

李晶,天津市津南區作協會員,天津散文研究會會員。文學批評見于《電影評介》等。
時至初冬,還未飄雪,但是太陽的軌跡,早已有退讓給寒冷的架勢。白天一點點地縮短,早上快到七點,天邊的微微霞光才拖拽著太陽升起。此時,我已經開車疾馳在上班的路上了,從后視鏡中看到太陽勉強從一團厚厚的白色云層爬上來,那個不情愿的樣子就和坐在方向盤前開車上班的我一個樣。
每一天與其說是由鬧鈴的響聲拉開序幕,倒不如說是被鬧鈴攪擾了前一晚的夢。手機鬧鈴音樂在枕邊漸次響起,亮起來的手機屏幕,給臥室帶來了太陽還未升起時的一抹光亮。在這個房間,夜還沒有離開,我攀著黑夜的手,摁滅手機閃爍的屏幕,又倒在了夜的懷抱中。此刻的被窩就是一個世界,我的手腳與軀干,我的靈魂與思想,都在其間暢游,沉默而自由。
不情愿地起床,通常是手機鬧鐘響了又響的吵鬧與心里想了又想的妥協。六點多的冬日,整個城市都還未被太陽照亮。透過窗戶向外看去,清晨的黑和深夜的黑并沒有什么分別。黑色填滿了窗外的世界,只有零星的路燈和整夜不滅的燈牌,微微的光亮為窗外的黑色增添一點點綴。看著窗外微弱的點點燈光,惺松的睡眼一時不能分辨,到底是早上還是黑夜。心里卻希望自己是睡迷糊了,要是看錯了還可以飛快地再回到床上,繼續做夢。拿起手機一看,屏幕的亮光刺眼地告訴我,確實是早上六點多,別做夢了。
真的睡夢,假的幻夢,都是夢。是夢總有醒來的時候。翻身下床,迷蒙中倒一杯溫水喝下,溫熱順著喉嚨流過胸膛,一股暖意在胸前彌散開來,由內到外,煩躁的心情得到了熨帖的撫慰。這是新一天中最溫柔的喚醒,身與心都被這杯溫水浸潤,仿佛注入一絲動力。于是匆忙地洗漱穿衣,提著東西下樓,無意中瞥見窗外已經變成深藍色的天空,被黑夜淹沒的房子隱約可以看到一些輪廓。天就這么亮起來了,在太陽還沒升起的時候。
路上的車和我一樣匆匆疾馳在天光半亮的清晨,又一同堵在紅燈亮起的路口。此刻,我們與朝霞一同出現在大地上。每一輛車里,應該都坐著一個在清晨的漆黑中摸索起床的人。而朝霞也都映襯在了每一輛車的后視鏡中。哈一一我打了一個哈欠,此時這個哈欠并不能解除我的困倦。開車并不能完全地閉上眼,所以在此刻,我并沒有盡情打哈欠的自由。
到了單位,我依舊行色匆匆地走著。一樓狹長的過道,是太陽觸不到的地方,背光的位置讓這個走廊變得幽靜又晦暗。走廊里沒有一個人,沉寂的地板回響著我的腳步聲,踢踏——踢踏—一就像機械時鐘的秒針,匆忙地踩著時間的步伐。行色匆匆中,我突然想起已經抵達目的地,不用再為了開車安全而全神貫注了。這個想法浮現的一刻,我的全身得到了一絲放松。匆忙的腳步停下,我像一棵楊樹一樣站定。頭輕微上昂,眼睛輕松地合上,與匆忙的世界短暫地斷開連接。嘴巴不由得張到最大,簡直可以塞下一個蘋果。冷冽的冬日清晨的空氣順著嘴巴吸入肺里,隨即早晨的困倦與疲憊隨著我張大的嘴一同呼出。哈一一伴隨著拖長的哈欠聲,我的疲憊與困倦、早晨起床的不甘與無奈,如同這個大大的哈欠聲,回蕩在空曠的走廊里,漸漸消散。
輕輕睜開雙眼,世界的影像再次清晰地展現在我的眼前,闖入我眼中的還有一張臉。大大的懷疑與困惑凝結在同事的臉上,被我盡收眼底。她看到我望向她的目光,臉上換成了尷尬的微笑:“早啊!”局促的嘴角和停在半空的手甚至她整個人,都定格在那聲清晨的問候中。“看你挺困的。”她慌張地解釋,想打破這個尷尬的問候。“你的哈欠真的打得很大聲。”她又解釋了一句,眼神緩和了下來。“是呢,冬天起床真是太困難了。”我附和道。這時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好像是對著自己說:“唉一一上班是挺累的。”她嘆氣的樣子,讓我仿佛看到了一棵缺水的植物,下垂干癟的葉子,掙扎著最后那一點點生命力。我心中百轉千回,涌上的復雜情感讓我有些局促,只好低下頭揮揮手匆匆和她別過。
千萬紛亂的念頭在我腦海中不停回旋。從什么時候開始,打哈欠變成了一個隱秘的行為呢?好像除了我以外,沒有人在公共場合打哈欠。冬日的清晨,他們的困倦要么是在一聲聲淺淺的嘆息中,要么是在高高舉起遮蓋面容的雙手下。哈欠仿佛是從人類生活中抹去了一樣,我看不到別人的哈欠。而別人看到我打哈欠,投來的驚訝目光不亞于在看外星人。
打哈欠,這個再平凡不過的動作,它是人類的本能,是面對困倦時身體向大腦發出的信號,也是一個提醒。累了,需要休息,哪怕是打一個哈欠的時間。可是今天,我們步履不停。每個人都大步流星,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每個人都眉頭緊鎖,每個人都面容疲憊。是時間的河流將我們卷在湍急的分分秒秒中無法掙脫,還是生活的重擔吊著我們的一顆心?為什么哈欠消失了?明明早上感到疲憊,可是大家會喝咖啡強忍著打起精神;明明工作中感到困倦,可是大家還是會嘆著氣扶著頭強撐;明明冬日早上起不來,可是大家還是定了七八個鬧鐘。
我們自己的感受就這樣被掩蓋了,像冬日的大雪,輕輕地落在了每個人的心里。自己不見了,自己的感受也不見了。如此悄無聲息,如此寂靜隱秘,還未曾發覺,就已經是一片厚厚的白色雪景。雪落得久了,大家都遺忘了下雪前的樣子。大雪下覆蓋的,也許曾是積極奮進的樣子,或是月明風輕;也許曾是活躍激昂的樣子,或是似水柔情。任他春和景明,如今都被掩蓋了,出現的只是疲倦的渾濁眼睛和嘆氣的口紅斑駁的嘴唇。
因為疲倦是一個不能提名字的魔鬼。打哈欠或者伏在案上,這些應對困倦的動作都被視為向魔鬼的臣服。僅有的力氣都被放在了掩飾上,我們不能讓大家看出自己累了。或是借助咖啡因的刺激,強打精神;或者自己也欺騙自己,對著睜不開眼的自己說“今天又是活力滿滿的一天”。在這個強調積極奮進,強調提高效率的世界,疲憊就是它的反面。它只能在暗處,存在于一些什么東西的遮擋下面。它是一種隱秘的、難以說出口的不正確。
冰冷陰暗的走廊,因為我的哈欠多了一絲呼吸的熱氣。口中的熱氣遇到外面的冷空氣迅速凝結成小水珠,看上去是一團白色的霧,很快在我面前消散了。彌散在空氣中的還有一絲無拘無束自由的味道。我就像是一個叛逃者,利落地從他們驚訝的目光中逃開了。我并不在意那些,他人注意的目光是規訓疲倦的牢籠,不以為意,它便消散了。
樓梯在我腳下飛速變換,不一會兒我就到了三樓的辦公室。屋子里一個人也沒有,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站在窗前只是片刻,太陽的能量就穿越了宇宙的塵埃、地球的大氣層、透明的玻璃,落在我的身上,輕輕地、靜靜地。如果不是從宇宙的角度去思考,誰也不曾想過,落在身上的陽光竟然走了幾許光年那么遠的路。我找了把椅子坐在窗邊,不一會兒就感覺到了太陽的暖意。在暖融融的日光沐浴下,我不禁又打了一個哈欠。
人類社會的規訓、禁錮和自然的滋養、饋贈形成鮮明的對比。至少在打哈欠的自由上,太陽是那么寬容,可以在陽光下盡情地放松呼吸。耀目的陽光帶來的是溫暖、明亮與包容。它照耀一切,就算是疲憊的、勞累的、不那么積極的樣子,也被均勻地照亮著、溫暖著。
透過窗子俯視,我看到街道上已有很多人來來往往。冬日的清晨還殘留著夜的冷,人們口鼻中呼出的哈氣模糊了每個人的面容。他們匆匆走著,急切的心情讓他們的身子微微前傾。他們是被時間和生活雙重壓縮的人,冬日的太陽給他們的身影鍍上了金色的輪廓,就像一個個金色的括號游移在名為人生的長卷中。
此時一個孩子在晨光熹微中格外醒目,在匆匆的人流中,只有他不慌不忙地站定。金色的陽光下,他像一個直直的驚嘆號,立在人潮中。只見他張大嘴巴,任由冷風穿過他的喉嚨,呼出的白色霧氣彌散在他的臉頰旁。雖然隔著玻璃,我聽不見聲音,但是從他的樣子看來,這個哈欠他一定打得很大聲。悠閑地打完這個哈欠后,只見他雙手朝天上使勁一撐,手上的飯兜和一盒彩筆被舉到最高,然后又輕輕落下,劃出一個大大的弧線,過路的幾個人只好從他身邊小心躲過,以防被散落的彩筆打到。這個懶腰的伸展如春天抽芽的柳條,肆意暢快不顧旁人。接著他帶著滿足的笑意,一蹦一跳地去追前面的大人。
人在童年的時候總是有著最自然放松的姿態。就像這個孩子,他從未對自己的困倦有罪惡感,也從來不用掩飾。困了,就打個哈欠或伸個懶腰后再出發。一切都是欣欣然、放松輕盈的樣子。他這副未被規訓的朝氣和自由,也是我們曾經的樣子啊!那么我想,哈欠可以打得大聲點,再大聲點。
(本文系《天津文學》改稿會修改后成果)
責任編輯:楊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