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云,女,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在《人民文學》《鐘山》《中國作家》等發(fā)表中、短篇小說,出版有《云間集》《盛夏》《晚上遇見莫小海》等,曾獲葉圣陶文學獎、第四屆《鐘山》文學獎、《廣州文藝》第五屆都市小說雙年展獎。
1
你呀,是從龍洞灣沖下來的。那年,龍洞灣走山洪,你被裹挾在泥沙中給沖了下來…
這是老詹頭對我身世的描述。他還說,龍洞灣里有一條龍,要是遇到大旱年,村民會面朝龍洞灣跪拜求雨,一求,雨就來了,神乎其神的。還說那年發(fā)山洪,是龍一不留神打了個噴嚏,才引發(fā)了傾盆大雨,山洪暴發(fā),幾個村莊被淹。但是,沒有人員傷亡,因為龍隨即甩出龍尾,把人和家畜都平平安安地掃到耳扒山上躲過一劫。
耳扒山,老詹頭的家就在那里,與我站的凹地隔著一個桑樹梁。每次來地里,只要他的身影一出現在桑樹梁,我就能夠看見。然后就看著他一步一步走來,身影從小到大,從一個小黑點變成一個人。但這個人很快不見了,下到河壩去了,河壩上有橋,可他習慣走河壩,人慢慢地消失,又再從河壩里突然冒出來—一跳著河壩里的石頭上來了。臉上掛著水珠一 一他喜歡到河壩里洗一把臉,有時候也順勢用手舀起河水喝上兩口。
因山勢原因,地邊的河壩(其實是小溪,但老詹頭一直叫河壩)時窄小時寬大,窄小的時候像是從兩座山里擠出來的一條玉帶,寬大的時候足足有五六米寬。老詹頭便丟進幾個大石頭于河水里,作為過橋的墊腳石。每次過河,腳會踩在石頭上跳著過。上面一截,是一個峽谷,看不見河水,只能聽到潺潺的流水聲,不想一到我邊上,一叢雪白的水花從石頭縫隙里滾出來,一縷小瀑布傾瀉而下,水花四濺,墜入水潭。
潭上架有小橋。橋很簡單,甚至都算不上是橋,幾根木頭橫在空中,隨意地甩了幾塊大石板鋪在上面。人和牛羊走在上面,顫顫巍巍的。老詹頭實在擔心人和羊會從寬大的石板縫隙里掉進水潭要是出了事可不好呀一—便動起了重新修橋的心思。他正好又生了一場病,肩膀被鬼劍射了,每天昏昏沉沉,需要用老灶里挖出來的泥球和著紙灰在肩膀上滾。雖然可能是關節(jié)炎,修亂石窖修傷了,但既然村里的半仙這么說,多一個醫(yī)治的辦法也蠻好。一滾就要滾上半個小時,直滾到肩膀上熱氣直冒。當天晚上,他就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白胡子老爺爺要他去修橋,并叫他將一件舊衣裳墊在橋梁上,讓舊衣裳將病災帶走。聽起來很是玄乎,老詹頭卻當了真,病情稍微好轉,就喊上幾個老伙計卷起褲腿到水潭里砌石墩子。他對搬弄石頭很有天賦,石頭在他手上可以變化,可大可小,也會根據石頭的形狀調整、旋轉,讓每一塊石頭都有機會發(fā)揮作用。半個月后,從水潭里砌出來的石墩子又美觀又壯觀,震撼人心。碗口粗的杉木一條一條像竹排密集地架上去,再用鐵絲一一捆綁住,鋪上草墊和石板,還在橋面上用石板拼出了吉祥如意的圖案一一橋算是造好了。老詹頭站在橋上,人累到站不起來,又黑又瘦,但眼睛亮晶晶的,像水潭里的水,可見他的高興。
橋一直用到修盤山公路的工程隊來,這一撥人手里拿著標注精確的圖紙,站在岸上討論著。其中,有幾句話就是對石墩發(fā)出的贊嘆,這是我親耳聽見的,他們說這個石墩砌得漂亮啊,真是高手在民間。只是也覺得石墩把水潭破壞了,導致一汪綠瑩瑩的水潭一分為二,不圓滿。工程隊需要小工,老詹頭剛薅好苞谷的二道草,不忙了,便跑去做了小工。跑上跑下拎水泥提桶,做些吃力不討好的雜活。戴橙色安全帽的工頭脾氣急躁,呼來喝去,搞得別人都很笨就他有能耐的樣子。老詹頭手腳不停地忙著,汗水像淚水鉆進眼晴,眼睛瞇了又瞇,讓臉都有些扭曲了。
吃響午飯了,他才會將老婆子送來的裝著飯菜的提籃拎到我背上坐下來—一我背上凹了一塊,就有了一塊平坦之處,可以坐上兩三個人。老詹頭坐上來,不是先吃飯,而是先抽上一袋旱煙。吃好飯,再抽一袋。抽第二袋旱煙時,他的嘴皮子蠕動了,開始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語著。什么那個工頭人還不錯,就是脾氣不好了些,一點也不聽建議……但人家技術好呀,是個有本事的人…除此,老詹頭還想建議這里造石橋最好,畢竟山里有的是石頭,而石頭又堅硬又牢固,年數長了,再長出些石菖蒲之類的石上植物,多古樸啊。當然,這些話也就只能對我說說,他是沒有機會跟別人說的,別人也不會聽—一畢竟這座橋是要通車的,還是牢固的好。他一直喜歡跟我說些掏心窩子的話,盡管我沒有嘴巴不好回答,他也無所謂,就當是緩解疲勞,就當是自言自語。
…當然,眼前的水泥橋凌空架在水潭上,的確比他從水潭里架石墩子的造法好。太陽打在水潭上,波光粼粼中,水里也有了一座橋,與真實的橋上下一扣,像只大眼晴閃爍在天地間。老詹頭將手落在褲腿上啪啪地拍著灰,類似鼓掌,是真服氣的。
但他來地里,還是習慣走河壩。背上永遠背著一個篾編的背簍,背簍里放著釘耙、鋤頭和鋼釬,還有一把柴刀。即使不是收獲季,背簍也不離身,因為他總能在地里薅到一些東西帶回去,哪怕是曬干的玉米蒐。直到現在,他家做飯仍舊燒柴火,玉米稈正好點火用,之后再架上木柴,把個灶膛燒得紅旺旺亮堂堂。而從山上砍下來的木柴,鋸好,一碼一碼地碼在屋檐下,像地頭的石坎一樣碼出了圖案。
他身上一直有一股柴火香繚繞著,這香味像他老婆子以前奶孩子的香,甜蜜、溫暖,深吸一口,跟吃到了五谷雜糧般,身體里充滿了勁。
2
我這塊巨石……
這樣說吧,只要你到桑樹梁,就能一眼看到我,之后才是烏泱泱一片的玉米林。在這塊凹地里,我是主角,人們會直接說這里是“大石頭”。“大石頭”是老詹頭家的地,也是老詹頭家的大石頭。我站在地里每天都能接收到過路人的打量和驚呼,他們好像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大的石頭。他們看我,我也看他們,也就看看。只有老詹頭看著這條通到了龍洞灣的盤山公路心情頗為復雜,好像還有點悲喜難測,眼晴看在路上,一臉的哲思,來的人跟他打個招呼走了,又來一個人招呼了一下,還是走了—活著的人去了遠方,去世的人去了天堂,吹吹打打討新娘子,也吹吹打打辦葬禮,這些,你曉得不,大石頭…老詹頭問我的話,我聽得似懂非懂。但感覺悲傷,眼淚不知不覺掉下來。老詹頭不忍我哭泣,說:“你做啥子要參與到人間的痛苦里——你個憨石頭呀!”摸了摸我的臉,就去打上一盆溪水來給我洗臉。
老詹頭剛分到這塊地時,在我身邊站了很久,面對這一堆亂石,他急壞了,很是擔心一家人今后該怎么辦。地嘛,自然就被叫成亂石窖,所有的石頭都是從龍洞灣沖下來的……從龍洞灣沖下來的石頭,一定有龍的仙氣,有神話覆蓋在石頭上,老詹頭因此沒有絕望。第二天就背著背簍,扛著鋼釬來愚公移山了。他將石頭集合在一起砌成石坎,石頭下面的沙泥就出來了。一個石坎子一塊地,像月牙兒朝上攘去,只是一修就修了近十年。在這個過程中,他也嫌棄過我占了地,話又說回來,倘若撬掉我,的確能多出好幾分的地,也會使地塊更加成形。而我待在地里,就把地攔腰分成上半截和下半截。老詹頭想將我撬到河壩里去,他一直認為橋下的水潭正好適合我,是我沒有去水潭而是落到地里,搞錯了地方。
老詹頭手握鋼釬,蹙緊眉頭圍繞著我轉了一圈,雖然不像孫悟空揮舞著金箍棒,但也具備思索的深邃和觀察的敏銳,他一定在想從哪里下手,如何撬起我。他用鋤頭在我身邊挖溝,試圖找到插鋼釬的空隙,看我到底有多深。找了一圈,溝開了近兩米,也沒有探到底,他沮喪了。只好夯起鋼釬試探著朝下撬,鋼釬在我身上打了滑,擦碰掉了幾塊碎屑。見撬不動,只好去搬來幾個不大不小的石頭墊在鋼釬下面借力。這個時候的他,到底年輕,力大無窮,鋼釬戳得我身上生疼生疼的。見這里撬不行,又換到另一邊撬,一圈撬下來,鋼釬彎了,他的肩膀和手掌磨破了皮,滲出了血,我的身上也被戳傷,留下一道道深深淺淺的口子。完全是兩敗俱傷。只是他手上的血糊在我身上,我身上就長出一片暗紅的胎記,像是天生的。
但很快,他對我的態(tài)度有了 180° 的大轉彎,認命似的,漸漸地喜歡上了我,對我產生了依賴。好比歇晌,就會坐在橫在地上的鋤柄上朝我看個沒完。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反正那眼神讓我十分感動,只覺得好溫暖。就像他每次來地里都會先跟我招呼一聲“大石頭,我來了”“大石頭,你好啊”;回去,也會跟我道別“大石頭,我回去了”“大石頭,你好好待著啊”,走到桑樹梁上,還要回頭朝我看一眼。
而每次來地里,背簍都會靠在我身上。后來還將收攏來的玉米稈也靠在我身上,曬兩個太陽了就一捆一捆扎好,背回去。借助著我堅硬的身體給予的支撐,滿滿一背簍玉米棒子,他都能夠在一聲輕吼中背起來。背簍抵在我身上,壓在他的背上,一只手掌反過來落在我身上借支撐點。他的手掌一年四季都是粗的,裂著密密麻麻的小口子,一用力,手掌漲紅,小口子里溢出血絲來。看得我很是心疼。
近兩年,他明顯老了,背不動了,每一次站起來都顯得很是吃力,腮幫子咬得緊緊的,喘氣嚴重,力不從心。干活也慢了很多,上下石坎,只走邊邊上,小心翼翼、顫顫巍巍,我很是擔心他就這么摔倒下去。他讓我感到了深深的憂傷和擔憂,倘若…倘若他的兒子沒有早走,這個時候,他是不是就不用這么干活了,他的兒子會接替他吧。可是,兒子走了啊,只有我這個不會說話的石頭陪著他,看著他哭,卻沒有一點辦法——而他卻將我種成一條大鯉魚。
3
…說到這里,得回過去探討下我的身世,首先,龍洞灣在哪里?我不知道。龍洞灣里真的有龍嗎?我也不知道。更別說我是從龍洞灣沖下來的,像我這樣的體積能沖下來嗎?要知道,我埋在地里有多深,至今老詹頭也沒有探究出來。但他相信有就有,這會讓人獲得一種無形的力量,以此抵抗生活的苦難。就像當年,幾畝地的亂石窖,如果沒有一定的力量和信念怎么能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呀!
置身于山窩窩,目力所及,除了山還是山,層層疊疊。近處的坡上有戶人家,種植著幾塊莊稼地,再朝上看,就是原始森林,黑蒼蒼的,重巒疊嶂,樹天相連。云朵繚繞在山巒、在樹頂,像白紗飄揚,絲絲縷縷的,倒是好看。山上長滿了奇花異草,生活著許多珍稀動物,據說還有一個寺廟,里面有個和尚坐在木桶里百年不腐 一但,有龍嗎?你說有就有,至少老詹頭相信有,就像他現在看我,我就是一條大鯉魚呢!
我是大鯉魚,多好啊…在撫摸我時,在修剪我身上的青苔和石葦時,在他坐在我背后用手指在我身上亂畫時,他都會把我當成是有生命體征的大鯉魚,也把我當寶貝兒子一般疼著,完全成就了一個石頭、一塊地與一個人的魚水之情,還有深深的養(yǎng)育之恩。倘若我落到別家的地里,會是一條大鯉魚嗎?反正,老詹頭每天都會來地里,到我背上坐著抽一袋旱煙。眼睛望著遠方,嘴巴里時不時地嘰咕兩句,高興和不高興,都跟我說。手指落在背上畫著,雖然是無心之舉,卻讓我心生歡喜,這是他對我的言語,手指的溫度融化著我一顆堅硬的心。大致能感覺到他在我的背上畫出了許多的魚,寫下了世上最動聽的語言。然后,就會對我身上長出的不像樣的、不成氣候的、亂長一氣的青苔和石葦作以梳理,該保留的保留,該拔掉的拔掉,再用溪水進行澆灌和養(yǎng)護。不知不覺間,我就被養(yǎng)護成一塊非常漂亮的大石頭了——那段日子,真是令我驕傲,路過的人一看到我,多半都會贊嘆,啊,這石頭漂亮,真神氣!倘若,老詹頭正在地里干活,聽到贊美,還會笑嘻嘻地接嘴,他呀,是大鯉魚呢!臉上樂呵呵的,充滿著炫耀。
但有一次,他卻跟人說,我是他的兒子眼晴里淚光閃閃,他就是這樣,只要一想到兒子,就會老淚縱橫。
他的兒子,我是看著長大的。剛會爬,他就將兒子帶到地里來看他干活。兒子在我的背上玩,他則在地里挖地。這個小家伙倒是很喜歡在我背上玩,小手奶乎乎的,在我背上爬來爬去,弄得我恨不得把他抱緊,好生歡喜。為了逗小家伙開心,我開始抖動身上的青苔和石葦,小家伙很快就對這些搖頭擺腦的植物產生興趣,不停地伸出奶乎乎的手去抓,嘴巴里咯咯地笑著。我們玩得不亦樂乎,等著老詹頭上來,看到他在抓青苔和石葦,趕緊將兒子抱在懷里說道:“寶兒啊,不要拔哦,這是石頭的汗毛呀,拔它會疼的。”
老詹頭的這句“教育”兒子的話,聽得我淚流滿面,沒有想到他真的會把我當人看,知道我有生命,我會疼。看著他那張憨厚、木訥的臉,我感動得都“流淚”了。
這個畫面一直儲存在我的記憶里。二十年后,他的兒子意外去世了。老詹頭特意跑過去領了骨灰回來,那是他唯一離開我的一個星期,這一個星期老下雨,河水上漲,轟轟隆隆地叫囂著。老詹頭穿著藍布衫,濕漉漉地回來了。懷里抱著兒子的骨灰盒,經過我面前時,他站在路上回頭看了我一眼,這一眼,太疼了,他的心死了,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直接蒼老了。兩天后,我才看到一伙人抬著棺材從桑樹梁過來。給兒子辦好葬禮,老詹頭決定將兒子埋到地里來。就是我后面的山坳里,他親手用石頭給兒子做了一個漂亮的墳頭。墳頭高昂,像兒子臉上高挺的鼻梁。每一個石頭都被他摸了一遍才砌,好像每一個石頭都是兒子圓圓的腦袋…兒子長得像父親,脾氣性格也差不多,性格老實、勤快肯干,當時村里有年輕人去河南打工,他也跟了去,不想半年不到出事了。
一想到這里,老詹頭就泣不成聲。幾年下來,淚水哭干了,常抱著我喃喃自語:“大石頭啊,你不曉得,他,他受苦了…”臉上的溝壑像刀刻一般,深而硬。他默默地坐在我背上抽旱煙,煙霧重重地鎖著他,將他包圍,煙霧里的人像影子般虛無。突然,他將一根手指頭放在煙鍋上摁著,一股肉被燒焦的味道滋滋地彌漫著。可他感覺不到疼。抽好煙,將煙鍋落在我的背上磕了磕,再別回褲腰,他又幫我修整起身上的青苔和石葦來。有種給我理發(fā)的感覺。修理中,不免又悲從中來,撫摸著手中的石葦葉片說道:“寶啊,爹對不起你啊,你這一輩子白來了啊,到走還沒找個對象啥是做人都不知道啊……”
4
現在來說說老詹頭這個人吧。
這個跟石頭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啊,別人看不出他的好,但他對我是真的好,對家庭也很負責,是個不會說好聽的話但心眼特好的人。跟老婆子下地,從不讓老婆子做重活,以前他撬石頭,老婆子幫著撿碎石子填縫隙。一條石坎子,夫妻倆齊心協力砌,看他們勞作的身影,真有點《天仙配》里唱的“你耕田來我織布,我挑水來你澆園”的意思。
給玉米二三道草,都是在極熱的天氣,躬身在比人高的玉米林里,像鉆在蒸籠里,不一會兒就汗流浹背,火直接從屁股燒到頭頂。臉頰、胳膊還會時不時被玉米葉片割傷,如劍鋒利的葉片四處圍剿,一會兒從脖子上劃過,一會兒從胳膊上劃過,從地里出來,人就像被鞭打過,一道道紅印子落在身上,焦灼一般地疼痛著。不一會兒,人就受不了了,再也揮不動薅鋤了。老詹頭心疼老婆子,看著她小小的個頭,再被駝背一壓,都快趴到地面上去了。他便催她回去做飯,老婆子懂他的心,假裝不理他,自己回去不就辛苦他一個人?見老婆子不聽話,老詹頭只好軟下語氣說:“那你去河壩洗個臉,你看你臉上都是黑水,像個大花貓了。”反正得想盡辦法將老婆子趕出玉米林,不能讓她如此辛苦。
種莊稼,他絕對是一把好手,這是他最偉大的地方。這塊地也從來沒有叫他失望過,玉米、油菜、紅薯、洋芋、黃豆,一季一季趕著種、穿插著種,地里要么是烏浹浹的綠,要么就是金燦燦的黃。烏泱決的綠,是最上等的綠,說明莊稼壯實;金燦燦的黃,才是好收成呀,把人羨慕的一一沒有想到當初沒人要的亂石窖卻是個寶。雖然劃分自留地的時候,老詹頭的手氣不好,抓閹抓到這塊亂石窖,幾乎成了全村人的笑話,不知道他如何在石頭上種莊稼。但人們很快就親眼見證了他修整地塊的艱苦過程,由衷地敬佩:“只有老詹頭啊,這身蠻力還是有用的。”老詹頭力氣大,大家都是知道的。這些石頭就在他不屈不撓的堅持下完成了蛻變,從無用變成有用。就像我,一個占了地的石頭,他也讓我變成一條活生生的大鯉魚,替他守護著風水寶地。遇到連陰雨天,不好干活,他仍舊會穿上蓑衣戴著斗笠來地里。到河邊轉轉,看看水位,再繞到我背上坐下抽上兩袋旱煙。他一坐下,我的心就安了,默默地陪著他抽煙,真有點同呼吸共命運的味道。臨走,手指還落在我背上畫了畫。
沒幾天,從盤山公路上來了好幾個人。那會兒,老詹頭正在幫我梳理身上的青苔和石葦,這次,他帶了一個舊木梳和一把剪刀過來,雨季結束,瘋長一氣的青苔和石葦有些雜亂無章了,像亂糟糟的頭發(fā),他看不過去,來給我理發(fā)。這幾個人將汽車貼著路邊停好,一個個光鮮亮麗地走下來。東看看西看看,正以為是在找地方方便,卻見一個人走上來,給老詹頭遞了一根紙煙,老詹頭看看手里的梳子和剪刀,沒接。這個人就把煙送到自己嘴巴里含著抽了起來,噴出一口煙霧,他看了我一眼,問道:“這里是‘大石頭’?”老詹頭跟著看了我一眼,驕傲地應道,對呀。下面幾個人依舊站在路上指指劃劃,跟修橋的工頭一樣,自帶威嚴,看上去在商討著什么。走上來的人又問道:“你在做啥呀,咋還修剪這個?”老詹頭的眼睛亮了,巴不得地炫耀道:“這是我養(yǎng)的大鯉魚呢,你看,這里,嘴巴,這里,眼晴,這里,魚鰭,這里,鱗片一一剛下了一場雨,鱗片長瘋了,得修剪修剪·..”
那個人聽了,認真地想了想,又對我瞅了幾眼,問:“那尾巴呢?魚咋沒有尾巴?”
老詹頭呵呵一笑,道:“尾巴在地下呀,深著呢,我也看不到。”
那個人也跟著笑了,只是他的笑聲比較響亮,是哈哈的,笑好,說道:“有意思,地里還種出了大鯉魚一一魚,好啊,年年有余,好預兆。”
但馬上又說道:“所謂的大鯉魚,是想象出來的吧,你想他是大鯉魚就是,我看還像石馬呢!”口氣頓時輕挑了不少。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老詹頭不去爭論,轉身將視線落在我身上,慈祥地笑了,他堅定地認為我就是他心愛的大鯉魚。我邊上的地是他給自己和老婆子選的風水寶地,百年之后是要埋在地里的。可想而知,到那時候他們一家也就團圓了,一家三口都到地里來了一一只是,這事現在說有點悲傷,老詹頭跟老婆子的身體還算硬朗,莊稼人嘛,今天看是這樣,蔫巴巴的,隔幾年再看,仍舊這樣,蔫巴巴的,但生命力頑強。再說,只要他沒有認輸,就不會立馬倒下。他不認輸的力量來自對這塊地的熱愛。
記得有一年鬧野豬,他就帶著老婆子坐到我背上守野豬,一夜一夜地守,蚊蠅成群,嗡嗡亂叫,把身上臉上都咬腫了。幫老婆子趕蚊子間,轉頭看到老婆子戴在頭上的探照燈,他就伸手幫著正了正,忽然,含著淚笑了,說老婆子咋像個煤礦工了。
老婆子頭戴探照燈置身黑夜里的樣子,讓他想起了兒子……
5
最近兩年,盤山公路上的車子明顯多了起來,村里很多人家都買上了汽車,車不說有多好(反正老詹頭也看不來),只知道四個輪子很體面,跑得快。一輛車開過,認識的,就停下,頭鉆出車窗跟老詹頭打招呼;不認識的,呼啦一下過去,留下一股尾煙和著風從我臉上刮過。那風熱熱的,帶著一股汽油味,燙臉。歇響了,老詹頭就坐在我背上一一說來,他說剛才過去的車是牛娃的,這個娃兒啊小時候是個鼻涕蟲,綠汪汪的鼻涕常年掛在嘴巴上,沒想到,現在還長帥了,混出來了,氣場不一樣了說到這里,他就不再說了,愣了愣,回頭看向兒子的墳頭,對哦,兒子跟牛娃差不多大呀,也是多好的一個人,哪曉得命不長這時候,情緒就有些古怪了,顯得十分悲愴和凄涼,人生的境遇這些話題哪里是輕飄飄地用“混得好”和“命不長”就能夠總結的啊,更多的,我真替老詹頭老兩口子擔憂,他們兩個要是有點什么事咋辦呀,失去兒子后,他們就是孤寡老人了,老無所依……
我實在不敢再朝下想,我是有些痛恨自己的,我被老詹頭養(yǎng)成一條大鯉魚又能怎樣,我不能說話,不能行走,幫不了他的忙,他要是病倒了,我也只能干等著…為此,我也是十分痛苦的,每天都希望著老詹頭老兩口兒健康、幸福。所以,我現在等老詹頭來地里的心思也變得異常急切,生怕他哪天沒來是因為病……我就在這種擔憂中,每天盯著盤山公路看,最終也看明白,其中有很多車輛來過一次就不來了,他們是去龍洞灣看山景、吃農家樂的。吃飽喝足,憋不住尿,便將車停在路邊對著橋頭方便,還跑到我面前對著我來。這些人衣著干凈,臉上紅潤,十分文明的樣子,眼神冷冰冰的,對我這個大石頭一點好感也沒有。這可急壞了老詹頭,他怎么能忍受別人對我方便呢,這是奇恥大辱呀。對我來說,沉默是我一輩子的事業(yè)與追求,敢怒不能言。但老詹頭聞到尿臊味,臉就垮了,漲得通紅,怒道:“這些背時的!”這是他第一次罵人,第二天就帶著一張紙過來,將六個字貼在我肚皮上—“此地禁止方便”。
可以想象,這是沒有用的,人們根本看不見這張紙,無視了,也笑話字寫得歪歪扭扭。這讓老詹頭非常絕望,摸著我的臉說道:“他們欺負人,欺負我們孤兒寡母的,沒有靠山。”我聽出來了,他最痛心的還是兒子走得太早,腰直不起來。
抬眼,村主任正好路過,他把夾克衫搭在肩膀上,聲音沙啞地問老詹頭在石頭上貼的啥。老詹頭一看是村主任,抓住救命稻草般地趕緊傾訴道:過路人老在這里尋方便,太愁人了。說著就把手伸到口袋里,掏出一支旱煙,村主任摁住他的手,自己摸出一根紙煙含上,吸了一口,笑道:“這是管不住的呀。”
老詹頭生氣道:“那些人是瞎子,看不見。”
村主任看看老詹頭,看到老詹頭皺紋雕刻著的蒼老的臉,心軟了,將手掌落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說:“我懂你的心思。你跟這個石頭有感情。這樣吧,我來給你找個人給石頭畫個畫,不就解決了。”
“畫什么畫?可不要在石頭上亂畫呀,他不喜歡的,又不透氣。”老詹頭趕緊阻止道。
村主任笑著說:“你呀,別管了,反正這是好事。我會幫你處理好的,保證畫漂亮。”
村主任說到做到,果真找來一個人在我身上畫下一片山水。畫畫的男人是從外面請來的,留著齊肩的長發(fā)。人瘦得像一張紙片,鼻子高挺,顯得臉上只有一個鼻子。他來到我面前,上下一打量,就把一把梯子靠在我身上,人爬上梯子,掏出一把卷尺量起尺寸來。手觸碰到我,嚇了我一跳,盡管手很是柔軟,但太冷,沒有體溫,冷冰冰的。我打了一個寒顫,汗毛管子立馬豎了起來。我對陌生人的觸碰還是排斥的,眼巴巴地朝桑樹梁看去,只想老詹頭快點來救我。
可老詹頭連續(xù)兩天都沒有來,突然消失了一般,不好的預感是,他可能病了。果真等他再來,我就知道了,那天跟村主任談好話,回去就病倒了,且一病不起,一口氣堵在胸口出不來。等他再來,就看到我已經不是他的大鯉魚,我的身上被畫上山峰、石林、清泉和廟宇,一只松鼠趴在眼睛上一一這,這不是龍洞灣嗎,老詹頭將手摸在我身上,從山腳摸到山頂,手掌顫抖著,經過石林、清泉和廟宇,突然,停在松鼠的眼睛上,老淚縱橫道:“我的魚呢,我的大鯉魚呢?你咋變成大花貓了啊
腳邊的幾個小石頭,也被畫成一只天鵝、一棵白菜、一只雄雞。五彩繽紛,栩栩如生,可見來的長頭發(fā)男人是個畫家,畫啥像啥。讓我成為龍洞灣的引路石。
老詹頭瘦骨磷峋的手落在我身上,因為隔著一層顏料,我只能隱約感知到他又枯瘦了,身上有一股濃烈的藥味。他病得厲害嗎?突然,像是被風吹到受了涼,他扶著我不停地咳嗽起來。手慢慢地從我身上滑下,背彎成一張弓,咳得像要斷氣了。喘息聲也是那么虛弱,讓我很是擔心。可我已經看不見他的具體情況,我的眼睛被長頭發(fā)男人給拔掉了,我現在就是一個瞎子。這個男人還把我身上的青苔和石葦拔了個一干二凈,一個已經沒有眼晴和鱗片的魚,還能活嗎?算是活嗎?我就這么張著嘴巴茍延殘喘著,憑感覺老詹頭快不行了,身子如影子飄忽,讓我抓不住一一哪怕一個微弱的氣息,也難捕捉到,忽然之間,就從我面前沉下去了,再也找不到了。
老詹頭啊,我的老父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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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冬天,天冷得特別早,一夜之間,冰雪降臨,天地被凍住,我的呼喊是如此虛弱和無力,原來,我也已經奄奄一息,氣若游絲,喊不出一點的悲傷…大山寂靜,凹地無聲,老詹頭的手掌從我身上掉了下去,再也抬不起來撫摸我,算是跟我作了最后的道別。只是,手掉得太快,告別的話都沒說完。
不久,我的身邊就多了一座新的墳瑩,老詹頭如愿以償睡到風水寶地里。葬禮是他出嫁的女兒匆匆趕回來辦好的。女兒表情冷漠,可以看得出日子過得很一般。但人們在給老詹頭起墳頭時都在遺憾,老詹頭這次病得很蹊蹺,怎么一病就不起了……
哎呀,你,你咋成了大花貓了呢?我努力地搖擺著身軀,渴望以此回應從風中傳來的遙遠的聲音,可惜的是我身上已經沒有青苔和石葦可以搖擺,無法回應老詹頭了一到這會兒,我也相信了一個事實:龍洞灣是真實存在的,在我身上的遠山里。那么,那里有龍嗎?后來,來來往往的人們會站在路邊看我,指點著說,嘍,龍洞灣,真的快到了神話還在演變,哪怕對世界我們還有很多疑問…好在,世界到底是花花綠綠的了,像我身上的色彩,青紅、黛綠、明黃,分外斑斕,也分外悲愴。
那天晚上,我夢見青苔和石葦再次長滿全身,身邊—卻是一片荒草在搖電。
責任編輯:崔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