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黃色墻紙》是夏洛特·帕金斯·吉爾曼的經(jīng)典之作。在這篇小說中,主人公所在的空間不僅是故事展開的物理背景,更是她身心狀態(tài)變化的象征。本文結合米歇爾·福柯的空間理論,尤其是異質空間與規(guī)訓權力的概念,分析主人公所居住的嬰兒房如何成為規(guī)訓與隔離女性的異質空間,并探討窗戶作為空間符號所承載的雙重意義。通過對空間的解讀,揭示女主人公的內(nèi)心困境、社會對她的壓迫,以及她在封閉環(huán)境中逐漸崩潰的心理狀態(tài)。
【關鍵詞】《黃色墻紙》;米歇爾·福柯;空間理論;異質空間
【中圖分類號】I712"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26-0007-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26.002
《黃色墻紙》是美國作家夏洛特·帕金斯·吉爾曼(Charlotte Perkins Gilman)的短篇小說,于1892年1月首次發(fā)表在《新英格蘭》雜志上。它是美國女性主義文學的重要作品之一,使讀者從側面了解19世紀末美國女性面臨的社會困境、家庭困境,以及她們的健康、孕產(chǎn)、精神崩潰和治療狀況。
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美國社會雖標榜自由平等理念,占人口半數(shù)的女性群體仍面臨系統(tǒng)性歧視與結構性壓迫。女性不僅被剝奪政治參與權,且在婚姻、財產(chǎn)、教育等與自身密切相關的領域缺乏自主決策權。《黃色墻紙》正是在這種社會語境下創(chuàng)作而成。故事是第一人稱敘述的日記形式,主人公的醫(yī)生丈夫約翰租了一座舊豪宅消夏。約翰以主人公產(chǎn)后抑郁為由,美其名曰為她進行治療,將她“隔離”在樓上破舊的嬰兒房,并且禁止她工作、寫作。只是鼓勵她吃好的東西、多呼吸新鮮空氣,其他事什么都不要做,這樣她就可以從他所說的“暫時的神經(jīng)抑郁——輕微的歇斯底里傾向”[1]7中恢復過來,這是當時的醫(yī)生對婦女非常普遍的診斷。她除了觀察房間里逐漸剝落的黃色墻紙外,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在日復一日的“囚禁”中,她陷入了癲狂,她看到壁紙的花紋在動;壁紙后面有女人胡亂爬行著。故事的最后,她也與她們?yōu)槲椋诜块g里用四肢爬行著,甚至從昏倒的丈夫身上爬了過去。
吉爾曼1913年發(fā)表的文章《為什么我要寫黃色墻紙?》(Why I Wrote The Yellow Wallpaper?)告訴讀者這篇小說有一定的自傳性質。1887年,吉爾曼曾因產(chǎn)后抑郁和嚴重的神經(jīng)衰弱尋求治療,一位著名的醫(yī)生建議她“盡可能過居家生活”“每天只花兩個小時進行腦力活動”,并且“有生之年再也不要碰鋼筆、畫筆或鉛筆”[2]265。這就是當時在美國社會風靡一時的“休息療法”(rest cure),而這種治療方式差點讓她精神崩潰。后來,在一位朋友的幫助下,她選擇把這位著名專家的建議拋諸腦后,重新開始工作。她發(fā)現(xiàn)只有開始工作,才有了正常的生活。工作給她帶來心靈的快樂和成長,沒有工作,人就是如同寄生蟲一般貧瘠的人。最終,她恢復了一些力量。根據(jù)這樣的經(jīng)歷,吉爾曼提筆撰寫了《黃色墻紙》。《黃色墻紙》拯救了一個和她有類似遭遇的婦女,也引起了精神病學家對這種治療方法的重新審視。
米歇爾·福柯在1967年的演講稿《另類空間》(Of Other Spaces)中提出了“異質空間”(Heterotopia)這一概念。異質空間指社會內(nèi)部真實存在的差異化空間,其功能在于通過隔離、補償或對抗主流秩序,重構權力關系。與烏托邦式的純粹幻想不同,異質空間既是物理實體,又是意識形態(tài)的載體:它通過“補償性”掩蓋壓迫本質(如精神病療養(yǎng)院以“治療”之名行監(jiān)禁之實),通過“隔離性”將特定群體邊緣化(如監(jiān)獄、精神病院),并通過“權力滲透性”將規(guī)訓機制內(nèi)化于個體(如建筑布局對行為的隱性控制)。在《黃色墻紙》中,嬰兒房正是此類空間的典型——表面作為療愈場所,實則通過物理禁錮與醫(yī)學話語的雙重規(guī)訓,將女性囚禁于社會預設的母職角色中。
福柯的異質空間理論為解讀《黃色墻紙》提供了關鍵視角。福柯在演講中提道:造成目前焦慮的原因,更多的是與空間有關,而不是與時間有關。異質空間作為一種“偏離常規(guī)的社會機構”,往往承擔隔離、規(guī)訓或反抗的功能。小說中的嬰兒房正是這樣一個矛盾的空間:它表面上作為“療愈空間”的存在,實則通過物理隔離,將女性禁錮在預設的母職角色中。
一、嬰兒房:權力規(guī)訓的空間具象
嬰兒房作為這部作品中的異質空間,其布局與功能深刻體現(xiàn)了權力規(guī)訓的運作邏輯。福柯指出,“受權力支配的人只能留在陰影之中。他們只能從被讓與的部分權力或者從他的暫時擁有的部分權力的折光中獲得光亮。但是,規(guī)訓權力是通過自己的不可見性來施展的。同時,它卻把一種被迫可見原則強加給它的對象。在規(guī)訓中,這些對象必須是可見的。他們的可見性確保了權力對他們的統(tǒng)治。正是被規(guī)訓的人經(jīng)常被看見和能夠被隨時看見這一事實,使他們總是處于受支配地位”[4]211。嬰兒房帶柵欄的窗戶和其在別墅中相對孤立的位置,正是通過類似的機制,使主人公始終處于被監(jiān)視的位置中。這種空間設計不僅剝奪了女性的行動自由,更通過心理壓迫使其不斷自我審視。值得注意的是,嬰兒房的“無嬰”屬性進一步強化了它的荒誕性:它本應服務于母職實踐,卻淪為規(guī)訓女性主體性的工具,暗示當時社會對女性的物化。
故事的展開需要空間,“一切敘事都是在時空中展開的文化行為”[8]19。得知丈夫安排自己住在嬰兒房后,她說道:“我一點兒都不喜歡我的房間。我想住樓下的那間,它對著走廊,窗戶鑲滿玫瑰花”[1]5,這間房間里“窗子裝有保護小孩的欄桿”“墻紙已經(jīng)剝落”“那色彩實在令人不快,幾乎令人作嘔”[1]6。這是一種變相的囚禁。主人公說她想要住樓下那間屋子,“可是約翰不愿意”[1]6。“在這樣一個充斥著父權威懾的空間內(nèi),‘我’被鑲嵌在一個固定的位置,變成了被權力規(guī)訓的對象”[6]60。她對丈夫言聽計從,一方面是因為他是醫(yī)生。“一位權威的醫(yī)生,同時也是你的丈夫,向親朋好友保證你并沒有什么嚴重的疾病”,在醫(yī)生的權威面前,她覺得自己沒有理由反抗。另一方面,主人公覺得丈夫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他照顧好我的一切,如果我不加倍珍惜,真會覺得自己是卑鄙的忘恩負義之人”[1]6。然而約翰所做的一切并沒有關注到她內(nèi)心真正的需求。
作為當代美國婦女運動的思想先驅,貝蒂·弗里丹(Betty Friedan)在其具有廣泛影響力的著作《女性的奧秘》(The Feminine Mystique)中指出,伴隨美國社會的工業(yè)化和都市化進程,一套以“女性的奧秘”為核心的意識形態(tài)長期主導著女性的生存境遇。這一觀念體系通過倫理道德與社會規(guī)范的包裝,將女性的終極價值強行綁定于“賢妻良母”的角色設定中,宣稱女性唯有通過履行母職與妻職才能實現(xiàn)人生幸福。美國男性竭力把婦女的歡樂、愉悅和愜意定位于“臥室、廚房、性、嬰兒和家庭”[3]38組成的世界。
根據(jù)弗里丹的觀點,當時的美國社會期望女性“結婚生育,做賢妻良母”[3]6,“嬰兒房”恰好象征了對母親的這種社會期望。然而,《黃色墻紙》中的主人公并沒有在嬰兒房內(nèi)照顧小孩,而是獨自被關在嬰兒房中。嬰兒房里沒有嬰兒,這個極具諷刺性的矛盾揭示了社會對女性角色的限制和控制并非僅僅體現(xiàn)在對她們的直接要求之上,比如哺育和照顧孩子。本故事中的嬰兒房被用作主人公的“治療”空間,是對她的主觀能動性的剝奪,是對她精神和自由意志的囚禁。如果約翰遵循休息療法,那么她選擇哪間房間并不重要。她希望去樓下的房間,她甚至有幾次希望離開這座別墅,卻都遭到了約翰的拒絕。這反映出女性的聲音沒有得到尊重。同時,這也反映了她與丈夫約翰之間權力的不對等。約翰以醫(yī)者和丈夫的雙重身份,擅自決定了她的生活安排,反映了當時社會對女性聲音的漠視與壓抑。嬰兒房作為一種空間的象征,揭示了當時女性普遍的困境。她被社會與家庭強行置于母親和妻子的框架內(nèi),而不被允許表達自己的需求與個性。
二、窗戶:自由與壓迫的雙重隱喻
《黃色墻紙》中多次提到“窗”,全文共提到四十八次之多。窗戶作為連接內(nèi)外世界的媒介,具有雙重性:它既是規(guī)訓權力的延伸,也可能成為反抗的突破口。主人公透過窗戶凝視花園與海灣,實則是被規(guī)訓者對外部自由空間渴望的投射。然而,裝有欄桿的窗戶正如一個封閉的異質空間,通過物理屏障將女性隔絕于社會參與之外,使其淪為“家中的囚徒”。
當主人公第一次進入破舊的嬰兒房,她透過窗戶觀察外面的景象:
從一扇窗子望出去,我能看見花園,那里有被濃蔭遮蔽的神秘的藤架涼亭,有怒放的老氣的花朵,還有灌木叢和長滿疙瘩的樹木。
透過另一扇窗子,我可以看見迷人的海灣,還有一處隸屬于這套房子的私人小碼頭。一條美麗的林蔭小徑從房子向下延伸至碼頭[1]8-9。
有一扇窗可以俯瞰那條路,一條林蔭遮蔽的可愛的蜿蜒曲徑。還有一扇窗正好眺望遠處的鄉(xiāng)村,那也是一處可愛的鄉(xiāng)村,遍布著高大的榆樹和絲絨般的草地[1]10。
在西方文明的精神譜系中,花園常常被視為某種理想化空間的象征。其中最為人熟知的花園形象源自古老的敘事傳統(tǒng),它被描繪為人類初始的棲居之地,承載著人們對純凈與和諧生活的向往。花園代表著生機、活力,也代表著沒有束縛的自由。而她卻很少有機會踏進花園,只有當約翰因為照顧重癥患者留在鎮(zhèn)上不回家時,她才可以在花園中散散步或者坐一坐,平時她只能透過窗戶望向外面的世界。
她偶爾也會在窗邊偷偷寫作:“此刻我坐在窗邊,就在頂層這間惡劣的育嬰室里。只要我愿意,沒有什么能夠阻止我寫作”[1]7。有時約翰的妹妹來了,寫作這件事也不能讓她知道,“她出門后我就是能寫作的,透過這些窗戶,我目送她一路遠去”[1]11。在《黃色墻紙》中,嬰兒房雖在空間歸屬權上屬于女性,卻在象征維度淪為全景敞視監(jiān)獄的變體。她多次和約翰提出想要離開這間房間,想要離開這棟別墅,因為她覺得自己沒有好轉,約翰都拒絕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房間內(nèi)的黃色墻紙越來越吸引她的注意力,她的視線集中在墻紙那變幻莫測的圖案上。她開始花大量時間盯著墻紙,審視它的圖案和花紋:“我下了一千次決心,一定要追隨那無意義的圖案,直到得出某種結論”[1]12。她好像發(fā)現(xiàn)了生活的目標,“在解開墻紙的秘密之前,我還不想離開”[1]19。她待在房間里研究墻紙圖形的“一舉一動”。她的意識范圍同自己的視野一樣變得狹窄,在墻紙的圖案中迷失了自我。在她夜以繼日的不斷觀察下,她看見了女人,“有時候我覺得圖案后面有很多很多女人;有時候又覺得只有一個”[1]20。這些女人在墻紙后面爬行著,她們又通過窗戶爬出房間:“透過我房間的每一扇窗,我都能看見她!”“我時常好奇自己能否同時透過所有窗戶看見她”[1]21。窗外的花園和海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瘋癲的幻想。
窗戶不僅是通向外界的出口,更象征著女性精神解放的通道。通道被攔住,覺醒的希望之光也會隨之消失。女性要想獲得真正的自由,不是依附他人,不是依賴外部條件的改變,而是需要自身內(nèi)在的覺醒與對自我身份的重新定義。
三、結語
窗戶是房子的眼睛,它決定了房子內(nèi)部與外部世界的聯(lián)系強度。在《黃色墻紙》中,窗戶不僅象征著希望與自由,同時也隱喻著壓迫與束縛。最初,它是主人公通往外部世界的紐帶,使她能夠欣賞花園的生機與海灣的寧靜。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窗戶逐漸成為她內(nèi)心世界的鏡子,映照出她日益加深的孤立與痛苦。她的情緒渴望宣泄,而最終,她通過撕掉墻紙的行為釋放了長期被壓抑的自我。然而,這種釋放來得太晚,她已經(jīng)徹底陷入精神崩潰之中。盡管主人公的行為在旁人看來是瘋癲的象征,實則是她對空間規(guī)訓的極端抗爭。
借助福柯的異質空間理論,本文進一步揭示了《黃色墻紙》中嬰兒房與窗戶所承載的深層意蘊。嬰兒房作為一種規(guī)訓與隔離的異質空間,展現(xiàn)了19世紀末美國社會如何通過醫(yī)學話語和家庭制度對女性施加雙重壓迫;而窗戶的“可見性”與“封閉性”之間的矛盾,則象征著權力機制對女性身體和精神的全面控制。
《黃色墻紙》展現(xiàn)了一個封閉而充滿象征意義的空間,所有的故事皆在這一空間中展開。“空間既可被視為具體的物質形式,同時又是精神的建構”[7]31。伍爾夫曾言,女性若想自由地表達與創(chuàng)作,必須擁有一間屬于自己的房間。然而,主人公所處的這間破舊的嬰兒房顯然并非她所期待的自由空間。19世紀末的美國女性正走在覺醒的道路上,女性主義文學作品層出不窮,推動著社會對女性地位的重新思考。這些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作品向世界宣告:女性要想真正掙脫婚姻與社會強加給她們的束縛,首先必須突破自身的精神桎梏,逃離那間象征禁錮與規(guī)訓的“嬰兒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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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吳筱悅,女,安徽滁州人,安徽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英美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