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高校反性騷擾法治的問題檢視與機制完善

[中圖分類號]D923.8[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1-8372（2025）02-0057-10

Review of the legal issues and mechanism improvements in combating sexual harassment in higher education institutions in China

LI Xiang

（Civil，CommercialandEconoicLawhoolhinaUiversityofoliticalienceandLaw，Beiingo，na）

Abstract：Recently，several cases ofmale facultymembers'sexuallyharassing female students have come tolight， exposing many deficiencies in China’slegal framework foraddressing sexual harassment in Chinsesuniversities.The currentlegalmechanisms，primarilybasedonArticle10l0oftheCivilCodeofthePeople'sRepublicofChinaand supplementedbytherelevantprovisionsoftheLawofthePeople'sRepublicofChinaontheProtectionofRightsand InterestsofWomen，are insufficient toeffectivelycombat sexualharassmentoccurring between facultyand studentson campus.The shortcomings of thecurrent framework are mainlyreflected in threeaspects：regulations without supporting systems，rules without efective implementation，and punishments without corresponding remedies.Toaddress these shortcomings，Chinashouldadoptathreetieredlegalframework：enacting theLawonthePromotionofGenderEquality atthenationallevel，formulatingtheMeasuresforPreventingandHandlingSexualHarassmentinHigherEducation Institutions by the MinistryofEducation，and developing school-specific implementation guidelines to ensure a comprehensive legal framework that effectively prevents and addresses sexual harassment cases.

Key words：sexual harassment；gender discrimination;higher education institutions;tort liabilities；women's rightsand interests

一、引言

2024年7月21日，某知名高校（以下簡稱R高校）文學院在讀博士王某通過微博實名舉報其導師王某元教授。王某指控王某元2022年5月對其實施性騷擾與強制猥褻行為，并要求與其發生性關系，因遭到拒絕，王某元在隨后的兩年時間里對王某進行了打擊報復，包括以學業威脅等手段施壓。

7月22日上午，R高校通過官方微博發布聲明稱，學校已立即成立專項工作組，連夜開展調查核實工作。聲明中強調，學校始終堅持師德師風第一標準，對師德失范行為“零容忍”，堅持發現一起、查處一起，依規依紀依法，從嚴從快處理，杜絕姑息縱容行為。

同日晚間，R高校發布情況通報，正式公布對王某元的處理決定。通報指出，經查證舉報屬實，王某元嚴重違背教師職業道德和學術規范，嚴重違反黨紀校規。經研究決定，給予其開除黨籍處分，撤銷教授職稱，取消研究生導師資格，解除教師崗位聘用關系，并報請上級教育行政部門撤銷其教師資格，同時將相關問題線索依法移交有關部門。

盡管R高校的處理迅速且透明，給予涉事教師的處分也不可謂不嚴厲。但這次事件仍暴露了我國高校反性騷擾機制中存在的三個問題：

其一，高校性騷擾現象的易發性。當前在我國高等教育領域，教師對學生的性騷擾現象仍然時有發生，這一問題的嚴重性不容忽視。盡管我國已經建立了包括《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中華人民共和國婦女權益保障法》（以下簡稱《婦女權益保障法》）等法律，以及教育部《新時代高校教師職業行為十項準則》等規章在內的法律規范體系，但在實際執行過程中，效果不彰，性騷擾事件仍未完全禁絕。

其二，受害者維權方式的特殊性。此次事件中，王某不顧隱私與名譽，選擇通過社交媒體平臺實名舉報導師。從整起事件的發展過程來看，在王某遭受性騷擾的兩年期間，校方似乎并未采取任何介入或干預措施。然而，在事件通過網絡傳播并引發媒體廣泛關注后，校方迅速完成了調查與處理程序。這不由得引發對高校處理性騷擾事件機制的質疑：遵循校內途徑舉報能否得到及時有效的回應？

其三，責任承擔主體的單一性。在本次事件的最終處理結果中，王某元成為唯一的責任承擔者，仿佛整件事就是因他一個人行差踏錯造成的。這一處理結果也難免引發對高校內部監督機制和責任追究制度的思考：在性騷擾事件中，是否僅僅追究直接行為人的責任就足以解決問題？高校內部的管理責任、監督失職等間接因素是否也應當納入責任追究的范圍？這不僅關系到個案的公正處理，更涉及高校治理機制的完善。

高校性騷擾問題不應被視為孤立的個案。長久以來，實踐中存在一種認識誤區，認為高校性騷擾只是個別教師的私德問題，只要對少數違規教師加以管束即可。這種觀點忽視了高校性騷擾問題的復雜性和系統性。實際上，現有制度難以事前預防潛在性騷擾實施主體，因此，通過完善法律制度，營造一種高壓態勢，才是對教師和學生真正負責任的做法[1]

本文旨在探討現行法律框架的不足，并提出彌補這些缺陷的建議，期望能為相關討論提供新的視角。

二、我國高校反性騷擾法治建設的問題檢視

在我國，反性騷擾立法起步相對較晚。1994年制定的《湖北省實施lt;中華人民共和國婦女權益保障法gt;辦法》首次將性騷擾概念引入地方性法規。其第33條規定：“婦女的人格權受法律保護。禁止在任何場所用侮辱、誹謗、散布隱私等方式損害婦女的人格尊嚴。禁止以具有淫穢內容的語言、文字、圖片圖像、電子信息、肢體行為等形式對婦女實施性騷擾，受害婦女有權向有關單位和部門投訴。”“有關部門和用人單位應當采取措施預防和制止對婦女的性騷擾。”

從法律層面看，性騷擾概念的首次正式出現要溯及2005年修訂的《婦女權益保障法》。其第40條規定：“禁止對婦女實施性騷擾。受害婦女有權向單位和有關機關投訴。”該條款僅為宣示性條款，既未明確界定性騷擾的具體內涵，也未明確性騷擾的法律責任，僅規定了受害婦女的投訴權利。

直到2020年，《民法典》才從法律層面上將性騷擾明確界定為一種侵害人格權的行為。其第1010條規定：“違背他人意愿，以言語、文字、圖像、肢體行為等方式對他人實施性騷擾的，受害人有權依法請求行為人承擔民事責任。”該條款為性騷擾行為的民事救濟提供了法律依據，受害者有權據此要求施害者承擔相應的民事責任。同條第2款還規定：“機關、企業、學校等單位應當采取合理的預防、受理投訴、調查處置等措施，防止和制止利用職權、從屬關系等實施性騷擾。”然而，學界對于單位所負義務的理論基礎尚存爭議，對于單位未盡義務應承擔的法律責任形態更是眾說紛繪[2-3]

2022年再次修訂的《婦女權益保障法》對性騷擾相關條款做出進一步充實和完善。其中第23條規定：“禁止違背婦女意愿，以言語、文字、圖像、肢體行為等方式對其實施性騷擾。”第24條規定：“學校應當建立有效預防和科學處置性侵害、性騷擾的工作制度。”第25條規定：“用人單位應當采取下列措施預防和制止對婦女的性騷擾”這三個條款呈現清晰的邏輯層次：首先對性騷擾做出原則性的定義；然后根據行為方式將其分類；最后分別規定了學校和用人單位的防治責任，并明確了兩者責任有所不同。然而，由于《婦女權益保障法》更偏向于權利宣言性質，而非實際保障用途，本質上屬于“軟法”（即缺乏具體的法律責任和對違規行為的制裁，只規定了應該或不該做什么，但不遵守不會被追究法律責任），在實踐中難以充分發揮作用[]。

作為高校性騷擾治理的重要主體，教育部高度重視該問題并采取了一系列治理舉措。自2014年起，教育部陸續出臺了一系列規范性文件，包括《關于建立健全高校師德建設長效機制的意見》（2014年）、《新時代高校教師職業行為十項準則》（2018年）以及《關于加強和改進新時代師德師風建設的意見》（2019年）。這些文件明確將“對學生實施性騷擾或與學生發生不正當關系”列為高校教師職業行為的禁止性條款，違反者將受到相應的紀律處分，包括警告、記過、降低專業技術職務等級、撤銷專業技術職務或行政職務、解除聘用合同直至開除等。然而，這些規范作為教育系統的內部規定，其規范內容存在表述模糊的問題，實際執行效果并不理想，其規范效力和約束力較為有限，更多地體現為一種原則性的指導文件。

若性騷擾行為升級至強制猥褻或強奸，則可能觸發《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的制裁，但這超出了本文討論范疇。

通過梳理現有立法資源可以發現，我國相關法律雖然并不完備，但已經實現了從無到有的突破，初步形成了以《民法典》為主，《婦女權益保障法》為輔的制度框架，為性騷擾受害者尋求司法救濟提供了確切的請求權基礎。

然而，現實情況卻并不容樂觀，有關高校性騷擾的新聞報道依舊不斷出現，反映出法律實施效果與制度設計目標之間存在較大差距。筆者認為主要有以下三點原因：

（一）有條文而無制度

審視《民法典》結構，其雖包含第1010條關于性騷擾的禁止性規定，但該條款容量有限，難以支撐完整的反性騷擾民事法律體系。正如古人所言：“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足以自行。”（《孟子·離婁章句上》）法律制度的實現，并非依賴單一的一般性禁止條款，而需有計劃、有層次、有步驟地對立法宗旨進行具體化作業。這包括將立法目的分解為具體的目標任務、原則方法和實施措施，確保在各個環節及宏觀、中觀、微觀各層面，責任明確、管理有序、人員到位，進而構建嚴密的法律網絡。因此，盡管第1010條具有提綱挈領的作用，但其效能發揮仍需配套完善的預防、查辦、懲治、監督和協調機制的支持。只有如此，才能推動我國反性騷擾法律從文本規范邁向具體的實踐舉措，實現法治的實質躍遷。

當前，全球范圍內的反性騷擾立法主要遵循兩條路徑：

其一，基于性別敘事的傳統路徑，該路徑將性騷擾視為性別歧視的特殊表現形式。支撐此路徑的理論基礎在于，女性遭遇性騷擾的根本原因并非單純的性吸引，而是性別不平等。女性主義法學家強調，性騷擾的發生實質上反映了特定社會結構下女性所處的弱勢地位，表現為男性對女性的集體壓迫。這種現象不僅表現在個體層面的侵害，更深層次地反映了政治、經濟、文化等多維度的性別不平等問題。因此，反性騷擾立法的核心在于通過提高女性的法律地位，促進男女實質平等[5]。

其二，以權力敘事為特征的現代路徑，該路徑強調性騷擾的本質是權力不對等的結果。在職場環境中，上級（多為男性）常利用職務晉升或降級開除等手段，對下級（多為女性）施加不當影響，迫使對方屈從自己的意志。這種行為屬于職場霸凌的極端表現，其本質往往不在于性本身的愉悅，而在于權力的濫用與支配[。隨著女權運動的深入發展，性別對立的現象逐漸引起社會爭議，部分國家開始弱化性騷擾的性別屬性，轉而從權力關系的角度進行解讀。據此，性騷擾的受害者不再局限于女性，男性也可能成為受害者。這種視角的轉變使得反性騷擾立法的重點轉向勞動者權益保護領域。

最初，我國反性騷擾立法較為傳統，遵循了性別敘事的路徑，無論是《婦女權益保障法》還是《女職工勞動保護特別規定》，都首先強調了受害者為女性的身份，清楚地表明這是基于性別給予的特別法律保護。然而，《民法典》在制定過程中并未采用上述兩條技術路線中的任何一種，而是為第1010條設置了中性化立場，將性騷擾規定為一種侵害自然人人格權的常規侵權行為[]。盡管表面上看似立法上的進步，不僅承認了性騷擾不分年齡、性別、民族的普遍性，擴大了法律保護的范圍，而且通過去性別化避免了將女性置于客體地位，更有助于推動男女平等觀念的普及。但事情的復雜性遠不止于此。國外立法之所以選擇用民權法而非侵權法來防治性騷擾，是因為僅將其視為一項侵權行為進行規范，弊大于利。

其一，用侵權法來治理性騷擾不是不對，而是不夠，甚至有避重就輕之嫌，性騷擾不僅是一種針對個體的傷害，更是一種群體性傷害，是根植于社會結構中的系統性問題。因此，單純依賴個案救濟難以從根本上解決。真正有效的治理應著眼于消除父權主義滋生的土壤，而非將性騷擾治理局限在侵權法的范疇內，與個人品行相掛鉤。這種局限于侵權法的治理方式，不僅可能忽視受害群體中女性占絕大多數的事實，而且可能弱化性騷擾的本質特征。

其二，客觀上增加了受害者獲得法律救濟的難度。在性別敘事的語境下，女性被置于特殊的保護地位，性騷擾的界定也由此從女性受害者的視角展開，被定義為一種性本質的不受歡迎行為，這與行為人的想法無關，強調的是基于性別優勢，男性行為對于女性人格的貶損，哪怕這種貶損的后果是無形的。然而，侵權法的核心在于過錯責任原則，因此在侵權法的框架下受害者必須證明對方的行為是出于故意還是過失。在侵權法的框架下，受害者還必須證明實際損害的存在。可性騷擾的損害往往是無形的精神損害，且精神損害必須達到一定程度才能被認定，這種證明過程并不簡單。

其三，從立法的角度看，這種處理方式顯得多此一舉。如果性騷擾僅僅被視為一種常規的侵權行為，那么直接適用《民法典》第1165條（關于過錯責任的一般規定）作為請求權的基礎更為直接，再單獨設立第1010條則顯得有些重復。因為分析第1010條的文義可以發現，它并未提供有價值的構成要件或證明責任的明確信息。在構成要件上，第1010條要求性騷擾必須是“違背他人意愿”的行為，這在立法上是冗余的，因為在侵權法的語境中，騷擾行為本身就必然違背意愿，情愿行為不會被視為騷擾。因此，許多國家在定義性騷擾時，不設“違背受害者意愿”這一前提條件，只需根據行為人的行為在特定情境中是否不當或冒犯來判斷即可。認為第1010條中提出“違背他人意愿”是為了區分性騷擾與正常社交的說法更是無需討論，因為騷擾并不因動機的善意、惡意或無意而改變。現代職場中，女性往往沒有拒絕的余地，所謂自愿可能是出于被迫、妥協或無奈。如果法律不以女性的感受為準，至少也應以理性人的標準來判斷，而不是考慮加害者的主觀意圖。在證明責任方面，第1010條未考慮受害者的尊嚴，按照國內主流的羅森貝克證明責任分配理論，該條款將“違背他人意愿”設為基礎規范，意味著由受害者承擔證明責任，這不但增加了證明難度，還可能給受害者帶來二次傷害。因此，更合理的做法是將“違背他人意愿”作為反對規范，讓施害者證明受害者沒有表達不愿意。

其四，這種法律適用方式不利于對弱勢群體權益的保護。性騷擾行為與常規侵權行為的主要區別在于，雙方通常存在顯著的實力懸殊。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雙方并非一場力量對等的沖突。因此，在看似公正合理的法律規定之下，實際上是對于本已陷入困境的受害者的權益的進一步損害。以高校性騷擾為例，師生關系中的權力不對等性使得學生顯然處于絕對弱勢地位：一是學生涉世未深，缺乏處理此類復雜關系的經驗和能力；二是校園環境相對封閉，學生無法像公司職員那樣通過跳槽來擺脫不健康的人際關系；三是學生往往遠離家鄉，難以獲得來自家庭的支援；四是傳統文化中“天地君親師”的觀念天然賦予權力強勢方以道德高地；五是學生在學業發展、職業規劃等方面對導師存在較強的人身依附性[8]。鑒于此，遭受性騷擾的學生可能會陷入極度無助的境地，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為何部分學生選擇隱忍。如果投訴未果，學生將面臨更為不利的處境。現實中，并非每個人都能像本次事件中的王某那樣具備破釜沉舟的勇氣。因此，機械地在立法上搞“一碗水端平”，實質上是對權力強勢方的縱容。

綜上所述，如果說法律條文是制度構建的基點，那么完善的制度體系則是由多個基點有機串聯而成的網絡。就性騷擾問題而言，僅靠《民法典》第1010條這一孤立的法律條文，難以構建起有效的防治機制，特別是該法條在適用過程中對受害者的保護力度較為有限，因而這種制度性缺陷更加凸顯。這也是我國現行法律無法有效遏制高校性騷擾現象頻發的原因所在。

（二）有規則而無落實

我國關于性騷擾防治的立法雖已制定，但其實施效果仍有待進一步評估。例如，《民法典》第1010條第2款明確規定：“機關、企業、學校等單位應當采取合理的預防、受理投訴、調查處置等措施，防止和制止利用職權、從屬關系等實施性騷擾。”《婦女權益保障法》中也設有類似條款。現實情況是王某并未通過學校內部或其他正式申訴渠道解決問題，而是選擇利用社交媒體平臺在網絡上公開實名舉報。這種情況可能源于以下原因：首先，學校內部缺乏可靠有效的申訴渠道；其次，即使存在相關渠道，其實際效能可能不足以解決問題；最后，學生可能對現有渠道的有效性缺乏信心。無論何種具體原因，都反映出《民法典》第1010條第2款在學校的落實效果不佳。

作為國內知名的雙一流高校，R高校不僅在教研能力和管理水平上處于領先地位，其政治站位也備受贊譽。然而，即便如此，該校在落實《民法典》第1010條第2款方面仍顯不足，由此或許可以推測該條款在其他高校中的落實狀況堪憂。為了驗證這一推測，筆者在撰寫本文期間，通過以下途徑進行了深入調查。首先，在參加本專業年會時，向近百位來自國內各高校的學者進行當面咨詢；其次，借助數個百人以上的學術共同體微信群，向群內來自全國各地的教師進行問卷調查；最后，利用為研究生授課的機會，詢問他們本科院校的相關情況。在調查中，筆者向受訪者提出了如下問題：“貴校有無公開發布過書面的反性騷擾規程/指引/須知？”結果幾乎所有人都給出了否定的回答。盡管這樣的統計談不上科學，也不可能精確，但用來進行一個大致的摸底卻是沒有問題的，得出的結論也并不意外。另外，大學和航空航天大學都曾嘗試制定反性騷擾的規定，俱已形成草案并召開了專家論證會，但最終未能正式出臺，殊為遺憾。總之，我們有理由相信，R高校并不是一個特例，國內高校普遍未建立起完備的校園性騷擾防治機制。

由于缺乏專門的校園性騷擾防治機制，國內高校在處理性騷擾事件時往往應對失措。一旦出現校園性騷擾事件，各高校的應對方式五花八門。有的由學生工作部門處理；有的由學校紀委負責；有的由教師所在院系出面，試圖通過勸說學生、壓制教師的方式迅速平息事件，避免在媒體上引發輿論危機，以維護社會穩定和學校聲譽。

既然已有法律的明確規定，國內高校卻為何仍然態度懈怠？筆者認為主要的原因有：

其一，《民法典》第1010條第2款的規定并非強制性規定。盡管條款中使用了“應當”一詞，要求高校必須積極履行義務，但該條款僅提出了條件和行為模式，卻未規定相應的法律后果。例如，如果高校未履行此義務，應承擔何種責任、責任大小、是獨立責任還是共同責任等問題均未明確。如果是獨立責任，是否需要以性騷擾事件發生作為前提？如果是共同責任，是按份、連帶還是補充責任？評估盡責的標準是什么？構成要件包括哪些？是否有法定的免責事由？這些問題在《民法典》中均未給出答案，導致法律對高校的實際約束力大打折扣。實際上，追究高校責任并使其賠償性騷擾受害學生的損失，徑直適用侵權法上的雇主責任原則即可，且該原則系無過錯責任，對原告而言更為便捷。遵守《民法典》第1010條第2款既不能豁免高校的責任，而未遵守亦無明確追責機制，故在“法不責眾”的心理預期下，高校普遍缺乏積極作為的動力。

其二，《民法典》第1010條第2款的規定使得高校在處理性騷擾事件中的角色變得尷尬。按照該條款的字面解釋，追究高校因未采取合理措施而導致學生受傷害的法律責任，實際上是將高校與涉事教師捆綁在一起，兩者會因利益而共同進退。處理性騷擾事件主要由高校自行處理，其中存在嚴重的利益沖突，高校傾向于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因為幫助涉事教師就是保護學校。反之，深入調查只會讓學校陷入困境。

其三，受傳統儒家文化影響，性在中國長期被視為不宜在公開場合提及的話題，與性相關的事件常被歸類為丑聞，導致公眾普遍回避，不愿與其產生關聯。以R高校性騷擾事件為例，盡管學校處理迅速，但多次通報中均未提及“性騷擾”一詞，即便在事實查明并宣布處分時，仍以模糊措辭表示王某元師德失范，嚴重違背初心，嚴重違反黨紀校規和職業道德，并計劃全面加強師德師風建設，顯示出對性騷擾問題的回避傾向。盡管高校性騷擾事件頻發，但由于中國高校數量眾多，具體到每所高校則年均發生率較低，學校在權衡利弊時可能會考慮維護自身聲譽、避免引起師生恐慌等因素，從而選擇對此類事件不做深入處理。此外，我國高校多為官辦公立，行政做派與機關習氣較為濃厚，通常采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除非教育行政主管部門有明確指令或將其作為考核指標，如將性騷擾防治機制的建立和完善納入本科教學評估或“雙一流”評定標準中等。

綜上所述，我國在高校處理性騷擾事件時缺乏統一標準和周全程序，常以維護學校聲譽為優先，導致事后處理偏向于迅速平息事件。

（三）有懲處而無救助

在R高校迅速處理王某元后，此性騷擾事件似乎已得到圓滿解決。事件的處理實現了多方共贏的積極效果：學生王某的多年委屈得以昭雪，R高校因嚴厲的處理措施受到好評，公眾也在此過程中接受了黨紀國法的教育。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結束。王某在舉報時提出了兩個要求：一是懲治王某元，二是更換指導老師。但R高校只回應了前者，對后者未作明確答復。考慮導師在學生當前的學業和未來的職業中的重要性，R高校如何保證王某未來的學術發展不受影響，是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在滿足學生的合理訴求之外，R高校還需進一步考慮學生的實際需求，例如近年來所受的傷害，特別是心理和精神層面的創傷是否需要專業的醫療干預，以及因打壓而造成的經濟損失是否應予以補償（如舉報中提到的無償勞動）。當然，對此也不應過分苛責R高校，因為我國現行法律框架并未規定懲處之外的義務。就如《民法典》第1010條著重規制性騷擾行為的認定與懲處，對受害者的心理干預等配套救助措施存在制度空白。

在性騷擾事件的處理過程中，須建立這樣的觀念：懲處施害者不是事情結束的標志，而應該是恢復正常的起點。此時對受害者的撫慰才剛剛開始。僅用法律制裁施害者不足以自動修復受害者飽受摧殘的身心。要恢復受害者被騷擾前的狀態，包括但不限于重建其對社會公正的信任、重新認識與異性的關系、恢復與他人交往的能力，可能需要投入大量的時間和金錢，甚至需要專業人員的幫助。這些不能簡單地被歸為“嬌氣”或“矯情”，而是加害行為應承擔的代價，是學校管理失當的成本，更是社會長期忽視女性權利和安全保障的歷史債務。

性騷擾的發生絕非偶然，其是多種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固然，施害者承擔相應責任是天經地義之舉，但這只能解決個案問題，而不能根除性騷擾現象。法律制裁應當服務于受害者的權益救濟，這一救濟既包括對本案受害者的救助，也應著眼于預防未來可能發生的類似事件。唯有在更廣泛的層面上促使更多主體承擔起相應的責任，才能真正改變“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這種令女性不寒而栗的錯誤觀念，從而有效遏制性騷擾行為的蔓延。

在理想狀態下，防患于未然是最佳選擇。然而，目前任何國家都難以完全杜絕性騷擾事件的發生。因此，在中國的現實中，反性騷擾立法的首要任務應定位于救助而非懲處。這一立場基于如下考量：在性騷擾認定中通常采取行為主義（相對于結果主義而言），即一旦性騷擾行為發生，受害者已然遭受傷害。此時，對施害者的懲處是有必要的，但無法逆轉損害結果。基于此，法律關注的重點應轉向受害者，一方面盡可能維護其身心健康以及后續工作生活不受影響，另一方面采取措施防止任何二次傷害或次生傷害的發生。

法律的制定應當體現人文關懷，平衡嚴厲與溫情。這一點在性騷擾受害者的權益保護中尤為重要。由此觀之，無論是《民法典》還是《婦女權益保障法》中的反性騷擾條款，均存在定位偏差之虞。具體而言，現行法律體系過分側重事后懲戒機制，而忽視了基礎的救助功能，導致受害者不僅喪失了爭取最大限度經濟與精神補償的可能性，更是難以獲得應有的法律關懷。

在域外相關立法中，救助機制得到了高度重視。其典型特征在于，高校在處理性騷擾投訴時，首要任務是對受害者進行救助，以避免其再次遭受傷害或報復。這一做法體現了法律的人文主義精神，我國在完善相關立法時可以借鑒和參考該范式[9。筆者有一本10多年前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訪學時配發的該校反性騷擾制度手冊，其中詳細規定了對受害者的關懷照顧，且占據了整本手冊的大部分篇幅。僅在向校方舉報后、事實查清前就規定了如下救助事項：學校立即給學生更換老師；調整課程內容與時間安排；為學生補課以確保其跟上班級進度與學業要求；為學生安排退課重修，并保證不影響其畢業或使其多花學費；及時告知學生自己的權利和可以做出的選擇，包括但不限于可申請校警護送、改變自己在校內的就餐地點、暫停參加課外活動等等；限制學生與被舉報人接觸，可以幫助學生向法院申請禁止令；盡量避免調查對學生造成過多打擾；等等。R高校性騷擾事件的處理結果表明，從學校的角度來看，該事件已經處理完畢；然而，對于受害者王某而言，該事件的影響并未完全消散，所受創傷可能需要其一生來修復。法治作為人類社會創造的高級文明形態，應當體現人本主義精神。我國現行的反性騷擾立法中，這種精神的體現還尚顯不足，其根源在于，現行反性騷擾立法往往將受害者視為治理的對象（即客體），而未能充分賦予其作為權利主體的地位，使其無法有效參與包括立法在內的各項治理環節。這種狀況實質上反映了父權敘事的殘余影響，即“女性無法自我保護”這一傳統觀念仍然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相關法律的制定與實施。

三、我國高校反性騷擾法治的機制完善

我國高校反性騷擾法治的制度防線頻遭突破，從表象來看，現行《民法典》與《婦女權益保障法》的制度組合似乎出現了運行失靈的情況。但深入剖析可發現，其深層原因主要體現在三個維度：一是制度供給層面的頂層設計欠妥；二是落實機制層面的制度規范缺位；三是具體實施層面的操作標準匱乏。以下將針對這三個問題分別提出完善路徑。

（一）頂層設計的完善：頒行“性別平等促進法”

我國《民法典》第1010條并未沿襲外國經驗，而是創新性地將性騷擾界定為侵害受害者人格權的行為。從表面上看，這一規定化繁為簡，避免了陷入無休止的性別紛爭，但實質上卻回避了問題本質，未能實現有效救濟與長遠防范。欲建立長效治理機制，需從根源著手，消除性別失衡與權力失范導致的女性異化現象。建議在國家層面制定“性別平等促進法”等專項法律，通過系統化、制度化的頂層設計消除對女性的歧視。

《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48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婦女在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社會的和家庭的生活等各方面享有同男子平等的權利。”2005年《婦女權益保障法（修訂）》第2條明確規定：“實行男女平等是國家的基本國策。”黨的十八大、十九大、二十大報告均將“堅持男女平等基本國策”寫入其中，彰顯了黨對這一基本國策的堅定支持。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婦女權益是基本人權。我們要把保障婦女權益系統納入法律法規，上升為國家意志，內化為社會行為規范。”[10]這些表述構成了我國未來頒行“性別平等促進法”最直接的淵源與最根本的底氣，而頒行該法既是在新時代新征程深人踐行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動注腳，也是持續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真實寫照。

同樣作為旨在固化和表現女性權利的法律制度，有人可能質疑另行制定一部法律的必要性以及擔心立法重復的問題，認為可以直接沿用或修改《婦女權益保障法》。

首先，針對必要性的問題，可以從以下四個方面進行回應。第一，目前我國關于保障男女平等的規定分散于100多部法律、法規、規章、條例以及多個部門聯合下發的意見中，呈現極度碎片化的形態。這種分散不僅導致查找和適用的困難，還時常引發規范間的矛盾與沖突，亟須一部法律進行系統整合[11]。第二，這100多部法律、法規普遍存在的問題是過于原則化和抽象化，其中大部分條款僅停留在表態層面。我國需要一部法律將這些表態轉化為切實可行的權利保障。第三，從國際標準來看，我國在男女平等保障水平和能力上仍有提升空間。例如，消除歧視的前提是正視到底什么是對婦女的歧視，可目前全國人大立法并沒有對何謂歧視婦女給出明確定義，“按照聯合國《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履約機制的規定，聯合國消除對婦女歧視委員會分別于2006年、2014年和2023年對中國的履約報告進行了三次審議，每次審議都對中國法律中沒有依據公約第一條對婦女歧視作出定義備感關切，并屢屢提出相應的建議”[12]。因此，我國應適時更新法律，明確界定歧視婦女的概念，持續推動女性獲得實質性平等。第四，自2017年以來，以“MeToo”為代表的現代女權運動推動了全球多個國家和地區修訂反對性別歧視的法律，形成了女權主義運動的第三次浪潮[3]。例如，中國香港特別行政區于2020年對其現行《性別歧視條例》進行了修改，增加了對哺乳期婦女免受直接及間接歧視的保障；中國臺灣地區于2019年修訂了“性別平等工作法”，在禁止的差別待遇事由中增加了“性傾向”，確保了女性不因性取向而遭受歧視的權利；韓國于2025年修訂了《女性權益保障法》，明確將男女平等的基本國策納入國民教育體系，完善了政府的相關保障措施，并進一步強化了對于性暴力、性侮辱的預防和處理制度。我國也應順應這一趨勢，通過完善法律體系推動性別平等的實現。

其次，關于重復性的回應。正如我國雖已有《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但仍需制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強制執行法》一樣，關于同一事項的規定并非必須集中于同一部法律之中。《婦女權益保障法》與“性別平等促進法”之間存在足夠的差異化空間，二者可以以上位法與下位法、一般法與特別法、形式法與實質法的關系并立共存。

雖然《婦女權益保障法》是我國第一部專門以婦女為主體，全面保障婦女合法權益，促進男女平等的基本法律，但是其并未展現出立即落實的緊迫性。例如，第2條里所說的“享有同男子平等的權利”就有以男性權利來框定女性權利之嫌，而“享有”也僅僅說明擁有資格，而非積極主動的“行使”。至于“必要措施”和“逐步完善”，在力度上更明顯弱于聯合國《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所要求的“立即采取一切適當措施”。這種定位使其在法律適用方面表現出一定的局限性，在司法實踐中并未取得理想的效果。

相比之下，“性別平等促進法”聚焦于工作、學習、生活等具體場景中女性可能遇到的具體問題，旨在現有法律框架下提供切實可行且易于操作的解決方案。從這一角度來看，“性別平等促進法”可以被視為《婦女權益保障法》的實施法。前者采取義務出發型的立法模式，后者則側重于權利出發型的規定。

此外，兩部法律在精神內核方面存在顯著差異。《婦女權益保障法》所采取的對婦女權益進行特別保障的做法，是當代女權主義者所極力反對的。在他們看來，將婦女從普通人群體中單獨挑出并給予特別保護，本身就是一種歧視行為，這種做法實質上是基于性別對人群進行了等級劃分并實施區別對待。所謂的優待本質上也只不過是變相的恩賜、施舍、憐憫一一在男性眼里，身為女性即便不是一種缺陷，至少也是一種特殊[14]。事實上，“性別平等促進法”孜孜以求的是平權而不是特權，即整個社會把女性當成一個“人”，而非男性眼里的“女人”來對待，所以法律需要做的其實不是給女性賦權，而應該是賦能，否則極有可能適得其反，女性會被視為一種麻煩來源或危險因素，公司和學校不再雇傭和招收女性。因此，《婦女權益保障法》和“性別平等促進法”之間存在著理念上的差異，兩者不能相互取代。

從立法技術層面而言，制定“性別平等促進法'并不復雜。如果說我國立法與國外立法存在國情差異，難以直接借鑒，那么我國部分地方立法已先行探索，其積累的寶貴經驗則值得借鑒，如深圳市自2012年起即頒布實施《深圳經濟特區性別平等促進條例》，該條例頗具特色地創設了專門的性別平等促進工作機構，并首次對“性別歧視”作出定義。此外，學者們通過課題研究也提出了相關法案的建議稿[15]。在上述探索成果的基礎上，筆者初步構思了一份包含9章（總則、適用范圍、主管機構、雇傭領域的歧視與騷擾、教育領域的歧視與騷擾、其他范疇的歧視與騷擾、防治措施與實施、救助機制、責任）、116條的方案，限于篇幅在此不作詳細展開。

在反性騷擾的法律制度構建中，“性別平等促進法”具有獨特的價值。該法可與《民法典》第1010條形成制度互補，為受害者提供除民事侵權救濟之外的專門性法律救濟途徑。這種制度設計體現了法律對性別平等的特殊保護，為受害者維權提供了更多選擇，有助于構建更加完善的法律保護體系。

（二）中層落實的完善：出臺“高等學校預防與處理性騷擾行為辦法”

作為高校的行政主管部門，教育部在高校性騷擾防治工作中承擔著不可推卸的職責。考慮各高校在人員配置、執行能力和主觀意愿等方面存在的差異，單純依賴高校自主構建反性騷擾機制短期內難以取得顯著成效。因此，采取由教育部自上而下推動的模式更為妥當。具體而言，教育部可制定“高等學校預防與處理性騷擾行為辦法”，為高校提供一套標準化的制度模板，確保各高校在防治性騷擾工作中有章可循、有據可依。

建議“高等學校預防與處理性騷擾行為辦法”的制定，不必過分追求復雜化。例如，在性騷擾的界定問題上，可直接采用現行法律的定義，無需另行創設標準。考慮高校并非司法機關，該辦法的主要功能并非司法裁判，因此不宜對其法律適用提出過高要求。其核心目標應聚焦于以下三個層面：第一，確保法規條文的可操作性，將法規規定轉化為具體的工作要求，使其易于理解和執行；第二，明確政策導向，彰顯對高校性騷擾行為的零容忍態度，并將這一立場傳遞至各級教育部門和高校；第三，強化主體責任，通過制度設計層層壓實各級教育部門和高校的責任，確保防治工作落到實處。

具體說來，建議“高等學校預防與處理性騷擾行為辦法”由以下內容組成：

第一章總則，包括法律依據、關鍵詞定義、適用范圍、責任主體、基本原則等內容。第二章教育與預防，包括禁止前科記錄、入職培訓、日常宣講、定期考核、設施改進、加強監控等內容。第三章受理與調查，包括機構設置、人力配置、舉報渠道公示、舉報要求、受理流程、緊急救助、調查組織、流程、手段、委托調查、第三方協助、回避制度、保密措施、調查報告、調查結束等內容。第四章認定，包括認定機構、標準、程序、結果、情節加重或減輕、補充調查、咨詢協商、舉報者及被舉報者的權利等內容。第五章處理，包括決定的作出、形式、內容、傳達、公布等內容。第六章執行與復核，包括申訴期限、路徑、審查、復核啟動、實施、結論、決定執行、救助措施等內容。第七章監督，包括上級監督、社會監督、司法機關監督等。第八章附則，包括生效時間等雜項。

（三）底層實施的完善：各高校自行制定實施細則

在國家法律與部委規章相繼出臺后，高校性騷擾治理體系的構建仍需各高校根據自身特點制定相應的實施細則。高校作為反性騷擾的第一線，承擔著及時介入、調查和處理的職責，責任重大。因此，加強制度建設是應對性騷擾問題的根本策略，其確保高校在突發事件中能夠有序應對，妥善處理[]

鑒于各高校管理模式的差異，建議采取靈活的制度設計，充分考慮各校的實際情況，避免采取“一刀切”的管理方式。其中，為確保反性騷擾機制的有效性，應重點關注以下五個環節：第一，預防機制。建立常態化的反性騷擾教育體系，將相關培訓作為教師入職的必要條件，并將反性騷擾課程納入學生必修課程體系，計入學分。第二，查處機制。構建多元化舉報渠道，包括線上和線下途徑，確保對每一起舉報均給予重視，并為舉報人和被舉報人提供正當程序保障。第三，監督機制。堅持信息公開原則，妥善保存相關檔案資料并依法依規開放查閱，主動接受社會各界的監督，包括新聞媒體、民間組織等的監督。第四，救助機制。秉持“救人優先”的理念，為舉報人（受害者）提供及時必要的救助，包括法律援助、心理干預等服務，以確保他們的權益得到應有的保障。同時，在舉報不實的情況下，為被舉報人提供名譽恢復的途徑。第五，合作機制。加強與司法機關、婦聯組織等外部機構的合作，形成協同治理的工作機制，共同推進高校性騷擾治理工作。加強家校合作，讓家長有充分的知情權與參與權。

細則制定上的建議包括：任命一名副校級以上領導負責反性騷擾工作的全盤管理；在每個院系、班級、宿舍設立性騷擾聯絡人；設立匿名舉報渠道，并鼓勵非當事人的舉報；定期進行匿名問卷調查，評估教育效果；實施首問負責制，防止推諉；嚴格保密同時防范利益沖突；發布年度反性騷擾工作報告，供公眾查閱；提供專門的會面地點，禁止無監控的私密指導，除非事先報告；嚴格控制校外人員進人校園；禁止校內銷售酒精飲品，嚴格管理醉酒行為；禁止任何形式的師生親密關系，同時加強性教育，推廣性同意APP。

四、結語

在構建完備的高校反性騷擾法治體系進程中，國家、教育部、高校三個層面的舉措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性別平等促進法”從宏觀層面為反性騷擾奠定堅實的性別平等理念基石，提供法律依據，從根源上扭轉社會對性別角色的固有偏見，減少因性別不平等而滋生的性騷擾；由教育部出臺的“高等學校預防與處理性騷擾行為辦法”作為中層的規范引導，保障高校反性騷擾工作在全國范圍內有統一的標準和流程，確保法律在高校領域能得到有效落實；而高校制定的實施細則，則針對各高校具體情況，將國家法律和部委規章細化為可操作的措施，使反性騷擾工作真正落地到校園的每一個角落。

然而，要真正實現高校反性騷擾法治的完善，除了法律制度建設，還需重視文化觀念的培育。一方面，在高校乃至全社會加強反性騷擾法律知識的普及教育，提高師生以及社會公眾對性騷擾行為的認知和敏感度，讓每個人都清楚了解性騷擾的界定標準、危害后果以及應對方式，增強公眾的法律意識和自我保護意識；另一方面，在教育體系中融入性別平等教育，從基礎教育階段開始，培養學生正確的性別觀念，打破傳統性別刻板印象，消除性別歧視，營造尊重他人、平等相處的校園文化和社會氛圍。

隨著時代的發展和社會環境的變化，高校反性騷擾工作可能會面臨新的挑戰和問題。例如，互聯網技術的發展使得線上性騷擾行為逐漸增多，虛擬社交場景下的性騷擾行為認定和取證存在困難；高校教育國際化進程中，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師生對性騷擾的認知和處理方式存在差異等。因此，在完善現有機制的同時，保持對新問題的關注和研究，及時調整和完善相關制度，確保高校反性騷擾法治能夠與時俱進，有效應對各種復雜情況。

完善我國高校反性騷擾法治是一項系統而長期的工程，需要國家、教育部門、高校等社會各界的共同努力。只有通過持續不斷地法律制度完善、制度執行、文化觀念培養，并積極應對新問題，才能為高校師生創造一個安全、平等、和諧的學習和工作環境，真正實現高校反性騷擾法治的目標，維護校園的純潔和師生的合法權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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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王艷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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