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平臺網絡暴力：內涵證立、生成機制與治理路徑

中圖分類號：D924 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2096-9783（2025）03-0093-12

一、問題提出與文獻回顧

Web3.0時代引發了數智平臺與媒介化基礎設施的巨大變革，人類已經進入平臺化社會。在此基礎上，數字平臺憑借其獨特的連通性、交互性、構成性2，已成為現代性推動力的組織媒介，塑造并展現了人類數字化的生存圖景。然而，人們在依托數字平臺建立聯系、傳遞知識的同時，侮辱、謾罵、騷擾等網絡暴力行為也愈演愈烈。近年來，繼“粉色頭發女生自殺\"事件、“網紅管管自殺身亡\"事件以及“胖貓\"事件之后，網絡暴力的矛頭逐漸轉向了體育、娛樂等行業領域，并在平臺中對體育運動員、娛樂明星進行人肉、辱罵、騷擾。為打造健康的數字平臺生態，我國積極制定并實施了《網絡信息內容生態治理規定》《網絡暴力信息治理規定》等規范，旨在強化數字平臺在網絡暴力信息治理中的主體責任。在實踐中，我國還持續推進針對網絡暴力、語言文字使用等方面的專項治理行動，加大對網絡暴力行為的懲罰處置力度。然而，在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語境下，這些政策舉措雖對遏制網絡暴力產生了一定的積極效果，但對網絡暴力現象的深層動因以及平臺義務的設定邊界方面尚未給予充分關注。事實上，在數字化時代，用戶、媒體、營銷機構等主體均被嵌人平臺生態系統（platformecosystem）中[3]，共享數字權利，并持續在話語權和信息生產領域展開激烈競爭。這種動態不確定的競爭格局給數字平臺的內容生產帶來了規模性風險，并在很大程度上加劇了網絡暴力現象的滋生、蔓延。對此，我們應當思考：數字平臺網絡暴力現象究竟是如何演化形成的？當前我國對網絡暴力現象的治理存在何種困境？又該如何有效紓解？

針對此問題，學界一般存在兩種傾向：一是偏向于對網絡暴力現象的法律規制研究，諸多學者主張采取以公力救濟為主的基本模式，通過法律事前預防和適度擴張刑法介入范圍等途徑來應對網絡暴力問題4。在此基礎上，雖有學者對其進行反思，提出網絡暴力現象治理應走向多元主體共治5，但本質上仍是期冀通過法律的理性設計與強制功能實現對網絡暴力的規范治理。二是青睞于對數字平臺中的網絡暴力現象進行傳播心理學、社會學以及語詞分析，相關學者主要從話語要素、邏輯及策略來闡釋網絡暴力主義聚合的風險因素，或是從滋生情境、正義鏈條、機會主義三個維度厘清網絡暴力生成的社會根源，意圖明晰網絡暴力現象的風險構成要素。雖然近期研究意識到平臺在網絡暴力信息治理中的重要作用，但由于其未能考慮在數字時代的結構性隱喻之下，社會背景和技術運用對網絡暴力的影響，最終導致學界對數字平臺網絡暴力現象治理的研究缺乏系統性審視與深度闡發。事實上，由數字平臺所營造的網絡空間具有社會性內涵，其是權力和資本在空間意義上的體現8，網絡暴力現象既有其產生的空間邏輯，亦有其獨特的社會邏輯。鑒于此，本文欲從整體性視角出發，明確平臺社會背景下網絡暴力的獨特內涵，并通過對平臺、意見領袖、算法技術及用戶等多個關鍵要素的考察，剖析數字平臺網絡暴力的演化機理，在此基礎上分析目前我國數字平臺網絡暴力治理面臨的困境，進而提出針對性的治理路徑。

二、從網絡社會到平臺社會：數字平臺網絡暴力的內涵分析

以元宇宙、區塊鏈、智能化語義網、加密貨幣等核心技術構造的數字平臺基礎設施實現了三維“閱讀—創作一交互\"功能，深刻重塑了傳統網絡社會的內在架構。數字平臺從根本上成為顛覆人們在線互動、交易和社交的方式，這一轉變意味著人類已從大眾的“網絡社會\"代際轉換至更為精細化的“平臺社會”。在此背景之下，網絡暴力不再是一種泛化了的、從信息生產到受眾傳遞的簡單線性模式，其作為一種新型的暴力形態，不僅超越了傳統社交網絡固有的虛擬性與匿名性，也更顯著地展現出“平臺化\"的運作邏輯與平行擴散的傳播特性。因此，有必要將網絡暴力的內涵置于數字平臺的獨特語境下進行重新厘定和系統性分析，并明確其作為承載權力運行的具體機制而存在。

迄今為止，“平臺\"并無一個確切的概念術語界定，不同的學科領域對平臺的理解方式存在微妙的差異。平臺一詞最早指的是某個物體的基座支撐面1%，而后被應用至計算機科學領域，并隨著計算機網絡、阿帕網和早期公告板的出現以及軟件開發技術的成熟逐漸得以概念化，其意指某些數字代碼能夠得到充分開發和部署的具體依托[1]。在科技產業和技術意義層面，平臺被認為是一種“通用介質”，借此使雙邊（或多邊）主體實現互融互通[12]。而在信息傳播過程中，傳統媒體的完全數字化和深度融合導致新的使用終端出現，平臺呈現出強大的中心性，其處于網絡中心位置，對信息流、數據流的流向具有重要影響。在此基礎上，平臺逐漸能夠控制市場準入、信息生產和用戶交互規則，從而影響市場格局和用戶行為。數字化時代，平臺已演變為一種混合結構（組織、系統和技術）[3]，其在算法關系數字生態系統中提供兩個或多個外部用戶組之間的直接交互，并由此兼具中介調節、數據聚合、權力生產、實時互動以及虛實交織等功能，進而形成一個涉及構造、隱喻、計算以及政治層面的復合形態4，即數字平臺。數字平臺不僅作為一種新興技術形態存在，又催生了革命性的生產范式、獨特的文化實踐形態以及深刻的價值重構，這些變革推動了數字平臺技術、商業模式及文化生態的進一步合法化進程。申而言之，數字平臺的具體運作涉及權力、資本、用戶、數據信息以及算法技術等多重要素，本質上是多元主體精心篩選且存在于特定受眾和特定話語中的概念，尤其是依賴在線、數據驅動的應用程序和服務（如抖音、Facebook、YouTube）等即為典型的數字平臺。

在明確“平臺\"以及“數字平臺\"內涵的基礎上，還須厘定網絡暴力在數字平臺這一獨特語境之下的特定內涵。長期以來，國內外學者對網絡暴力的概念展開了諸多討論。在國內，有學者認為，網絡暴力是網民在網絡中的暴力行為[15]，網絡暴力本質上是網絡話語暴力的簡稱[6]，其常與輿論、謠言等聯系在一起[]，且極易構成侵權、犯罪等失范行為。還有學者嘗試以風險社會理論為切人，指出網絡暴力既依憑虛擬的網絡技術，又兼具實在的暴力元素[18]。但遺憾的是，上述研究雖然意識到技術能力在不斷革新1，但大多仍局限于對網絡暴力概念本身的探討，即“網絡暴力之本質為何”，未能充分深人網絡暴力現象發生的具體場域環境及其內在的結構性要素，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對網絡暴力概念分析的全面性和深度；在國外，沃爾（WaII）率先提出了一種最常被引用的網絡犯罪類型，即虛擬環境中存在的四種犯罪形式：欺騙/盜竊、色情、暴力和網絡侵入[2o;路易斯（Louis）則意識到數字平臺中的多種要素共同塑造數字環境和信息秩序的強大能力，其將網絡暴力界定為一個具有統合性的概念，并依據不同場景具體劃分為：網絡騷擾、網絡欺凌、羞辱以及網絡跟蹤2]。綜合國內外學者的已有研究，筆者認為，本文所提出的“數字平臺網絡暴力”，不僅追求對網絡暴力本質的解析，而是將網絡暴力的概念置于“數字平臺\"這一獨特場域中進行多維度考察。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認為，數字平臺網絡暴力，是指多元主體基于特定利益或目的考量，借助數字平臺的中介調節能力、數據聚合效應、權力動態生成機制、即時互動特性以及現實與虛擬交織的復雜環境，誘導或推動網絡社群成員對特定個體或群體實施騷擾、侮辱、欺凌在內的一系列行為的新型暴力形態。

三、數字平臺網絡暴力的演化機理剖析

如前所述，網絡暴力現象滋生于數字平臺這一獨特場域，除平臺本身的作用之外，還涉及意見領袖的影響力、算法技術的驅動效應，以及平臺用戶群體的行為模式，這些要素的共同作用對網絡暴力信息的生命周期產生結構性影響，塑造其在網絡空間中的傳播形態與傳播路徑。具而言之，數字平臺網絡暴力的演化機理主要包括：“線上 + 線下\"雙向互動下平臺對特定議題的篩選與操控、“流量捕捉”主導下意見領袖的偏見制造與動員引導、“算法機制\"運作下失真網暴信息的情境浸染與敘事轉換、“第二自我\"身份鏈條下的情緒激發與非理性表達四個環節，如圖1所示。

數字平臺的特定議題篩選與操縱信息洪流 數字秩序 議題生產√ ↓ ↓ ↓ ↓ √

注意力 平臺 信息 權力 話題 虛實稀缺 篩選 傳播 重組 策略 交互意見領袖的偏見制造與動員引導流量邏輯 偏見制造 動員引導↓ ↓ ↓ ↓ ↓ ↓內容 垂直 分析 內心 價值 選擇性載體 展示 解碼 認同 評判 傳播失真網暴信息的情境浸染與敘事轉換算法機制 碎片情境 敘事轉換↓ √ √ √ √ ↓信息 信息 選擇性 邏輯 失真 片段式分發 偏差 拼接 斷層 信息 傳播第二自我的情緒激發與非理性表達雙重身份 情感投射 理性缺失√ √ ↓ ↓ √ √現實 數字 身份 形象 群體 非理性

自我 身份 互嵌 沖突 效應 行為

（一）“線上 + 線下\"雙向互動下平臺對特定議題的篩選與操控

在數字化造就的信息洪流中，社會公眾的注意力是一種稀缺資源，其議程容量的有限性決定了并非所有的話題都能夠進入公眾的視野[22]。任何一項議題都需要與其他議題展開激烈的競爭與博弈才有可能占據輿論中心，進而轉移至議程設置的各個環節。網絡暴力議題生產的過程并非僅是用戶的個體性行為，還包含平臺篩選、操控聚合數據，識別、創造、形成一項議題的積極作為過程。

事實上，由數字平臺所塑造的數字秩序和在場秩序互通共融、相互影響[23]，其已非純粹的“虛擬”，而是成為\"社會現實\"并將社會主體卷人其中[24]。正因如此，關于網絡暴力議題生產和信息傳播并非孤立地植根于網絡空間之內，而是經由數字平臺通過“線上與線下\"交互作用的模式所催生。一方面，在平臺社會的背景下，原有的信息傳播權力結構經歷了深刻的重組，傳統權威、機構及壟斷傳播渠道的中心地位與控制力被削弱，而社會公眾則被賦予了更多的表達權與行動權。數字平臺用戶利用圖像、視頻等多媒體手段，將現實中發生的各類社會問題，特別是社會熱點事件及公眾高度關注的事件，直觀地反饋至網絡平臺之上。抖音平臺副總裁曾明確表示，抖音短視頻對優質內容的定義就是“驚喜\"\"反差\"\"能整活兒\"25，平臺更傾向于推送甚至鼓勵符合其商業利益與特性的敏感新聞信息（如兩性關系、家庭關系、公權私權關系等）至其生態系統內。在此基礎上，更易導致網絡暴力的相關社會現實問題逐漸被平臺增權和放大，并將之推送至更廣泛的受眾群體，從而在網絡空間中營造出熱烈的討論氛圍。而另一方面，數字平臺網絡暴力信息的發酵往往推動線下暴力行為的出現，相關行為的線上呈現又進一步成為數字平臺內容識別、甄選的重點，導致新一輪網絡暴力事件的發生。進而言之，現實生活中具有高度情緒煽動性的事件更容易轉化為線上討論的焦點，進而加劇數字平臺中的仇恨言論和毒性內容的生產與傳播，形成了一種“線上 + 線下”雙向激化的惡性循環。由此，暴力的種子在平臺用戶群體中逐漸生根發芽。可以說，網絡暴力話題的生成實際上是平臺在利益驅動下精心策劃與推動的產物。平臺通過不斷篩選與放大具有爭議性的話題，以實現

其特定的利益訴求。

（二）“流量捕捉”主導下意見領袖的偏見制造與動員引導

在平臺流量化的邏輯之下，信息內容依據其熱度被分級垂直展示，而極端化、具有偏見性與煽動性的內容則成為實現流量經濟價值的主要形式載體。在此基礎上，意見領袖（leader）為了更進一步增強自身話語權和曝光度，通常傾向于在敏感且具有爭議的事件中制造多方偏見，樹立起多個相互對立的陣營，并在這一過程中利用自身資源優勢對平臺用戶進行動員引導，進而重構事件本身的意義框架，加劇網絡暴力事件醞釀與發展的潛在風險。

有學者指出：“任何群體行為都必然包括對參加者的有效行動動員，即通過宣傳、示范、暗示等方式強化結構性誘因和一般性信念階段形成的認知與態度。[26]”由于意見領袖在信息傳播架構中占據核心地位，相較于普通平臺用戶，其擁有更為充裕的資源儲備與顯著的影響力優勢。在網絡暴力事件的動態進程中，他們傾向于積極利用網絡平臺，發表對于此類事件的所謂深刻見解，以此吸引公眾的關注焦點并擴大其網絡流量基數。意見領袖憑借其獨特的觀察視角、透徹的分析能力以及廣泛的社交網絡覆蓋力，能夠高效吸引并引導廣大網民的關注與討論，進而構建起平臺用戶對其的信任根基與心理共鳴。諸如各大平臺的知名網紅博主與網絡大V，擅長在紛繁復雜的數據中篩選高質量信息源，通過深入剖析爭議性及模糊議題，并補充詳盡信息以拓展原始媒體報道的維度，從而在潛移默化中引導公眾意見的形成，構建起一個潛在的社會動員架構，促使平臺用戶圍繞其所設定的議題形成共識并采取集體行動。在此過程中，意見領袖會確立一套被廣泛認同的價值觀與體系，并以此作為評判標準，深入分析事件中當事人的道德心理、生活習慣等，通過在“好\"還是“壞\"的評價中引導平臺用戶內心偏見的強化。在此過程中，意見領袖還會將呈現在平臺中的信息內容精心篩選，剔除與自身認知相悖的觀點，積極傳播并放大那些能夠佐證其立場的信息，通過此類選擇性傳播機制，不僅增強了特定觀點，還促使相關議題在網絡空間內形成強烈的共鳴效應。由此，眾多平臺用戶集結成群，成為意見領袖的堅定追隨者，其所持觀點在數字平臺上經歷了一個不斷加權與放大的循環過程，這一過程導致個人偏見的逐漸凸顯與極化，進而誘發了網絡暴力主義的滋生。

（三）“算法機制”運作下失真網暴信息的情境浸染與敘事轉換

數字化時代，“算法機制\"不僅嵌入現有的組織實踐和制度中，而且還形成了信息架構的核心[27，并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信息傳播的方式和效果。在這一機制的主導下，信息生產和分發的過程由算法主導，推薦算法成為平臺呈現和分發信息的方式28]。然而，算法的信息聚合功能并非完全真實，而是通過抓取、清洗、整理數據為人們呈現存在偏差的鏡像環境[29]，容易進一步演化成為失真信息。尤其是在網絡暴力相關信息的傳播過程中，算法往往將這些信息語料不斷地解構、編譯、解讀，甚至營造碎片化的情境表達，以保證信息生產貼合多樣化的受眾群體需求和敘事模式。

算法技術實質上是依靠精密的計算機代碼和系統指令共同構成的“數學邏輯\"來進行運作。面對一起網絡暴力事件，算法技術往往通過分布式計算（DistributedComputing）和內存計算（In-MemoryComputing）功能將海量數據進行篩選、分類，并通過自然語言處理技術（NLP）與機器學習技術（ML）從不同維度對相關文本的詞匯、短句、情感傾向進行深人理解，進而形成多樣化的結論。但鑒于文本結構、語法規則及語義關系的復雜性，算法的“數學邏輯”和人類的“語言邏輯”之間存在著斷層，因此算法在識別與理解相關內容時會呈現出顯著的差異性，極大影響對相關信息的意義闡釋與解讀。正因如此，在整合碎片化的網絡暴力事件信息時，算法依循數學邏輯將相關內容要素抽取之后再進行選擇性拼接，極易導致虛假的網絡暴力信息在數字平臺中生成和迅速傳播，并定向推送給目標用戶。如在“重慶胖貓\"事件中，最初的社會爭議聚焦于“拜金女\"并甩掉其男友的行為。然而，隨著信息的不斷擴散與演變，大量基于算法技術拼接功能的虛假信息被生成、傳播且難以溯源。原本的爭議被歪曲為“拜金女欠債不還\"以及“拜金女侮辱男友家人\"等不實傳言。這一系列虛假信息的累積，最終導致涉事女子遭遇了長達一個月的網絡暴力攻擊，各大平臺均充斥著對她的惡意言論。由此可見，算法機制在網絡暴力事件的演化中，試圖構建一種看似逼真的語言情境，并通過失真的敘事轉換，誘導大量網絡用戶沉浸于由其所塑造的虛擬世界之中。但事實上，用戶所接觸到的往往只是整個事件中的某個孤立片段，而非其全面、真實的原貌。

（四）“第二自我”身份鏈條下的情緒激發與非理性表達

“第一自我”是人們在獨特的現實社會環境中，通過社會規范、社會角色、社會等級和社會關系等要素來完成自我認知與自我建構。在數字時代的隱喻之下，謝利·特克爾（SherryTurkle）對\"第一自我\"概念進行了進一步延展，并提出了“第二自我\"（TheSecondSelf）的命題，即個體能借助數字平臺媒介塑造另一身份，在自創環境中實現交流互動[30]。具而言之，平臺用戶在社交媒體中創建虛擬賬號（即便是“實名制\"），以第二自我的身份鏈條進行個性表達、社交互動和信息交流，他們在這些平臺上建立起自身的數字領域，持續地將第一自我的社會實踐活動融人平臺操作的點贊、評論、轉發的過程中，實現線下身份與數字身份的深度互嵌。

然而，在數字平臺這一特定場域中，第一自我的現實展現與第二自我的虛擬呈現之間往往存在著形象層面的沖突。第二自我身份構建的離身性與匿名性，使得數字平臺易于成為不良情緒的溫床，進而誘發網絡暴力事件的產生與擴散。在實體物理世界中，個體行為通常受制于社會規范、法律框架及道德標準的約束，促使個體在行動前進行理性的權衡與考量。相比之下，數字平臺本質上是一個由技術、生產力、社會現實等多重因素交織而成的復雜空間，用戶在數字平臺中的停留具有瞬時性，且高度依賴符號化介質進行虛擬交互。因此，情緒化的內容更易于在短時間內迅速吸引注意力、激發共鳴。在這種心理狀態下，面對真假難辨的網絡暴力信息，網絡用戶往往被瞬間的情緒洪流裹挾，傾向于將第二自我的情感投射至目標事件，并把當事人送至道德法庭進行正義遣責與審判。換言之，這種即時的情緒反應阻礙了平臺用戶自身深人、全面的理性分析路徑，眾多用戶無意識受到群體效應的影響，傾向于以第二自我的身份鏈條放任攻擊性、侮辱性言辭的宣泄，甚至主動參與網絡欺凌，對受害者造成嚴重傷害。同時，由于平臺用戶第一自我與第二自我之間的撕裂，即便其已實施網絡暴力行為，也往往忽視其行為后果，認為網絡言行僅是“短暫存在”的，一旦關閉應用或“下線\"回歸現實，便不會對自己或他人產生持續影響，因而缺乏對自身網絡行為潛在后果的理性考量。

四、數字平臺網絡暴力的治理困境

如前所述，數字平臺中的多重結構要素導致網絡暴力現象的產生、擴散與傳播，網絡暴力現象治理的困境亦存在于其演化機制過程之中。具體來說，主要包括：消極義務與積極義務設置失衡，平臺“守門人”義務預防性與引導性不足；意見領袖道德想象力缺失，助推網絡暴力輿論深層發酵；算法信息區隔導致意見極化，平臺用戶對網絡暴力事件認知窄化；集體責任壓倒個體責任，網絡暴力行為刑法規制效果乏力。

（一）積極義務與消極義務配置失衡，平臺“守門人”義務預防性與引導性不足

“守門人”（gatekeeper）一詞最早由美國學者科特·雷溫（KurtLewin）提出，近年來，守門人的內涵逐漸擴展至政治學、社會學等領域，其常被認為是控制移動互聯網生態關鍵環節（技術環境和運營環境）、有資源或有能力影響其他個人信息處理者處理個人信息能力的互聯網營運者[32]。在數字平臺網絡暴力的治理過程中，平臺既是被規范管理的對象，也是作為實施管理規范的手段或工具。近年來，我國相繼出臺的如《互聯網信息服務管理辦法》《網絡暴力信息治理規定》等法律規范中對數字平臺設置了積極義務與消極義務，用以應對網絡暴力、公眾輿論發酵等各種信息風險問題。

然而，在現行法律框架下，我國針對數字平臺所設置的積極義務與消極義務呈現出失衡狀態，主要表現在：一是，對數字平臺消極義務設置的過度倚重，導致其預防性不足。消極義務是要求平臺禁正從事的行為，在“結果主義”導向下，我國《網絡暴力信息治理規定》《互聯網信息服務管理辦法》具體條目的設置，更多采用列舉式的方式明確平臺應當禁止的行為，如“禁止平臺傳播包含侮辱、謾罵、恐嚇、誹謗等內容的網絡暴力信息\"“禁止平臺通過算法推薦等方式，擴大網絡暴力信息的傳播范圍”等。

這些規定的本意是通過禁止性規范來預防網絡暴力現象的發生，但這種義務設置模式實質上是一種事后治理的思維，立法條例圍繞著網絡暴力行為所造成的實際損害結果來構建，而非預防性的策略，因此無法有效應對網絡暴力信息產生、傳播的突發性、隱蔽性和廣泛性等難題。

二是，對數字平臺積極義務的設定則顯得較為粗疏，導致其引導性缺失。積極義務是指數字平臺必須積極履行的行為，如在《互聯網信息服務算法推薦管理規定》《網絡暴力信息治理規定》《數據安全法》等相關規范中都提及了平臺主體應當“建立健全信息內容審核制度”\"鼓勵內容創新和正能量\"等內容，但對于如何具體落實這一要求，以及如何在信息審核中有效識別并預防網絡暴力信息的傳播，缺乏明確規定。同樣，雖然相關規范要求平臺應當積極采取措施預防和治理網絡暴力信息，但對于這些措施的具體內容和實施方式，限于采取刪除、屏蔽、斷開鏈接等輿論壓制措施，忽視了平臺在網絡暴力信息擴散傳播過程中的引導性作用。正因如此，平臺在履行積極義務時要么由于過度擴張導致對言論自由的誤傷，要么由于過度保守導致治理效果的削減，難以在網絡暴力現象的治理過程中發揮實質、有效的作用。

（二）意見領袖道德想象力缺失，助推網絡暴力輿論深層發酵

平臺社會是一個動態演變的社會結構，數字平臺中的公共價值不斷地被不同行動者塑造。意見領袖作為信息生產與傳播的關鍵節點，憑借眾多的粉絲基礎和高效的傳播渠道，能夠迅速占據輿論的中心位置，對公眾輿論的走向產生深遠影響。然而，這種影響力的背后，也隱藏著道德選擇與公共價值沖突的深刻議題，尤其是意見領袖的道德想象力，已經成為衡量其輿論引導能力與社會責任感的重要標尺。

有學者指出，意見領袖的道德想象力，是指意見領袖在解碼輿情過程中“設身處地\"地為輿情利益相關者的價值訴求著想，根據對意見表達的多種可能性后果的評估確定輿情最適宜的意見表達的能力[33]。這種能力所展現的不僅是意見領袖道德理性的自我構建，更是彌合輿論沖突，塑造公眾認知，阻斷網絡暴力進一步升級的重要手段。然而，在數字平臺網絡暴力的演化過程中，意見領袖的道德想象力的缺失，助推了網絡暴力輿論的深層次發酵。一方面，意見領袖在追求流量變現和保持個人影響力的私利驅動下，很容易陷入“流量為王\"的誤區。面對一起網絡暴力事件，意見領袖很容易忽視對事件真相的深入調查和理性分析，而是從何種話題更能吸引眼球，更能獲得公眾認同的角度出發，隨意得出符合自身利益追求的結論。這種基于短期利益最大化的行為模式，削弱了意見領袖在輿論引導層面的公信力，更可能誤導公眾對網絡暴力事件的理解，加劇網絡暴力現象的蔓延。另一方面，面對復雜多變的輿情環境，意見領袖在道德和利益之間往往難以平衡。數字平臺中的信息傳播在認識論上具有公共性的特征，但在實踐論上還具有私人性的底色34，基于維護粉絲群體或增加廣告推廣、商業合作機會，意見領袖會選擇刻意回避敏感話題，甚至為迎合公眾情緒而發表偏激或片面的言論，進一步導致網絡暴力輿論的發酵。當意見領袖無法站在網絡暴力輿論事件當事人的角度思考問題，無法真正理解和共情他們的價值訴求時，其言論就很容易成為數字平臺網絡暴力的“幫兇”，加劇對受害者的二次傷害。因此，提升意見領袖的道德理性，不僅是增強其輿論引導能力的關鍵所在，更是構建健康、和諧的網絡與論生態的必然要求。

（三）算法信息區隔導致意見極化，平臺用戶對網絡暴力事件認知窄化

價值共識，是指人們在相互交往中，通過深層次的思想溝通和交流，在價值觀念上形成某種協調、一致的意見[35]。然而，在數字化時代，算法已成為信息生產與傳播的核心驅動力，其無形之手深刻影響著人類的價值觀念構建，使得人們在面對同一事物時很難形成統一共識。尤其是在數字平臺中，網絡暴力信息的蔓延、熱點評論的引導以及熱點榜單的垂直排序等，無一不深刻地烙印著算法機制運作的痕跡，可以說算法技術塑造了一個既多元又極化的信息生態。

在網絡暴力信息的擴散傳播過程中，算法機制通過復雜的計算邏輯，對用戶的行為、興趣及偏好進行深度挖掘與分析，為用戶提供高度個性化的信息推送。這一過程看似提升了信息獲取的便捷性與針對性，實則通過實時了解用戶偏好并過濾掉異質信息，為用戶打造個性化的信息世界，筑起信息和觀念的“隔離墻\"[36]。面對同一起網絡暴力事件，持有各異價值觀與偏好的個體，在瀏覽、點贊、轉發的過程中，會遭遇到算法根據其特定立場精心篩選出的、凸顯各自關注熱點的差異化評論集合。這種依據用戶個人觀點進行定制化信息推送的方式，通過強化個體偏好，進一步加劇關于同一網絡暴力事件觀點的兩極分化現象。眾多平臺用戶因共享的興趣而集結成群，其內部的認同感得以持續強化，導致群體內部形成的“共識\"往往被誤視為普遍真理。一旦面對來自圈層外部的不同觀點，平臺用戶的包容性降低，傾向于認為這些觀點不屬于自身的認知范疇或立場陣營，進而可能陷入自身認知的極端狀態，并對其進行批判甚至是口誅筆伐。算法技術造就的信息環境的封閉性，使得用戶難以接觸到與自己觀點相左的信息，從而加劇認知的片面化與單一化。更為嚴重的是，算法機制在推動觀點極化的同時，還很大程度加劇網絡暴力事件的分裂與二次沖突。不同圈層的意見領袖為提升自身話語的合理性，會不斷引導網絡暴力信息的輿論走向，形成多個封閉且真假難辨的觀點陣營。這些陣營內部的對象與結果之間的實在性與虛擬性出現融合趨向，只聽得到我們選擇和愉悅我們的東西[37]，使得對于網絡暴力事件的理性價值話語難以穿透不同圈層壁壘。當極端或片面化的價值觀念在特定網絡圈層內占據主導地位時，不僅會窄化圈內成員的行為模式與認知框架，還會扭曲新用戶的價值觀念，使其逐漸被圈內用戶同化，并轉變為網絡暴力信息的無意識傳播者。

（四）群體責任壓倒個體責任，網絡暴力行為法律規制效果乏力

數字平臺中網絡暴力行為的實施并非簡單的“一對一\"模式，而是經由網絡空間的“發酵”，產生“聚眾”效應，進而對侵害對象形成強大壓力與侵害效果[38]。但由于侵害參與主體的群體性特征，大多數用戶普遍存在一種“法不責眾\"的心理，即認為在群體行為中，個人責任會被削弱，法律難以追究到每個個體。當前學界在應對網絡暴力問題上，更偏向于通過完善法律的理性設計來應對，其核心策略是運用建設性的法治思維，持續推動網絡暴力立法體系的建構[39，并拓寬司法實踐的打擊范疇，嚴厲懲處網絡暴力行為。

然而，面對基數龐雜且人員不特定的施暴者群體，無論是在技術層面還是法律層面，都面臨著歸責困難的巨大挑戰。一方面，我國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致力于推行網絡實名制，但由于人工智能技術的快速發展，大量利用賬號創建（AGM）內容生成（CGC）、行為模擬（BSM）等技術產生的虛假水軍機器人充斥在數字平臺的各個角落。這些虛擬賬號能夠模擬真實用戶的行為模式，難以與真實用戶區分開來，且使用代理服務器、虛擬專用網絡等技術手段，隱藏其真實IP地址和地理位置。在此基礎上，相關人員無法搜集或者需要花費大量人力、物力、財力搜集證據，增加了溯源難度，法律規制常常面臨著“無法歸責\"的困境。另一方面，即便是在真實的用戶群體中，部分用戶出于隱私保護、避免騷擾等考量，選擇不公開或隨意偽造個人信息，從而規避實名制的要求。更為重要的是，在網絡暴力事件的發酵過程中，除了直接相關的狂熱施暴者之外，還存在著眾多的擴大事態的傳播者、添油加醋的旁觀者等邊緣群體角色[4。這些邊緣群體角色在網絡暴力事件中的身份并不固定，彼此之間形成了相互支持、相互攻擊以及相互利用的復雜關系網。在不同的場景中，邊緣角色群體極易轉化成為直接施暴者，因此難以精確劃分每個參與者的具體作用及其所造成的影響。在這種情況下，如何界定網絡暴力的發起者、組織者、煽動者、教唆者等不同身份本身就構成了法律適用的難題，更何況，即便能夠追蹤到信息發布者的身份，也難以準確判斷其言論的真實性與意圖，更無法據此來判定其在網絡暴力事件中的責任大小。因此，基于以上原因，數字平臺網絡暴力行為的個體責任往往隱于群體責任之下，期冀憑借法律規制的單一手段無法做到對數字平臺網絡暴力的全方位治理。

五、數字平臺網絡暴力治理的突破路徑選擇

為實現對數字平臺網絡暴力的全方位治理，需從平臺義務重塑、意見領袖的道德培植、算法的技術治理以及輿論生態綜合施策四個維度深入剖析，構建一個融合“公共一個體”二元思維、強化意見領袖道德理性、實施過程性監管審查及促進責任共擔治理體系的全方位策略框架。

（一）義務重塑：融入“公共一個體”二元思維，提升平臺信息治理的預防性與引導性

數字化時代，人類的信息傳播活動具有人際傳播、群體傳播、組織傳播、大眾傳播四種傳播形態[41]，其中，人際傳播特指個體間直接且即時的信息交流與互動，強調的是傳播的私密性和直接性。群體傳播、組織傳播以及大眾傳播則側重于面向不特定多數人的信息傳播，這些形態共同構成了更為廣泛的社會化傳播網絡。申而言之，基于網絡暴力信息的生產、傳播亦存在著“公共\"與“個體\"兩種受眾面向，在“個體”層面，網絡暴力信息往往起始于個體間的沖突或誤解，通過人際傳播渠道迅速擴散。而在“公共\"層面，這類信息則借助群體傳播、組織傳播乃至大眾傳播的強大力量，跨越個體界限，在更廣泛的受眾群體中引發關注與討論，進而形成更為復雜的社會影響。因此，為了提升數字平臺網絡暴力信息治理的預防性和引導性，一個可能的思路是，把握信息傳播的雙重面向，融入“公共一個體\"的二元思維，并在事前和事中兩個階段展開相應的制度設計。

我國2024年出臺的《網絡暴力信息治理規定》中指出，要建立完善網絡暴力信息治理機制，健全用戶注冊、賬號管理、個人信息保護、信息發布審核、監測預警等制度①。因此，在事前階段，平臺應著重于信息傳播的公共層面，構建起一套“人機協同\"的預防性監控體系。通過融合先進的算法模型與人工審核機制，以確保能夠精確捕捉并識別出網絡暴力信息滋生的高風險情境。在人智協同交互的過程中，平臺應對公眾特別關注、點贊、轉發的信息進行差異化的毒性內容審查，通過內容細粒度檢測的結果決定內容是否需要進一步修改或者直接封禁處置的結論。同時，該體系還需有效識別、阻斷那些可能促使網民群體將網絡暴力行為視為“正當\"的高風險環境因素，從而從源頭上遏制網絡暴力信息的產生與傳播。在事中階段，平臺在及時引導、處置不良公眾輿論的基礎上，亦需重點關注個體權益的保護和預防，確保用戶個體在網絡空間中的安全感。在數字平臺中，大量信息依據點贊及回復的數據高低進行系統排名，將充滿對立情緒的言論“置頂\"42]，這種趨勢限制了用戶個體對爭議事件的討論路徑。面對理性被極端聲音壓制、善意被惡意取代的不良網絡環境，平臺亟須扭轉暴力信息的傳播優勢，引導個體深入了解爭議事件的多維度和復雜性，防止出現網絡暴力當事人的失語現象。例如，平臺可以引人“一鍵屏蔽\"或“安全護盾\"等工具，避免網絡暴力滲透至用戶的日常生活。此外，于社交媒體平臺而言，還需在投訴與舉報系統，以及輔助證據提交等關鍵環節，融入更多便于受害者維護自身權益的功能設計，確保他們即便在遭遇網絡暴力后，保留一個基本的、數字化的避風港。

（二）道德培植：培育意見領袖道德理性，引導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價值對齊

如前所述，在數字平臺中，意見領袖道德想象力的缺失，導致其常常陷入權衡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的糾結狀態，這種糾結狀態有意或無意地助推了網絡暴力事件的深層發酵。為此，在數字平臺網絡暴力的治理過程中，應著重培育意見領袖的道德理性，使其以更加道德、更負責任的方式在數字平臺中發表自身言論，從而周全、平衡網絡暴力輿論中的各種影響，引導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的價值對齊，推動對爭議事件多元化、有序化探討的格局形成。

道德理性，是指人們認識到善并依據善而做出行為[43]，其中，道德認知與道德情感是構成道德理性的核心要素。于意見領袖而言，道德理性是其在“向善”的道德判斷和行為選擇的基礎上，以一種更加審慎、負責的態度發表評論，引導公眾輿論的心理狀態與行為模式。因此，對意見領袖道德理性的培養主要包括兩點：一是要強化意見領袖的道德認知。道德認知是人們對現實道德關系和道德規范的認識[44]。對于數字平臺中的百萬粉絲博主和網絡大V，一方面，在其發布涉及公眾輿論、網絡暴力相關的短視頻和評論時，平臺可以在發布頁面的醒目位置嵌入相關法律法規提示和可能后果警示，盡可能降低意見領袖在數字平臺發布動態的隨意性和強主觀性；另一方面，作為網絡流量和公眾輿論的掌控者，意見領袖自身亦需要自覺遵守平臺規則和法律規范，認識到個人行為對數字平臺網絡空間乃至社會帶來的影響，從而及時調整自身行為，自覺地將公共利益置于個人利益之上。二是應注重對意見領袖道德情感的培養。道德情感是指對他人遭受苦難產生共鳴的情感反應，并直接體現為一個人的道德想象力。意見領袖作為公眾利益的守望者，當面對一起敏感、復雜多變的網絡暴力事件時，應該增強自身的共情能力，能夠設身處地地理解不同群體的立場與感受，避免簡單的標簽化與對立化。尤其是在探討社會不公、弱勢群體權益、兩性關系等敏感議題時，意見領袖不應只追求高閱讀、高點贊、高評論的指標，塑造、強化對立觀點引導平臺用戶迅速“站隊”，掀起輿論熱潮，而應保持冷靜與理性，在價值要素、自的要素、策略要素的權衡中，深入問題的本質與根源，揭示問題背后的復雜關系與邏輯鏈條。通過對事件內容的深度解釋和價值引導，改變那些不理性用戶群體的認知框架，促使他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觀念與理解。由此，通過強化意見領袖道德認知與道德情感的理性培植，推動其形成高度的責任自覺和道德自律，進而實現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的價值對齊。

（三）技術治理：構建過程性監管審查機制，避免算法決策極端化

算法技術不僅主導著網絡暴力失真信息的生產、流轉，也同樣影響著網絡用戶的行為認知。但由于算法機制是由復雜多元的算法規則左右的運行過程，必須通過增設相應的審查機制對算法技術本身展開技術治理，打開算法信息推送的“黑箱”。因此，需要構建“過程性\"的監管審查機制，以事前、事中以及事后三個階段為著眼點，避免算法在信息處理過程中的極端決策。

第一，事前階段的行政審查機制。數字平臺中，任何一套新開發且未經投入使用的算法技術，尤其是針對算法在公共議題和敏感議題中的預期應用，應實施一套嚴格的行政許可機制。具體而言，算法技術服務的提供者應承擔起主動申報的責任，其需向專門的行政主管部門提交完備的申請材料，包括算法的基本設計邏輯，算法的預期效果，以及促進信息的有效流通、提升用戶體驗的方法、模式等。同時，申請者必須提供全面的風險評估報告，明確指出算法可能引發的網絡暴力風險點，并附上相應的應對措施。主管部門在接收這些申請材料后，應組建一支涵蓋計算機科學、社會學、法學等多個領域專家構成的審查團隊，確保審查的全面性和專業性。在審查過程中，團隊專家需綜合運用技術手段和法律法規的雙重標準，識別算法中可能存在的漏洞或偏見，確保算法的應用不違反國家法律法規和科技倫理。通過應用前的行政審查機制，可以有效遏制因算法技術濫用、誤用而導致網絡暴力信息在數字平臺中的滋生、蔓延。

第二，事中階段的主動披露機制。主動披露，即指由信息主體主動或授權平臺披露的情形[45]。目前我國針對算法技術監管很大程度上依賴的仍是“備案審查制度”，一般來說，審查主體對算法技術審查的專業性不足，大多只能針對文本規范本身進行“形式\"評估。“主動披露機制”作為算法應用中的新型制度安排，其核心在于強制性要求算法技術的使用者或管理者主動公開如算法邏輯、決策規則及其背后依據在內的一系列重要信息，從而使平臺用戶能夠洞察算法設計初衷、運作流程及潛在影響。具體而言，主動披露機制要求算法使用者定期提交算法分發影響評估報告，這些報告應詳盡闡述算法在內容排序、個性化推送、信息加權等核心環節中的具體操作方式，如算法系統中是否嵌人了針對網絡暴力、仇恨言論的識別與抑制模塊，以及這些模塊的運行效果與合理性評估等。另外，主動披露機制還強調算法決策規則的透明化，要求算法設計者明確動態標記用戶興趣，以實現內容的個性化推薦邏輯依據與考量因素。通過這一機制，算法技術的使用變得“可解釋”且“可理解”，防止極端言論的擴散與群體情緒的極化。

第三，事后階段的監管懲罰機制。當算法技術進人常態化運行階段之后，如因算法技術自身的原因導致了大范圍的不實網絡暴力信息滋生，則需要構建完善的監管懲罰機制。一方面，需將算法設計者、內容生成者及技術平臺企業均擴展為責任主體，遵循“使用者責任制”的原則，明確各自在算法應用中的責任歸屬。另一方面，針對那些未遵守算法使用規范的平臺主體，應構建一套涵蓋行政監管、刑事追責、民事賠償及社會監督在內的綜合執法與懲罰體系，并依據違規行為的性質與嚴重程度，對責任主體實施相應的處罰措施，以此促使平臺在信息生產、推送過程中審慎運用算法技術，有效防范網絡暴力的潛在風險。

（四）綜合施策：構建責任共擔治理體系打造良好網絡輿論生態環境

在治理層次上，數字平臺網絡暴力的治理并不是純粹的法律制度建構的議題，而是一個由法律規制、政府監管、平臺自治、市場督促和利益相關者制衡等構成的多維度、多層網絡治理體系[46。數字平臺網絡暴力的治理需要自律和他律對齊[47]，需要構建一個由政府、企業、社會組織和用戶共同參與的監督評價機制，形成責任共擔的治理體系，為網絡輿論生態的良性發展提供堅實支撐。在此基礎上，政府不僅應擔當起制定詳盡且具有高度可操作性的網絡輿論環境規范與標準的重任，為網絡行為設定明確的道德和法律邊界，還需構建一套強有力的監管體系，確保這些規范得以嚴格執行，從而維護網絡空間的秩序與公正。網信、公安、宣傳等多個部門需打破信息壁壘，實現數據資源的快速流通與高效整合。這不僅能夠提升對網絡輿情事件的響應速度，更能在虛假網絡暴力信息、惡意評論及熱點炒作等苗頭初現時，迅速采取行動，有效遏制不良信息的傳播，防止其對社會公眾的認知造成誤導，維護網絡環境的清朗與穩定。

更為重要的是，網絡暴力的治理，其根本在于提升人的數字素養。在數字時代，公眾的信息甄別能力已成為衡量其數字素養的重要標尺。公眾需深刻認識到，雖然數字平臺極大地促進了人與人之間的交流自由，但同時也可能扭曲個體認知，誘導非理性行為。因此，提升公眾對算法技術基本邏輯與運作原理的理解至關重要。這有助于個體識別并抵御算法可能基于個人偏好而進行的信息操縱，避免被算法編織的“信息繭房\"所束縛。公眾應積極學習并掌握算法技術的基礎知識，特別是關于信息推送與觀點形成的機制，從而幫助自身在信息洪流中保持清醒的頭腦，識別并抵制算法可能帶來的信息偏見與誤導。同時，我們還應鼓勵公眾跨越算法構建的虛擬壁壘，積極參與現實社會的公共生活，培養對各類信息的全面審視能力。在面對網絡中的對立觀點與爭議事件時，公眾應保持理性與批判性思維，不輕信、不盲從，對網絡平臺、知名博主及算法驅動的自媒體內容持有審慎的質疑態度。通過官方發布、主流媒體報道及相關專家解析等多渠道了解信息，形成對事件全面而客觀的認識，從而在網絡空間中保持獨立判斷與理性思考的能力。總之，要實現網絡暴力的全方位治理，不僅需要政府、企業、社會組織和網民的共同努力，更需從提升公眾數字素養這一關鍵要素出發，通過培養公眾在信息時代的自我防護與理性思考能力，為構建健康、有序的網絡輿論生態奠定堅實基礎，推動數字平臺網絡空間成為促進社會發展、增進人民福祉的重要力量。

六、結語

伴隨人類信息技術實踐對現代社會生態的深人滲透，數字平臺被賦予了極高的實踐效能、緊密的關系聯結能力以及顯性的秩序構建能力，塑造了人類開展生產和生活實踐的基本場域。正因如此，近乎瘋狂的網絡暴力現象越來越依托數字平臺這一獨特場域展開，并持續性地給個人和社會帶來傷害。本質而言，數字平臺網絡暴力現象是“人一技\"交互的結果。對數字平臺網絡暴力現象的關注，不應僅從動機、心理、意圖等要素展開，而應深人數字平臺運作的各關鍵主體和要素，探尋網絡暴力現象的演化機制，重新厘定平臺義務的制度設計體系，進而不斷推進網絡暴力治理的科學化、體系化進程。誠然，學界對網絡暴力的研究成果已十分豐碩，甚至形成了諸多主流探討路徑，但目前學界研究仍缺乏網絡暴力現象的平臺視角。本文是對數字平臺網絡暴力現象的底層理論的探討，屬拋磚引玉之作，未來對于人工智能技術的倫理治理、“飯圈\"文化治理等新興問題皆可依循此路徑展開進一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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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gital Platform Network Violence： Connotation， Generation Mechanism and Governance Path

ZhaiYan，LiXiaobo

（Public Safety Behavioral Science Laboratory，People's Public Security University of China， Beijing100038，China）

Abstract： Digital platform network violence，refers to the multiple subject basedon specific interests or purpose，with the helpof digitalplatformmediationability，dataaggregationefect，powerdynamic generationmechanism，istantinteraction features and realityand virtualcomplex environment，induce or promote network community members of specific individuals or group harassment，insult，bullying behavior of new forms of violence.The evolution mechanismof digital platform network violence includes：\"onlineandofline\" two-way interactive platform for specific issues screening and manipulation，\"traficcapture”dominated opinion leaders bias and mobilization guide，\"algorithm mechanism\" under the operationof distortion network information situation and narrtive transformation and \"second self\" identity underthe chain of emotional excitationand irational expression.At present，there is a dilemma in the governanceof digital platformnetwork violence in China，such as the imbalance between negativeobligationandpositiveobligation seting，thelack of moral imaginationofopinion leaders，thepolarizationofopinioncausedbyalgorithmic information division，and groupresponsibilityoverriding individualresponsibility.Inthisegard，itisnecessarytointegratethe \"public-individual\"dual thinking to improve the prevention and guidance ofthe platform，strengthen the moralandrational cultivation of opinion leaders，caryout processsupervision and review of algorithm technology，and build a responsibility sharing system，so as to build a good ecological environment of network public opinion.

KeyWords： digital platform; network violence; evolution mechanism; technology governance; platform oblig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