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K24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4110(2025)04(b)-0055-06
Abstract:TheShigatseGuandiTempleSteleauthoredbyHeLin,theQingImperialResidentCommisionerinTibetduringthe QianlongEmperors59threignyear(1794),wasoriginallerectedattheShigatseGuandi TempleandisnowhousedintheTashunpoMonasteryThisepigraphic monumentdocumentsboththedivine manifestationsofGuandiduring the Qingcampaignagainstthe GurkhainvasionandthesubsequenttemplereconstuctionEpigraphicanalysiscoupledwithcritical transcriptionandannotatioenablestextual hermeneuticsgroundedinmaterial evidence.Servingasacriticaldocumentarysourceforverifyingthetemple'sarchitecturalhistoristxttasuteslitarytruhsfoloalsisanceintoltieeorytoughscraliedaies, therebyoutliningtehistoricallandscapeofChinesefrontierdefense.FunctioningasaspiritualanchorforQinggarisontropsinTibet,itmanifestsumaisticoceforteeistntialircumsanesofgrasrotssoiersilepitomingeQigdastsgoernancepraxis inborderlandadministrationAsauniqueepigraphicchonicle,itprovidessubstantivevalueforreinforcingthesnse of community for the Chinese nation.
Key words:Qing Dynasty;Tibet; Guandi Temple Stele;Compilationof inscriptions;Historical examination;Thesenseofcom. munityfortheChinesenation
《衛藏通志》載:“關帝廟,在扎什倫布營官寨前”,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第一次廓爾喀戰役即畢,清廷認識到“后藏應酌撥綠營官兵以資防衛而壯兵威”,遂抽撥兵丁移駐后藏扎什倫布,并于扎什倫布寺東北側建立清軍駐地營官寨,日喀則關帝廟隨之置建。
清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第二次廓爾喀侵藏戰爭結束,清廷頒行《欽定藏內善后章程二十九條》,規定駐藏大臣定期輪流巡查前后藏,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時任駐藏大臣和琳至日喀則巡視時,有感于關圣帝君在廓爾喀之役中對清軍將士的精神激策,遂“工庇材,計費千余”,重修日喀則關帝廟,并立碑碣以紀志,是謂《日喀則關帝廟碑》。
《日喀則關帝廟碑》原立于日喀則關帝廟(現廟已不存,遺址處今為日喀則格薩拉康小學),后移駐日喀則扎什倫布寺院大門同講經場東側,2019年,經由第十一世班禪額爾德尼·確吉杰布主持收存揭幕儀式,將碑體正式遷至扎什倫布陳列館永久保存。此舉旨在進一步保護好反映歷朝歷代中央政府有效治理西藏的珍貴文物,充分發揮好其在愛國主義教育中的特殊作用。碑文錄文原載于《衛藏通志》《西藏自治區志·文物志(下)》。2024年10月,筆者經實地勘探,重錄碑文。考論茲循碑刻文本新錄,結合相關史志文獻所載,對其刊立始末、文獻引證、意識承載等一作揆敘,藉以略陳淺述,投礫引珠。
1《日喀則關帝廟碑》重錄與簡釋
碑體長方形橫置,青灰色石板鑿制而成,石質堅硬;碑面平整光滑,四邊規整,邊框無花紋。原無碑帽、座,現新建青石碑座一通。碑體通高 87cm 橫寬157cm 厚 28cm 。碑體刻文系從右至左陰鐫漢文楷體豎書,右側保存無缺,左側輕微風化,刻字基本無漫患情狀,經辨認識讀,碑文共37行549字,無題銘,現據文本內容題名“日喀則關帝廟碑”。依托碑文實載,勘誤闕補《西藏自治區志·文物志》及《衛藏通志》文本著錄。茲將原碑字體轉為簡化楷體錄出,并以“』\"符號標識碑文分行,句讀分段并簡釋于下。
扎什倫布為歷代班禪喇嘛焚修之所①,旁有小山』徑聳,峙為②營官寨③。自入版圖以后,即其地建』帝君廟,歷昭靈應,漢、番俗奉祀惟謹。乾隆五十六年』秋④,廓爾喀惑于逆僧沙瑪爾巴邪說,凱扎什倫』布財物,潛兵掩至,番民僧俗迫于變起倉猝,皆鳥』獸散,都司徐南鵬僅率綠營弁兵七八十人據營』官寨,以當其沖,賊兵環之數匝,斷汲水道,仰攻八」晝夜。我兵固志死守,間發失石,無不奇中,掘地十』余丈,飛泉涌出,歡聲動地,士氣百倍。賊隨稍卻,屯』聚柳林中,以為久計。忽夜驚自相戕殺,懼而引去』。行至通拉山,風雪驟作,賊眾僵斃,不可勝計,咸以」為』帝君靈應所致。
明年七月,大將軍、忠銳嘉勇公福敬齋奉」命撻伐,七戰七捷,距陽布?不數舍。賊酉舉國震慢,遣其』大頭目詣軍營,輸納表』貢,愿奉約束,永為不侵不叛之臣,哀懇再四,大將軍』具狀以』聞』,詔釋弗誅。九月班師④,大功告蕨。蓋惟』圣主統馭四夷,無思不服,亦惟」帝君神功赫奕,歷相我」國家,師行數方里外,奏凱若斯之速也。
琳奉』命督理糧餉,往來策應,凱旋后既修札什城舊祠以志』靈貺。緬維后藏為」神跡昭著之所堂皇湫隘,竊用恧焉。爰命所司董其』役,鳩工庇材計費千余緡。向之因陋就簡者,均已』肅然改觀
落成日,謹敘顛末而為之記,從而銘曰」:惟』神配]天,惟]皇建極,佐我]國家,是憑是式;威靈顯昭,不可思憶,諦祀蒸嘗,報功]崇德;垣墉既新,丹頀既飭,殿宇,門龐翼翼。于』斯萬年,護此西域』。
欽命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御史、總督四川等處地方軍務糧餉管巡撫事④、暫辦西藏事務、世襲云騎尉加四級紀錄十次和琳謹撰」。
大清乾隆五十九年歲次甲寅仲冬吉日敬立』。
詞句校釋:
① 《西藏自治區志·文物志》錄載碑文首句為“重修關帝廟碑,扎什倫布為歷代班禪喇嘛焚修之所\"[2]而其中“重修關帝廟碑\"之句并未見于原碑刻載。可見,《西藏自治區志》中的記載系誤錄。
② 原碑“小山徑(徑)聳,崎為”。《西藏自治區志·文物志》錄為“小山聳崎,徑為”,《衛藏通志·卷六·寺廟》錄為“小山率聳,峙為”,二者皆系誤錄。
③ 營官寨: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第一次廓爾喀戰役即畢,清廷頒行《藏地善后事宜十九條折》,規定“抽撥兵丁一百五十名,即令抽撤之都司、外委管領,移駐后藏”,是謂清軍常駐后藏之始,并以“扎什倫布現有空閑寨落一處,極為寬廠,足敷駐用。亦應照所請,即令官兵駐用”,將扎什倫布寺的東北側附屬建筑作為清軍駐防之所,即稱營官寨。
④ 據《保泰等奏廓爾喀將前往查界噶倫等困于聶拉木并占據地方折》“七月初六日傍晚,廓爾喀頭人一名帶領七十余人,亦至聶拉木混放鳥槍,致相爭鬧,廓爾喀即占據聶拉木\"所奏,廓爾喀侵藏始于乾隆五十六年七月,即是年初秋之季。
⑤ 沙瑪爾巴:噶瑪噶舉派紅帽系第十世活佛,本名卻朱嘉措,系六世班禪胞弟,因與其兄仲巴呼圖克圖互爭六世班禪遺產失利而叛逃廓爾喀,簸弄唆使廓爾喀于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五十六年(1791年)發動兩次侵藏戰爭,乾隆五十七年五月沙瑪爾巴病斃于廓爾喀陽布,戰后清廷將其“廟宇、莊田、物件遂一查抄”,其所領徒屬僧眾或拏解進京懲辦,或勒令改信黃教,轉世嗣繼亦被廢除。《欽定廓爾喀紀略·卷四十二》乾隆帝諭令福康安等將“其骨殖在前后藏及察木多一帶通衢大站地方懸掛號令”,以資震怖。
⑥ 徐南鵬:字云九,號萬齎,祖籍江陰青陽鎮,生于江左,隨任由河南歸德入閩,由福州城守千總渡臺灣守備笨港,斗六門臺匪,平遷四川越參將兼松潘鎮,后戌前后藏赴召,加副將銜,普武功將軍,卒于廣元。抗擊廓爾喀侵略戰爭初期任后藏都司,駐守日喀則,后協助和琳、孫士毅等完成運輸、催辦軍資糧帑事務。
⑦ 通拉山,《衛藏通志·卷三·山川》有曰:“通拉大山,后藏西南四十余里,峰巒峻峭、積雪不消,由定日通聶拉木大道今此”。通拉山埡口作為大喜馬拉雅山脈南北坡分界點,是廓爾喀侵略軍回撤的必經之地。
⑧ 據《欽定廓爾喀紀略·卷三十四》福康安、海蘭察、惠齡奏言,乾隆五十七年五月中旬,清軍已攻入廓爾喀境內,“直至賊境色達木地方,已過熱索橋三十余里”,連克熱索橋、協布嚕、東覺、帕朗古、集木集等地,七月上旬進抵廓爾喀都城陽布。
⑨ 大將軍、忠銳嘉勇公福敬齋:即福康安,字瑤林,號敬齋,富察氏,滿洲鑲黃旗,時任第二次抗擊廓爾喀侵略戰爭中清軍主帥。乾隆五十七年三月十五日,福康安被授予大將軍銜,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五月二十日,乾隆帝延襲章佳·阿桂“平定金川時系封四字公爵\"傳統,將福康安著于“嘉勇”二字再加“忠銳”二字,以示酬庸懋賞。
⑩ 原碑為“福敬齋奉命撻伐”。可見,《衛藏通志·卷六·寺廟》所錄的“福康安奉命撻伐\"系誤錄。
① 陽布:廓爾喀沙阿王朝都城,乾隆帝御制詩《悉故》有明載日“廓爾喀部落又在后藏邊界之外,其巢穴名陽布\",今尼泊爾加德滿都。
不數舍:古時行軍以三十里為一舍,“不數舍”表距離較近之意,《欽定廓爾喀紀略·卷三十五》有載“大兵連獲勝仗,距陽布不遠”,英人《西藏外交文件》“距離廓京只有數里之遙”等互有印證。
賊酉:即廓爾喀國王拉特納巴都爾與其叔巴爾都薩野。因國王年幼,其叔巴爾都薩野“總辦事務”,權攝國政8。《欽定廓爾喀紀略·卷三十九》載有乾隆帝諭令日“賊酋拉特納巴都爾及伊叔巴爾都薩野自知滅亡在即令該賊酋叔侄親自赴營乞懇,始準投誠。”
此處不甚嚴謹。清軍于乾隆五十七年八月二十一日自帕郎古分起回撤,“九月初間全抵濟嚨”,《福康安等奏回師路過后藏七世班禪歡忙請安并稱對將來新定章程》“于十月初三日行抵后藏”,《福康安等奏班師回抵前藏達賴喇嘛于唔見時告稱將定立章程自當率噶倫等實力奉行折》“十五日行至前藏”故班師回撤時際橫跨乾隆五十七年八、九、十月。
? 札什城舊祠:康熙末年,清廷平定準噶爾叛亂后,因駐軍需要,在拉薩城北札什平原修建了札什兵營,并于其中修建了關帝廟,是謂札什城關帝廟,乾隆五十七年,人藏清軍對其進行重修,翌年修繕竣工,和琳撰《札什城關帝廟碑》以紀其事
? 緬維后藏為神跡昭著之所:《欽定廓爾喀紀略·卷五十四》所載和琳“于(乾隆五十九年)三月二十五日起身前往后藏、江孜、定日各汛查閱官兵…于五月初十日回至前藏\"的巡邊活動軌跡,并參“(和琳)緬維后藏為神跡昭著之所\"的碑文載刻,與日喀則關帝廟存有和琳署時于“乾隆五十九年夏四月\"的“慈悲靈佑\"手書匾額交叉互證[]。時間(三月巡查、四月題匾、五月離返)與空間(后藏一日喀則)上的高度契合,顯明和琳在履行駐藏大臣巡邊司職過程中專行參拜關帝廟的歷史征實,而數月后日喀則關帝廟修繕工程的啟動,恰可視為其參拜行為向實際政策轉化的物質延續。
① 原碑為“鳩工庇材”。可見,《西藏自治區志·文物志》所錄的“工材\"系誤錄。
千余緡:一緡即一貫,合一千文銅錢。按照清廷“每銀一兩,準錢千文\"的以銀權錢定例,且乾隆中后期錢價增昂減緩,錢銀比價相對穩定,“千余\"相當于一千余兩白銀,雖不及內地大型國家性工程,但已屬邊疆語境下的中高規格工程用度。
? 原碑為“不可思憶”。可見,《西藏自治區志·文物志》所錄的“不及思憶\"系誤錄。
? 原碑為“丹頀既飭”。可見,《西藏自治區志·文物志》與《衛藏通志·卷六·寺廟》所錄的“丹頀既飾”
系誤錄。
② 原碑為“管巡撫事”。可見,《西藏自治區志·文物志》所錄的“管撫事”系誤錄。
原碑為“世襲云騎尉加四級”。可見,《西藏自治區志·文物志》所錄的“襲云騎加四級\"系誤錄
和琳:字希齎,鈕祜祿氏,滿洲正紅旗,和坤胞弟,系征廓戰爭清軍主要將領,戰后留駐西藏,欽命總理西藏事務。乾隆五十七年二月,上諭“和琳心思詳細,堪以管理藏務,著即馳驛赴藏,一切應行查辦事件即妥為經理”,欽差總理西藏事務,是年四月和琳抵藏履職;五十八年六月賞云騎尉世職;五十九年七月,(和琳)授四川總督[12,依據“凡總督例兼都察院右都御史銜,其應否兼兵部尚書銜,由吏部請\"[13]職官定制,例授督察院右都御史銜,坐銜兵部尚書。和琳擢四川總督,即卸任駐藏辦事大臣,但繼任者尚未抵藏,此間空檔期和琳暫代督辦藏事職司,故碑文所載“暫辦西藏事務\"題銜確當;是年十二月松筠抵藏,和琳離藏。
《衛藏通志·卷六·寺廟》所載碑文尾句為“于斯萬年,護此西域”[4,并未載錄原碑中“和琳\"題名與“大清乾隆五十九年歲次甲寅仲冬吉日敬立\"落款,系漏載。
2碑碣、廟宇、文化:中華民族反侵略斗爭與邊疆治理實踐的歷史共振
2.1 《日喀則關帝廟碑》刊立始末
乾隆五十六年七月,廓爾喀悍然發動第二次侵藏戰爭,次月圍攻扎什倫布,眾喇嘛“一聞賊匪前來信息,即先期逃避,委之不顧”,以致廟宇遭劫,唯扎什倫布東北側營官寨,在后藏駐軍都司徐南鵬帶領的綠營軍堅守下,不僅“將官寨固守”,并“殺死賊首一名、賊眾數十名”,拱衛了包括日喀則關帝廟在內的清軍駐防地域。據《日喀則關帝廟碑》記載:在此次戰役中,廓軍欲“斷汲水道”,清軍“掘地十余丈,飛泉涌出”,粉碎了廓爾喀侵略軍以絕水之策圍困清軍的企圖,在廓軍中亦出現“自戕相殺\"情狀,更于其撤退之時“風雪驟作”的天地異象,使“(廓爾喀)賊眾僵斃,不可勝計”。同年十一月,乾隆帝“派福康安,帶領巴圖魯侍衛章京等、統領勁兵進剿\"I5],清軍于乾隆五十七年三月進抵后藏,五月即將廓爾喀侵略者驅逐出藏,并攻入敵境,清軍“七戰七勝,賊人喪膽,及兵臨(廓爾喀都城)陽布\",迫使廓爾喀簽訂城下之盟,“毋敢再犯藏界,永為不叛之臣”,并確立與清朝其他藩屬國并林“定期五年遣使朝貢\"的朝貢外交定例[17]。戰后,包括駐藏大臣和琳在內的入(駐)藏清軍認為,扎什倫布營官寨保衛戰中出現的戰爭神跡與天地異象乃“帝君靈應所致”,并認為廓爾喀之役勝戰不唯“蓋惟圣主(乾隆帝)統馭四夷,無思不服”,亦為“帝君神功赫奕\"精神激策的結果。遂于戰后“爰命所司董其役,工庇材,計費千余”,重修日喀則關帝廟,時任駐藏大臣和琳親撰《日喀則關帝廟碑》敬敘其事,以銘紀史,并冀愿駐藏官兵在關圣帝君“佐我國家”的信仰感召下,戍守中國西藏疆域不渝。碑文所載關帝神化敘事,既將軍事勝利轉化為關帝顯圣的集體記憶,又通過“護此西域\"的空間賦義,將中原武神信仰深植雪域西疆,構建起保家衛國的超族群精神認同[8],以金石形態勾勒出中華民族戍衛邊疆的歷史圖景。
2.2日喀則關帝廟重修時際考辯
乾隆五十九年夏四月,時任駐藏大臣和琳在巡邊時至后藏參拜日喀則關帝廟,并立“慈悲靈佑”匾額,以梵語指意的牌匾形式將駐藏將士崇敬關帝的文化符號自然融入藏地空間,署銜作“欽差總理西藏事務工部尚書鑲白旗漢軍都統世襲云騎都尉”,此次參拜即符應《日喀則關帝廟碑》所載和琳“緬維后藏為神跡昭著之所\"之時,深感“堂皇湫隘,竊用恧焉”,遂生出重修關帝廟的意舉。征引《日喀則關帝廟碑》“凱旋后既修札什城舊祠…爰命所司董其役…均已肅然改觀\"所載,日喀則關帝廟重修計劃應始于“既修札什城舊祠\"之后,據中國考古學家陳祖軍先生《拉薩lt;札什城關帝廟碑gt;考釋》所證,札什城關帝廟修葺工程完成于“乾隆五十八年六月中旬\"[],故日喀則關帝廟工程啟動自然晚于其時。《日喀則關帝廟碑》所述\"計費千余緡\"“垣墉既新,丹頀既飭,殿宇耽航,門底冀翼”,表明工程涵蓋建筑結構加固、裝飾藝術升級、用料考究與禮制符號的體系化植入等多重工程序列,屬資金充裕的中高規格修繕改造,廟宇規制遠高于同期札什城關帝廟“卑者崇之,隘者拓之\"(即低矮處加高,狹窄處拓寬的適應性修繕)局部改造建筑格局,故而其工期與札什城關帝廟“閱月(經一月)而竣事\"[20的重建時間相比可能明顯延長。據常理而論,廟宇竣工時際當于碑立之日前不久,即修建工程竣工先于“乾隆五十九年歲次甲寅仲冬吉日敬立\"(乾隆五十九年十一月)的碑文時載。故而推斷日喀則關帝廟重修工程約開始于乾隆五十九年八月,是年十一月竣工(落成)。日喀則關帝廟重修后延祀百有余年,及至清代末年駐藏官兵撤出,因關公形象歸化于格薩爾王,原廟并未遭摧,而成為藏族人民祭祀格薩爾王的\"格薩拉康\"2]。西藏和平解放后,其遺址上建成后藏地區第一所公辦小學——格薩拉康小學(現日喀則市第一小學),承載為祖國鑄魂育人的新歷史功用。揆度今昔,當人民學校中各民族孩童的瑯瑯書聲與往昔“僧俗無不敬\"關圣帝君的祈誦聲在原生空間共振,無不生動演繹日喀則關帝廟空間符號編碼的重構與創造性轉化,持續承載著勘測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生長速率的\"文化碳14\"功用。
2.3關公文化的邊圉治理實踐
廓爾喀之役略定,清廷為“底寧衛藏疆域”,持續強化對西藏徑直性與體系化管轄,頒行《欽定藏內善后章程二十九條》,其第十三條“每年春秋兩季,駐藏大臣奏明皇上輪流巡查前后藏,順便督察操演\"2規定了駐藏大臣巡邊制度,和琳于乾隆五十八年春季巡邊后藏,除履行劃界、設鄂博、操演官兵等職守外,更借在巡邊與治邊過程中的祭祀關帝實踐,將軍事巡防與關公文化進行制度性耦合,并以刊立《日喀則關帝廟碑》等形式,彰明有清一代統治者把文化書寫進一步納入涉藏權力話語體系的“歷史自覺”。關帝廟及其所立碑碣,作為駐藏清軍在駐防中國西藏邊疆的歷史進程中“關圣帝君實默佑焉\"23信仰的實體承載,不僅是主權符號的物化載體,更是將士戍邊生涯的心靈棲所。在“邊圉鞏固\"的宏大敘事中,代表清廷行使治藏權力的駐藏大臣和琳將對駐藏官兵的精神關懷以潤物無聲的方式嵌入制度肌理:通過在巡邊后藏的夏四月進行“緬維后藏為神跡昭著之所”的日喀則關帝廟祭拜活動,既通過“神威顯赫”的信仰敘事強化疆土守衛的正當性,亦以與后藏綠營士兵一齊參拜關公的身體力行,為雪域孤戍的官兵提供精神慰藉;手書“慈悲靈佑\"祝禱性匾額,既折射出統治者對邊軍“苦寒思歸\"情感困境的體察,更以梵語“慈悲\"的隱喻將承載銀地密宗的藏地疆域轉化為賡延關公“靈佑\"集體歸屬的情感場域,形塑眾基層駐藏官兵身份認同。時任駐藏大臣和琳主導的關帝廟重修工程及其立碑紀事踐履,通過碑文“帝君靈應所致\"(精神背書)與“我兵固志死守\"(人力敘事)的話語耦合,將駐藏官兵的戍邊實踐納人“神人共守\"的帝國秩序框架,從而以“于斯方年,護此西域\"之于國家疆域永固的美好冀愿,完成對基層兵卒忠誠品格的意識形態規訓與情感動員。和琳將信仰儀式轉化為心理認同的政治實踐,實質上實現了對駐藏大臣巡邊職能定制中對底層官兵心理建設與慰藉缺失的制度性彌合,而碑碣等文本載體更填補《清實錄》《欽定廓爾喀紀略》《衛藏通志》等官修史志和學界研究對(駐藏清軍基層官兵)戍邊群體精神訴求錄載與考探的文獻疏漏,彰明清統治者通過將關公文化納入邊疆治理體系一以象征性資源之于個體生命意義的嵌入,實現對底層兵士生命境遇的人文關懷,這種軍事鎮戍與心靈安頓的雙向建構,使清廷“永臻寧謐藏地版圖\"24的剛性治理,得以超越單純的權力控制范疇,在“戍邊安藏\"集體認同的“溫情\"互動中,實現邊疆秩序的結構性穩固。
3 結束語
《日喀則關帝廟碑》以金石載史的獨特方式,鐫刻了清代中央治藏實踐中軍事防御與文化認同的雙重邏輯。碑碣冀愿駐藏官兵在關公文化感召下“護此西域\"的家國敘事不唯折射出邊疆治理中“制度—文化”的交互機制,亦作為抗擊廓爾喀侵略的實物見證,實證中央政府對西藏的持續性治權,以及之于邊疆治理的人文關懷解碼,是中華民族戍衛邊疆歷史圖景的具象化載體。通過對《日喀則關帝廟碑》文本考錄、敘事闡構、轉域分析的碑碣多元探賾,能夠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提供金石支撐,進一步充裕學界對清代涉藏碑刻與文獻多學科研究的學術取徑。未來研究可于歷時性維度——通過比較衛藏、新疆、滇桂、臺閩等邊疆地區關帝廟碑群的敘事傳統與物質形態,揭示清廷邊疆治理的差異化策略及其“大一統\"理念代際延展的邏輯共性;共時性維度—聚焦碑刻文本所蘊政治象征、文化形態、意識承載,以及與多元文獻的互文性詮論,構建跨語際、跨理論、跨界域的邊疆治理知識考古框架。不斷深化對邊疆治理歷史認知提供學理支撐與實踐例證,實現從“碑刻敘事\"到“文明坐標\"的范式躍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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