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1561.074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6-4110(2025)04(b)-0001-05
Abstract:Byanalyzingthetrajectoriesof thethreecentralcharacters—Pip,HerbertPocket,andtheconvictMagwitchthis paperexplores thestructuralcontradictios withinthenarrativeof\"success”underthecapitalistorder.Pip'supwardsocialmobilityfollowstheself-elpparadigmbutultimatelyleads tospiritualalienation,exposingtemoralemptinessofSmilesianthory.Magitch's atempttoaccumulatewealththroughcolonialeconomyendsinfailureunderthechargeof\"circulatingcounterfeitcurrncy,mply ingthedestructivealenationofpseveranceiinanexplitativestem.Herberts\"succs\",inalityeliesnPipsetfnancialsupportandMissHavisha'scapitalgifts,evealingtathiserformanceof\"ptimisticdiligene\"isssntialloductof theaccidental transferofprivilege.Troughthesethreenarativethreads,Dickenscritiquestheillusorynatureofte Victorianselfhelp myth,offring a critical deconstruction of thesuccessideology promoted by Samuel Smiles in Self-Help.
Key Words: Dickens; Great Expectations; Self-Help; The discourse of \"progress; Social mobility; Gentleman
以自助精神為代表的中產階級價值觀廣泛潛藏在19世紀的英國小說中。根據狄更斯的人生經歷,他本人就是一個體現(xiàn)自助精神的典型范例。也正因為如此,許多研究在討論狄更斯的作品時總會聯(lián)系狄更斯的中產階級身份和他白手起家的經歷,認為他的作品是維多利亞時代自助精神的最好證明。例如,羅賓·吉爾莫(RobinGilmour)認為“小說家中最深音此道的就是狄更斯”,《遠大前程》充滿了“圍繞著自助文學中的紳士概念\"的含混。楊薇通過對“工坊\"以及“豪宅\"的空間意象的分析,認為小說通過中產階級身份的轉變表達了狄更斯的中產階級意識形態(tài),并認可了吉爾莫的觀點。還有學者雖然承認狄更斯在小說中“為非傳統(tǒng)的行為模式留有余地”,但指出他的文本依舊建立在維多利亞盛行的自助教條的基礎上[2]。
然而,狄更斯的許多作品其實都在不同程度上對自助的觀念做出了批判性的回應,尤其是《遠大前程》這部作品。小說集中批判了“向上流動\"以及“毅力\"這兩個關鍵詞。《遠大前程》很好地反映了“異化”這一主題。狄更斯筆下的小說主人公匹普(Pip)始終體驗著成功所帶來的異化感,這種對維多利亞時期階級躍升幻想的文學重審,在敘事層面解構了斯邁爾斯的《自助》中反復強調的“毅力\"(perseverance)。該文通過分析《遠大前程》對自助范式的批判性改寫,聯(lián)系維多利亞時期的“進步\"敘事,揭示狄更斯如何在其成長小說中暴露該敘事類型內在的價值矛盾。
1自助與\"進步\"話語
“自助\"(self-help)這一術語及體裁出現(xiàn)于維多利亞時代。盡管該詞由托馬斯·卡萊爾(ThomasCarlyle)首創(chuàng)其現(xiàn)代語義,但真正使其成為時代精神的是塞繆爾·斯邁爾斯(SamuelSmiles)于1859年問世的《自助》 ?(Self-Help) 。這部著作通過傳記敘事系統(tǒng)闡釋自助論的核心價值。斯邁爾斯通過輯錄藝術家、實業(yè)家、發(fā)明家等成功者的生平紀事,推崇“勤勉”(industry)、“毅力\"(perseverance)與“進取精神”(energy)為具有新教倫理基因的道德品質。
這一思潮在維多利亞時代展現(xiàn)出巨大影響力。《自助》一經問世便引發(fā)轟動,成為當時社會的熱議焦點。在《自助》的百年紀念版中,歷史學家阿薩·布里格斯指出“鮮有著作能如斯邁爾斯的《自助》這般精準而成功地折射時代精神\"3]。值得注意的是,斯邁爾斯不僅通過這部傳記為已然顯現(xiàn)在英國的自助思潮塑形,更開創(chuàng)了聚焦“成功學\"的文學體系。這部以傳記形式呈現(xiàn)的自助指南,通過反復講述系列成功范例,著重強調典范人物的示范效應,從而激勵個體通過勤勉的實踐復制這些成就。為佐證其所描繪的成功的可及性,斯邁爾斯持續(xù)弱化天資、智力、稟賦等先天因素的價值,著力凸顯勤奮與堅持的決定性作用,他將這兩者視作個體必備的道德品質。書中確立自助理念的核心論斷清晰可辨:在任何領域確保成功所需者,非卓絕才能,而在乎堅定意志一一不僅要有實現(xiàn)目標之能力,更需持之以恒勤勉耕耘之決心。故此,意志之力可謂人格之核心要義—簡言之,即人之本質所在。在“進步\"話語主導的時代語境下,斯邁爾斯的著作為狂熱追求個人發(fā)展的維多利亞人提供了關鍵信條:只要具備自助文學倡導的堅韌品格、勤勉精神與樂觀態(tài)度,成功便觸手可及。
19世紀的英國正處于關鍵的社會轉型時代,這個時代的英國人清楚地認識到他們正生活在一個轉型時代。雖然任何時代都可以被看作前后過渡的時代,但此前從未有哪個時代的人把自己所處的時代看作向未來轉型的時代。工業(yè)生產力的高速發(fā)展推動了維多利亞由農業(yè)社會向工業(yè)社會轉型,這使得“速度\"成為這個時代十分重要的關鍵詞。各種各樣機械的發(fā)明,使得這個時代的人們沉醉于“進步”的觀念,他們比起前人更加相信人類正在朝理想的方向發(fā)展,且這種進步會無限持續(xù)下去。殷企平在他的著作中點明了維多利亞時代的“進步\"觀念區(qū)別于其他時代的重要特點,即帶有“速度”含義的“進步”是在19世紀開始流行起來的。這意味著在這一時代語境中,“進步”的無限性和可持續(xù)性是不言而喻的,人們樂觀地認為人類能依靠其理性不斷朝著幸福前進。
這就導致有關“進步”的宏大敘述不斷蔓延開來,成為維多利亞社會的主流話語。“進步\"從一種觀念成為一種信仰,使無數(shù)的人為其陶醉。但正如什托姆普卡(PiotrSztompka)所言,“一個領域的進步往往是以另一個領域的倒退為代價的\"。而維多利亞式進步的代價就在于,為了追求進步的速度,人們割舍掉了生活中許多寶貴的東西,如道德關懷、審美情趣等。這就導致了在物質進步的同時,人們內心的靈魂和品德卻出現(xiàn)了倒退。因此在維多利亞時代出現(xiàn)了霍布斯鮑姆所說的“文化斷裂\"的狀態(tài),一邊是“進步分子”大肆宣揚英國人已經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民族,一邊是民眾仍然感到精神世界的空虛與機械化。《推敲“進步\"話語》一書認為,19世紀的小說家實際上是捕捉到了“正史\"沒能捕捉到的情感結構。其中尤其是狄更斯的小說對“進步\"話語作出了最深刻的回應。
《自助》與“進步\"話語的關系不言而喻。自助精神的本質是相信個人能通過刻苦工作和毅力取得成功,實現(xiàn)個人進步。而“進步\"話語則是不斷利用宏大敘述試圖使國民相信,英國正處于無限的進步中。斯邁爾斯書寫的自助文本實際上是同時期盛行的“進步\"話語的重要注腳。《自助》中的一句話恰當?shù)馗爬藘烧咧g的關系:“國家的進步是個體勤勞、活力和正直的總和,而國家的衰敗則是個體懶惰、自私和邪惡的產物。”而且自助文本甚至比其他有關“進步”的宏大敘述更能引起中產階級和工人階級的認可,因為他們總能在書中無數(shù)個個人“進步\"神話中尋找到一個符合自己當下境況的故事。
2 “成功\"的異化
琳恩·派凱特(LynPykett)將《遠大前程》的故事總結為一個寓言家和“自我欺騙者\"的\"進步\"。派凱特所指的“寓言家\"和“自我欺騙者”顯然指的是主人公匹普。前一個稱呼暗示了小說的寓言屬性,“自我欺騙者\"則與貫穿小說的異化主題有關。匹普在小說里經歷了“沼地一倫敦—沼地”的空間水平流動和“鐵匠學徒一紳士\"的階級垂直流動。水平和垂直的流動過程也是匹普追求財富和地位,即維多利亞時代世俗意義上的“成功\"的過程。小說多次暗示,在匹普追求“成功”的過程中,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焦慮和異化感。然而匹普卻總是自我欺騙,試圖說服自己正處于幸福中。《遠大前程》對自助式寓言的改寫,體現(xiàn)在它對“成功”概念的解構。小說既批判人物過于強大的野心,又揭示了《自助》在描繪“成功\"的輝煌時忽略的負面現(xiàn)象。
走向“成功\"的匹普與《自助》中的主人公們一樣來自窮苦的環(huán)境。《遠大前程》的第一部分就為主人公匹普的成長故事定下基調:鐵匠鋪家的孩子匹普在要成為監(jiān)護人喬·葛吉瑞的學徒時意外得到了一份匿名遺產,由此得到機會去倫敦接受紳士教育。小說設定了一個引人入勝的情節(jié),以賦予匹普自助者的形象。此外,小說的標題“遠大前程”(great ex-pectations)在狄更斯之前的小說《馬丁·瞿述偉》中曾被用過:“我從小就被寄予厚望(great expectations),一直被教導要相信自己有一天會變得非常富有”[8]《遠大前程》的標題暗示了小說中財富的命題。匹普追求的成功在文化和經濟上都符合紳士的要求,使自己能配得上艾斯黛拉。在拜訪沙堤斯莊園后,匹普契合了《自助》的人物模板,他此時雄壯的野心足以讓斯邁爾斯為他在《自助》中專辟一章。然而狄更斯在小說中對匹普的野心表達了深深的擔憂和批評。
在匹普出發(fā)去倫敦前,他就已經為自己最親近的人喬作了打算:“等我將來遺產到了手,就能夠給喬一些好處,那時候他身份地位升高了,要是文化修養(yǎng)也能夠提升一些,豈不是好得多嗎?”這種期望看似出自匹普的善意,但當喬的進步速度達不到匹普的要求時,匹普卻抱怨喬的“進步未免太少了點”。匹普對個人進步的熱情已經超出了合理的限度,他對于“進步\"的強烈渴望,使他跟喬的關系逐漸破裂,漸行漸遠。小說暗示了追求成功時過度的野心威脅了人與人之間真正的情感交流。
在追求成功的過程中,匹普對異化的感受更加深刻。“她要讓我重修荒蕪的宅邸要我學那傳奇故事里的青年騎士,做出一番光輝的事業(yè),最后和公主成親。\"小說中這段心理活動寫明了,實現(xiàn)匹普的理想有兩個必不可少的要素:一是騎士(紳士)的身份,二是與艾斯黛拉的婚姻。然而當他不斷靠近理想時,他卻愈發(fā)感到失望與不幸,更諷刺的是,他還企圖欺騙自己。當匹普得以與艾斯黛拉單獨相處時,他心想:“我覺得,只要有她相伴,叫我在這里過一輩子我也是幸福的。(其實,當時我在那里卻一點都不幸福,而且我自己明明也知道。)\"匹普感知幸福的矛盾心理對應了自助式成功敘事的兩面性,他即將實現(xiàn)理想,卻感受到了不幸福。類似的矛盾在小說第二部分反復出現(xiàn),實際上暗示了匹普從未獲得真正的幸福,他只是活在了自己編造的“幸福的假象\"中。最明顯的證據莫過于小說里出現(xiàn)的兩句相似的話:“若是這一輩子沒見過郝薇香小姐的面那我的日子一定比現(xiàn)在過得幸福,過得快活\"以及“我寧可他當年沒有來找我,讓我一輩子守在那打鐵間里,縱然日子過得很不如意,也可總比現(xiàn)在快活!\"這兩句原文都使用了虛擬語氣,表達了一種假設和期望。匹普已經深刻地感受到了“成功\"帶來的痛苦和異化感。
由此,我們發(fā)現(xiàn)小說《遠大前程》提供了完全不同的成功范式,批判了資本主義世界逐利的野心使人與人之間疏離的現(xiàn)象,揭露了斯邁爾斯式“成功”異化的一面。
3 毅力的局限
“毅力\"(perseverance)是斯邁爾斯最推崇的品質,證據之一就是《自助》的副標題:“有關行為和毅力的說明\"(withillustrations of conduct andpersever-ance)。“毅力”一詞構成了自助理論的核心和原則,斯邁爾斯還以“勤勉\"(industry)、“勤奮\"(diligence)等近義詞強化這一概念。對自助理論而言,“毅力\"的概念至關重要,根據斯邁爾斯所言,“被毅力征服的失敗總是充滿趣味和啟迪”。實際上,毅力對于個人而言是一種優(yōu)秀的品質。然而斯邁爾斯把毅力視作成功的充分且必要條件,這無疑是危險的理論簡化。《遠大前程》中一些角色為我們展現(xiàn)了“毅力\"的局限性。
維多利亞時代存在一種危險的價值取向:社會各領域被視為可增殖的生產資本。吉爾莫就曾批判過斯邁爾斯的語言“浸染投資詞匯”:禮貌是“廉價的”能“贏得人心與錢袋”產生“收益”,是“人生的零錢”,“雖無內在價值\"卻可“通過積累增長\"。實際上斯邁爾斯在推崇“毅力\"時也存在相似的問題。例如,在介紹作家約翰·布里頓時,他刻意以收入變化標記奮斗軌跡,最終以\"87本書\"強調毅力之功[。這種用投資的視角打量毅力的品質,將人生簡化為財務里程碑的敘事,誘導出兩大問題:一是以商業(yè)標準衡量個人努力,忽視道德滑坡;二是將毅力視為投資,夸大其普適性與收益保障。
瑞貝卡·理查森(RebeccaRichardson)的研究聚焦于布拉德利(BradleyHeadstone)的“毅力\"潛藏的自我毀滅性。這種批判性視角在《遠大前程》中同樣獲得回響,馬格維奇(Magwitch)這一兼具罪犯與受害者雙重身份的角色,正是狄更斯對毅力神話的又一解構。馬格維奇的人生正如他的自述:“進了班房出班房,出了班房進班房”。馬格維奇是一個少年罪犯,因為缺乏家庭的照顧與教育,最終成為惡棍康佩森的幫兇。而更具反諷意味的是,當馬格維奇被流放澳大利亞后,這個“幸運的\"罪犯竟通過殖民經濟積累巨額財富,小說反復強調“沒人比他做得更好”,他因此“好得出名”。盡管憑借毅力暫時擺脫罪犯枷鎖,但其階級跨越的企圖仍以失敗告終。于是他將紳士夢想投射于救命恩人皮普。馬格維奇以殖民市場為試驗場,將“毅力\"作為資本投人,最終收獲的卻是被法院查封的“遠大前程”。他在小說結尾被宣判“流通偽鈔”的罪名,這一命運輪回暗示著狄更斯的核心批判:當毅力被錯誤地資本化,其破壞力不亞于經濟犯罪。
功利主義視角下的另一重困境,在于將毅力神化為自我提升的充要條件。這種荒謬的推論,卻在19世紀的英國獲得狂熱實踐。在《遠大前程》中,赫伯特·樸凱特(HerbertPocket)這一角色再現(xiàn)了倫敦紳士從貧窮困頓到發(fā)跡的奮斗軌跡。他完美擁有且踐行了斯邁爾斯所言的毅力特質,雖然他的出身并不富裕,但他有明確的人生規(guī)劃和自助式的“樂觀勤勉”,并最終獲得事業(yè)與愛情的雙重圓滿。許多學者在討論赫伯特的情節(jié)時都會認可他的故事是典型的中產階級勵志人生故事。狄更斯實則有意地放大了他的成功敘述中的偶然因素,揭示毅力的有限性。
在《遠大前程》的敘事網絡中,“遠大前程\"這一標題的復調性不僅體現(xiàn)于主人公匹普,更通過赫伯特等人的命運軌跡獲得多重詮釋。赫伯特的故事線揭示了一個關鍵悖論:在維多利亞時代的資本秩序中,所謂“自助精神\"其本質實為結構性特權與偶然機遇的共謀。當匹普初遇赫伯特于巴納德旅館,這位精通工商投資理論的年輕人卻陷入尷尬境遇一他坦言自己因缺乏資本而“正在觀望之中”。此處的反諷在于,赫伯特對資本主義運作機制的暗熟與其經濟赤貧狀態(tài)形成鮮明對照。每日往返賬的機械重復,暴露了斯邁爾斯式“毅力\"神話的虛妄:當個體被排斥在資本原始積累的門檻之外,所謂堅持不過是無望的姿態(tài)性表演。狄更斯通過皮普的觀察 —“靠這樣的收入是很難積攢起資金的” 暗示了赫伯特困境的普遍性:在缺乏經濟特權的條件下,中下階層青年的上升通道實為鏡花水月。
小說通過雙重資助機制的解碼,徹底顛覆了傳統(tǒng)自助敘事。赫伯特命運轉折的關鍵節(jié)點,建立于馬格維奇遺產的秘密饋贈(一年100英鎊)與郝薇香小姐的4000英鎊饋贈之上。赫伯特是這部小說里擁有最美好結局的人物,他不僅獲得了階級躍遷,還收獲了經濟成功和幸福的婚姻。但赫伯特的成功敘事中充滿了資本注人的偶然性,赫伯特的崛起本質是經濟特權轉移的結果,這一敘事解構了斯邁爾斯“毅力收獲成功\"的定理。更具深意的是,當赫伯特最終通過海外貿易實現(xiàn)資本增值時,狄更斯刻意采用童話式結局(事業(yè)成功、婚姻美滿),以理想化敘事反襯現(xiàn)實世界的殘酷法則。
小說中匹普問赫伯特待在賬房是否有利可圖時,他只是簡單地回答道:“我拿不到一個子兒,還得自己養(yǎng)活自己。\"2]盡管赫伯特所說的是“養(yǎng)活自己”,但根據對小說的解讀,他的收人來源很可能僅是他父親的收入。而且小說直接提到了樸凱特先生在倫敦也只能勉強維持家庭。可見赫伯特雖然過著紳士的生活,但他因為缺乏啟動資金,一直被排斥在資本主義世界之外。赫伯特的“養(yǎng)活自己\"和樸凱特先生的勉強維持家庭,實為維多利亞紳士階層體面表象下的經濟窘境的縮影。樸凱特父子的故事暗示著中產階級內部的身份焦慮:當文化資本無法兌換為經濟資本,紳士身份便淪為空洞能指。赫伯特最終憑借外部資本實現(xiàn)階層跨越的敘事,恰是對斯邁爾斯“自我鍛造\"理論的辛辣反諷。在狄更斯的筆下,毅力不過是資本流通體系中的附屬品,其效能永遠受限于既有的經濟結構。
通過赫伯特的雙重形象一既是自助精神的表演者,又是資本饋贈的受益者——狄更斯完成了對維多利亞進步神話的祛魅。
4結束語
《遠大前程》作為狄更斯的集大成之作,以多維度的敘事策略與深刻的社會洞察,完成了對維多利亞時代自助神話的祛魅。通過對匹普、赫伯特與馬格維奇三位核心人物的命運書寫,不僅揭露了斯邁爾斯式的成功敘事和“毅力至上\"論的內在悖論,更將批判的鋒芒指向整個時代的進步迷思。匹普的階級躍升之路最終淪為精神異化的牢籠,赫伯特的“成功\"實為資本饋贈的偶然產物,而馬格維奇以毅力為資本的殖民冒險則被宣判為經濟犯罪,這些角色的命運共同指向一個核心命題:在維多利亞時代社會的結構性壁壘下,所謂“自助精神\"實為特權與機遇的合謀,而非道德與毅力的勝利。
狄更斯的批判性敘事超越了單純的情節(jié)諷刺,直指資本秩序對人性的扭曲。當赫伯特憑借外部資助實現(xiàn)階級跨越時,其紳士身份的本質不過是經濟特權代際傳遞的遮羞布;而馬格維奇在殖民地的財富積累,則暴露了帝國經濟體系的剝削本質。這些書寫不僅解構了自助文學中“成功
毅力 + 道德\"的簡單公式,更揭示了文化資本與經濟資本之間的斷裂——當斯邁爾斯將“紳士\"定義為無階級的品德象征時,狄更斯卻通過樸凱特父子的生存困境證明,缺乏經濟支撐的文化資本終將淪為空洞的符號。
本文的論證表明,《遠大前程》的價值不僅在于其文學成就,更在于它為理解維多利亞時代的意識形態(tài)矛盾提供了關鍵切口。狄更斯再現(xiàn)了維多利亞時代社會的情感結構,既捕捉到“進步\"話語對個體心靈的規(guī)訓,又暴露出資本邏輯對社會關系的異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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