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15日,國務院召開做強國內大循環工作推進會。會議強調,要加強關鍵核心技術和前沿技術攻關,推進科技成果產業化應用,打造一批新產業新賽道。
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的關系,如同“實驗室”與“生產線”,只有緊密協同才能釋放最大價值。高校作為基礎研究主力軍和重大科技突破策源地,是我國科技成果的“富礦”,其科技成果轉化更是成為連接科研與產業的重要橋梁。
當前,我國高校科技成果轉化成效斐然,但要實現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深度融合這一目標,仍需突破關鍵卡點和堵點。
“這臺設備的探頭就像‘聲波雷達’,能精準定位肌瘤并‘隔空消融’。”6月5日,上海桂林科技園一間實驗室里,中惠醫療CEO朱威楨指著一臺銀灰色儀器向本刊記者演示。
機器屏幕上,模擬的人體組織圖像正隨著探頭移動實時更新——這臺剛獲國內首張相控聚焦超聲治療系統注冊證的設備,正是上海交通大學生物醫學工程學院技術轉化的“碩果”。
“2015年我們握住上海交大遞來的‘接力棒’時,聚焦超聲還停留在實驗室階段。”朱威楨介紹說。
作為我國該領域奠基人,中國工程院陳亞珠院士團隊的相控陣列聚焦超聲控制技術,經由上海交大和中惠醫療聯合實驗室深度開發,在2017年孕育出首臺原型樣機。真正的打磨始于2018年末——設備進駐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國際和平婦幼保健院,在臨床上驗證了無創治療子宮肌瘤及實體腫瘤的效能。
2024年夏天,中國首張三類“相控陣列聚焦超聲腫瘤治療系統”注冊證終獲批復。厚達數百頁的項目檔案,清晰記錄著上海市科委專項研發資金、經信委臨床轉化支撐政策的協同護航,勾勒出“產學研醫”深度融合的創新路徑。
目前,十幾臺設備已在頂尖三甲醫院及長三角多家醫療機構投入臨床應用。無創治療的臨床價值正轉化為切實的診療力量。
三類相控聚焦超聲腫瘤治療系統是我國高校科技創新“產學研醫”深度融合的一個典型案例。
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高度重視科技成果轉化工作,將其作為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的重要任務和科技強國建設的關鍵舉措。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強調,深化科技成果轉化機制改革。今年年初,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要求提高高校科技成果轉化效能。
為進一步強化高校科技成果轉化,近幾年,聚焦一直以來掣肘高校科技成果轉化的“不能轉”“不敢轉”“不會轉”等難題,教育主管部門、相關高校展開了一系列改革探索。
2021年9月,教育部、科技部啟動首批20所高校專業化國家技術轉移機構建設試點工作。2024年9月,教育部、江蘇省共建全國高校區域技術轉移轉化中心,探索高校科技成果轉移轉化新范式。

一系列改革探索加速我國高校科技成果轉化。國家知識產權局副局長胡文輝在1月15日國新辦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表示,歷史上首次完成全國高校和科研機構134.9萬件存量專利盤點。2024年全年專利轉讓許可備案次數達到61.3萬次,同比增長29.9%,其中高校和科研機構專利轉讓許可次數達7.6萬次,同比增長39.1%。
這些數據表明,我國高校和科研院所的科技成果轉化工作正在穩步推進。
中國科學院大學國家融合創新研究中心主任穆榮平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說:“構建新發展格局的關鍵在于創新驅動國內大循環,而高校的原始創新尤為重要,既是培育新質生產力的動力,也是推動高質量發展、建設科技強國的重要支撐。”
當前,我國高校在多個科技領域已實現從跟跑到并跑乃至領跑的重大跨越。但記者采訪發現,在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深度融合方面,高校科技成果轉化仍存短板亟待突破。
多位受訪專家指出,當前高校科技成果仍面臨轉化率偏低問題。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校長趙忠秀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說:“高校科研成果大多屬于基礎性原創研究,從實驗室研發到工業化應用的轉化鏈條較長,存在較高的不確定性。這類創新成果最終能被市場接受并實現商業化的比例確實有限。”
如何科學評估一座城市、一所高校的科技成果轉化率?在近期舉行的中關村科技成果轉化50人論壇上,北京市教委副主任張耀天分享了北京的探索:“我們將校企合作研發過程中共同申請的專利納入科技成果轉化統計范疇。基于這一標準測算,目前北京高校的科技成果轉化率約為28%。”
張耀天進一步分析:“這一數據與歐美發達國家40%~50%的平均水平仍存在明顯差距,但我們需要深入思考兩個關鍵問題:是不是將成果轉化率的分母做得過大了,以及高校的學術價值和社會的經濟價值之間是否存在矛盾,從而影響了科技成果轉化率的計算。”
對于我國高校科技成果轉化率偏低的原因,穆榮平直指問題癥結:“高校教師考核機制過度側重論文發表數量,即便是專利評價也主要看數量而不是質量。在這種量化導向的考核體系下,教師自然傾向于追求數量指標,而許多職稱評定和榮譽獎勵都與這些量化指標直接掛鉤。”
趙忠秀表示,高校科技成果轉化率偏低,很大程度上源于科研評價體系的導向偏差。“在現有的考核機制中,論文發表數量和專利申請量仍是核心指標,特別是在職稱評審時,一篇發表于頂級期刊的學術論文,其評價權重往往遠高于一項成功實現產業化的技術創新成果。這種價值導向無形中引導科研人員更加注重學術價值的提升,相對弱化了研究成果的市場轉化可行性。”
如何把論文和專利證書轉化為現實生產力,讓高校的“創新種子”真正在產業土壤中生根發芽?
“評價指揮棒要轉向。”穆榮平說,當前高校科研評價體系存在明顯的“重論文輕轉化”傾向。“改變這一局面,需要建立‘創新質量’導向的評價體系,建議高校試點將成果轉化效益納入職稱評審。”穆榮平說。
高校科技成果轉化率低,企業和產業的問題也很關鍵。趙忠秀對記者分析,一方面,許多企業追求“短平快”,不愿投入長期研發,對高校的前沿技術興趣不足,怕風險、怕燒錢;另一方面,部分產業技術需求與高校研究脫節——高校的成果可能太超前或太理論,企業用不上,而企業急需的實用技術,高校又未必能提供。
“此外,中小企業往往缺乏對接高校資金和人才的能力,一些大企業則更依賴國外成熟技術,對本土成果信任度低。再加上技術中介服務不完善,供需雙方‘互相找不到’,最終導致大量成果鎖在論文里,變不成產品。”趙忠秀表示。
記者采訪發現,在科技成果轉化上,企業技術需求與高校研究方向存在一定“信息差”。
“在推進技術產業化過程中,校企合作的核心在于收益分配機制。現實中,部分企業在獲取技術后,沒有履行與高校的收益共享承諾。”穆榮平說。
關于校企合作收益分配問題,2023年科技部啟動“賦權改革試點”,允許40家高校自主處置科技成果所有權。2024年以來,多省市陸續出臺科技成果高效轉化行動計劃。
比如,上海市發布的《上海市促進科技成果轉移轉化行動方案(2024—2027年)》(以下簡稱《行動方案》),瞄準科技成果轉化“最后一公里”的堵點和難點,實施6項行動、18項任務,從科技成果“三權下放”到“賦權改革”,助力高校科研院所的科技成果轉化條條大路通市場。
《行動方案》指出,鼓勵高校、科研院所和醫療衛生機構等科研事業單位建立技術托管平臺,建立科技成果所有權、運營權與收益權分割管理的運營模式。
“各地出臺的系列改革舉措——包括擴大科研人員成果所有權、提高轉化收益分成比例、建設專業化技術轉移機構等,有針對性地解決了成果轉化中的關鍵痛點,為探索高校科技成果轉化提供了有效的制度保障。”穆榮平說。
責編:楊琳" yanglin@ceweekly.cn
美編:孟凡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