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30日,寧波舟山港鐵路北侖港站一片繁忙景象。一輛輛裝載著義烏日用百貨、服飾、光伏組件等貨物的集裝箱卡車往來穿梭,有序排隊等待卸車作業。
作為寧波舟山港海鐵聯運的首條班列,“義烏—寧波舟山港”集裝箱海鐵聯運線路自2009年2月正式開通后,便源源不斷地將“世界工廠”義烏的貨物輸送至港口。
隨著國內大循環戰略加速落地,區域經濟聯動需求持續釋放,寧波舟山港對港口腹地的帶動也在擴圍。過去,傳統的港口腹地在300公里以內,服務區域只限于本省或周邊鄰近省份。海鐵聯運開通后,港口的腹地拓展到了西安、重慶等內陸地區和新疆阿拉山口口岸,這些地區的貨物可以借助鐵路直達港區。當前,寧波舟山港海鐵聯運業務已輻射至全國16個省(區、市)的67個地級市。
5月15日,國務院召開做強國內大循環工作推進會,強調要把發展的戰略立足點放在做強國內大循環上,以國內大循環的內在穩定性和長期成長性對沖國際循環的不確定性,推動我國經濟行穩致遠,努力實現高質量發展。
在當前全球供應鏈持續波動、外部需求不穩的背景下,充分發揮我國14億人口超大規模市場的獨特優勢,通過做強國內大循環,不僅能夠有效對沖外部環境的不確定性,更能為經濟轉型升級開辟新的發展空間。
深圳市麥祺佳家居有限公司總經理王莉依然記得2020年疫情暴發時公司面臨的困難。
“當時確實很焦慮。我們原本主要依靠線下展會和客戶到訪等傳統模式開展業務,但疫情讓這些方式難以維系。為了應對困境,我們不得不轉型線上渠道。”王莉向本刊記者介紹,考慮到公司以出口業務為主,他們首先開通了阿里國際站;同時為拓展國內市場,也同步入駐阿里巴巴國內平臺。
2020年初新冠疫情暴發,各國相繼采取邊境封鎖、停工停產等措施,我國外貿遭受重創。海關總署發布數據顯示,2020年一季度我國貨物貿易出口下降11.4%。
在此背景下,2020年5月14日召開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會會議審時度勢,明確提出“充分發揮我國超大規模市場優勢和內需潛力,構建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這一重大戰略部署。
“當時,一是疫情導致全球供應鏈中斷,二是美國技術封鎖加劇,這兩個因素共同造成外需市場存在極大的不確定性。”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校長趙忠秀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分析。
面對外需市場的不確定性,5年來,中國通過激活內需潛力構建新發展動能,充分發揮了內需為主導、內部可循環的大國經濟獨有優勢。
“首先是超大規模市場優勢。我國擁有14億人口的消費市場,2020年網絡零售規模達11.8萬億元,穩居全球首位,展現出強大的內需潛力。 其次是完備的產業體系支撐。作為全球工業體系最完整的國家,2020年我國已形成41個工業大類、666個工業小類的完整產業格局,是聯合國產業分類中唯一擁有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這些結構性優勢表明,我國通過前瞻性的戰略謀劃,已經為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的新發展格局打下了堅實基礎。”趙忠秀說。
近期,國際形勢風云突變。2025年4月,美濫施關稅對中國出口施加新的壓力。這更加凸顯中國加快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新發展格局的戰略意義。
5月15日國務院召開做強國內大循環工作推進會。在現在召開此次會議,無疑具有特別的意義。
第十四屆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研究員黃群慧對本刊記者分析,當前重點強調做強國內大循環,主要基于外部環境的高度不確定性。通過強化國內經濟的穩定性和確定性來應對外部風險,是我們的戰略選擇。
“在堅持雙循環相互促進的同時,必須突出國內大循環的主體地位,依靠其穩健性和可持續性為中國經濟保駕護航。”黃群慧說。
5月15日國務院召開做強國內大循環工作推進會,明確提出做強國內大循環有四個方面的重點工作。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宏觀部副部長馮俏彬向本刊記者形象比喻道:“這四個方面對于經濟健康運行來說,每個都至關重要。”
具體來說,一是資源要素的高效配置。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核心在于破除地方保護主義,消除市場壁壘,實現商品、服務、資本、人才等生產要素在全國范圍內的自由流動和高效配置。
二是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的深度融合。強調科技創新要突破實驗室的局限,加速轉化為實際生產力和市場價值;同時產業升級要主動對接新技術,通過技術創新提升核心競爭力。
三是產業鏈供應鏈的自主完備。完善產業鏈供應鏈體系,目標是構建自主可控、安全可靠的產業生態,確保國內經濟循環暢通無阻,增強經濟韌性和抗風險能力。
四是供給和需求的動態平衡。實現供需動態平衡,關鍵是要建立精準對接的市場機制,使供給端能夠及時響應需求變化,避免產能過剩與供給不足并存的現象。
“這四個方面環環相扣,共同構成了國內大循環的核心支撐體系。做好這些工作,有利于為經濟高質量發展奠定堅實基礎。”馮俏彬說。
黃群慧認為,國內大循環建設之所以重點聚焦這四個方面,正是因為這些方面既是當前經濟發展的堵點,也是亟待突破的深層次難題。
從體制機制層面看,區域間生產要素流動受阻是突出矛盾。“一些地方為追求本地經濟增長,人為設置市場壁壘,導致商品、資本、人才等要素難以跨區域自由流動,嚴重制約了資源配置效率的最大化實現。”黃群慧說。
從創新驅動分析,原始技術創新不足構成重要瓶頸。“雖然市場需求明確,但由于基礎研究薄弱、轉化機制不暢等體制性問題,關鍵核心技術供給仍然受限。”黃群慧說。
“這四個方面具有內在邏輯關聯:統一大市場建設解決‘循環不暢’問題,科技產業融合破解‘創新不足’困境,產業鏈供應鏈完善保障‘循環安全’,供需動態平衡實現‘循環質量’。其中,創新驅動是根本動力,要素市場化改革是制度基礎,二者共同構成了國內大循環高質量發展的雙輪驅動。”黃群慧如此理解。
趙忠秀從戰略提升談了這四個方面的重要性。


他認為,當下強調做強國內大循環,標志著這一戰略的深化升級,是在發展新質生產力框架下,著力推動經濟循環從規模擴張向“好不好”的質量躍升。
“雖然同樣是依托超大規模內需市場優勢,但當前做強國內大循環具有新的時代內涵。我們不僅要擴大市場規模,更要通過創新驅動提升供給質量,以優質供給創造新需求,實現供需在更高水平上的動態平衡,這才是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本質要求。”趙忠秀表示。
針對國內大循環在現階段愈發重要的戰略地位,受訪專家普遍認為,做強國內大循環,需要依靠供給側的創新和需求側的擴大形成“雙驅動”。同時,要促進國內市場和國際市場高效聯通,以國內大循環更好牽引國際循環。
在加快構建新發展格局的背景下,我國正將創新驅動作為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重要動力。
國家統計局發布數據顯示,2024年,我國全社會研究與試驗發展(Ramp;D)經費投入為36130億元,同比增長8.3%。創新投入持續加碼為經濟高質量發展奠定基礎。
從實踐層面看,各地各部門正多措并舉推動原始創新和創新策源地建設。
“十四五”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中明確提出“支持北京、上海、粵港澳大灣區形成國際科技創新中心”。國家戰略科技力量集中、科教資源豐富的北京、上海等地積極落實中央政策,發揮國家戰略科技力量匯聚、科教資源豐富的優勢,加快打造原始創新策源地。
比如,北京2025年政府工作報告提出強化科技創新策源功能,“加強原創性引領性科技攻關,構建以國家實驗室為引領的央地協同創新體系,大力推進集成電路、生物醫藥等九大專項攻關行動”。
上海2025年政府工作報告強調增強科技創新能力,“圍繞細胞基因治療、腦機接口、6G、量子計算、聚變能源等戰略前沿領域,強化前瞻性、戰略性、系統性、帶動性研究布局”。
此外,企業創新主體地位不斷增強。目前我國高新技術企業總數達46.3萬家,規模以上工業高新技術企業達16.9萬家,累計培育專精特新中小企業超14萬家。以華為、比亞迪為代表的領軍企業,在5G通信、新能源汽車等領域實現技術突破,帶動相關產業升級。
“當前科技創新呈現3個新特征:一是從跟跑模仿向原創引領轉變,二是從單點突破向系統創新升級,三是從技術開發向產業應用加速拓展。這些變化將顯著提升有效技術供給質量和能力,為中國創新發展提供持續動力。”中國科學院大學國家融合創新研究中心主任穆榮平對本刊記者說。
隨著創新驅動發展戰略深入實施,我國正加快培育新質生產力,推動經濟實現質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長。盡管如此,目前仍存在關鍵核心技術受制于人的“卡脖子”問題。
在穆榮平看來,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需要重點把握三個關鍵:一是錨定科技創新主攻方向,持續加大前沿引領技術研發投入,不僅要著眼于突破關鍵核心技術瓶頸,還要著眼于開辟未來技術研發新領域新賽道,持續增加有效技術供給;二是強化企業科技創新主體地位,培育技術革命引領的未來產業、戰略性新興產業,增加有效技術需求;三是深化科技體制機制改革,強化高水平技術供需雙方的系統耦合,構建創新發展生態系統。
從高標準農田建設、重點領域節能降碳改造如火如荼開展,到城市污水管網改造、沿江高鐵等重大項目開工;從汽車、家電等消費品銷售快速增長,到企業自動化、智能化改造升級提速……2024年我國大力實施“兩重”和“兩新”政策以來,激發了內需潛力,有效拉動了經濟增長。
消費品以舊換新政策效果明顯。5月19日國家統計局發布數據顯示,4月份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37174億元,同比增長5.1%,環比增長0.24%。其中,消費品以舊換新相關商品銷售大幅增長,對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的增長和支撐作用明顯。
在消費品以舊換新加力擴圍帶動下,4月份,限額以上單位家用電器和音像器材類、文化辦公用品類、家具類、通訊器材類商品零售額同比分別增長38.8%、33.5%、26.9%和19.9%,均明顯快于商品零售額增速。
“大力提振消費,有利于有效應對外部挑戰、暢通國內大循環、推動經濟向好,也有利于改善民生、增強發展活力。”國家統計局新聞發言人、國民經濟綜合統計司司長付凌暉在國新辦新聞發布會上表示。
但擴內需面臨的困難和挑戰依然不少,尤其是在促消費層面。
黃群慧深入剖析了擴大內需的內在邏輯:“在討論投資與消費的關系時,我們往往忽略了就業和收入分配這兩個關鍵傳導變量。實際上,這是一個完整的循環鏈條:投資創造就業機會,就業帶來收入增長,而收入水平直接決定消費能力,消費需求又會引導新的投資方向。”
黃群慧特別強調,當前我國消費率較發達國家低約20個百分點,消費不足已成為經濟發展的突出短板。現階段政策的重點聚焦提振消費,具有現實的必要性,但這并非否定投資的重要性。


“我們正在著力推進的是‘有效投資’。這類投資具有雙重效應:既能直接拉動就業增長和居民收入提升,又能為消費擴容升級創造基礎條件,最終實現投資與消費的良性互動。”黃群慧說。
馮俏彬認為當前制約國內大循環高質量發展的瓶頸之一在于消費需求不足。“居民消費意愿走低,直接抑制了經濟內生動能的釋放。”
“破解這一難題的根本出路,在于將經濟發展成果更多轉化為居民可支配收入。”馮俏彬建議,可推進三方面改革:
首先,深化收入分配制度改革,提高勞動報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其次,完善再分配調節機制,擴大中等收入群體規模;再次,健全社會保障體系,降低居民預防性儲蓄需求。
“收入分配改革是一項系統工程,需要通過持續的制度創新和政策協同,最終實現居民收入與經濟增長的良性循環。只有當老百姓的‘錢袋子’真正鼓起來,消費這駕‘馬車’才能成為拉動內循環的強勁引擎。”馮俏彬表示。
針對近期網絡出現的“國內大循環等于閉關鎖國”論調,趙忠秀予以明確駁斥:“將‘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曲解為‘關起門來搞建設’,這種二元對立的錯誤認識,既是對中央政策的誤讀,更是對經濟發展規律的背離。”
趙忠秀分析說,作為負責任大國,中國正在通過提升國內經濟循環質量,實現與國際市場的更高水平對接。“開放發展不是選擇題,而是新時代的必答題。就像建造現代房屋,既要夯實地基(國內大循環),也要開門開窗(國際循環),這樣才能在抵御外部風險的同時保持發展活力。”
對外開放40多年來,國際循環為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提供了重要支撐。中國作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通過深度參與國際分工合作,實現了經濟實力的歷史性跨越。
從對外貿易總額來看,外貿已成為我國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2024年我國外貿首次突破43萬億元大關,同比增長5%,連續第8年保持貨物貿易第一大國地位。長三角、珠三角等地區的產業集群通過融入全球價值鏈,培育出大批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制造業企業。
從產業轉型升級看,國際循環促進了產業轉型升級。通過引進、消化吸收、再創新,我國在高鐵、核電、通信設備等領域實現從跟跑到并跑再到領跑的跨越。就拿新能源汽車來說,2024年中國汽車出口641萬輛,其中新能源車出口首次突破200萬輛。國產新能源車直接把中國汽車產業帶上了國際舞臺。
從企業層面看,外資企業為中國經濟注入了活力。截至2024年底,外商累計在華投資設立的企業超過123.9萬家,實際使用外資20.6萬億元人民幣。在華的外資企業貢獻了近7%的就業,1/7的稅收、約1/3的進出口、1/2的機電產品和高新技術產品的出口,既是國內大循環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聯通國內國際雙循環的橋梁紐帶。
同時,中國也在通過進博會、共建“一帶一路”等開放平臺,為世界經濟發展作出重要貢獻。
面對復雜多變的國際環境,我國主動調整發展策略,2020年即已提出“構建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當前又強調“促進國內市場和國際市場高效聯通,以國內大循環更好牽引國際循環”。在趙忠秀看來,這是中國經濟從“出口導向”向“內需驅動+全球協同”的主動轉型,背后既有國際環境劇變的倒逼,也有國內發展階段升級的內在要求。
如何以高水平對外開放加快構建新發展格局?趙忠秀提出以下三點建議:“一是構建產業鏈安全保障體系,二是深化共建‘一帶一路’開放合作,三是建設更高水平開放型經濟新體制。”
“這三個方面相互支撐、有機統一:產業鏈安全是基礎支撐,共建‘一帶一路’是重要平臺,制度型開放是制度保障。通過系統推進這三個維度的工作,可以形成‘安全可控的產業鏈+高質量的開放合作+高水平的開放制度’的良性循環。”趙忠秀說。
責編:姚坤" yaokun@ceweekly.cn
美編:孟凡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