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天津一位女士在網上看到一個由“鶴頂紅”(盔犀鳥)制成的吊墜,因十分喜歡,便不惜重金將其買下。然而,這一行為讓她付出了沉重代價——最終被判處10年有期徒刑,并處罰金。原來,為保護盔犀鳥這一珍稀物種,自2015年起,盔犀鳥就被列為國家重點保護動物,相關交易被嚴格禁止。盡管如此,仍有人為滿足私欲鋌而走險,進行非法交易。
提及“鶴頂紅”,人們往往會聯想到宮斗劇中的劇毒。但實際上,收藏界還有一種名為“鶴頂紅”的藝術品,是由盔犀鳥的頭骨雕刻而成。這種藝術品在收藏界備受推崇,不僅因其材質獨特、工藝精湛,更因其蘊含深厚的歷史文化價值。早在2007年,一枚僅3厘米長的“鶴頂紅”鼻煙壺,就在美國佳士得拍賣會上經過激烈競拍,最終以逾65萬元人民幣的高價成交。此事也讓盔犀鳥陷入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機。
珍貴寶物
盔犀鳥主要在海拔1500米以下的低山或者山腳地帶的闊葉林中生活,它們主要分布在泰國南部、緬甸南部以及蘇門答臘島等地??B是犀鳥科體型最大的成員,體長最長能達到120厘米(不含尾羽),重達3千克,尾羽可達50厘米長。
盔犀鳥是一種非常古老的鳥類,據考古學家考證,盔犀鳥已經在地球上生存近千萬年,它們見證了地球的千變萬化,被稱為“活的恐龍”。它們的性情非常溫順,主要以無花果為食,偶爾也會捕食一些小昆蟲、小青蛙等小動物。
除了被稱為“活的恐龍”,盔犀鳥還有另外一個美好的稱呼——“森林農夫”。它們像是在空中勤懇工作的播種機,會在數平方公里的森林上空播撒種子,使森林得以補充新生的樹苗。
犀鳥的頭頂上有頭盔狀角質凸起,這個結構被稱作盔突。而盔犀鳥與其他犀鳥不同,它的盔突很特殊,是實心的,而且質地和象牙頗為相似。
對于盔犀鳥來說,其盔突是種內斗爭的武器。在求偶時,雄性盔犀鳥會利用沉重的“頭槌”互相攻擊。并且雄性盔犀鳥的脂腺會分泌出紅色的蠟質液體,能夠染紅其原本是黃色的盔突,配上黑白相間的羽毛,讓盔犀鳥看起來異常威武。
盔犀鳥的盔突雕刻出的工藝品美輪美奐,在中國被稱為“文玩鶴頂紅”。從元朝開始,其盔突就已經成為東南亞各國上貢的貢品之一。
彼時,元朝軍事強盛,對外政策開放,與周邊國家往來頻繁。元世祖忽必烈在位期間,羅斛國(今泰國一帶)的使者為保國家安穩,前來元朝朝貢。使者一路奔波,帶著諸多奇珍異寶求見忽必烈。見到忽必烈后,使者呈上精心準備的珍寶,說道:“皇上,這是我國的奇特寶物,取自盔犀鳥喙和額頭的部分。盔犀鳥的脂腺會分泌紅色液體,能將頭骨染成外紅內黃之色。盔犀鳥身形矯健,其頭骨更是世間罕見,特獻于陛下,以表我國對陛下的敬仰與臣服。”
使者雙手恭敬地捧出珍寶,穩穩放在忽必烈面前的案幾上。忽必烈掃了一眼,見此物大約成人拳頭大小,模樣規整,外層是象征帝王貴氣的明黃色,與代表著喜慶吉祥的大紅色相互交織,質地溫潤如美玉,頗為美觀。
忽必烈看著眼前這顆造型奇特、色澤溫潤的盔突,心中大喜,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說道:“此物確是稀罕,朕甚是喜歡。你且與朕說說,這盔犀鳥還有何來歷和用途?”
使者趕忙回答道:“陛下,這盔犀鳥主要棲息于我國森林之中,以果實為食。其頭骨堅硬無比,我們曾用它制作一些漂亮的擺件、飾品等。不過在臣看來,唯有配得上陛下這般尊貴身份,方能彰顯其價值?!?/p>
忽必烈大悅,不僅重重賞賜了使者隊伍,還將這頭骨珍藏在宮廷寶庫之中。他對朝中官員說:“這鳥兒的頭真像能延年益壽的仙鶴,顏色又如此美麗,確是吉祥之物??!”此后,人們便將雄性盔犀鳥的盔突稱為“鶴頂紅”。周邊各國得知忽必烈喜歡“鶴頂紅”,紛紛派使者帶著此物前來朝貢,一來是希望以此獲得元朝的豐厚賞賜,二來也是為了加強與元朝的友好往來。
“鶴頂紅”逐漸在元朝宮廷和貴族階層中流傳開來。一些技藝精湛的工匠將這種稀有的頭骨制作成一件件精美絕倫的藝術品,如鼻煙壺、珠鏈和擺件等。這些盔突制品成為貴族們炫耀身份和品位的象征,在宮廷宴會和貴族聚會上,常常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
許多達官貴人愿意花費大價錢購買一件“鶴頂紅”工藝品,只為向周圍的人炫耀。然而,當時“鶴頂紅”數量稀少,只有少數人能夠擁有。
元朝對“鶴頂紅”的推崇,使其在后續朝代中依然備受關注。時光流轉,歷史的車輪駛入了明朝。那時,鄭和率領著龐大的船隊,揚帆起航,七下西洋,開啟了海上絲綢之路的新篇章。
鄭和率領船隊下西洋,東南亞各國紛紛派遣使者覲見,“鶴頂紅”也成了常見的貢品之一。鄭和將各國進獻的禮品帶回,呈獻給明成祖朱棣。朱棣對此物甚是喜愛,便下令出產國必須每年向明朝進貢“鶴頂紅”。
價值飆升
“鶴頂紅”不再是稀罕之物,開始出現商業化的趨勢。一些精明的商人看到了其中的商機,便通過各種渠道收集“鶴頂紅”,然后將其高價出售給那些有錢的達官貴人和富商巨賈。
后來,明朝政府為了規范朝貢貿易,制定了“鶴頂紅”的官方價格體系:一兩金與50個“鶴頂紅”等值,一兩銀值15個“鶴頂紅”,一個“鶴頂紅”可換兩斤象牙。
越來越多的達官貴人四處搜羅“鶴頂紅”,再找手藝精湛的匠人制作成精美的文玩。最初富人或者官員通常會將高價購得的“鶴頂紅”制作成酒杯、把件等物,但是這些物品不方便攜帶,無法彰顯自己的身份。
于是便有匠人想出制作朝珠的辦法,將“鶴頂紅”磨成一顆顆珠子,制作成官員戴在胸前的朝珠?!苞Q頂紅”朝珠在當時刮起了一陣流行之風。
一般一串朝珠由108顆珠子穿成。制作一串“鶴頂紅”朝珠至少需要18個盔犀鳥的盔突,這意味著一串“鶴頂紅”朝珠會造成18只盔犀鳥死亡,華麗的文玩背后是無止境的殺戮。
因為這些原因,“鶴頂紅”的價格一路飆升,許多出產國的獵人開始專職獵殺盔犀鳥,只為了取其盔突換取金銀。
到了明朝中后期,因為國力衰弱,東南亞藩屬國逐漸不再進貢,“鶴頂紅”也就變得更加珍貴。有商人曾經慨嘆:“如今這‘鶴頂紅’越來越難得了,價格也是一路飆升,真是可惜啊!”清朝時期,隨著閉關鎖國政策的實施,國外的貨物不易流通進入中國。曾經輝煌一時的“鶴頂紅”貿易逐漸衰落,“鶴頂紅”制品也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
2007年,美國紐約佳士得拍賣行的一場拍賣會,又把盔犀鳥的盔突制品拉回了人們的視野。會上一個由盔犀鳥盔突做成的鼻煙壺,重量還不到300克,卻拍出了65萬元人民幣的價格,換算下來是同等重量象牙制品的三倍以上。
“鶴頂紅”文玩的價格再一次被推上了高峰??B盔突的價格也開始不斷上漲,價格漲至10美元(約70元人民幣)每克。一般一個盔犀鳥盔突在黑市上賣約1000美元(約7000元人民幣),單價大概是象牙的十倍。于是,一些盜獵分子以及盔犀鳥生存地的居民們都開始行動起來,很快野外的盔犀鳥數量急劇下跌。
為了保護盔犀鳥,愛鳥者們也在行動??B保護協會的成員吉姆和卡爾斯常年在印度尼西亞的森林里巡查。一天,吉姆突然聽見有凄慘的鳥叫聲。他急忙喊卡爾斯:“在那邊,我們一起過去看看。”
穿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后,他們看到了一只盔犀鳥癱倒在地上,它的嘴巴被砍掉了一大截,傷口處還在滲血,羽毛凌亂不堪,身體隨著微弱的呼吸輕輕抽搐。
吉姆急忙拿出急救箱給盔犀鳥清理傷口。這只盔犀鳥仿佛知道他們是來挽救它的,對它并沒有惡意,于是它一直乖乖配合著吉姆的檢查。在簡單地處理過后,他們便將這只盔犀鳥帶回了保護區。
回到保護區后,醫生立刻接手了后續的治療。治療完成后,其他工作人員接手了照料工作。在接下來的幾周里,他們每天都會輪流守在觀察室,給盔犀鳥換藥、喂食,記錄它的恢復情況。
這里,同樣情況的盔犀鳥還有許多。有的已經安裝了“人工假嘴”,勉強能啄食碎果;有的則因為傷勢過重,奄奄一息地蜷縮在籠子角落,連呼吸都帶著血沫。
這些受傷的鳥兒都是被盜獵者強行割去了鳥嘴。顯然是因為盜獵者技術不熟練,所以沒能直接割去頭骨——他們大多擅長用陷阱捕殺野豬、鹿等大型動物,卻對這種靈巧的鳥類束手無策。
吉姆和卡爾斯見過更多觸目驚心的場景:被取掉頭骨的盔犀鳥尸體,空洞的顱腔里還殘留著血肉,像被人生生挖去了靈魂……
生存危機
很多盜獵者在抓捕大型野獸時,會使用麻藥槍或電擊器,等野獸倒下后,直接將其殺死,以便取其頭骨或角,但他們對盔犀鳥卻截然不同。
盜獵者會提前潛伏在盔犀鳥的巢穴附近,用特制的鐵夾或套索布置陷阱。他們深知盔犀鳥的習性:這些鳥兒喜歡在清晨覓食,且警惕性較低。一旦有盔犀鳥落入陷阱,盜獵者會立刻用粗布蒙住它的眼睛,用繩索捆住它的雙腿,防止它掙扎時發出慘叫聲,驚動同伴。
盜獵者們從不使用麻藥。他們堅信,只有活著取下的頭骨才是“完整”的,才能賣出更高的價錢。他們用鋒利的匕首,沿著盔犀鳥的喙部邊緣,一刀一刀地劃開皮膚和肌肉,直到露出森白的頭骨??B會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但盜獵者只會用膠帶封住它的嘴,或者用鉗子夾住它的舌頭,讓它無法發聲。
頭骨被取下后,盜獵者會隨手將奄奄一息的盔犀鳥扔在灌木叢中。他們不會檢查鳥兒是否還活著,因為對他們來說,這些受傷的盔犀鳥已經毫無價值。有些盔犀鳥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有些則會因為傷口感染,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隨著盔犀鳥數量的減少,盜獵者開始使用更隱蔽的誘殺方法:盜獵者會提前錄制盔犀鳥的叫聲,在清晨或黃昏時分,將錄音設備藏在樹洞里,引誘躲藏的鳥兒靠近。一旦盔犀鳥現身,他們就會用網槍或毒鏢將其捕獲。
他們甚至會用樹脂和羽毛制作假鳥,染上盔犀鳥的體味,放在巢穴附近。當雄鳥前來驅趕“入侵者”時,盜獵者會突然從灌木叢中躥出,用鐵鉗夾住它的脖子。
卡爾斯曾在一個盜獵者的窩點里,發現了一本日記。日記里密密麻麻地記錄著盔犀鳥的“交易價格”:“7月12日,活取頭骨,1200美元(約8500元人民幣)。買家說,越新鮮的越值錢?!薄?月3日,割下喙部,300美元(約2000元人民幣)。他們說這種‘殘次品’只能賣給低級買家。”
最讓卡爾斯等人憤怒的是,這些盜獵者并不知道盔犀鳥是一夫一妻的忠貞之鳥。當繁殖季節到來時,雌性盔犀鳥會精心挑選一個適宜的巢穴,并產下卵。
之后,雌鳥便不再外出,與雄鳥共同利用濕泥、朽木、果實殘渣以及自身黏性的胃液等分泌物,將巢穴洞口嚴密堵塞,僅留出一條狹窄的縫隙。這一過程會持續到雛鳥們幾乎能夠飛行為止,長達150余天。在這段時間里,雄鳥需獨自肩負起守護巢穴、并為雌鳥和幼鳥提供食物的重任。
一只雄性鳥兒在外死去后,巢里的雌鳥得不到食物,要么舍棄孵化幼鳥出門覓食,要么就餓死在巢中。所以一只盔犀鳥的死亡往往代表著一個盔犀鳥家庭的覆滅,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盔犀鳥的數量才會下降得如此劇烈。盜獵者取走的,遠不止一只鳥兒的生命,他們摧毀的,是一個完整的家庭。
盜獵者的罪行,遠不止于殺戮。最近的研究顯示,僅從2012年3月到2014年8月,印度尼西亞和中國就查獲了至少2170件盔犀鳥頭骨,更多頭骨逃過檢查流向市場。僅在印度尼西亞西加里曼丹省,據當地部門估測,約有6000只盔犀鳥遭到捕殺。
2015年,盔犀鳥被列為瀕危動物,距離滅絕僅有一步之遙。目前,在印度尼西亞的盔犀鳥生存狀態最為危險,而可怕的是,對盔犀鳥的捕殺正在向周邊國家擴散。
更可怕的是,盔犀鳥除了要面對捕獵者的危險外,其棲息地也在逐漸遭到人類活動的侵蝕——它們喜歡棲息的樹洞所在的森林正在被砍伐,非法礦物開采也在壓縮它們的生存空間。目前,盔犀鳥已被列為華盛頓公約(CITES)一級保護物種,屬于極度瀕危物種,禁止交易。
2016年,中國繳獲了1503件盔犀鳥制品,印度尼西亞繳獲了1117件。目前,據公開資料顯示,盔犀鳥已在新加坡局部地區滅絕,但在東南亞大部分國家,對盔犀鳥的捕殺仍在繼續。
盔犀鳥制品從金三角地區被轉運至老撾、越南和中國,這三個國家對“鶴頂紅”需求量較大,其中老撾是主要轉運地。
如今,盔犀鳥的保護措施主要依賴原產國政府對非法捕獵的監管,以及消費國對走私的查處,但這些手段的作用始終有限。在巨額利潤的驅使下,不法分子會采取各種方法躲避監管。
盡管各國已經制定了法律保護盔犀鳥,也為盔犀鳥設立自然保護區,它們的生活狀態得到一定保障,但種族的繁衍卻陷入瓶頸。
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很多看似精致奢侈的文玩品背后,都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物以稀為貴本身無可厚非,但若為這個“稀”字,用血腥手段將一種又一種生物逼上絕境,人類終將自食惡果。
""""""""""""編"輯/葉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