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來,腐敗的方式和手段五花八門,一些新型腐敗手段和隱性的腐敗方式不斷浮上水面。一些行賄、受賄行為人為了隱瞞賄賂真相、將來逃避懲罰,雙方會設計逃避偵查的場景。在官員利用職權為請托方提供某些方面的幫助后,不便直接收受現金賄賂,會采取更為隱蔽的方式,完成利益輸送。如將自己的書畫藏品高價出售予請托方,表面上看,雙方就是一場通常的字畫買賣市場交易行為,一方愿意賣、一方愿意買,包括一些古董、古玩、奇石等,均可如法炮制。這種貌似正常的交易中,字畫是否為真品,字畫價格如何判斷,官員與請托方雙方約定的價格是否需要評判交易以及合理性,司法實踐中,這種案件如何認定?請看如下案例:
某中級人民法院審理的被告人楊某受賄案中,認定楊某在擔任某局局長、黨委書記的若干年間,利用職務便利為薛某等個人或單位謀取利益,先后收受薛某、陳某等人賄送的款物,合計價值212余萬元。其中涉及字畫交易的部分有:楊某向薛某出售四幅字畫,合計26萬元;楊某向陳某出售一幅字畫收受6萬元(其他部分犯罪事實略)。
該中級人民法院認為,被告人楊某作為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索取、非法收受他人財物,數額巨大,為他人謀取利益,其行為已構成受賄罪。依法判決楊某構成受賄罪,并處罰金、追繳未退贓款。
該案件中,如果楊某向薛某、陳某出售的字畫確系真品、價格合理,則即便是楊某為薛某等人利用職務便利謀取了巨額利益,該部分字畫交易數額也不能認定為輸送利益,不能認定為行賄受賄行為。
那么,該案中的字畫如何進行鑒定真偽、認定價格?
通常情況下,被告人會主張自己的行為是正常的字畫交易行為,不存在贗品、不存在虛高,或者是辯稱不知道真假,其購買的原始價格與現在的出售價格相差無幾等,從而否認其向請托人高價出售贗品書畫藏品的受賄事實。本案中,楊某在法院審結階段就明確否認字畫交易是受賄行為。但因五幅書畫的真偽對于書畫價格有重大影響,并影響到案件定罪量刑,且書畫真偽的認定具有專業性,辦案機關會啟動鑒定程序。
首先,辦案機關會查明本案共涉及五幅書畫作品的名稱及作者以及形成年代,查明該五幅書畫作品的來源、真偽,除參考被告人在偵查階段的供述外,還應當收集到其他客觀證據進行印證。
本案屬于職務犯罪案件,涉案書畫不屬于現代作品,鑒定機構需要文物類書畫鑒定資質。因此,鑒定原則上可以參照文物犯罪刑事案件的鑒定流程選擇確定書畫鑒定機構,應參照《涉案文物鑒定評估管理辦法》的規定,選取國家文物局指定的涉案文物鑒定評估機構和備案文物鑒定評估人員,對涉案書畫進行真偽鑒定。
本案一審期間,辦案機關委托物價局價格認定中心對涉案五幅書畫進行價格認定。物價局價格認定中心成立價格認定小組,聘請省價格認定專家庫中具有書畫價格認定資質的三名專家對涉案書畫進行了現場實物查(勘)驗,對涉案書畫進行真偽認定后,價格認定中心依據該真偽認定結論對涉案書畫的價格進行了認定。
因物價局價格認定中心僅能對書畫價格進行認定,其不具有書畫真偽鑒定資質,不能委托此類專家對書畫的真偽進行鑒定,價格認定結論書不應作為定案證據。因此,二審法院依據法律及相關司法解釋規定,委托國家文物局指定的涉案文物鑒定評估機構對本案書畫進行了真偽鑒定,并嚴格按照刑事訴訟法關于證據的審查規定進行審查,最終采信了資質齊備、形式完整的文物鑒定意見,準確認定犯罪事實。
那么是否涉及字畫的交易都要進行鑒定評估?答案是否定的。
湖南省某法院審理的蔣某受賄案二審刑事判決書中,有以書畫為名的交易,實則是以買賣書畫輸送利益,在此情形下,則不需要啟動書畫鑒定,直接認定為以書畫交易為名收受賄賂。法院經審理查明:
2009年,蔣某利用職務便利在工程招投標、工程款撥付等方面為袁某甲(某縣建筑公司董事長)提供了幫助。為感謝蔣某的幫忙和關照,袁某甲多次提出要送錢給蔣某,蔣某均予以拒絕,蔣某表示等他需要用錢時再找袁某甲要。后袁某甲以購買字畫為由送給蔣某200萬元,蔣某予以收受。具體事實如下:
2009年6月,蔣某通過鄧某和李甲(另案處理)認識邱某。蔣某從李甲處得知邱某系某革命家遺孀親戚,可為其仕途升遷提供幫助,便與邱某加強聯系,邱某也表示可以介紹關系幫助其仕途升遷。同年10月,邱某組織一批書畫家開辦書畫展,但書畫均未售出。到12月,為取悅邱某促使其為自己仕途發展提供幫助,蔣某找到袁某甲要求其幫忙出資200萬元將所有書畫買下,同時告知袁某甲買這批書畫對其仕途發展有幫助,袁某甲予以答應,并根據蔣某安排,分兩次將200萬元匯至蔣某提供的銀行賬戶。過后不久,蔣某提出將所購書畫給袁某甲,袁某甲表示自己不懂字畫,將字畫送給蔣某,蔣某聽后沒有作聲。后來蔣某向袁某甲提出歸還200萬元,袁某甲表示,由于蔣某以前對他特別關照,幫蔣某出點錢是應該的,字畫和錢他均不要了。蔣某同意且沒有歸還。2011年6月袁某甲因其他案件被調查談話,后蔣某得知此情況,擔心自己收受袁某甲賄賂之事暴露,便安排趙某分兩次將200萬元退還給袁某甲。
法院認為,袁某甲為感謝蔣某對其在工程招投標、工程款撥付等方面給予的幫助才于2009年12月為蔣某支付200萬元用于購買書畫。雖然蔣某辯解其是以借款的名義,且有歸還財物的行為,但事實上并未在合理的期限內及時主動地歸還,而是到2011年6月得知袁某甲被調查約談才安排趙某某將該200萬元歸還給袁某甲。蔣某的行為足以證明其并無真實還款的意愿,其行為性質符合《關于辦理受賄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九條的規定,應當認定為受賄。
司法實踐中的情形更為復雜,一些職場中的字畫交易并不只是構成受賄犯罪,還可能是洗錢犯罪,因為字畫、古董等的價格容易虛高,非專業人士一般不易識別真偽及判定價格,使得一些人員將其用于洗錢,意圖通過貌似正常的字畫交易,將賄賂款項洗白。如云南省某縣人民法院2024年審理的一起案件中,指控被告人王某犯洗錢罪,認定具體情況如下:2017年至2020年期間,被告人王某在明知郭某(已另案判決)受賄的情況下,為郭某掩飾隱瞞受賄資金1548.21萬元購買書畫作品,提供黃某、鄭某、王某的收款賬戶,郭某再安排人將資金轉入收款賬戶,被告人王某再將購買的書畫作品交給郭某,被告人王某從中收取黃某、鄭某、王某的回扣594.1633萬元。
被告人王某將其以98萬元購買的字畫以145萬元出賣給郭某,從中獲利47萬元,綜上被告人王某非法獲利641.1633萬元。法院認為,被告人王某為掩飾、隱瞞郭某賄賂犯罪所得及其產生的收益的來源和性質,將郭某受賄資金人民幣1548.21萬元用于購買書畫作品(縣公安局扣押了被告人王某持有的書畫作品50幅),并從中非法獲利人民幣641.1633萬元,情節嚴重,其行為已構成洗錢罪。
可見,建立腐敗預警懲治聯動機制,加大對新型腐敗和隱性腐敗的甄別和查處力度,尤其重要,面對各種新型的腐敗花樣和方式,紀檢監察機關將加大力度,發現查處新型腐敗和隱性腐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