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逃離到堅守：鄉村小規模學校教師留任意愿的個案研究

【中圖分類號】G451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2-3275（2025）02-13-05

一、問題呈現：教師留任意愿的現實樣態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必須加快推進鄉村振興”。教育既是鄉村振興的重要基石，也是實現鄉村人才振興和農業科技發展的必要前提?；A教育作為我國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鄉村小規模學校是基礎教育的“神經末梢”，提高其教育質量是實現鄉村振興的重要環節。而教師既是教育的關鍵主體，也是學校教育發展中最活躍的因素，辦好鄉村小規模學校離不開高質量教師隊伍的建設。21世紀以來，國家為加強鄉村教師隊伍建設，出臺了包括“特崗計劃”、鄉村教師支持計劃在內的多項政策，改善了鄉村教師隊伍結構，提升了鄉村教師隊伍質量。[1據了解，鄉村小規模學校教師留任意愿并不高，教師數量極少。的黃老師同樣作為鄉村小規模學校的教師，其扎根鄉村教育數十年，任教期間換了三所鄉村小規模學校：在A鄉村小規模學校任教7年，在B鄉村小規模學校任教僅1年，在C鄉村小規模學校執教至今并表示會一直留任到退休。同樣是鄉村小規模學校，為何黃老師的任教年限差距如此之大？她為何由最初不想留任到最后堅守從教？其留任意愿受到哪些因素的影響？又是如何受影響的？本文針對這一系列的疑問進行探究。

二、追根溯源：教師留任意愿的影響因素

（一）鄉土認同感是教師留任的情感歸屬

費孝通先生曾言，鄉土情懷為鄉村教師熱愛并愿意扎根鄉村教育提供了強大精神支柱，也是促進鄉村教師專業發展的重要基礎，鄉村教師應具有高度的鄉土認同感。[2]有研究者認為，鄉村教師的鄉土文化自覺是鄉村教師守護和傳承鄉土文化的基礎。[3]然而，一些鄉村小規模學校要求教師關注學生的考試成績并全力以赴提高學生成績，布置很多與此相關的工作任務。在傳統鄉村社會中，教師作為鄉村高級知識分子，肩負著組織教學活動、傳承鄉村文化、參與鄉村治理等多重責任，教師自身價值和鄉土認同感較為強烈，而如今的鄉村教師功能和價值窄化，教師自身價值感和鄉土認同感降低。[4但是被訪者黃老師表示，由于自身是土生土長的農村人，已經適應農村艱苦樸素的生活環境，而且大多數同事都來自本村或者隔壁村，對當地文化較為熟悉，同事之間溝通交流起來比較方便。最重要的是村里的基礎教育薄弱，需要教師幫助學生登上更大的舞臺，而作為家鄉的一份子，教師應當義不容辭地為家鄉教育貢獻綿薄之力。由此可見，鄉村教師“生于斯，長于斯”，其留任存在“家鄉吸引”的磁場，更偏向于在自己家鄉任教，對鄉村的歸屬感是他們選擇回到鄉村、留任鄉村的重要情感因素。

（二）家庭歸屬感是教師留任的情感依戀

情感歸屬是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的重要內容之一。鄉村教師職業選擇源自強烈的情感歸屬和關系認同，而根深蒂固的思維方式、認知根基和情感屬性，會依托地域屬地的原鄉記憶和家庭眷戀及其產生的深刻影響喚醒鄉村教師內心中的那份鄉土情感，促進鄉村教師承擔起反哺鄉村的責任與使命。[5]也有類似的觀點表示，濃厚的家庭眷戀情感，是優秀鄉村教師“心”在場的力量源泉。[6]黃老師表示，父母一直強烈要求回家鄉教書育人，學校所處地理位置離家較近，可以隨時回家看望和陪伴父母，方便照顧家庭。而且，其原本在B鄉村小規模學校任教，由于學校距離孩子的幼兒園較遠，不方便接送，于是選擇更換到C鄉村小規模學校任教。由此可見，婚戀、家庭照顧和孩子教育等都是鄉村教師留任必須考慮的現實條件，家庭對自身的需要和依賴會加強教師對家庭的歸屬感。

（三）職業認同感是教師留任的堅定信念

職業認同感是教師對自身職業的肯定性評價、積極情感體驗和行為傾向的自我體認，也是教師個體心理與教育環境持續磨合的結果。[7]職業認同感是教師專業發展的內在動力，對教師的教育信念發揮基礎性和先導性作用，與教師的留任意愿息息相關。有研究者指出，職業認同感是教師專業化發展的心理基礎，與他們的工作滿意度、職業倦怠、工作壓力和離職傾向等顯著相關，對他們的教學效果和教學監控水平也有顯著影響。[8]在研究中發現，黃老師任教于A鄉村小規模學校時，作為一名新手教師，調皮搗蛋的學生以及自身產生的教學挫敗感讓她陷人自我懷疑和自我否定的困境，逐漸喪失當教師的信心。在面對學生不理想的考試成績時她感到非常無助，教學效能感逐漸喪失，甚至產生放棄教師職業的念頭。隨著時間的推移，黃老師逐漸適應教師工作，學生的成績也逐步提高，班級榮譽與日俱增，教師教學效能感、成就感和幸福感不斷增強，她對教師職業有了更清晰的認知，職業認同感有所增強，從教信念也逐漸變得堅定。這一切說明了鄉村教師扎根鄉村教育不僅要靠外在物質條件的激勵，更多的是需要內在的職業認同促進教師守望鄉村教育。

（四）自主發展意識是教師留任的內生動力

教師專業的自我發展是21世紀的一大發展趨勢，推動教師專業發展的動力并非外在的物質刺激和經濟社會地位的提升，而在于教師專業發展的自我意識覺醒。[9]葉瀾教授將教師的專業發展之路分為五個階段，自我更新階段作為教師實現專業發展的最高階段，其自主發展意識在教師專業發展中發揮關鍵作用。有研究者指出，在鄉村教育家精神內核中，“立鄉善教、勞育身心”的育人智慧，要求鄉村教師不斷謀求教師自身專業發展，敢于成為擔當大任的鄉村“大先生”。[10]據訪談得知，黃老師具有較強的自主發展意識，其在C鄉村小規模學校任教時，提升英語技能是其專業發展的計劃，并以全英語教學為目標，不惜花費數額金錢購買教學資源來提升自身的英語口語水平。通過創新教學方式，黃老師使學生體驗到不一樣的課堂氛圍，提升學生的學習主動性與積極性，提高了教學效果。因此，當教師將其過硬的專業知識運用于教學實踐，收獲令人滿意的效果時，教學成就感逐漸提升，自主發展意識便成為教師留任的內生動力。

（五）學校組織文化是教師留任的力量源泉

有研究者指出，鄉村學校組織文化建設得越好，青年教師的組織承諾水平就越高，其留崗意愿也愈強。[11]其一，學校的管理模式影響教師留任。有研究對比了機械型和有機型兩種不同學校組織結構對教師組織承諾的影響，發現有機型結構即決策權力分散的管理模式會為教師營造民主的文化氛圍，教師也會因此形成更高的組織承諾水平。[12]民主的管理模式為鄉村教師提供了參與鄉村學校建設的機會，有利于增強鄉村教師的存在感，激發其責任感。在對黃老師的訪談中了解到，C鄉村小規模學校的校長非常重視教師的訴求，尊重教師的意見，給予教師較大的教學自主權，相關領導也會引導和幫助教師完成任務。但是B鄉村小規模學校的管理理念陳舊，管理模式僵化，明確強調上下級關系，要求教師在規定時間內完成固定的教學任務且工作量大，逾期完成任務的教師會被公開點名批評。其二，學校的人際關系影響教師留任。C鄉村小規模學校良好的人際關系能夠為教師提供愉悅、舒適的工作氛圍，讓教師感受到學校賦予的愛與歸屬感。主要表現在：校長和可親，平易近人，積極融入教師團體，經常與教師參加集體活動，在生活中為教師排憂解難；同事關系融洽，工作氛圍輕松愉悅；師生關系和諧友愛，教師關心學生，學生愛戴教師，認真聽教師教導，真心與教師為友；學生家長與教師關系融洽，家長尊重教師，配合教師的工作。其三，學校的學風影響教師留任。學風的好壞直接影響教師的教學效能感，良好的學風可以提高課堂效率，增強教學效果，從而提高教師的教學成就感。學風與教師的留任意愿密不可分。C鄉村小規模學校的學生遵守紀律，尊敬師長，團結同學，刻苦學習，黃老師在C鄉村小規模學校留任意愿較高。

（六）社會支持是教師留任的外部推力

社會支持是指個體或組織從外部的社會關系網絡或者他人那里獲得的各種支持的總稱，包括經濟支持、情感支持、社會支持等，對支持對象的工作和生活滿意度有直接和間接的影響。[13]首先，合理的鄉村教師生活補貼政策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教師的經濟壓力，解決教師后顧之憂，讓教師安心教學。黃老師表示，鄉村學校實行教師生活補貼政策，工資收人穩定，而且家里經濟條件比較好，她不用擔心錢的問題，可以安心教學，并決定在C鄉村小規模學校工作至退休。其次，科學的教師職稱評定制度可以大大增強鄉村教師晉升動力，提升教師留任意愿。從訪談中得知，鄉村小規模學校評職稱不難，黃老師的目標是努力評上高級教師，繼續鉆研教學，創新教學方式，提高學生的學習興趣，增強教學效果。最后，村民對教師的認可和配合有利于教師積極融人鄉村公共性事務，參與扶貧工作，扮演好“新鄉賢”的角色。黃老師告知，在C鄉村小規模學校，平時除了教學工作，還經常參與村里的扶貧工作，關心和幫助村民解決生活問題，受到村民尊重和愛戴。由此可見，鄉村教師生活補貼政策是教師留任的經濟支持，職稱評定制度為教師留任提供制度支持，社會期望和社會認可是教師留任的情感支持，社會支持對教師留任意愿產生直接影響。

三、激流勇進：教師留任意愿的激勵對策

（一）加大教育經費投入，保障教師的物質生活

國家要保證鄉村小規模學校教師的物質生活條件，完善相關政策，落實并保障鄉村小規模學校教師薪酬按時發放，加大對其執行情況的監管力度，對拖欠、挪用教師工資行為秉持“零容忍”的態度。同時，對于財力較弱的地區，將其納入省級財政統籌體系，提升鄉村小規模學校經費保障責任主體的層次，由中央、省與縣（區）共同承擔經費，切實將鄉村小規模學校教師基本工資、津貼、醫療保險、養老保險、獎金等各項收入落實到位。另外，還要根據教師在各個崗位的工作量、學校所處地理位置、條件的艱苦程度和教師任教年限等來制定實施相應的津貼標準。尤其要確保學校教師公寓設施設備的齊全和完好，滿足教師的基本生活需求，為教師提供舒適的居住環境，從而讓教師無生活之憂，全身心投入教學活動中。

（二）實施教師精準培訓，提高教師的專業水平

在鄉村小規模學校擔任教育教學工作的教師，除了要有基本的職業素養與技能，還要有較強的跨學科、跨層次教學的能力。[14]“一專多能”“多學科教學”已經成為當前鄉村小學教師的必備技能，面對教師結構性短缺的問題，教師需要不斷增強學習能力，提高專業水平。據調研可知，當前鄉村小規模學校教師的培訓形式以網絡研修為主，縣級、市級、省級、國家級的培訓機會不多，且一些培訓內容缺乏針對性和系統性，培訓效果不佳，教師獲得的知識呈現碎片化特點。因此，應當建立培訓經費長效機制，針對鄉村小規模學校教師設立專門的培訓基金，關注鄉村小規模學校教師的培訓需求，改變培訓機會偏向于骨干教師的現狀，將優質的培訓資源帶到落后的鄉村學校，讓更多教師獲得去發達地區、優秀學校培訓學習交流的機會，為鄉村教師的專業發展提供有力支持。

（三）培養本土化鄉村教師，穩定鄉村的師資隊伍

鄉村教師的培訓工作應當著重強調對共同價值觀念及長遠發展目標的追求，并將鄉土文化的精髓全面滲透到培訓的各個環節，這樣既能較好地引導鄉村教師深刻理解鄉村教育的獨特內涵與價值意蘊，堅定他們的從教信念，也能形塑鄉村教師的共同認識和理解，生成內源性的精神動力和根植于內心的核心價值觀，進而最終影響鄉村教師的行為動機。[15]有研究者認為，教師培養應致力于為鄉村師資建設的“短板問題”提供解決路徑，將“定向”原則貫穿招生、培養、就業過程，乃至使用、評價中。[16]師范類院校作為培養鄉村教師的核心機構，肩負著推動鄉村教師職業生涯全過程專業發展一體化的重任。為此，師范類院校應擴大本土化師范生的招生規模，完善鄉村教師培養的專業設置，并將鄉土資源融入公共教育課程，從而建立和完善鄉村教師培養體系。同時，為鄉村教師提供參與繼續教育的機會，通過送教下鄉、定期訪學、集中培訓等方式，持續提升他們的專業技能，以實現鄉村教師自我認同感和自我效能感的統一，增強鄉土認同感和歸屬感。

（四）弘揚尊師重教風氣，增強教師的從教成就感與榮譽感

尊師重教作為中華民族悠久而深厚的文化傳統，不僅是道德倫理的瑰寶，更是推動社會進步與國家發展的重要基石。在時代的新征程中，進一步提升國家實力必須以教育為本，而教育的興盛則離不開對教師的尊崇。2021年3月6日，習近平總書記在看望參加全國政協十三屆四次會議的醫藥衛生界、教育界委員時強調：“要在全堂全社會大力弘揚尊師重教的社會風尚，推動形成優秀人才競相從教、廣大教師盡展其才、好老師不斷涌現的良好局面。”如果教師在社會上沒有得到應有的認同和尊敬，教師的形象就會受到嚴重的損害，教師在教學中的自信和自尊就會遭到嚴重的沖擊，教師的威信也會遭到質疑，最終，教師的留任意愿會受到影響。進言之，教師的從教榮譽感不僅來自學生和學校，還包括家長等社會人士對教師尊重和認可的情感支持。強有力的情感支持可以增強教師的留任意愿。因此，國家應進一步調整并完善教師榮譽評價制度，頒發“鄉村最美教師”“鄉村優秀教師”“鄉村卓越教師”等系列榮譽稱號，大力弘揚長期扎根在鄉村小規模學校從教教師身上的樂教愛生、甘于奉獻的教育家精神，對其在鄉村教育、鄉村文化建設和鄉村振興方面作出的貢獻給予充分肯定和獎勵，進一步增強全社會對鄉村小規模學校教師的認同和尊重，從而提高鄉村教師的社會地位。同時，應加大宣傳教師的正面形象，杜絕抹黑教師行為，在教師節舉行一系列的儀式活動加深群眾對教師的認識，引導群眾積極配合教師的工作，使教師得到更多獲得感和榮譽感。

（五）采取民主化管理方式，營造良好的文化氛圍

有研究表明，鄉村學校的組織文化建設在團結、融合、塑造和引導鄉村教師隊伍的行為模式與心理狀態方面扮演著核心角色，其中內含的鄉村教育倫理觀念與價值規范體系對教師留任意愿具有重大影響。[17]因此，學校的環境和工作氛圍是鄉村教師獲得幸福感的重要源泉，幸福的環境滋養幸福的教師并促成幸福的教育。學校領導者要秉持以人為本、自由民主的管理理念，將教師當成學校發展的主體，傾聽教師的聲音，給予教師更多的自主權和選擇權，樹立教師的主人翁意識，讓教師真正成為學校的主人，為鄉村學校的發展獻計獻策，同時為教師建立平等的同事關系、營造愉悅和諧的工作氛圍搭建橋梁。

（六）搭建橋梁增強自我發展意識，堅定自身的從教信念

教學是學校教育的生命線，教師的教學水平往往因其專業素質和能力而表現出異質性。教育的發展受到社會各方面的影響，教師唯有不斷增強教育信念，熱愛教師職業，保持高度的專業自覺意識，堅持終身學習，讓自身的能力跟上教育的要求，才能在教育洪流中挺立潮頭。而教師的專業自覺，首先需要教師自覺地意識到專業水平的重要性，并想方設法為提高專業水平付諸實際行動。其次，教師對自己職業生涯中遇到的問題要有自覺性的認識，并有創意地去解決。最后，教師需要具備更高層次的職業意識，體現為教師精神世界的生成。[18]因此，鄉村小規模學校教師要意識到專業性對教師發展的重要意義，不斷地喚醒自身的專業自覺，增強自主發展意識，積極探尋促進自身專業發展的途徑，積極參加教師專業培訓，成為自我專業發展的踐行者和引領者。

四、結語

鄉村小規模學校作為基礎教育體系的“神經末梢”，同樣需要致力于實現教育公平，這對保證偏遠地區適齡兒童就近人學并完成義務教育具有重要意義。而促進鄉村小規模學校發展的關鍵在于為其提供一支高質量的教師隊伍。事實上，教師留任意愿事關教師隊伍的穩定性，也是影響高質量教師隊伍建設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雖然增強教師留任意愿并非一朝一夕就能達成的事，需要剖析透視才能有的放矢，但是只要多主體共同努力，增強教師韌性，培養出一批愿意扎根鄉村田野，守望鄉村教育的“大先生”“新鄉賢”“人民教育家”，發展“小而精”“優而美”的鄉村小規模學校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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