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風
五彩云裊裊,是風在涂鴉。
黃昏有太多即興表演,你若以為
一瞥中如同收到了新年賀卡,
為何吉兆消逝得比救護車還快?
未看見就錯過的福分沒有別的補償?
我不關心歷史上的今天是否有風,
當它呼嘯著正想變我為一只陀螺。
就在我每天必經的弘圣路上,
一棵櫻花樹裸露著根部,仆倒在街邊,
你若聽說過鬼拔樹就不會不畏懼風。
而熟視無睹的人頂著風亢進,
不知“行有眚”①,那么倒霉的將是哪
一個?
根扎得不夠深,所以咬不住青山,
我驚訝于紅土抱成一團的意志。
在屋里聽風總比在野外好②。
氣象詩兩首
2025年1月23日" 星期四
昨夜的雪已經融化,像宿醉在黎明醒來。
我不寫早酒詩,或騎在閑逛的馬上聽雪。
一個氣象員比我有雅致,巳時才來上班。
今天的風更加強勁,在竅穴與荒冢的縫
隙處
“嘀嘀”呼號,仿佛要向世界宣告什么。
夠了!銀河系的壞消息已經足夠,
比一小劑量更多的消耗地球人全都受
不了。
氣象站在馬龍峰下,占著一個舒服的
位置,
小學生在林中嘰嘰喳喳,無辜如黑雀。
我向氣象員詢問空氣中負氧離子的含量,
他搖搖頭,他嚴肅的職業性受到了冒犯。
我不屑于知道風能否吹破水母般的氣
象球。
①參見《周易·無妄》。
②此處化用自勃萊的詩句“貧窮而聽著風聲也是好的”。
2025年1月24日" 星期五
舊時代的云氣占,預言對了什么?例如
“五氣入輿鬼”,天下將大赦。人若無
憂患
為什么作《易》?詩占也為了日用,隱晦
是必要的。
市井童謠隨著蒲公英在風中飄散,
兒童狡黠如泥鰍,只負責快樂,不會被
捉住。
昏云壓幽都,而“五彩云在昆侖山”,
因為那里是太帝和眾神的居所。
而沒有戰爭的神守國又在哪里?坤輿圖中
找不到。
今天上午,大理古城以南出現了祥云,
五色賁如鳳凰翙翙的羽翼,目擊者無不
贊嘆。
你若會望氣,你就將不立危墻之下,
并知道氣象的問題也是詩的問題。
呼叫的雪
醒來,大雪。萬千蝴蝶的呼叫,
一片攪動另一片,在岑寂的窗外。
好一場盛宴!天上的,地上的,水上的,
要走多長的夜路才能取代千山的一盞燈?
我驚訝于自己從未問過雪是來自哪個
來世。
十二年了,我只被一個夢重復著:
醒來,掌紋變了,世界也搖身一變。
把信貼在門上。呼叫著,雪!
春節即興詩
初三,遠處零星的爆竹,
放假的孩子亂彈的鋼琴。
煮好了咖啡,但忘了喝,
想“所斷眾苦如彼池水”這句經。
出門散步,白鹡鸰走在前面,
林棲橋頭,芳鄰歆菊曾經的花園,
火紅的木瓜花曾經茂盛。
四月還會來,鳥鳴還會歡快,
她平淡的美蕩漾起的漣漪已經被吹斷,
錯過的會面推遲到了來世。
只有日常的光在陸續抵達,
撕開云層,驅散著日常的寒冷。
外地游客堵在汽車里,
輪胎沾滿不同省份的雪泥。
蒼洱大道的緩坡上,上了年紀的人
加入到少男少女中,手持鮮花擺拍,
風景模糊得只剩下底片上的斑點。
從斯德哥爾摩歸來的老華僑,
感動于眼前溫暖的混亂,
從陽臺上俯身掀動快門。
誤解百科全書
也許存在著這樣的一部百科全書,
關于人類誤解,而不是休謨潛心研究的
理解。
可怕的誤解發生時,理解卻常被提及。
色諾芬“聽不出蘇格拉底的妙語”①,
①參見克爾凱郭爾《論反諷概念》。
楚狂接輿的“鳳歌”勸阻不了孔子。
被告席上,艾希曼的臉險些
(或極可能)再次騙過邪惡專家的眼睛。
文明人嘲笑野蠻人的語言像“干樹葉的
聲音”①,
非洲人來到巴黎,看見法國人在街上
遛狗,
驚訝不已,眼睛瞪得比牛鈴還大,
如同印加武士第一次見到奔騰而來的
戰馬,
“急速退宿”②,在征服者面前流露出
恐懼。
我們至今都未找到巴別塔隱喻的密鑰,
前來擺渡的翻譯家如若是一位卡戎,
“眼神死寂”③,那么,無論朝哪里
流散,
都不會有一聲絕對命令式的“來呀!讓我
們造磚……”④,
將“各為其所欲焉”⑤的人類重新集結。
變亂不僅使語言,也使人類彼此視同
陌路,
失去了原初的親密,不是比誰愛得更多,
而是比在恨的沼澤里誰陷得更深。
《誤解百科全書》的編撰者不是某人,而
是人人,
它的怪誕讓人哭笑不得,卻又無從索解。
它是最深奧的世界之謎,正如你若聲稱
①語出扎加耶夫斯基的詩《野蠻人》。
②參見普雷斯科特《秘魯征服史》。
③語出麥克尼斯的詩《卡戎》。
④語出《舊約圣經·創世紀》。
⑤語出《莊子·天下》。
理解了量子,波爾說:“那就是沒有
理解。”
石" 缽
在一大堆地攤舊物什中間保持
石頭的本性,不引人注目的笨拙
和冥頑。
像一顆倒著放的頭蓋骨,
突然增厚,停在
它被雕琢出的尺寸里。
淺淺的蓮形花紋隱約可見。
舍衛城的沙彌行持的那一個,
該是流落武廟的這一個的原型。
木柄鐵杵搗碎過些什么?
山藥、青稞、混入糌粑中的沙粒?
敷在凍瘡上的白芨粉?
被磨損和滲透,在時間的擠壓下,
變成了啞巴。鐵杵短而粗,
不再舔缽中殘剩的食物。
獝" 狂⑥(《〈山海經〉傳》補遺)
你們無頭族,
⑥獝狂:惡戾之鬼,無頭。參見《文選·張衡〈東京賦〉》與同書揚雄《甘泉賦》注。
“任人砍去腦袋的人”①,
在狼毒花的天氣里,
用血澆灌的子嗣茂盛。
那時,刑天的扶犁曲還歌詠著農事,
手也未曾觸碰干戚。
刑天在唱歌,用傷口唱
勇士的噴血之歌,
肩扛一座火山。
獝狂,偽冒者,過度的敗血癥
只會以潰爛嚇唬腦癱。
冰鎮過的瘋
在平原上,追著盲目的光跑。
夏耕②替誰頂罪?尸體
丟下頭顱逃了,
舉著舊王朝的盾與戈,
“走厥咎”③,
從章山直到巫山,
去千里外投降。
閉戶有什么用?
獝狂是善變的煙,從脖子冒出來,
沒有鼻息而又好學,
兩塊胸肌的甲胄亂抖,
愛摧城拔寨勝過愛床笫。
曾經,太平是真的,
運糧船行在海上。
冰湖軼事
我們去看一座冰湖,它藏在羅坪山中。
松鶴村的梅花隨著雪花飄落,
和去年一樣,我們中間誰是靈媒,
驚動了施雪的雨師?無人知道。
有一位兩歲時中過梅花蠱,
被一碗米飯、一根蠟燭和密咒治好了。
圍著火塘,一屋子人傴僂著聽故事,
影子投在壁上如同在柏拉圖的洞穴里。
臘肉和葵花籽的香味,山木瓜的酸甜,
讓人失憶,像雪阻斷了通往山上的路。
女主人山雀般的嗓音,清脆但語義難辨,
忽然聽懂了:“冰湖”原來是“冰佛”,
它四米高,像一面鏡子掛在巖石上。
“照得見自己的人是有福的。”
①語出策蘭詩《在我不知,不知的時候》。
②參見《山海經·大荒西經》:“有人無首,操戈盾立,名曰夏耕之尸。”
③同上:“耕既立,無首,走厥咎,乃降于巫山。”
責任編輯:梁智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