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工布

在西尼大叔看來，我看到的是一頭普通的藏亞，而不是野藏亞。

是的，坐在輪椅上的西尼大叔確實是這么說的。

藏語把牦牛稱作亞，也有稱作仲的。

我問西尼大叔，到底是亞還是仲？大叔說是亞也是仲。

說話的時候，大叔深褐色寬檐兒牛仔帽向我的一側(cè)微微傾斜著。我就是根據(jù)這個判斷他說的是，還是不是。

藏語稱是為“熱”，稱不是為“瑪熱”。

我一直沒有搞清他要表達(dá)的是“熱”還是“瑪熱”。

我們都喜歡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我們說得最多的是亞，藏亞，野藏亞。

我們總是很少提到仲。我們常發(fā)生爭論，爭論到最后，西尼總是說，世事哪有那么容易呢！

這次我聽得很清楚，他表達(dá)的是世事。

我理解他的意思是，在整個工布河谷，已經(jīng)很難看到野藏亞了。他要表達(dá)的就是這個意思。藏語“整個”叫倉瑪，也叫卡藏。就是全部的意思。

我心里很是沮喪。西尼感覺到了我的沮喪，略微有些不安，扶了扶自己的寬檐兒牛仔帽靠我的一側(cè)。最后我們都一言不發(fā)了。

我們都一言不發(fā)的時候整個工布河谷陷入一片灰白色的寂靜之中。

我們讓自己的目光都游離到了遠(yuǎn)處。遠(yuǎn)處是一頭一動不動的家養(yǎng)的黑色藏亞。一大早它就這樣一動不動站立著。

藏亞的站功應(yīng)該是動物中最好的，可以幾天幾夜一動不動，以至于“唯有其頜部的運動才能證明該牲畜活著”。

這話應(yīng)該是古伯察說的。

總之從遠(yuǎn)處看那頭家養(yǎng)藏亞就是一個一動不動的黑點。

我問過西尼大叔，藏亞都是黑色的嗎？

大叔說也有其他顏色的。比如褐色，比如白色。還有金色的，叫金絲野藏亞。

我看到過一本攝影畫冊，其中就有金絲野藏亞。所謂的金絲野藏亞實際是一種淺駝色。應(yīng)該是淺駝色。

其他色應(yīng)該都是退化所致。我看到一個調(diào)查，在當(dāng)雄還有灰色、棕色、草白色的藏亞。林芝藏亞有黃牛的許多特征，有白的尾帚，白的花、白的腹、白的背、白的頭。雜色越顯著應(yīng)該退化越厲害吧！

那頭“一動不動”的周圍是一大片略帶鵝黃色的草。在正午的陽光里，那些鵝黃色更容易被看作灰黃色。

顏色更灰一些的是來自雪山的雪水，一直從南迦巴瓦的山腳穿過整個工布河谷。

雪水一側(cè)是一片低矮的青灰色的灌木叢。灌木叢的旁邊是一個灰青色木頭圍欄，一面敞開著。一頭紅色的馬在低頭吃草，四蹄深陷在灰綠色的沼澤里。一頭白色的馬背對著那匹紅色的馬低頭飲水。一側(cè)是幾塊灰白色的漂浮物，裸露在正午灰白色的陽光里。

雪水的走向應(yīng)該是橫向的，也有可能是縱向的。只能叫作雪水。

另一頭就是更灰更白更冷峻的南迦巴瓦。

南迦巴瓦的另一側(cè)應(yīng)該是日土。

西尼大叔建議我去日土看看，那里可以看到更多的野藏亞。

他的口氣并不十分肯定。

日土在南迦巴瓦的另一側(cè)嗎？也不是另一側(cè)。

要看野藏亞，還是得去南迦巴瓦的另一側(cè)。

日土真的可以看到野藏亞嗎？要是在3000年前，絕對能。

西尼頭上的寬檐兒牛仔帽向我的一側(cè)再次開始傾斜了。

我只能根據(jù)這個做出自己的判斷。

看我半信半疑，西尼喊孫子拿出一個木盒子來。已經(jīng)看不出是什么顏色了。就放在西尼灰褐色的袍子上，袍子瞬間陷下去一塊來。盒子里是一些關(guān)于野藏亞的照片。

藏語好像沒有照片這個詞的。只有畫片。好像叫般。

畫片拍得不十分清晰，應(yīng)該放置了好久，畫面部分有幾道發(fā)白的褶痕。

應(yīng)該是定日或者日土巖畫。畫面中有十幾頭動物圖像。最下端是一頭體形碩大的藏亞與兩只矮一些的獵犬。藏亞的角呈弧形，尾巴上翹呈火焰形，它的外形是一種站立的狀態(tài)。畫面正中是八頭呈奔跑狀的藏亞。頂端是一個人。

日土阿隆溝巖畫中也有多頭藏亞圖像，應(yīng)該是個狩獵場面。畫面的一側(cè)還有藏亞的骨頭。日土那布龍巖畫中有清晰的野藏亞圖像，肢體都呈奔跑狀。關(guān)于它們的年代，專家認(rèn)為三個地點的巖畫均屬于早期類型。

以此推測，這些野藏亞應(yīng)該距今3000年上下了。3000年上下整個青藏高原包括整個工布河谷能看到更多的野藏亞。

再往前呢？再往前肯定比這個更多唄。

3000年是個分水嶺嗎？3000年并不是個分水嶺。

真正的分水嶺應(yīng)該在1萬年與7000年之間。

作為一個古老的物種應(yīng)該有幾百萬年了。遺傳學(xué)家、動物學(xué)家總是信誓旦旦地這么說。

按他們的說法：“青藏高原隆起的歷史比較短，喜馬拉雅山脈上升至4500米以上，并達(dá)到今天這樣的高度，發(fā)生在晚更新世以來。”

晚更新世應(yīng)該是距今200萬年～300萬年吧，即第四紀(jì)冰期。氣候包括地質(zhì)構(gòu)造的驟變，一些古老物種消失了，另一些物種出現(xiàn)了。你總不能說現(xiàn)在的野藏亞就是幾百萬年前的那個野藏亞吧！西尼大叔反復(fù)強調(diào)了這一點。

那么我們現(xiàn)代人只能看到現(xiàn)在意義上的野藏亞了嗎？

對，我們最多只能看到現(xiàn)在意義上的野藏亞。物種確實一直在進化中，也一直在消亡中。

那個叫啥啥啥的西方哲人不是說了嘛，人永遠(yuǎn)無法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野藏亞也是這道理。

即便是現(xiàn)在意義上的野藏亞，也得全憑運氣才能看到。而且你得繞過整個南迦巴瓦及工布拉尊、加拉白壘。還有好幾座冰川呢，比如米堆冰川、阿扎冰川、卡飲冰川等。

我疑心西尼是故意這樣說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徹底澆滅我心中希望的火焰。

西尼大叔有這個本領(lǐng)，他總是在我心中剛剛?cè)计鹨唤z希望的時候又很快讓它熄滅于悄無聲息之中。

人類的好多希望的火焰都是這樣熄滅的。有好些天我都這么沮喪著。天色總陰沉沉的。西尼大叔看我整天一個人待在房間里，就讓孫子過來陪我說說話。我們的話并不多，最多就是說說工布的天氣。

工布河谷陰天的時候感覺特別陰冷，可能是距離雪山太近的緣故吧！

我常一個人去工布河谷，剛下過雪，空氣十分清冽，平日干爽的工布拉在牧場變成了一片沼澤。是泥沼不是沼澤。青綠的草與麥田變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紅色。應(yīng)該是橘紅色。所有的木頭柵欄都變得濕漉漉的。穿過變得困難，要不停繞過一坨又一坨的泥濘。可以清晰聽見鞋子與細(xì)微的冰渣摩擦產(chǎn)生的聲響。有好幾次回來鞋子都是濕的，需要晾曬好多天才能重新變得干爽。

西尼知道我只帶了一雙鞋子，便讓孫子帶給我一雙他穿過的藏靴。是牛皮做的那種，灰褐色。

藏靴我了解得不多，大體有這樣幾種，一種叫松巴，一種叫嘎洛。還有一種叫松巴梯尼瑪。松巴梯尼瑪做工最結(jié)實，一般都是牛皮制底，很厚的樣子。嘎洛靴幫由三層氆氌縫制而成。

西尼讓孫子送過來的是一雙老式的嘎洛厚底靴。

西尼的孫子說，他爺爺希望我換上他的靴子，這樣保暖些。雪后的工布河谷挺清冷。濕透的鞋子與靴子一定要及時更換，否則會生病的。

工布的天氣還真不好說的。我查過氣象資料，太陽輻射高過林芝、波密，比米林稍低。剛到工布的時候我很少戴防曬帽的，很快兩頰就被輻射得生疼，好多年之后還留下了一些瘢痕。

工布的日照則超過了林芝、米林、波密。至于溫度，林芝、米林年平均氣溫在8.4℃～8.7℃。而工布拉在的氣溫雪后會更低。

西尼總是讓孫子轉(zhuǎn)告我，晚上睡覺的時候，最好加蓋一條藏毯。藏語把藏毯叫絨。主人的房子里有藏毯的，是淺駝色的。

西尼的孫子除了照顧我，平時主要是照顧西尼。天氣好的時候他總是先從房間里推出輪轂發(fā)亮的輪椅，在院子里放好，然后再從屋子里抱出爺爺。被抱著的西尼看起來身材很小，極像一團皺在一起的袍子，很輕很輕的樣子。只有放在輪椅上的一瞬，似乎才有了重量。

輪椅上的西尼一直保持著剛放置時候的原樣，感覺他很少動一下，也很少掀開袍子上面的毯子，像在沉睡。

每天這個時候總會有一只鳥準(zhǔn)時飛過來，嘰嘰喳喳一陣。我感覺是專門為西尼的徹底蘇醒飛來的。直到這時，睡袍里的西尼才算徹底蘇醒了。

剛剛蘇醒的西尼總是要抖抖袍子，然后扶正了自己的寬檐兒帽，這才讓自己的脖頸整個地露在袍子與毯子外面。

接下來就是西尼看經(jīng)書的時間了。書總是擱在距離西尼鼻梁很近的地方。

西尼看書的時候，西尼的孫子就過來與我打個招呼，用漢語。告訴我，他爺爺說的話我聽聽就行了不用當(dāng)真，不是再也看不到野藏亞了。偶爾有野藏亞撞進村里來的，特別是有霧的天氣，野藏亞會偷偷跑下南迦巴瓦，混在那些家養(yǎng)的藏亞中間，吃幾口草料，嘗幾口新鮮，吃飽喝足了，就到處撒撒歡。

他說野藏亞很貪玩的，常在村里搞個惡作劇什么的。力氣也很大，興致來了硬是把一摞摞好的木頭給搞了個七零八落。 勁兒實在太大了，沒處用。一次碰上了一輛裝載沙子的載重車，那車正好停在路的中間，野藏亞對著載重車吼叫了幾聲，那載重車一點兒也沒有退讓的意思。野藏亞有點兒生氣，用頭抵著載重車跑了好遠(yuǎn)。

有一次我看到那輛載重汽車了。那天天氣特別好，我一下來到了村子的最高處的一個山丘上。可以清晰看見南迦巴瓦頂端的雪，很白很白的那種。白之上是更白的云。云之上是很藍(lán)很藍(lán)的天空。

我問過西尼，藏語也稱天為天嗎？

西尼說藏語稱地為薩，稱天為囊。

南迦巴瓦的腳下就是整個村子，可以清晰看見一幢幢的藏式房子，灰白色的木柵欄，木柵欄與房子中間停著一輛猩紅色的載重卡車。車頭應(yīng)該是向著西尼大叔家的方向的。我在村里的這些日子，很少看到它移動，或者被開走，或改變方向。西尼的孫子說的被野藏亞用頭抵著跑的就是這輛載重汽車。

那么它原來停在哪兒呢？

至于木材加工廠，工布拉在牧場的最東邊確實有一個木材加工廠。我判斷是最東邊。四周的低洼處堆放著成摞成摞淺褐色的木頭。我有一次經(jīng)過那個木材加工場了，里面的木頭都摞得整整齊齊。有加工過的有棱角的木頭，也有沒有加工的木頭。被野藏亞進來搞得七零八落的應(yīng)該是已經(jīng)加工好的那一摞木頭。

木材加工場再靠里就是最靠近南迦巴瓦的幾座山。海拔應(yīng)該不超過1500米。就是千米左右吧。每天早上都可以看到一道白色的霧繚繞在山腰間，黑蒼蒼的山脊露在外面。

木材加工廠之西就是整個村子了，可以清晰看到帶裝飾的藏式窗子與屋頂。有高大一些的，也有很低矮的。不同的房子與窗子組成不同的院子。院子后面是幾棵枝干黑而彎曲的樹，樹頂是一些淺灰色的花，感覺有點兒像內(nèi)地的梨樹。

西尼的孫子說，是迎春。

工布野生植物資源非常豐富，有維管束植物上千種。其中藤類植物70多種，被子植物千余種。就是說，你短期內(nèi)要徹底搞清它們的種與屬根本沒有可能。

這里云杉不少，主要是林芝云杉。還有高山櫟林和川滇高山櫟林。還有冷杉林，比如長苞冷杉和川滇冷杉。

開始我認(rèn)為是櫟樹，西尼的孫子說是迎春。

西尼的孫子建議我去看看那棵樹，說那里常有野藏亞光顧，至少可以看到野藏亞的排泄物。

你說的是野藏亞的糞便吧？

對，野藏亞的糞便火焰更旺盛，且無毒無害。藏語叫久瓦。

其實久瓦還有潔凈純潔的寓意。印度的婆羅門教和印度教視牛為神物，認(rèn)為牛糞是最潔凈的，舉行祭祀的時候，地上必鋪一層牛糞。

這些都是西尼的孫子告訴我的。這小伙子個子不高，確實懂不少東西的。西尼的孫子說，這些他爺爺都懂。勸我找時間去看看野藏亞的久瓦，肯定與普通藏亞的久瓦不同。

我去過那樹下，樹下全是被什么動物啃過的剩下半截的干枯草根，草根間就是一坨一坨的已經(jīng)風(fēng)干的久瓦。有一大坨已經(jīng)被什么動物的蹄子踩過了，可以清晰看到里面的成分，可以說全部由灰白色的小草節(jié)組成，外側(cè)是深黑色或深褐色的，內(nèi)側(cè)是灰白色的。周圍是一叢淺紫色的球形報春花。這種花有幾十厘米長的莖稈，主花朵由許多小花組成。

我是在一個早晨看到那些久瓦的。還有那些淺紫色的花。

工布的早晨非常迷人，陽光灑遍工布拉在的每一個角落，放眼望去，除了牧場間的一排排的籬笆，就是一個一個站立的馬了。可以看到強烈的光柱，五色光柱從碧藍(lán)的天空直射下來。一些枯黃的草在陽光的照射下，呈現(xiàn)出一片淡淡的黃。流過草場的雪水看起來非常清亮，藍(lán)藍(lán)的亮。而籬笆卻變成了一種淡淡的白。牧場的沼澤部分，也顯得白汪汪一片，里面倒映著山的青藍(lán)。幾匹白色的馬，幾頭褐色的牛，在淡黃青藍(lán)之間安靜地吃著草。

最近處是兩匹雪白雪白的馬。一匹周身散發(fā)著一種潔白的光，一匹可以看到清晰的肋骨，正低頭在一片沼澤里飲水，青藍(lán)色的水面映出白色的倒影。

白馬的身后是一片淺褐色的草甸與墨綠色的山丘，幾匹黑色的馬與幾頭黑色的牛在低頭吃草。墨綠色的山丘后面就是灰藍(lán)色的山影了。光線好的時候它們看起來是灰藍(lán)色的。

如果時間再往后推移一點兒，所有的馬、所有的牛、所有的草甸都為一種來自南迦巴瓦的青藍(lán)色所籠罩。可以在虛空中輕易地捕捉到那種青藍(lán)。也可以輕易捕捉到青藍(lán)中的青紫與橙紫，應(yīng)該還夾雜有一種淡淡的黃與一種淡淡的紅。

當(dāng)這一切越來越濃的時候，就是工布河谷的正午了。正午才是工布河谷真正蘇醒的時間。

也有一大早就起來的，比如西尼，比如西尼的孫子。包括我。

比我、西尼、西尼的孫子起得更早的是嘉措。

每天一大早都可以看到一個女子早早清掃好院子。女子穿深褐色藏裙，梅紅馬甲。打掃完院子，進房間換一身淺色服裝，黑色馬甲，然后站在院子里一座房子前，兩手合在一起伸向天空。

這個女子就是嘉措，是西尼的女兒。每天都由她給西尼做飯。藏語把女兒叫普母。有好幾次我聽見西尼這么叫嘉措。

經(jīng)過允許我去嘉措雙手伸向天空的那個房子看過。就在廚房隔壁。

進門即可看到兩個金屬架子做成的小經(jīng)筒，在一個小木桌上。上下有金屬箍軋。有淺綠色穗子。綠色下面是金色的真言，底色是深紅色的。下來一道應(yīng)該是吉祥寶瓶圖案，寶瓶圖案下面是如意花卉圖案。旁邊是一個深紅色藏桌，桌上一字?jǐn)[開七只酥油碗，還有一個明亮的高腳燭碗。長桌旁邊有個桌布遮住的臺子，臺子上是一個藏式的鋁壺，應(yīng)該是盛奶茶用的。

我一直沒有看清嘉措的臉，直到有一天晚上遭遇了地震。是藏印邊界地震。

那天晚上我差不多快入睡的時候，我所住的兩層藏式木樓的頂上突然傳來幾聲很悶的咚咚聲，我以為有人跑過去了，并沒有在意。快要進入夢鄉(xiāng)的時候頭頂又傳來一陣很悶的咚咚聲。這次我完全被驚醒了。就在我想繼續(xù)入睡的時候，有人使勁敲我的窗欞。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而且越來越急促，我只能起來了。

開門走出來，發(fā)現(xiàn)西尼的孫子早已等在門口，他告訴我，地震了，我這才反應(yīng)了過來，趕緊卷著睡袋與西尼的孫子一起跑到了院子里。院子里黑乎乎的已經(jīng)站了好幾個人。西尼與他的輪椅也在院子里。還有嘉措。應(yīng)該還有一個很小的孩子，我記不大清了。

一個時辰之后，大地安靜了下來。西尼建議我先去他家再坐一個時辰，他家畢竟是平房，跑出來容易些。西尼住在一個不大的屋子里。屋子正中有一個鐵皮做的火爐或烤箱，我們都圍著坐了或站著，取取暖。感覺很冷。進去之后，西尼已經(jīng)被孫子放在了床上。床頭是一根很粗的白色蠟燭。墻上到處都是我們搖晃著的影子，在工布清冷的夜晚一切都隨燭影搖晃著。包括我們。

我就這樣認(rèn)識了嘉措與西尼一家。嘉措不怎么會說漢語，但了解藏亞，包括野藏亞。

她建議我去卓瑪家看看，卓瑪家養(yǎng)了藏亞。更重要的是她家距離村子遠(yuǎn)，那里常有野藏亞出現(xiàn)。

我高興壞了，無論如何得去看看。

穿過整個工布拉在牧場就是嘉措說的卓瑪家了。說是家，感覺更像個“廢墟”，到處都是堆放在地上的木頭與石頭。一頭黃灰色的小藏亞正在那些石頭間低頭覓食。另一頭褐色的帶尖角的藏亞正在一堵亂石后面面無表情靜立著。

再往前是一塊空地，有三頭藏亞。一頭是褐色的，橫著站立著，等待著我的經(jīng)過。它肯定希望我只是經(jīng)過。也是面無表情。

另一頭也是褐色的，在不遠(yuǎn)處觀望著。剩下的一頭應(yīng)該是一頭奶牛，尾巴是白色的。也靜立著。

后面是一個很大的木柵欄，一面的木頭片已經(jīng)衰朽。地勢較高處是兩個連在一起的小木頭房子，一側(cè)較高，另一側(cè)很矮。中間是兩塊淺黃色的門板。左右側(cè)還有幾個簡易的棚子，一個頂子是粉紅色鐵皮做的，一個頂子是灰瓦做的，呈灰黑色。

我第一次去是一個黃昏。第二次去是一個早晨。

卓瑪正去喂自家的藏亞，身后是一頭淺黃色的牛。應(yīng)該是去給它們喂食的。卓瑪一停下來，藏亞們就一下圍在了她的身前身后。

喂完了藏亞，卓瑪繞著木柵欄走了一圈，然后在奶牛旁蹲下了身子。身旁有一個白色的塑料桶。擠完奶直起身子邊用乳白色的布擦自己的手，邊對著我的方向微笑著。

她聽見了我的腳步聲。我打了打招呼，用漢語。卓瑪只是微笑著，并不答話。

不遠(yuǎn)處就是她家的房子了，應(yīng)該是一種簡易的土坯房。窗框是那種藏黑與藏藍(lán)勾畫而成的窗框。門框也是被黑與藍(lán)勾畫過。門是朱紅色的。門楣上綰了一個灰白色的哈達(dá)。門頂端是一塊薄薄的黑色石板，石板上是一行白色的字。我請教過藏族朋友，他們認(rèn)為應(yīng)該是一種符咒。

關(guān)于這則咒語我檢索了好長時間，沒有找到類似的東西。有一天我在村邊一堆亂石中發(fā)現(xiàn)了幾塊寫有這種文字的石頭。找朋友一問，應(yīng)該也是符咒。

藏族人認(rèn)為，動物特別是家畜需要用符咒來保護，人也一樣。

回去后嘉措問我看到藏亞了嗎？

我說看到了。就是沒有看到野藏亞。

嘉措告訴我不用太著急的。有時間就誦誦真言。

我笑笑說問她，管用嗎？

她笑笑說，管用。

我這才發(fā)現(xiàn)她原來會說一些簡單漢語。

那天我站在工布的一個山丘上，默念了一會兒真言，抬起頭果然看見遠(yuǎn)處山坡的極高處，有一個逆光中的灰黑色剪影，有長長的尾。長長的尾就是野藏亞的標(biāo)配。是一頭野藏亞，絕對是一頭野藏亞。

西尼的孫子說在海拔3000米以下很難看到野藏亞的。除非在大霧的天氣，除非下了很大的雪。

他讓我仔細(xì)研究一番工布的氣象史。

氣象史載：1993年6月、2000年4月初、2009年3月、2010年4月、2010年5月、2011年3月，工布地區(qū)都曾發(fā)生過雪災(zāi)。

西尼的孫子說，這不就對了嘛。只要下大雪，下幾天幾夜的大雪，南迦巴瓦深處的野藏亞肯定得下到雪線以下覓食。只要它下到雪線以下覓食，肯定得到村里來。到村里來，不愁看不到它的蹤影。

我仔細(xì)研究過野藏亞的覓食習(xí)性及生活習(xí)性。野藏亞生性耐寒，根本不怕風(fēng)雪嚴(yán)寒的。

西尼的孫子說，野藏亞確實不怕風(fēng)雪嚴(yán)寒。但它們的進食量很大，由不得它們不下山。即便有一半頭肚子不餓，一兩百頭很難不餓肚子的。

野藏亞喜歡群居，常一兩百頭群聚在一起覓食，由公藏亞帶著，在較大范圍遷移。在較大范圍遷移，不愁它不來村里。

學(xué)者研究，野藏亞常以質(zhì)地粗硬的野草充饑，以雪水解渴。碰上好吃的干嗎不吃呢？

你猜野藏亞最喜歡吃什么？西尼的孫子問我。

我說我看過一個研究文章，野藏亞最喜歡吃針茅、苔草、莎草、早熟禾、蒿草類寒漠植物。

這不就對了嘛，村里到處都是它們喜歡吃的植物。比如披堿草、草地早熟禾、冷地早熟禾、羊茅、發(fā)草、老芒麥、麥賓草、紫羊茅、燕麥，由不得它們不動念。

披堿草是一種多年生草本植物。老芒麥別名西伯利亞披堿草、垂穗大麥草。羊茅藏語叫吉咋，又叫酥油草。子馬爾，也就是鵝觀草，是一種多年生草本植物。吉秀，也就是早熟禾，也是這種多年生或一年生禾草。還有一種草叫邦扎草，我查了好長時間，沒有查出是什么草來。

即便這些好吃的對野藏亞沒有吸引力，到了發(fā)情期不愁它們不下山。

野藏亞發(fā)情期多在9月至12月，這期間“雄牛常發(fā)出mouma——mouma叫聲，爭雌現(xiàn)象十分激烈，敗者被逐出牛群，離群獨棲，為尋異性，到處亂跑，甚至闖人家牛群中配種”。有一本書里就是這么描述的。

那么你就整天盼著天下大雪！整天盼著它們發(fā)情吧！

期待中的一場大雪在傍晚來臨，整個工布河谷一片迷蒙。南迦巴瓦第一次變得很近很近。坐在窗口就可以感受到它的白、它的近，白茫茫一片。一種我叫不上名字的鳥在屋外撲棱棱地飛著，能聽見翅膀與屋檐的摩擦聲。工布拉在牧場第一次隱沒在無邊的雪霧里。可以聽見木柵欄或者木架子倒塌的聲音。應(yīng)該是木架子。工布拉在牧場有一個矩形的木架子，我多次在它的下面經(jīng)過。架子是灰褐色的，有六根很粗的木柱。每天早上太陽總是把它的光最先從木架的頂端傾瀉下來。工布河谷的陽光只能是傾瀉。

西尼有一次意味深長地告訴我，工布拉在之晨實在是從這個木架子開始的。我深以為然。

一匹深褐色的馬在架子前靜立著。

也就在這時候，從曠野傳來幾聲異樣的吼叫聲。而且那聲音越來越密集。

我與西尼的孫子早已準(zhǔn)備好了手電筒。我穿上西尼的那雙質(zhì)地很厚的靴子。西尼孫子的手中還特意拿了一把結(jié)實的鐵鍬。

我們沒有驚動西尼，直接從院墻的一個很大的豁口悄悄走了出來。地震的時候，院子的圍墻崩塌下去好大一塊。

雪霰已經(jīng)小了很多。我們很輕易地越過了一坨坨的沼澤。有幾坨沼澤在雪夜閃著青藍(lán)色的光，極像冰面的顏色。

西尼的孫子說那不是冰面，水面并沒有結(jié)冰。那是很濃的水汽凝結(jié)而成的一層霧。但我們腳下明顯發(fā)出一種嚓嚓的聲響。

西尼的孫子讓我盡量減輕自己的腳步聲，盡量。他說野藏亞的聽覺很靈敏的，也是很警覺的。

我們的腳步越到后來越輕盈了，有點兒像飛。對，太像飛了。我們彼此能看見彼此在雪夜飄動的衣袂與袖子。

經(jīng)過木材廠的時候，可以聽見木材間因為雪水與冰的擠壓發(fā)出的吱嘎聲。

再走一陣就是卓瑪家了，遠(yuǎn)遠(yuǎn)可以看見她家亮著的燈。

西尼的孫子說，這燈是卓瑪專門為雪夜下山而來的野藏亞留的。

整個工布河谷的人都熟悉野藏亞的習(xí)性。

我們沒有驚動卓瑪，只是在卓瑪家的木柵欄外側(cè)找到一個較高的位置。開始是在一堆石頭上，西尼的孫子說，石頭上不好隱蔽。

我說那就樹上吧！

雪夜里看不出來那是一棵什么樹，樹的枝杈很是茂密，樹冠很大。

就這棵樹吧！

我們一直待在這棵樹上，雪越來越大了，我眼前一片迷離。我已經(jīng)無法看清對面西尼的孫子了。

我大聲喊著他的名字。

我實在想不起他的名字了。我一直沒有問過他的名字。

我正在喊的時候一下從夢中醒了。

原來是在夢中呀。

有一個人正在敲我的窗子，是拉巴大叔。他是來叫我喝奶茶的。這些日子他一直忙著找人重砌地震中倒塌的圍墻。我就住在他家。

大門的門樓地震中受損了，需要重新翻蓋。

天色已經(jīng)發(fā)白，院子里到處都是雪。拉巴大叔讓我仔細(xì)看那些崩塌石料上的蹄印。說是野藏亞留下的。

它已經(jīng)來過了嗎？

來過了。

就在昨夜？

就在昨夜。

你和西尼當(dāng)時正在熟睡，你還說著夢話，夢中喊了多次工布。

責(zé)任編輯：梁智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