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

臘月十六出嫁，半個多月后，轉(zhuǎn)過年的大年初三，大姐帶著新女婿回娘家。

這是大事，大喜事，是要請廚子的。良軍哥和吳剛哥來了。一個是二姨家的大表哥，一個是二舅家的二表哥。我原來只聽說他們喜歡做菜，后來兩人從哪兒學(xué)的，跟誰學(xué)的，不知道。反正當(dāng)我們家需要廚子時，他們都正好剛剛學(xué)成。大姐夫這個新女婿的到來，讓兩個躊躇滿志的年輕人在鍋灶之上有了用武之地。那是兩人第一次聯(lián)手展示他們的手藝。兩人并不知道，平凡的他們，像大人物一樣，即將創(chuàng)造歷史。

兩個哥哥提前一個星期來我家商量。幾番討論，拉出了一個長長的菜單。他們把菜單念給母親聽，母親對侄子吳剛說，聽恁姑夫的；又對外甥良軍說，聽恁姨夫的。他們給父親看，父親說，這是你倆的天下，怎么排兵，怎么布陣，你二人說了算。

所有的食材也是兩人采買。其中有道炸小魚，兩人一致說，要想好吃，還得是汶河里的青條魚。天寒地凍的，汶河早就結(jié)了冰。兩人扛著鐵鍬，提著錘子，砸了半下午。下網(wǎng)后，隔天去收。吳剛哥騎自行車載著我，路窄，良軍哥的自行車緊隨其后。兩個哥哥都是高中畢業(yè)，讀書時成績都不錯，然有的人就是那樣，關(guān)鍵時候掉鏈子——考學(xué)時，良軍哥趕上流鼻血，考試鈴響了，他還在校園的水管子上兩手捧著水忙不迭地往臉上撲。等終于勉強止住，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半小時。那場是數(shù)學(xué)。其實之前他已經(jīng)喝了一段時間的用藕節(jié)熬的水，那是二姨不知從哪兒打聽到的土方子，說是有涼血功效。吳剛哥則是最后一門快交卷時才發(fā)現(xiàn)還有一面沒做。正是盛夏，窗外蟬鳴如雨，吳剛哥一頭的汗順著耳朵前的頭發(fā)就下來了。我和他倆說起這事，良軍哥笑著說，“俺倆都是天選之人，就是當(dāng)廚子的命。”“啊，你還信命啊？”我笑起來。“咱軍哥是順的時候不信，不順的時候信，”吳剛哥扭頭朝后，“——選擇性相信。”風(fēng)越來越?jīng)觯瑧?yīng)該快到汶河了。“啊——汶水湯湯，行人彭彭。魯?shù)烙惺帲R子翱翔！”良軍哥挺了挺身子，對著曠野突然大聲朗誦。“啊——”前面的吳剛哥受到傳染，撒開車把，用更大的聲音接過去：“汶水滔滔，行人儦儦。魯?shù)烙惺帲R子游遨！” 冬日灰綠色的麥田一望無邊，兩人抑揚頓挫、鏗鏘有力的聲音隨風(fēng)飄遠了。我十四歲，上初中，一時想不起與汶河有關(guān)的詩句，只好抓著良軍哥的棉襖沉默。等我讀到李白寫給杜甫的“思君若汶水，浩蕩寄南征”，已是多年之后。彼時，兩位哥哥早已取得高級技師廚師證，一個是五星級酒店的大廚，一個自己開了飯店。

田埂上幾只長尾巴的大鳥頭一伸一縮地在踱步，兩人不知誰有意按響了車把上的鈴鐺，鳥一下飛走了。大翅膀張開，偶爾忽閃一下，無聲無息，像一把把小小的黑色滑翔傘。

到了，自行車沙灘上一扔，果然提上來十幾條，青噓噓的，不大，中指粗細。一起網(wǎng)上來的還有幾條鯽魚，白鰱，鋼針。鋼針魚全身硫黃一樣黃，沒鱗，它挓挲著的幾對須看起來就像堅硬的鋼針。良軍哥叫它嘎牙子，吳剛哥叫它刺疙疤。后來才知道它的學(xué)名叫黃顙魚。剛出水的魚擰著，扭著，啪啪甩著尾巴。大概，它們做夢也不會想到——如果魚會做夢的話——有一天會來到?jīng)]有水的清冷的人類世界。不止。沒想到的還在后頭。但很快就到眼前了——網(wǎng)子上摘下，冰面上一扔，不到半支煙的工夫，魚靜止下來，迅速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什么樣子，只有魚知道。穿過生死之門時，我看到，有的魚大睜著雙眼，有的閉著；有的身子是直的，有的則曲著。那一刻，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認知邊界又寬闊了些：一條大河，參與了一場盛宴，且部分地獻出了自己。

鯽魚，白鰱，鋼針，因為不上席面，當(dāng)晚就燉吃了。經(jīng)由良軍哥和吳剛哥的手，魚肉、魚湯鮮香無比。我用調(diào)羹舀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不舍得咽。

臘月二十八最后一個集，半個集市搬我家里，食材備齊了。

聚兵選將，兩人找了幾個幫忙的——吉銀嬸子，吉國嬸子，春花嬸子，秋英嬸子，初二下午就開始預(yù)備了。殺雞，宰魚，剁肉，熬湯，備菜，出出進進，竟有了川流不息的味道。忙到晚上十點多，各自散去。第二天一大早，兩個哥哥自行車一放，一頭扎進了飯屋。今天，這里是他們的主戰(zhàn)場。

陪客的提前半個月就定好了。此時，毫無疑問，血緣之親不費吹灰之力就打敗了交情。除了兩個哥哥是親戚——二舅家的大表哥吳忠，二姨家的二表哥良臣，其余的五人——吉銀叔，吉國叔，太平叔，國安叔，國泰叔，全是本家年輕的叔叔。平時相交再好，好到穿一條褲子，不是同宗，此時也得靠邊站。那是我第一次對宗族有了概念。比如國安叔和國泰叔，他倆是叔伯兄弟，我和他倆在五服上，就是他們父親的父親的父親——他們的曾祖父，與我父親的父親的父親的父親——我的高祖父，是親兄弟。當(dāng)我明白了這些，再想想那些平素似乎毫無關(guān)系的人，就有了異樣的感覺。已經(jīng)在宗族的河流里各為支流且越流越遠的我們，真的是同源啊，真的是親人啊。可我很快就意識到自己錯了。從高祖到玄孫的九宗五服，指的是家族譜系里的男人。父親沒有兒子，他沒能順利傳宗，在我們這里，他的“宗”宣告結(jié)束。我們姊妹四人，四條河流，在荒原上孤獨地流淌，沒有歸處。絕戶。我又一次想到了人們投擲匕首一樣拋向父親的那個惡毒的詞語。混賬東西！我在心里罵他們。我也不知道該罵誰。一輩輩的他們，一出生就是某個觀念的接納者，從未懷疑過。我甚至想，將來我要為女人——這生命誕生的參與者——專門制定一套族譜，讓這世間每一個生命，都找到他們的來處。

下來公共汽車，大姐和姐夫提著大包小包一進家門，叔叔們就陸陸續(xù)續(xù)晃悠著來了。倒茶的倒茶，遞煙的遞煙，天南海北扯閑篇。想到將來女人們也會有屬于自己的家譜，再看他們時，我的眼神里不由得有了別樣的意味。吉國四叔指使我：“尕妞，快提個暖瓶來！”我懶洋洋地說：“叔，你自己去。”他吃驚地看著我。我掃他一眼，喊了一句：“葡萄！”轉(zhuǎn)身進了飯屋。都知道他只要聽到“葡萄”兩個字就表情痛苦，滿嘴泛酸水。

中午十二點，八仙桌子往外挪到了堂屋正中，桌子北面東西各一把椅子，其余三面是三條棗紅色的長板凳。平時喝的都是一塊多一斤的“肥城白酒”，那天擺上桌的是九塊多一瓶的“泰山特曲”。

要落座時，不見了父親。我跑到大門外去叫。大大——大大——第一個大，陰平；第二個大，上聲。哪里都沒有。吉銀嬸子給我說，你找恁大大干嗎，他又不能坐，杵在家里又不好看，出去逛逛去了唄！

原來，按照風(fēng)俗，新女婿大于天，第一年上門，岳父不能上桌。

我突然非常失落。我從未見過的好酒好菜，我的父親卻不能享用。

席交給了七個陪客的。年齡最大的吉銀叔坐下座，上座留給新女婿。姐夫才二十三歲，他拘謹?shù)匦χ曛郑妻o著。吉國叔走過去，邊拽他的胳膊邊說，今天你就不要客氣了，別以為還有下次，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在大家的笑聲中，穿著牛仔褲、方格褂，燙著頭發(fā)的姐夫坐在了東首那把椅子上。

婚后第一年春節(jié)后走丈人家，是每個當(dāng)女婿的一輩子最風(fēng)光的一次。

一切就緒，開始上菜。

端盤子的是十六歲的少年鵬程。他的父親，就是下座上的吉銀叔，在席上陪客，母親在飯屋里忙活。他喊我母親“大娘”，但他在發(fā)“娘”這個字時遇到了阻礙。他總是“大馕”“大馕”地叫。但這不影響他的英俊。有著一頭自來卷濃密黑發(fā)的他，雙手端著托盤，如踩著鼓點，在堂屋和飯屋之間開始了密集的穿梭。

先，十六道小菜陸續(xù)出場。這是前菜。八寸小盤，四盤一組。腰果、松子、杏仁、碧根果四道干果；炸姜片、炸肉片、炸花生、炸河魚——就是從汶河里網(wǎng)上來的青條——四道熱菜；青皮紅瓤的水蘿卜絲涼拌豬耳朵根、紅皮青瓤的水蘿卜絲涼拌豬耳朵梢、金黃的白菜心涼拌豬肚、碧綠的黃瓜片涼拌豬心四道涼菜；琉璃山藥、琉璃紅棗、琉璃山楂、琉璃核桃仁四道琉璃菜。一般的菜，幾個幫忙的女人還能上手，到了琉璃，良軍哥和吳剛哥挽起袖子親自上陣了。兩人都不說話。山藥滾刀切塊，收進鋪著一層干面粉的簸箕，骨碌幾下，筷子夾起一塊塊下進八成熱的油鍋。山藥浮起，色金黃。笊籬撈出，擔(dān)在盤子上控著。倒出鍋里的油，舀上半勺——吳剛哥說三兩——白砂糖，小火快速翻炒。待糖熔化，冒大泡，撒上一小撮白芝麻。等糖汁冒小泡，轉(zhuǎn)成焦色且逐漸黏稠，一笊籬倒進已控好的山藥，來回翻，糖裹勻了，迅速出鍋，倒在一張干燥的蓋簾上，馬上用筷子一塊塊撥開，晾涼。此時的山藥，平整，光滑，宛若上了一層琥珀色的蜜蠟。紅棗、山楂、核桃仁不炸，上箅子蒸到七八分熟，再上糖。幾道琉璃菜上了桌，良軍哥和吳剛哥松了口氣。我說，不晾就是拔絲嘛。吳剛哥說，對，拔絲是熱菜，琉璃是涼菜。還說，選山藥要熟好的，太嫩的炸不爛。我說，看你熬糖我都緊張。熬糖火候是關(guān)鍵，輕了粘牙，重了發(fā)苦。吳剛哥說。裝完盤剩下幾塊，良軍哥捏起一塊放我嘴里。我一口咬下去，酥，嫩，脆，甜。差不多，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我朦朦朧朧對婚姻有了憧憬：等我長大了，也領(lǐng)回家一個新女婿，也讓某道菜美妙的滋味，炸彈一樣襲擊他的口腔。

然后，被大家視為大吉大利、吉祥如意的第一個大件來了：清蒸嚷雞。

七斤重的大紅公雞昨天下午就殺好了。上午十點，整只雞擱進八印大鍋，添多半鍋清水，扔上七八片姜、一小把花椒、一小把茴香。呱噠噠——呱噠噠——拉著風(fēng)箱大火燒開后，小火煨一個半小時。那邊，琉璃菜剛上完，這邊，雞已撈出，剔骨，撕成條，雞頭在下，裝在一只半大碗里，稍稍壓實，再反過來扣在一只大海碗里。調(diào)整雞頭，直立，稍稍后仰，一聲長長的“喔——”含在嘴邊。淋幾勺剛才燉雞的湯，撒上一小撮芫荽末，海碗擱在托盤上。少年腳步輕盈，呈了上去。

真是不經(jīng)廚子手，沒有五味香。一桌子人吃得耳朵都動彈了！春花嬸子去堂屋取了點兒什么，回到廚房說。

一個大件跟著四道菜。分別盛著黃瓜炒蝦仁、芹菜炒肉絲、蜜汁澆蘋果、蓮藕炒肉片的四個十厘米的小碗緊隨其后擺在了桌上。

還沒喘口氣，第二個大件又開始了：油潑鯉魚。

人們總愛賦予普通物件深刻寓意。魚，自然是年年有余，日子越過越紅火了。

三斤半的大紅鯉魚，去鱗、內(nèi)臟，抽出魚線。兩面打上一字刀，料酒、鹽抹勻，姜片塞入花刀處，蔥段姜片置于魚腹，裝盤，腌二十分鐘。八印大鍋里，嘩——添上幾舀子水，魚盤放到箅子中央，蔥絲、姜絲撒于魚身，大火蒸十分鐘。關(guān)火，燜五分鐘。開蓋，盤子端出，盤內(nèi)水倒掉，魚身上熟枯的蔥姜絲去掉——它們只負責(zé)入味，使命完成了——重新撒上新切的蔥絲、姜絲、芫荽末、蒜末。幾段紅辣椒、幾只八角扔進鐵鍋里，倒半勺油，待油大熱，滋啦——潑在盤內(nèi)魚身上。瞬間，小小的飯屋被一種不可言說的香味充斥著，馨鮮而飽滿。

油潑鯉魚，說潑，不說澆。潑，潑灑，潑辣，活潑潑，膽大潑天。之于澆，更直接，更迅猛，更熱烈。

魚上了桌，姐夫朝少年招了招手。少年過去，手中的盤子一低。很快，少年轉(zhuǎn)身，輕輕一躍，跨過門檻，進了飯屋。女人們立刻把頭伸向盤子：三份錢。吉國嬸子拈起來數(shù)，一份二十塊，一份也是二十塊，另一份是十六塊。喲！喲！喲！新女婿賞我的，哈哈哈！吉國嬸子說著，作勢要往口袋里塞。你也就熱乎熱乎手吧！你是丫鬟拿鑰匙——當(dāng)?shù)眉易霾坏弥鳌Ｐ校∵@女婿闊綽，不像南莊里二妮家，你還記得吧？麥稈吹火，那個小氣勁兒！魚上去廚子一看沒給賞錢，出了孬門，接著上了個琉璃丸子，一包的油，新女婿不知道，一咬，油呲出來，燙得嘴一霎就起皰了！幾個嬸子你一句我一句，一時分不清誰是誰了。吶，給恁！吉國嬸子說著，把兩份多的給了良軍哥和吳剛哥，一份少的給了端盤子的少年。少年接過，握在手里，用力攥著，遲遲不肯裝進兜。咱這打下手的，從夜兒里——昨天——起，不是切，就是剁，不是蒸，就是煮，放下勺子拿笊籬的，忙得頭發(fā)不在那篹里，倆手哪使閑唻？不行，我得給新女婿要去！眾人笑著，把秋英嬸子推出了飯屋。她果真向堂屋走去。眼看就要抬腿邁門檻，卻一轉(zhuǎn)身跑了回去。眾人大笑。看看人家吉榮家的女婿，真給他老丈人長臉！還沒等飯吃完，新女婿大方地打賞，整條胡同都傳遍了。

堂屋里喧鬧起來。按規(guī)矩，新女婿不能喝酒，怕醉了出洋相。姐夫不端酒杯，陪客的個個斂著，不好放開。泰山特曲，那可是平時難得一喝的好酒啊，心里的癢棍子捅了的馬蜂窩，開始騷動。就有人調(diào)整了下盤子，把魚頭正對著姐夫，并攛掇他喝。姐夫不肯。那可不行！國安叔說。他讀過些書，講起了喝魚頭酒的來歷。國安叔說，有一年，康熙微服私訪，由吳士友陪同在一家偏僻的酒館吃酒。點了一道魚，上菜時，噯，店小二無意中將魚頭指向了康熙。康熙大怒，認為不吉利。因為古代的箭，咱都知道，箭頭三角形，尾叉開，像魚，噯，反過來那魚也像箭。讓箭指著，康熙他能不生氣嗎，他是誰啊。康熙正想讓隨從捉了店小二，吳士友忙按住說，我來測測這個“魚”字。諸位請看哈，它是“刀”字頭，“田”字腰，“火”字尾。田呢，種地的百姓；火呢，打鐵的手藝人；這刀嘛，領(lǐng)軍打仗的將官。魚頭所指之人——吳士友看著康熙——將來必成大業(yè)！來來來，先喝三杯祝賀！康熙聽了，哈哈一笑，龍顏大喜。從那兒，喝魚頭酒的風(fēng)俗就到處流傳起來了。話到這兒有人站起來，斟了酒恭恭敬敬遞給姐夫，說，頭三尾四，多少年不破的規(guī)矩，今天侄女婿頭回來，貴客，哪有不喝的道理！姐夫仍是端著架子。太平叔說，呦，侄女婿，你不喝，這盅子我可是一直端著。我倒不怕么，天冷，就怕這一大桌子的菜涼了。國泰叔說，喝了吧，酒是糧食精，越喝越年輕，酒從眼前過，不喝是罪過。姐夫笑著看了看端到他眼前的酒。國安叔看出了姐夫的猶豫，說，李白不是說了嗎，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yīng)無酒泉。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連天地都愛酒，我們凡夫俗子，不得順應(yīng)天地自然？喝！喝！七對一，姐夫沒辦法，只得依了幾位叔叔，端了兩杯。國安叔又說，茶喝二道酒喝三，啊，人家李白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嘛，第三杯，哈了它！他父親在濰坊出生，長到二十多歲才回康孟莊，喝酒不說“喝”，說“哈”。他一高興，語言徑直回到了源頭。

頭三，尾四，腹五，背六，姐夫的“頭三”攻破了，尾、腹、背對著的，不用讓，幾乎是搶著各自斟滿酒盅，先閉著眼嗞兒——嗞兒——小口抿幾下，再一仰脖灌進口中，只聽咕咚一聲——貧瘠的生活中對酒的渴望，讓每個人的腹腔都變成了深淵。

接下來開始吃魚。吉銀叔讓姐夫先動筷，說，一箸定乾坤，并把魚的背鰭夾給姐夫，祝他生活事業(yè)一帆風(fēng)順。姐夫飲了三杯。然后，魚身上的每個部位都成了下酒的絕好托詞，陪客的個個有份：魚眼，高看一眼，三杯；魚鰓——喝酒的叫魚臉，賞個臉面，三杯；魚嘴，唇齒相依，三杯；腹鰭，展翅高飛，三杯；魚腹，推心置腹，三杯；魚臀，定（腚）有后福，三杯；魚尾，委以重任，三杯……每個喝三杯的，其他人須得陪一杯。桌上咋咋呼呼，笑語喧嘩。一條魚，讓兩瓶酒迅速見了底。

緊跟油潑鯉魚的是爆炒雞雜、肉絲炒蒜苗、辣椒炒牛百葉、糖醋魚花四道菜。最后一道，片出魚肉，打上十字花刀，下油鍋炸至爆出花，盛盤；油倒出，留底，熬糖至冒密集的小泡，倒入魚花，翻炒，均勻裹糖，出鍋。

雞、魚打頭陣，第三個大件則是象征著團團圓圓的丸子。昨天下午就備好了。豬肉的。不用羊肉、牛肉，尤其不用狗肉。打小兒聽人講，狗肉上不得席面。我問良軍哥和吳剛哥為什么狗肉不能上席。兩位哥哥你一言我一語。良軍哥說，從八百多年前的宋朝就有這種說法，說是宋徽宗趙佶屬狗，他不許老百姓殺狗賣肉，當(dāng)然席上就見不到狗肉了。吳剛哥說，下令歸下令，老百姓吃狗肉的習(xí)慣一下子改不了，就有人宰了羊把羊頭掛上，底下還是賣狗肉。哦，原來掛羊頭賣狗肉是從這里來的？旁邊擇菜的春花嬸子適時插話道。還不等吳剛哥接話，良軍哥又說，宋徽宗尊信道教，自稱教主道君皇帝，因為道教的太上老君——老子出函谷關(guān)時騎的是青牛，所以信道教的人也不吃牛肉。不對吧，哥——我忽然想起課堂上老師講過的，說道，老子是道家學(xué)派的創(chuàng)始人，道教是漢朝末年張道陵創(chuàng)立的，他是為了吸引群眾信教，就尊奉老子為祖師，稱他為“太上老君”，實際上道家和道教不是一回事，一個是哲學(xué)派別，一個是宗教……嗨，大家都這么說，咱又不研究這，分那么清干嗎？把菜做明白就行咧！良軍哥說。老子兒子孫子，連俺都知道，這有什么難分的？秋英嬸子說。大家笑起來。

兩斤肥瘦二八相間的豬腿肉，七八只去皮荸薺、幾段蔥、幾片姜一起，兩個人，兩把刀，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先是刀刃剁，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當(dāng)……邊剁邊加蛋清——利刀，不粘；后是刀背砸，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鑼鼓喧天中，一場大戲在飯屋里上演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豬腿肉成了泥。肉泥收進盤，點上生抽、鹽、料酒，幾雙筷子并攏，順著一個方向攪啊攪……鐵鍋里水花翻滾，肉餡團成團下鍋。待漂起，笊籬撈至盛著涼開水的大海碗泡著——吳剛哥不說泡，說“拔”。我問為什么得拔，吳剛哥說，不拔，第二天變黃，不好看了。

此時，拔丸子的清水倒掉，先前煮雞的湯熱至沸騰，澆上，芫荽末一撒，托盤里放上八只調(diào)羹，去了桌上。

緊接著，開始了爆炒腰花、涼拌牛蹄筋、菠菜炒雞蛋皮、肉炒姜絲四道菜。我在一旁看著，腰花打十字，沸水焯熟，控水，辣椒爆炒；肉切絲，姜切絲，熱鍋里翻炒，鹽之外，加一點兒白糖，說是提味，遮辣。臨出鍋，撥進去半盤碧青的芫荽梗。盛出來，尖尖一碗，綠的綠，黃的黃，青鮮鮮的。剩下的，良軍哥讓我張大嘴，給了我一筷子。瞬間，口腔里倏然升滿味道的彩虹——肉的香，姜的辣，糖的甜，芫荽的鮮，還有隱約的其他滋味，在舌尖，在齒間，彼此獨立，又相互纏繞，久久不散。

一道菜，端盤子的少年跑一次。

堂屋里不時爆出一陣陣笑聲。不知酒喝到什么程度了，只聽國安叔說，對酒當(dāng)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何以解憂，唯有……呃，呃，呃，泰山特曲！太平叔說，嗨，國安！別的不說，要說背詩，你可能不如我。我上初中那會，數(shù)學(xué)考個位數(shù)，就語文好，尤其古文，為什么？老師嚴，背不下來挨揍，真揍！一竿子禸在腿肚子上，和給爆仗炸了樣，疼得打軟腿。晚上快放學(xué)了，他椅子堵門口，往那兒一坐，腿一抻，好了，誰背下來誰走。那個時候十五六歲，正長個兒，肚子里有臺攪拌機，吃么都是個餓，為了趕緊回家吃飯，木法，背！國安我給你說，到現(xiàn)在，我做夢做得最多的就是背古文，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fù)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fā)，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fù)來……不夸張地說，我能把初中古文連起來背個遍，不帶打艮的。我現(xiàn)在就恨數(shù)學(xué)老師沒好好管我，多揍我?guī)谆兀f不定我也能考上中專，現(xiàn)在也人五人六，也是吃國庫糧的國家干部了。所以，當(dāng)老師還得嚴！靠自覺，小孩子懂個屁！等懂了就晚了個毬了！吉國叔聽不下去了，榆木疙瘩刻玉璽，你就不是學(xué)習(xí)那塊料，關(guān)老師什么事！國泰叔說，我上學(xué)那會兒光看女同學(xué)了，么也沒記住，就知道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嘿嘿。吉銀叔什出手制止，好咧好咧，上學(xué)的時候都早干么唻，這霎用起來功來咧，守著人家新女婿一個個可別關(guān)公門前耍大刀玉娘峰上立暖瓶了，人家可是大學(xué)生，來來，干的濕的都別背了，喝酒！

吳忠哥和良臣哥，由于輩分小，不怎么說話，只是笑著看著大家，偶爾插上一言半句的，菜來了接接菜，茶沒了續(xù)上茶。有時叔叔們也會適時地教導(dǎo)吳忠哥，吳忠！學(xué)著點兒，你當(dāng)新女婿的時候，別忒實在了，該喝就喝！確實，如果不是正月十六那天的訂婚出變故，說不定明年他也是新女婿了。家里喜氣洋洋地在做菜——不用說，也是良軍哥和吳剛哥——他自行車載著小名“臭妮”的姑娘去六里地之外的供銷社買東西，提前說好了買兩身新衣服，臭妮臨時非再要一件毛衣，不買擰著身子不走。吳忠哥依了臭妮，好好把她載回家，但隆重的訂婚宴變成了退婚宴，吃完就一拍兩散了。實際上大家心里都清楚，不是毛衣的事，吳忠哥一開始就沒相中，是被家里逼著訂婚的。

沒有片刻停頓，第四個大件開始了。這次的寓意直指新婚夫婦：鴛鴦戲水。這邊，兩只雞蛋啪啪磕開，蛋清溜進盆，蛋黃另盛。蛋清分三次加白糖打成雪，用調(diào)羹和刀子抹成鴛鴦樣，紅、綠菜椒各剪出冠子、翅膀、尾巴并插上，眼睛的位置兩粒花椒左右一按，上箅子大火蒸；那邊，二十幾只小鵪鶉蛋煮熟去皮，白白凈凈地臥在海碗內(nèi)，先前的雞湯熱至沸騰，倒進海碗。很快，蒸鍋已好，開蓋，筷子夾著兩只雪白的鴛鴦置于海碗中。照例，芫荽末收尾。少年端著托盤，湯輕晃，兩只鴛鴦游了起來。

這次跟的四個小碗是紅燒魚丸、芥末雞絲、辣椒炒牛肚、拔絲地瓜。

至此，已經(jīng)上了三十六道菜。

良軍哥說，咱這四大件的酒席分兩場：頭遍席和二遍席。這是頭遍席。

兩位哥哥各自點了一支煙，飯屋里有了片刻的休息。

我突然想起父親，不能入席的他，去了哪里？問母親，說，還能去哪里，麥地里看看。

出來大門，拐過屋山就是一條東西向的黃土路。路的對面一個院子幾間矮房，是生產(chǎn)隊的牲口棚，牲口棚兩邊和后邊是無盡的麥地。我往西走，一過牲口棚墻角，果然看見了田野中的父親。我走過去。好久沒下雪了，地又硬又干，麥苗青得發(fā)灰。我說，大大，這么冷，涼風(fēng)灌熱氣的，你來這兒干嗎，回家吧。他嗯了一聲，沒說話。我用腳跺了幾下，問要不要澆地。父親說不用，冬天麥苗休眠，澆水會凍了根。想到休眠，我漫無目的地看著無邊的麥田說，麥子長得可真慢。父親和我順著田壟慢慢往回走，說，自然界的東西，大多是緩慢的，太陽一點兒一點兒升起，一點兒一點兒落下，花一朵一朵開，一瓣一瓣落，谷穗一棵一棵灌漿，一粒一粒飽滿，都很慢。我說，竹子就很快，書上說，一天能躥三十厘米，噌噌噌，猴子爬樹似的，一個多月就能長十好幾米高。人們看見的那是后來，竹子一開始也慢，前四年都在地下，一年長一兩厘米，扎下根了，再長就快了。父親說著，我們已走出了麥地，來到了土路上。

當(dāng)時的我并不知道，我們行走在麥壟間，無意中關(guān)于快與慢的對話，有一天，會讓焦灼的我安靜下來，像一株植物，把根深深扎進泥土。只是彼時，父親已離開我很久了。

牲口棚旁邊有棵杏樹，總是搶在桃花之前開，粉白一樹，風(fēng)一吹像飄雪。上一年杏子結(jié)得嘀哩吧掛的，枝條都壓彎了。我指著那株樹說，今年再來搶杏吃。父親說，杏樹結(jié)果是一年多一年少，它得歇枝。樹也累？我問。生命都累，父親說。父親還想說什么，卻見陪客的兩位哥哥、幾位叔叔和姐夫吸著煙，說說笑笑走到屋山頭上來了。大哥！大哥！姑父！姨夫！看見我們，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叫著父親，我回了家。

生命都累——當(dāng)我真正體悟到這句話時，已是漫長的三十八年后，距父親離世也已經(jīng)二十六年。是一封信，在系著的花布包里，那是父親全部的遺物——手表、口琴、日記本、幾本萬年歷、賬本。先是大姐收著，后來交給了我。擁有那個布包，就好像父親并未走遠，好像，他生命的一部分還活著。它們靜靜躺在我書房的抽屜里，我一直沒打開，好像里面是蝴蝶，一打開就飛走了——直到有一天我想修修那塊表戴上。看到信時正是深夜，兩張紙整齊地疊著，裝在一只印有“《魯水縱橫》雜志編輯部”的信封里。紙已脆薄，字也褪了色。大多是繁體字，行書。父親自幼習(xí)柳體，鋼筆字亦明朗舒展，很是好看。

信用藍墨水寫在黑白橫格的信紙反面，看抬頭，是寫給薛城縣供銷合作社人事科負責(zé)同志的，問好后說：未曾通過信，茲有事，以書信簡述。我是劉吉榮，原由合作干校畢業(yè)后，分配到貴縣供銷社……

接下來，信中詳細敘述了先擔(dān)任統(tǒng)計，后調(diào)到皇殿崗供銷社，在會計上幫了一個多月忙后，又調(diào)到縣內(nèi)教職工消費合作社，擔(dān)任會計。問題就出在此時。因父親工作出眾，有個從縣委調(diào)去的張×榮，嫉妒父親，利用各種方法為難他，甚至發(fā)動全體教職工提意見，再把意見收集起來報到了縣社，最后寄了一封信給了原人事科科長張×。就這樣，父親被攆回了家。

信里接著寫：

……我回家那天正是1954年12月初5號。自從來家至今已25年有余。雖時間不短，但想起此事，二十五年如一日展現(xiàn)在我的眼前。我總感到冤屈。我懇請人事科負責(zé)同志給處理一下此事。您應(yīng)當(dāng)有為人民負責(zé)的精神。現(xiàn)在“四人幫”被打倒了，冤案一定要申，原來在教職員工消費合作社的同志有種×伍、李×祥等同志，望人事科負責(zé)同志調(diào)查一下，調(diào)查一下，速回音。

最后幾行為敬語、姓名和時間。日期署的是：古歷4月1日燈下書。

讀完，我一動不動呆坐在桌前，淚水無法遏制地滿臉亂淌。自我出生，父親就是地道的農(nóng)民，雖隱約聽親戚說過此事，但從未聽父親親口提過半個字，總覺得虛無縹緲。一封遲開的信，讓一個塵封已久的事件，無可爭辯地鋪展在眼前。

這是草稿，還是信寫完未寄出？如果寄出了，回信了嗎？信里寫了什么？

無從知曉。

七十年了。距寫信也四十五年了。信中提到的人，或許目前尚有健在者，但，父親的信是一家之言，在不能獲知事情的全貌之前，我做不到更客觀；同樣，也做不到不客觀。所以只好用×號模糊掉名字。按圖索驥尋訪一下當(dāng)事人，聽聽他們回憶中的講述，從不同側(cè)面還原一段歷史——這樣的想法不時在腦中閃現(xiàn)，可是，縱然果真如此，時光不可逆，又能如何？徒增遺憾而已。罷了。

寫此信時是一九七九年，父親四十四歲，彼時家中七口人。奶奶身子瓤，不能勞作。大姐初中，二姐小學(xué)，我剛?cè)胄ｉT，小妹四歲。支撐著整個家庭的，只有他和母親。農(nóng)村的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zé)任制還沒實行，靠掙“工分”分糧食吃飯。而工分的獲得，并不能與一個人勞動的實際付出成正比。每個人的肚子都是一只空口袋，沒人喊餓，但餓有如無形的空氣，無處不在，無時不在。大概正因如此，父親才格外放不下他的過往，想爭取一下的。假如他擁有那份正式工作，情形該是多大的不同。說不定，小時候我也能像我的同桌一樣，放學(xué)回家，走的是另一條路——她走在去公社家屬院的路上，我回的是村里。她吃國庫糧。那時候我覺得，她的路上有更多的陽光。

生命都累。說這句話時，是在父親寫信后的第八年，他五十二歲。多年間，累這個字，是不是沒有哪一時哪一刻不充斥在父親的生命里？

而我竟從未感知到。相反，他呈給我們的，是輕松的、愉悅的。他總是每天早起在天井里做廣播體操。沒有伴奏，他自己給自己喊口號。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三，二，三，四，五，六，七，八；四，二，三，四，五，六，七，八。腳踏地之聲、手拍打之聲、衣服摩擦之聲，穿過夢境抵達我的耳邊。假如我哪天早起，會看到他的一整套動作，伸展運動、四肢運動、擴胸運動、踢腿運動、體側(cè)運動、體轉(zhuǎn)運動、腹背運動、跳躍運動、整理運動。天井里的樹啊，壓水機啊，水缸啊，小毛驢啊，雞啊啥的都在檢閱。他每個動作都標(biāo)準(zhǔn)到極致。淡藍的炊煙隨風(fēng)裊裊飄過樹梢，飄向晴空。桃花開了。槐花開了。梧桐花開了。雪花開了。很多時候，我變得輕盈無比，樹葉一樣飄到天井的上方，靜靜地俯視著眼前的一切。父親常說，活著就有希望。打小兒，我生活里的希望，就是從父親的早操開始的。吹口琴多是勞作了一天之后的晚上。天井里，細細碎碎的月光中，口琴的旋律，如一群玄鳥，在小院上空飛舞，盤旋。父親最喜歡《北國之春》，聽得多了，我會不由自主地跟著哼唱：亭亭白樺，悠悠碧空，微微南來風(fēng)。木蘭花開山崗上北國之春天，啊北國之春已來臨……那一年的六一兒童節(jié)，公社舉行歌詠比賽。眼看我們學(xué)校要落后了，我上臺獨唱了這首《北國之春》，把比分噌一下拉上來，最后奪冠。有個老師問我怎么學(xué)的，我說，不用學(xué)啊，我從小就會。他不會理解，一個聽著口琴長大的人，旋律都是自己進入腦海的。只是，彼時的我只知道一遍遍跟著哼唱，卻從未想過，父親反反復(fù)復(fù)地吹，是在祈盼他生命的春天再次來臨嗎？

頭遍席結(jié)束，趁男人們出去歇歇，幾位幫忙的嬸子迅速把盤子碗碟撤下來端進飯屋，桌子、地面打掃干凈。撤下的菜有的還沒怎么動筷，好好地放一邊，那將是落忙的人的另一場盛宴。第二遍席即將開始，良軍哥和吳剛哥煙蒂把一扔，鞋底一捻，一場美味制造戰(zhàn)又要開始了。

人還未回，八只酒盅和四個壓桌小碟已在桌上靜靜等候了：涼拌楊葉、涼拌桑尖、涼拌槐花、涼拌柳芽。不多時，七八個人踢哩踏啦進了院子。難得一喝的泰山特曲，讓每個人的腳步失去了秩序。太平叔拐進飯屋，嚷嚷道，吳剛，你起來，我炒！炒你個頭！不容分說，吉國嬸子三下兩下把他推了出去。堂屋內(nèi)，剛一落座，蘋果、桔子、水蘿卜、凍梨四個水果盤已上了桌。緊接著，端盤子的少年又每人跟前擺了一只盛著涼水的半大小碗，有人把凍梨放在碗里，很快，水面上起了一層薄薄的冰殼——上半場的烈酒在體內(nèi)騰起的火焰，需要一股清涼之氣去澆它一澆，滅它一滅。每個人的身體都是一個戰(zhàn)場，一場看不見的冰與火、陰與陽之戰(zhàn)，正在上演。

涼菜只是點綴，接下來開始了象征著十全十美的十大碗。

依舊是雞魚打頭陣。

春花嬸子去天井外抱柴火進來，路過雞欄時小聲喊母親，嫂子，壞了壞了，我怎么看著雞打撲拉？

母親剛倒完洗菜水，聽見說，盆一扔，幾步跑到南墻根的雞欄前。幾個嬸嬸也都跟了過去。

十幾只雞，同時中了槍一樣，躺在地上撲棱著翅膀打轉(zhuǎn)轉(zhuǎn)，最后腿一蹬，閉上眼，不動了。

嗨嗨，都死咧，大過年的，這他娘的怎么回事？

秋英嬸眼尖，指著地上說，看見了嗎？麥粒！嫂子，你給雞喂麥子唻？

沒價！都是菜葉子拌棒子面，哪有麥子喂雞！母親說。

父親不知從哪里回來了，他看了一眼就往外走。我跟著他走到院墻外。墻根處，散落著幾粒麥粒。父親撿起來聞了聞。我從父親手里捏過麥粒，也聞了聞。攤在我掌心的麥粒像在水里浸泡過，新鮮飽滿。

父親回到雞欄邊，平靜地對母親說，沒事，香，背到地里埋了吧，回來高高興興的，該干嗎干嗎。

母親掏出手絹擦了擦眼，一聲不吭，聽話地把雞拾到尼龍袋子里，推著小車去了家西的麥地。吉國嬸子扛著鐵锨跟在后面。

廚房里繼續(xù)忙碌，堂屋里熱鬧照舊，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

雞肉切塊，腌透，下熱油鍋炸。至七分熟，笊籬撈出，晾晾，再下鍋。待炸酥，先盛到小碗中，再倒過來扣在大碗上，澆上雞湯，撒上蔥花。

扣魚緊隨其后。與雞一樣，不同的是，鯉魚塊炸之前先蒸。

酒重新斟滿盅，氤氳的熱氣中，開始了新一輪的勸酒。

……一杯，一杯怎么行？一根筷子能夾起菜？一條腿能走路？一個巴掌能拍響？好事成雙，來，再來一杯，再來一杯！

我們幾個算酒量小的，侄女女婿，你是沒見村里康家兄弟仨，出了名的，外號大海、沙灘、坷垃垡兒。大海，沙灘好說，坷垃垡兒知道吧？就是地里的干坷垃蛋子，得多少水才能澆透。那兄弟仨，胃就是無底洞，多少酒進去，連個影兒都沒有。啤酒直接灌，嗓子眼兒都不帶咽的。和他們喝，沒一個醒著出門的……

扣丸子、扣滑肉片、扣肉之后，是蜜汁山藥。山藥去皮，煮熟，蜂蜜下鍋，加水熬開，澆在山藥上，出鍋撒上西紅柿末——又黏又滑，又酸又甜。

糖醋銀耳，爆炒大腸，馓子涼拌茼蒿之后，終于來到了最后一道菜：黃瓜一劈四，洋蔥一劈八，切段，生著擺在盤里，一半粉綠，一半粉紫。少年端著托盤走出飯屋的瞬間，幾個人幾乎同時松了口氣。

我問吳剛哥一共上了多少道菜。五十四。他吐出一口煙，慢悠悠地說。他的聲音比青煙都輕。良軍哥也在吸煙。他的煙夾在指間，一動不動，直到燙了手，才如夢初醒，丟在了地上。我看出了兩個大男人的累。他們的力氣，全都獻給了菜蔬深處的美味。

那天的“四大件”，很快傳遍了十里八鄉(xiāng)。以前的紅白喜事，最好的也是“兩大件”，從來沒有誰家的宴席上出現(xiàn)過如此繁復(fù)豐盛的菜品。那些菜長了翅膀，變成鳥，在人們的嘴邊繞來繞去。在他們的描述里，有海參，有鮑魚，魚會飛，鴛鴦會游……這讓良軍哥和吳剛哥美名遠揚。有個村的大隊書記，一對雙胞胎兒子同一天迎娶一對雙胞胎姊妹，偏偏對方的父親也是大隊書記。他提前半個月把良軍哥和吳剛哥請了去。他要讓一頓酒席，像一只秤砣，沉甸甸地垂在兩家之間，只要想起，心頭都不覺一震，回味無窮。

良軍哥說，他和吳剛哥只不過把泰安傳統(tǒng)兩大件變了變。兩大件我知道，四鋪桌、四壓桌、兩大件、八大碗、四小碗、兩糕點，共二十四道菜，是魯菜的代表菜系之一。因每席八人為限、所用餐具三十二件，人們又叫它“四八席”。四八，有四紅四喜、四平八穩(wěn)、八方來財?shù)脑⒁狻莿偢缯f，山東，孔孟之鄉(xiāng)，四八席再往上追溯，就到了孔子舉行的“鄉(xiāng)飲酒禮”了。他說，鄉(xiāng)飲酒禮是周代流行的宴飲風(fēng)俗，那個時候諸侯之鄉(xiāng)有鄉(xiāng)學(xué)，學(xué)制三年，學(xué)成者作為人才推薦給諸侯，所以，每過三年的正月，鄉(xiāng)大夫都要作為主人舉辦酒席，招待鄉(xiāng)學(xué)中的賢能之士和德高望重者，后來演變成地方官設(shè)宴招待應(yīng)舉之士。

那個時候，酒席上是唱歌的。良軍哥說。

我問什么歌。

你不是學(xué)過《關(guān)雎》嗎？

你怎么知道？

《儀禮·鄉(xiāng)飲酒禮》上有記載。他想了想說，還有《卷耳》啊，《南有嘉魚》啊什么的。

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很想知道，兩千五百年前的宴席上，人們是怎么唱的。可是，彼時的歌聲是一匹匹駿馬，跑出了文字的疆界。留給后人的，只有想象。

在我家，第二個大件魚上去之后，若有人唱《南有嘉魚》：南有嘉魚，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樂……該是一個怎么樣的場景？沒有笙，沒有歌，只有勸酒者熱烈的喧嘩。

歌不再，菜制大體流傳了下來。我的兩位哥哥，在前人的基礎(chǔ)上，加上自己的創(chuàng)造，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四大件。他們不會想到，有一天，身為普通人的他們，會創(chuàng)造歷史，讓一種菜系長久流傳開來。

正月的天黑得早，陪酒的五位叔叔深一腳淺一腳晃蕩出我家大門時，已是暮色四起。吳忠哥和良臣哥騎自行車來的，母親把他們送到村口，一再囑咐他們慢點兒騎。他們答應(yīng)著，腿一偏上了車子，眨眼就不見了，離弦的箭一樣——他們是自己的弓，同時是自己的箭，自己把自己射進了無邊的夜色。

姐夫沒走。他一頭鉆進飯屋，窩在灶口非要燒火，誰說也不聽。他不停地往灶下添秫秸，高高躥出的紅艷艷的火苗，照亮了他一直齜牙笑著的臉。多年后，我們早已把他當(dāng)成親哥并拿這事取笑他。他說他記得，他不是喜歡燒鍋，他是冷，凍透了，就想偎在灶口烤火。正月初，三九天，五十多道菜，屋門上百次開關(guān)，天井里的寒風(fēng)長驅(qū)直入，一層層堆積起來的冷，讓堂屋門口角落里那只小煤炭爐形同虛設(shè)。老天爺不會把好事全給一個人，吃香的喝辣的，自然得受點兒冷的委屈了，權(quán)當(dāng)交換吧。

當(dāng)天晚上新做了十個菜，答謝“落忙”的——廚子哥哥和幫忙的嬸嬸。這次，父親坐在上座。他和兩位哥哥頻頻舉杯，三人很快有了醉意。父親酒量小，卻也是貪杯的——這些年，我越來越覺得，或許，奶奶的死與此有關(guān)。大隊共分七個生產(chǎn)隊，我們是三隊，有幾年，父親給一個生產(chǎn)隊當(dāng)會計。借助酒將自己送抵另外一種極端的狀態(tài)幾乎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晚上，醉酒的他常被人架回家。我清晰地記得，有一次他是被人拉回家的。他躺在地排車上，蜷縮著，像一捆破敗的柴禾。瘦削的奶奶氣得渾身哆嗦，但她不會罵人，只是一個勁兒地大喊：“公子兒！我沒你這樣的兒！”多年后，我怎么都想不起來，為什么那天明明是晚上，雞卻從窩里全飛了出來，咕咕咕滿天井亂竄，豬也咻咻咻在圈里跑上跑下，全家不得安寧。我不肯睡，陪著母親。半夜，父親大概渴了，醒了。昏黃的燈光中，我把早就沏好的茶端給他。父親瞪著一雙呆滯的眼睛問我：你是誰？我把茶杯遞到他嘴跟前，看著他喝下，轉(zhuǎn)身走進天井。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晴藍的夜空下無邊的黑暗。夜色中的我，人形遁隱，成了黑漆漆一團。我是誰？我和天井里的物件一樣，只是夜的一部分。大大，你是誰？我在心里問。不幾年，奶奶化為塵煙。在她生命的最后時光，吞咽只是一個徒勞的動作，世間的任何食物都無法再去滋養(yǎng)她，哪怕一滴水。她的身體越來越小，越來越輕盈，越來越純凈，似乎，她是一條魚，正在順著生命來時的通道再溯游回去。奶奶目光迷離，世界只剩下兩條細縫。在她完全關(guān)閉身體窗扇的那個瞬間，整個茅草屋里爆發(fā)出一陣奇異的芬芳。守在床前的人不由翕動鼻翼，并轉(zhuǎn)身找尋，看哪里有無數(shù)梔子花在迎風(fēng)盛開。當(dāng)然沒有。直到這時，大家才如夢初醒，重新看向奶奶，并開始哭。奶奶，她是真正地以枯萎與新生的方式謝幕的。彼時奶奶六十四歲。都說，食道的疾病和生氣有關(guān)。能讓奶奶生氣的，只有一次次醉酒后顏面盡失的父親。那之后，父親一沾酒就醉，醉了就嗚嗚地哭。沒人知道，他的哭泣里有沒有一絲歉意。你是誰？多年后，當(dāng)我再次在心里問父親，我似乎有了答案。

飯后，兩位廚子哥哥騎著自行車騰云駕霧走了。家里只剩了幾位落忙的本家嬸嬸。直到此刻，大家才談?wù)撈鹣挛绲乃离u事件。被人用浸了農(nóng)藥的麥粒藥死的，這是毫無爭議的結(jié)論。至于原因，都猜個八九不離十。生產(chǎn)隊曾讓父親幫著量過地。有的地不規(guī)則，以前，都是拿根繩子大體上測測算了。父親不是，他把地分成幾塊不同的幾何圖形一塊一塊精確測量。這一量不要緊，發(fā)現(xiàn)劉衍旺和劉成昌家的比實際畝數(shù)多出來近一半，而牲口棚西邊那塊地，包括我家在內(nèi)的四戶人家，長一百五十米，卻是按一百九十米算的，少了不少。少打的糧食是沒辦法補了，村里不得不從另外地塊給我們四戶再分一些。哼，就你能！劉成昌咬著煙袋鍋子對父親說。說完，他往地上吐口濃痰，用鞋底搓掉。劉衍旺是會計。劉成昌的母親是劉衍旺的三姑，他和劉衍旺是姑表兄弟。一個笛子八個眼，兩人一氣相通自然是免不了的。

嬸嬸們慫恿母親第二天敲著盆子去街上罵——在鄉(xiāng)間，但凡丟了什么，懷疑某人又不好直接撕破臉皮時，會用這種潑辣的方式羞辱他。鋁盆子哐哐當(dāng)當(dāng)一敲，再加上有所指的語言，整個莊沒人不知道。父親醉眼蒙眬，意識卻是清醒的。他擺擺手，不讓。吉國嬸子說，算了，風(fēng)吹鴨蛋殼，財去人安樂。大家嘆口氣。劉成昌三個兒子，如狼似虎，一張嘴就是一個無底洞，不往里填糧食，總不能喝西北風(fēng)。母親一輩子聽父親的，她利落地拾掇著碗筷，說，唉，死了死了吧，春上再賒幾只。

在鄉(xiāng)間，誰家沒有雞鳴，誰家的早晨是不完整的。好幾個月，無形的寂靜宛若茫茫晨霧，滿滿地充斥著黎明時分的院子。我家上方的天空明顯低了，再沒有一聲嘹亮的啼鳴把它高高頂起來。這讓我知道，雞鴨鵝狗也是家的一部分。并且，從那時起，我對撲面而來的喜悅充滿了警惕。之后多年，無論有多大的好事發(fā)生，我都告誡自己不要敞開了去享受。我總是提著一顆心，像走夜路不時往后看，生怕有什么意外突然來臨。直到那喜悅甜品一樣一點兒一點兒享用盡了，我才舒口氣。反而是這種時候，我才真正體會到什么是喜從天降。

八年后的春天，二姐出嫁。轉(zhuǎn)過年，早就與二姐多次回過家的二姐夫，依然是新女婿。兩位哥哥再次登場，非凡的“四大件”也重新上演。而父親，依舊不得入席。彼時我已大學(xué)畢業(yè)，已有年輕的單身男子鐘情于我。我暗暗發(fā)誓，等我?guī)е业男屡龌丶遥乙欢ú活欁迦说姆磳εc鄉(xiāng)人的不解，把根深蒂固的舊俗像摔一只雞蛋一樣將它打破，隆重地請我的父親入席，坐在上首，且買最好的酒給他喝。一定。至于我的新女婿，彼時正是情意綿綿，你儂我儂，他坐在哪里，都在我的心尖尖上。

但我沒想到，長期以來我認為板上釘釘?shù)氖拢故且粓隹铡?/p>

訂婚兩年后，就在我籌備婚禮滿心期待自己的大喜之日時，父親突然走了——顱腔內(nèi)，河流沖破堤壩，淹沒了他的余生。

他從清醒到深度昏迷，只用了三秒。

他一生從容，甚至有幾分慢。可是突然，父親這個傻子，把自己當(dāng)成了一名運動員，加速沖向生命的終點，所向披靡。

那個晚上，鄉(xiāng)鎮(zhèn)衛(wèi)生院的病房里，護士拔下針取走空瓶后，父親轟鳴般的喘息越來越弱。大姐，二姐，我，小妹，心照不宣的我們，偎上去，緊緊抱著父親，靜靜地，直到天地間萬籟俱寂。等我們抬起頭，一道陽光破窗而入，正好打在父親身上。沐浴在清晨新鮮陽光中的父親，溫暖，明亮，金燦燦的，恍如新生。

我們雙膝跪地，深深俯下身去，連磕仨頭——是告別，更是迎接。

幾乎，整個村子的人都參加了喪禮，良軍哥和吳剛哥又來了，流水席從天井?dāng)[到了胡同。每個桌上都是十個菜。白事上，算是豐盛的了。

真正的盛宴是一年后。也是大年初三，兩位哥哥別出心裁，把四大件做得空前絕后。我的新女婿，端坐在東首的上座上。

找不到父親，我去了牲口棚西邊的麥地。坐在田埂上，我看到父親起床了，在做廣播體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伴隨著自己擲地有聲的口號，父親擴胸，踢腿，跳躍。他輕盈，有力，宛如少年。樹上是歡騰的鳥雀，棚子里是甩著尾巴的小毛驢。我也起床了，跟在后面一起做。一旁的二姐笑我，你哪是擴胸，你是后羿射日！你不后羿射日，你做啊！我不服氣。做就做！二姐放下手里的活兒，站在我旁邊。正是周末，大姐與小妹也加入了我們的隊伍。這個春日的早晨，綠蒙蒙的槐蔭下，姊妹四人，我喊著口號，和父親一起做起了廣播體操。母親在做飯。做操沒她的份，她屬于灶膛、爐火、炊煙。母親偶爾望向天井，滿眼歡欣。伸展運動，預(yù)備——起！我們站在父親身后，張開雙臂，由下向上收成喇叭狀，高高舉著，頭微微后仰。

大地，天空，生死，永恒，都被我們擁進了懷中。

責(zé)任編輯：梁智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