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邊

遠雷鼓涌，大江上白浪翻濺。渡口處船只漂蕩起伏黑黑沉沉，舵工們正把它們綁緊在木樁上，幾個手腳快的，跳上岸隨販夫閑客們一片灰霧般往陸地方向回涌。江面寬闊，對岸的山此刻已掩藏在大雨中，此岸的山仍被十萬風繩緊勒。我意緒昏悶，腳步沉瀝從窗邊踱回，喚了老仆，讓他下樓，看能不能請那唱曲人停下。老仆下去后不久，曲聲消散。

洪武十二年一場暴雨瓢潑赴至，風聲尖嘯，雨幕鉛重。渡口上人群已散，剩下幾條小船上的燈在越來越暗的江邊晃動閃爍。雨聲碾過渡口、碾過江岸、碾過茂草繁樹，并遮覆它們。

客棧已到一天之中最熱鬧的時分，挨近黃昏，停船暫駐的人前呼后擁跨進店門，重物隔著布墜在木桌上的聲音一坨坨拱起；接著有人踏上咿呀作響的樓梯，分別散入自己的房間；而樓下，杯盤開始喧鬧，模糊不清。和前兩天不同的是，因為驟雨，不少船工也擁進這客棧，借著薄酒稍祛濕寒，烘熱客堂的空氣。

然而那曲聲又穿過樓板浮了上來。無論樓下如何嘈雜，那一絲喑啞弦板總能傳至耳畔，但始終聽不清唱的是什么。老仆又來到我房門，我擺擺手讓他回去，由他們唱罷，雨聲足夠厚。

酉時已經過半，今天不會再有人來了。我又從行篋里翻出信箋。

黃庸之來到孫家，門仆告以孫仲衍出城散游，何時回返暫不可知。他只好留下一紙箋信。皇帝的詔征雷光夜馳，他須趕時出發，舟船馬車水陸并行，進京赴吏部報到后再往任所。

信上寥寥數語，手上卻仿佛千斤重，大抵他還有什么話要對我講罷。回來第二天趕至黃府，叩門良久卻無人應答。隨即買船起行，一路北上逢驛停問，得到的回復是我離他越來越近。終于到第四座水驛，驛丞說尚未有哪位黃公到達記冊，我就在此地停下。只是日頭沉了又沉，我將信讀了又讀，兩天的等待，逾期的可能，以及之后的可怖刑罰，都讓信上“詔命”二字愈發尖厲。可黃庸之，我該知道的，他飄忽不定……或許是半途改換陸路，或許是繞到別處，或許根本并未離開廣州。

江南割據紛亂之際，黃庸之度嶺北上，數月后我在廣州去信探問情狀，回信上書“倚篷聽雪，天下奇音妙韻出自然者，莫是過也”。

回想二十年前，時值元季，神州大地群雄并起。嶺南地區在東莞伯何邦佐轄下卻是風平浪靜，偶有波瀾也是瞬息掩去。中原戰火燒不過五嶺，何總管自己亦無意北上突進。我們幾個記室文人，每天就為幕府處理些微末政務、撰寫些公私文帖。其余時間無非在府內聽雨觀暝、題畫鑒章，或出城至南園灑酒潑興、聯社對詩。黃庸之的身影時有看見，但更多時候他只身遠訪深山大川，一去幾日，幕中公事真真是被拋到腦后。我尚且偶有案牘之勞，他早已在白云蒲澗筑起茅廬，避事而居。

但大家似乎都知道，這種輕松日子不會長久。元廷自亂，叛軍叢出，即使是當時的我們也能看出天地即將變色，但怎樣變，在南園集會上談來談去，最后也只能對月茫然。

——太子想逼迫順帝禪讓，順帝命孛羅帖木兒進兵大都圍堵，太子逃亡……

——陳友諒在洞庭湖被一箭射死……

——張士誠占據姑蘇自號吳王，已經不向朝廷繳糧稅了……

——聽說他廣招賢士良將，看來確實想爭霸天下……

——但也有說他無非是要保境安民偏安一隅……

——那不就和我們何總管一樣……

——淮西朱元璋，擁兵數十萬，整飭嚴肅，也自號吳王……

——去歲滅陳漢，按這情勢，今年輪到那張士誠……

——天下將分，不知何時何處又會蹦出一個新大王來……

喝酒喝酒……

諸君，這不也恰是大丈夫建功立業的良機？神州廣大，還打算繼續困囿在這偏南一隅嗎？

庸之兄，喝酒喝酒……

可是……

桌上燭火燃盡，月光浸著水漫進抗風軒，霎時間眾人無話。等仆人換上新蠟燭點亮，話頭已不知該從何再起。黃庸之起身，我和其余幾人看著他往窗邊踱去，銀白月波在他衣上粼粼晃漾。

窗外雨勢稍歇，聽見屋外人聲漸起。我到窗邊，夜幕下江邊燈籠影影融融，一團一團往渡口方向挪動，看著比傍晚時人數更多，大部分似是緇衣行客。原本在客棧避雨的船工們，大多跑出店外，吆喝著招呼他們上船。江對岸山形漸現，暮鼓緩慢接續，一聲一聲傳來，在人去大半的客棧里回蕩。

我下樓問掌柜，他說對岸寺廟這兩天都在做法會，孫公你一直沒出門自然是不知道。他帶我走到客棧門口，指著對岸比剛才更清晰的小山黑影，孫公你看，那是廟里燈油火蠟的亮光，平時夜里哪能看見對面那山，這不給它照現形了么；我見你這兩天愁容滿面，要不也找條船過江去拜拜；這廟吧，反正我聽說也算靈驗，你看現在渡口好像人挺多，和大時大節附近三鄉四村的人趕來拜時那陣仗，可是差遠了。

店里有人喚掌柜，他應了一聲往回走，留我站在大門。傍晚的急雨已停歇，殘水順著屋檐滴下，在地面石板縫隙匯聚，離開土坡上的客棧，黑夜里重新流入江中，承載一條條過江小船。燈籠火光在江面上浮成幾隊，緩緩向對岸伸去。

挨晚走到白云山腳，遠遠看見草廬方向上空泛著紅光，驚疑失火，快步前去，重叩大門，在等待的時間里隱約聽見黃庸之大笑。

客棧里傳來笑聲，我回頭，掌柜從后廚走出，看見我，拱一拱手，朝著圍著五六人的一桌走去，笑聲就從那里發出，夾雜博戲木牌碰擊桌子的聲音。掌柜揣手站著，似在詢問些什么。不多久，他回身往柜臺，邊哼著小曲邊從酒柜拿出兩埕酒，放到人群旁的空桌子上。又走進后廚，找出幾個粗瓷碗，在那空桌上倒酒，一碗一碗往牌桌處遞，最后兩碗則留在這空桌上。掌柜湊去牌桌，人群大呼小叫。不多時，一廚工樣漢子從后廚走出，他到桌邊，兩碗酒旁多了飯菜。掌柜這才從牌局人群里抽身，向我又一拱手，坐到桌旁，和廚工吃飯。

踏入草廬，焦味絲絲縷縷，可房子院墻安然無恙，我問仆人，他也只是笑。繞過前庭，從竹子搭起的月洞門穿出，花園流瀉火光。

仲衍兄，你可來啦！

黃庸之的聲音從花園一角的亭子傳來。我邊走過去邊盯著置于花園中央的火爐，走近，發現那是用石和泥臨時圍壘起來的一圈，比平日的銅爐要寬大很多。爐旁放著空銅盆，一人端持紙沓站立，隔一陣放一張進爐。火光下未燒完的紙張殘存墨跡，亦模糊難辨。我向亭子問這是在做什么。亭子回答來哉來哉。我急行帶風，灰白紙燼不少被揚到空中。

走到渡口，船客信眾仍積聚如云，烏泱泱一大片，提著燈籠默不作聲。當返回的船到達，我似乎能聽見水潮拍堤。放眼遠眺，江面黑沉，遠處閃爍的是另一處江村漁火。

黃庸之走到渡口，船客信眾仍積聚如云，烏泱泱一大片，提著燈籠默不作聲。當返回的船到達，他似乎能聽見水潮拍堤。放眼遠眺，江面黑沉，遠處閃爍的是另一處江村漁火。他問其中一人他們在等什么，那人說等船過江赴法會，本來下午就要過去的，下大雨所以推遲到現在，你也是要過江么？黃庸之擺擺手，說我是趕船往北，同受大雨牽連，滯留于此。那人雙手合十施禮，轉過頭繼續張望江面。

黃庸之的船可能沒在那村，也沒經過那村。我想起他那蒲澗草廬，建在古寺旁近，晨鐘晚鼓下，有時去草廬沒找著他，多半會在那寺里找到。如此說來，如果像掌柜說的，對岸廟里這幾天有佛事……

黃庸之一身緇衣，在寺園中隨人流繞庭吟誦。

雖然有征詔，但或許并非緊急，使他順道能游山尋仙一番，或許只是我多慮。疑惑著，我走進等船的隊列里，左望望右望望，成為岸邊光簇里暗下來的一點。

走進亭子，黃庸之坐在石鼓凳，桌上地上散亂地鋪滿紙張，幾個打開的竹篋倒在一旁。我拾起一張看，“淡月斜窗夜氣清，禪棲無夢客燈明”。

庸之兄，這是你的《小塘山居》？這……

他笑笑，伸手接過我手上半懸在空中的稿紙，轉遞給仆童，仆童接去，連同手上原有的稿紙，拿去幾步外的火爐。紙張晃晃悠悠飄進去，火星濺出土爐邊，花園亮了一霎。

桌上地上還有很多相似的紙張紙條，昏暗里我看不清上面寫的字，也看不清黃庸之的臉，靛暮流瀑，止于亭外。

仲衍兄，坐吧。

我坐下，看著仆童又拿走幾張紙。

我打算過段時間就離開廣州，離開這嶺南地，去北方。

北方仍戰火頻頻，不等局勢穩定些再去嗎？

庸之站起，說，仲衍兄，你當初投靠何總管，為的是什么。

何總管禮賢下士、賞文識墨，又平靖廣州，于民有益……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唉，何總管當日占惠州、逐邵宗愚、平廣州亂，我以為他要趁勢擴占嶺南，往北起事，也加入逐鼎狼煙之中。如今一晃兩年，掛著個分省參政名號，無事作為，到底還忠于元廷么……

庸之兄！此話危矣！我聽過就算了，半月前管馬的陳葉勸何總管割據稱王，當天就被殺頭，你也要如此么？

不至于，我打算修書一封，告脫以游浪山水，何總管會理解的。

……

仲衍兄，如你所說，世道昏亂，像這些詩，像什么“禪棲無夢”，還有用嗎？還要說什么“頗棄人間事”嗎？

詩歌也不必“有用”。

此話倒是不錯，但如果“無用”的同時還輕飄飄呢？仲衍兄，你可曾聽說過姑蘇高季迪？

當然知道，名震江南的少年天才，過目成誦，出口成章，十六歲登饒介幕，賞倪云林《竹木圖》，于眾老儒目下立詩一首，有“逾垣為惜酒在樽，飲余自鼓無弦曲”之句，直追謫仙。

就是這個高季迪，近年離家出游，集成一組《吳越紀游》，你要讀讀么？

黃庸之遞來一薄冊，我就著亭里燭光輕輕翻開。

江流平穩，櫓聲一下一下把船往對岸推去，船里還有七八個鄉民信眾，閉目緘口，緩緩撥動著手里的念珠串。如同兩排石像置于船艙，想到這兒，我感到一陣惡寒，望向艙外。

讀罷放下，亭后山色遠沉，那已是園外，兩三丈下有一急澗。這草廬我以前已到訪多次，但直到此刻才把潺潺水聲聽得真切。

怎么樣？黃庸之從亭邊回來。

登高望廢壘，鬼結愁云屯。當時十萬師，覆沒能幾存。應有獨老翁，來此哭子孫……這樣子嗎……

登臨亦可悅，但恨時非平。仲衍兄，這些年我們都寫了些什么東西？吟花弄月長吁短嘆少興之作，志衰聲微，言淺象薄。塵埃般無足輕重的字句，化作塵埃也罷，如此想，以前的詩完全無法入眼。仲衍兄，現在的五嶺之外，有怎樣的人間和詩境？看過這些之后，你仍要困于此地，為著些輕若無骨的美搜索枯腸？

因此就要把詩稿全燒毀嗎？

不留一字，從頭再寫。沒有人需要這樣的詩句。

但總有些佳篇佳句，我能記得，王彥舉、趙伯貞他們也能記得。

那就代替我把它們記住罷。黃庸之的詩稿今天全部付之一炬。如果有值得被你或其他人記下來的詩句，就記下來，我如此散落，不是比留在稿紙上、爛在竹篋里更好么。

黃庸之接著向仆童遞去一沓又一沓稿紙，園無月色，我們離那點火光似乎越來越遠。最后一沓紙他自己拿了出去，回來時提著銅盆。紙燼積厚于盆底，塵屑般輕飄飄、碎粉粉。或許黃庸之說得沒錯，詩稿即使留著，百年之后，無人記得，不就是這個樣子？他提著銅盆走到木欄，往亭外傾倒，紙燼悠悠灑灑、恍恍惚惚往亭下澗流飄，在空中余火熒滅，之后徹底消散，像蝴蝶振翼閃爍。或許確有蝴蝶飛過，只是黑暗里看不真切，又或許是飛過的蝴蝶恰好被紙火灼傷，不明就里地往山谷墜去……

不多久后小船靠岸，我隨著水波起伏離船，問其中一人這里走到寺廟有多遠，那人說大概兩里地，遠是不遠，但得走山路，繞過這個小山頭就看見的了。我又問，怎么寺廟在剛才的渡口近旁沒有立個門？別處的香客怎么知道自己是否上對了岸？那人嘆氣，原是有的，去年伏暑大雨，被山洪沖進江里了。我驚異，那人繼續說，連渡口也被沖塌，兩月前才修好，至于山門，不知要到什么時候才能修好嘍，柱樁倒還在，你剛才有沒有看到？我搖頭，而且山路狹窄，燈光稀疏，在人群里我無法停下回頭，只能繼續踏著深淺不平的石階往上走。

淅淅索索繞過幾簇夜霧，誦經聲愈發清晰，轉過一座小亭，山門在石板階梯盡頭俯視著我們，隱隱有光從中透出。跨進去，園庭方闊，凈香爇目。江船上、山路上清晰可聞的鐘鼓，于此卻潛隱模糊了，人聲沓沓，信眾大多往大殿走去，也有登上殿旁階梯繼續往上。我站在山門前一棵樹下，有點兒不知所措。法會祈福之事本就無意，只是一時想到黃庸之可能在此，才坐船過江，懵懵撞撞來到寺園，但在船上又心覺這里不會有其蹤跡，至于原因，不得而知。

樹下站了約半刻，百無聊賴，和我一船的人早已散到寺廟各處，新的一批還沒到來，山門空寂佇立。正要出寺下山，卻似乎聽見有人喚我。

駐足回身，一個僧人正從大殿和配殿之間的石徑密步走來，寺園昏暗，來者相貌難辨。

施主、施主。孫兄！

師傅認得我？

孫兄不認得小僧了？

我拱手。委實是失禮了。

他輕嘆一聲，沉吟道，江暗山色遠……

棹浮村聲蕩。姚靜江說罷，望向我們幾人。

靜江弟，我敬你一杯。黃庸之舉起酒杯仰首飲盡。水色斜斜映進亭子，我們紛紛應和舉杯。

姚靜江亦舉杯，說家翁被派任福州領管漕糧事，即將舉家隨往。如此良辰歡宴，不知何日再有！

靜江賢弟？是你？

現在叫我慧航罷。

慧航師傅……

孫兄并無要事罷？陪小僧走走？我今夜無心侍弄法事，有人問起，說有客來訪，也比較好推脫。

這倒無妨的。

請。

我拱手，隨他步進沉沉夜霧里。

慧航師傅，自從南園一別，至今不止十年了罷？

十四年了。

那么，姚靜江是如何變成慧航師傅的？

慧航師傅嘆一口氣。

廖永忠破城當日，遣散家仆之后，姚靜江的父母長兄一身縞素，足縛墜石，相繼投水。到他時，望出院墻，幾里外狼煙飄散，變得淡薄，越過煙塵，日光云影像往常一樣拂過城外叢山，樹木不斷在青黃和深翠之間變換著顏色。只此一瞥，姚靜江卻住腳步，跌坐在地。院里只剩下他一個活人，池面恢復平靜，鳥鳴在模糊的喊殺聲中竄出，唧唧啾啾。他怔怔呆坐，幾只蝴蝶繞著池邊花叢翻飛，悵悵晃晃落在池心漏石處，停翼踟躕，之后又翩然蕩去，久久沒有離開院子，姚靜江看著它們出神。不知過了多久，有兵士破門而入，解開他自縛的墜石，把他押走。

洪武元年，廖永忠將軍自福州發兵，進迫廣東。何總管命我上表述歸順之意，一夜寫就，“俱言閣下征閩功德之盛，令人莫不仰羨……”

姚靜江只是個小小的糧官季子，在營里關了一月，問話幾次，就被釋放。

“更賜公文，俾其照回，得以善而遷……”

他回家，舊居門上已掛上新匾額，成為新朝某司衙門。要進去，被趕出來，再闖，再趕。如此這般鬧半天，終于衙吏里有人認得他是此家舊人，領他進去。一邊帶路一邊問回來作甚，他說不上來。問家人尸首何在？衙吏說廖將軍撫其忠烈，已把他們厚葬在城外一小山上。后來衙吏帶著姚靜江找到長官，領著他到一個房間前，說你們家還有些沒有用不值錢的東西都在這里了，你自己翻翻罷。姚靜江認得，那本是他的書房，榻架橫亙書紙亂堆，花瓶在地上碎成幾攤，幾個寫著“姚”字的燈籠扭著竹枝身子散落在房間各角，別處的東西也堆到這里。姚靜江佇立良久，清楚見得舊日清凈被刺破刺空，向那長官討些布橐，眼目昏沉，胡亂收拾了些東西離去。

日暮時分，捱到衙吏說的那座小山，尋得自家墳塋，香燭燃盡紙錢零散，新栽封樹颯颯作響，斜陽篩在空地上。姚靜江望得山下城內平靜如初，稀疏又冒起幾處炊煙，心中酸軟，號啕大哭。

“俾民舉手加額，感王師之德……”

我舉袖拭淚。

慧航師傅說也不必這樣傷懷，遭逢亂世誰能免禍呢。

我問他最后怎么回來的，他說這也是絕處逢生。抄家時，金銀珠寶、漆器古木盡被搜羅一空，偏偏宋版古書無人識得，隨意丟散在房內，他就收起幾冊還算完好的，找到父親舊日里認識的幾個老人，換了盤纏，出發上路。

雖然說是上路，但其實要回去哪里，他心里也無確切打算，那時四周戈橫馬攔，消息堵塞，怎么知道何處平靖、何處混亂。半路被抓去充軍，或是碰到流寇剪道，也是尋常。墳上大哭，或許也是在哭前路渺茫。

日過正午，姚靜江腳步疲慢、心下茫然，記不清自己已經轉過幾個山頭、渡過幾條河，來到一個荒靜村子里，人煙稀少，屋廄殘破。踏進村子，深感不妥，往里多走幾步，才發現問題所在。一路上碰到的荒村，他這個外人走進去至少會引起幾聲狗吠，這里沒有，姚靜江聽到的，卻是蒼樸的誦經聲。

循聲尋道，走到一屋子前，屋旁土欄里倒還有幾只雞，體形瘦小，毛色暗啞，看見姚靜江也不作一聲。聽著從屋里傳出的誦經聲，姚靜江不由自主想起身死異鄉的家人，在門外又哭了起來。有僧人從屋里走出，問他是否認識這家的人。姚靜江擺手，說只是路逢此境，百感交集而已。姚靜江問僧人，怎么在此荒村設壇念經？僧人說，昨天，我和幾位師兄化緣到此村，轉一圈發現只有這一戶人家。唉，說一戶也不對，就一位老人家，病懨懨、顫顫巍巍的樣子，我們一行也不敢勞煩老人家。但見天色已晚，就在屋后檐下打坐一晚，打算天亮就走。臨走進屋想要道謝，發現老人家已經往生。萍水相逢也是緣，誰不是朝不保夕、艱難行路呢，愿他早登極樂罷。剛才聽得門外有哭聲，以為是認識老人家的人，原來施主你也……唉，雖然素不相識，但剛才聽你哭得凄切，定是觸著什么傷心事了，不如也進來上炷香罷？

姚靜江輕輕走進屋子，光色昏暗，經樂哀戚，他持香一躬，眼淚又被煙絲熏出。

法事結束，僧團起行，姚靜江緩緩跟上。時值春末夏初，霧色低沉，很快就抹去山村山路，一切聲響被擋于其外，而霧中，幾個人沉默無語，紆徑慢行。

最后到達此寺，落發披緇。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矣。

洪武三年，受薦進京，臨行前，我去信予黃庸之，說年末或能在京一敘。寫信時我想起去歲，他出使青州徐州，平叛有功，升任東阿知縣，游覽泰山，之后寄詩一首予我。登臨今日九州同，顧視寧論萬山小。王氣漫紙，這就是他說的新詩境嗎？往日“野褐聽朝誦，霜猿聞夜談”的清靈已全然不見，這也是他追求的嗎？去往金陵城的船上，山水仍是那般的山水，天地大抵已不是那般的天地了。

不知魏晉也不壞，我對慧航師傅說。

阿彌陀佛，看來孫兄也有了物外之想。

閑身一載，空想十萬卷。

行至山腰，有銅鐸聲細碎傳來，如同水上圓紋，點綴從山下大殿傳來的誦經聲。

京城龍盤虎踞，紫氣浮動，城墻高聳兵士整飭，市廛興旺居人安樂，屋宇飛檐琳瑯櫛比，日光下長江閃閃發亮，山陵躍躍欲振。我自覺能有一點理解黃庸之那時的昂奮，雄池巨都自是和南隅偏郡不同。那是否意味著不同的人生即將展開？他就是在這之上，寫出與往日截然不同的詩？

與此同時，卻有另一根線懸空，我似乎不能完全相信，這就是我的新的人生，光明與輝煌之外，似乎還有別的東西在等著我。至于是什么，幾年后才明晰浮現。

慧航師傅，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請講。

這些年，你在此寺可有碰見過庸之兄？黃哲，黃庸之。

阿彌陀佛，印象里不曾見過……不對，確實是沒有見過，如此故人，見過肯定是記得的。孫兄怎么問起這個？

是這樣，數日前……

黃庸之在東阿知縣任上，祈雨得應，深獲民望，隔年擢升東平府通判，治黃河決堤，救生民無數。暢達亨通之際，洪武五年，上疏陳事，直刺政事弊害數十條，皇帝震怒，直斥狂妄蠻子，滔天洪波潑灑，我虹縣縣衙桌上文書隨燭光搖搖欲墜。室外樹聲疾響，黃庸之似一絲懸風中。我急急去信予宋師，言辭卑切，只望救得友人生天，同時疑惑。這也是他盼望的新人生么？身陷如此險境，他也曾預想過么？至少我不盼望，我也不曾預想過。后來風浪停息，據聞山東省報奏他捐俸修先圣祠，又修湖堤有功，功過相抵，饒得一命。黃庸之隨即乞病告歸。

不久后我收到信，寫得很短，說他已經從京城出發，乘舟南下，歸粵后會構廬自隱，萬事不聞。只是信后附詩里有一句，眼底故人成寂寞，夢中塵業負高閑。我當時不得要領，這說的是誰？朋輩之中似乎還沒聽說有誰離世。抑或是，他開始在排演自己的離去？

年末我回到京城，拜訪宋師，在客堂等待良久，家仆說老爺在處理文稿，您再等等罷。又過了一刻鐘，宋師方從堂后步出，邊走邊拍打衣袖，似有成塊的黑色碎物飄出。我說這么晚還在處理文稿，如此辛勞，宋師保重身子。他說這倒不打緊，不是什么繁重的工作。

我贊嘆，有幸拜讀過宋師文章奏疏，骨脈明晰，字字切理，周旋可圓融，針砭亦峻猛，頗有一紙顯乾坤之勢。如此文章，竟是信手拈來一氣寫成么？

宋師擺手，孫君莫要開玩笑，怎么可能是一氣寫成？都是字字句句推敲，費盡心血慢磨而成。

如此怎得說不繁重、不勞累？

哈哈，這是孫君你誤會了。剛才是處理文稿，卻不是在思索撰寫。

哦？

孫君隨我來罷。

我起座，隨著宋師離開客堂，在蟲鳴蛙聲里穿行，掛有燈燭的曲廊仍顯幽深。繞過幾處，似曾相識的一景驟然出現。廊外空地，三個仆童圍著一大桶，把手里紙張遞往桶中火光。

宋師……這是？

這就是我說的處理文稿，文章遞上去，剩下來的草稿自然要燒掉。

……每天如此么？

是啊，綾羅烏紗上早朝，鐵銬木枷出宮門，這樣的事孫君你還見得少么。哪天我身陷囹圄，家里存著的文稿，便是其他人落井下石的利器，文字在紙上，怎么解釋，卻由不得我，本來適當的字句，在別人看來，或許就變得不適當。今日之言，或許就是明日之箭。其實不止是我，許多同僚都這樣。孫君你沒燒嗎？

只是一年到頭和其他廢什一起燒棄。

哈哈。該更謹慎的。

我想起黃庸之，正準備為此道謝，宋師踩住一張被風吹來的紙，撿起慢慢往火光走去。

原來如此，難怪剛才在山門處孫兄心神不定。

是這樣。

不過我想，或許他是改道前行了，早日回去，或許已經有新的信件到達，不強于在此地干等？信件也不會寄到這里來。

我亦有此意。

說著我們走到一道長長的石階下，我問慧航師傅，在這之上是什么，他說是本寺羅漢堂，再往上則是山頂石塔。

那我再走走就回去。

那我先行下山為你尋定船家？法會結束后可不容易找。

有勞了。

黃庸之在粵構“聽雪篷”，隱跡不久，洪武八年，皇帝的詔書又至，再赴山東。出發前寄信與我，說到京后，想往高青丘的墳塋一祭。可在哪里呢？去歲高氏受刑腰斬，士林震慟，卻又噤若寒蟬，無人敢談及此事，遑論厚殮大葬。傳聞一個月后，皇帝準許高家族人將其尸身帶回長洲。當我年末從虹縣回京，京城里已覓不到絲毫他的痕跡，高氏之詩隨雪融進長江，無聲無息，東流而逝，人們口中吟誦的，書坊里刻印的，已都是別家詞句。白楊樹下誰家墳，火燒野草碑無文。他筆下的將軍墳荒堙寂滅，那如你我一般的文士呢，你的墳塋呢？你的碑呢？

高氏魂歸故里，金陵城里無處可祭，黃庸之提議不如就在長江邊憑吊一番，天下的江河湖泊，最后總歸一處，流經金陵城的水，總有一天流至長洲。思索間我按約定來到江邊，天色昏暗，遠遠看見黃庸之佇立在石磯上，旁近仆童似乎忙著些什么。江風寂寥，對岸田疇上三四點微弱火堆卻把延綿長臥的老山隱沒。

踏上石階，大殿里的誦經聲傳到我耳邊，只是雨霧般難以分辨的呢喃而已。同樣難以分辨的還有黃庸之。他到底去了哪兒？怎么在廣東，在應詔上京的半路上，就失去了音信蹤跡，憑空消失一樣。臨行前他來我家，到底要說些什么？我又在此地做什么，徒然蹇困二日，不如速速歸去。

石階盡頭是羅漢堂側門，卻也是它唯一的門。走進門，兩側設臺，向左右張展，臺上高低兩排燭火點點，照著其后神姿各異的金身羅漢像，金光晃蕩著漫遍堂內低處。而正對著門口，同樣是高低兩排羅漢像，分列兩側，相對而坐，往里延伸，形成一條甬道似的狹長空間。站在甬道入口，羅漢們似乎同時扭頭望向我，怒目慈眉兼而有之，我望向他們，他們便恢復原樣，隔道對望，或避開所有目光，獨獨注視著我所不了解的地方。約莫二十步之外，甬道盡頭，蓮臺上藥師佛高聳幾近樓頂，手持藥壺側對著我，面容被從樓頂垂下的經幡遮蔽。經幡繁密懸空，藥師佛悲喜難見。樓高大約四丈，顯得比在外面看到的要高闊得多，卻不知為何，那吟誦聲聽得比在外面清晰，細細涓流般浸淌于羅漢像間、浸淌于經幡間。

走向前，水聲潺潺，黃庸之指著不遠處渡口上的小船，被水流拉扯推撞似要游走，沒浮開半丈又被綁在柱上的麻繩拉著，回蕩至原處，狹小位置造成的狹小漩渦使它撞東撞西，始終沒有遠離渡口。黃庸之說，晚渡回潮急。我接，寒山舊驛空。黃庸之將酒潑灑向空中，水面漾起圓紋。泉路上可有客店酒家呵！

我想起十年前他把自己的詩稿焚毀，身死和字滅，哪邊更徹底？他追隨別人，或許追隨自己，終于來到了此地此刻，留下了什么呢？

嗚呼！七尺紅羅書姓字，一抔黃土蓋文章……

走至接近佛臺處，甬道結束，豁然開朗，融光燦燦，看到以此為中心，四面都有以兩層羅漢像排成的甬道，四個羅漢像臺近乎組成“田”字，而我正在“田”字的中心。至此我才能把這里供奉著的三世佛看全，佛身似是瓷白，但被金光浸染。樓頂燭光不至，佛頭隱于暗暝，面容模糊，細眉長目望向何處難以分辨。兩側經幡靜垂，堂內悶熱無風，白蘭香濃郁異常。

皇帝高坐龍臺，十二條冕旒一動不動。

嗚呼！花正開時遭急雨，月當明處覆烏云……

聲音變得清晰，疑惑中我找到一條樓梯，位于佛臺西側的羅漢甬道旁，走過去，能通過樓道，窺見樓下擁擠坐著的信眾們。僧人念誦召請文的聲音就從這里涌出，不甚洪亮，但能聽清。樓下竟就是大殿么，我走了這么久，卻沒走多遠么。

就在我和黃庸之無言佇立的同時，仆童在江邊用幾塊石頭圍起一塊尺余見方的空地，拾得幾捆枯枝，在里面點著火，石磯被照得發黃，江面漸至黛藍。黃庸之長嘆一聲，翻找帶來的竹篋，捧著一沓紙往火光走去。

君王八駿上瑤池，日暮長門怨芳草。他高聲朗吟，接著把手上的紙統統散到火堆里，站在旁邊一動不動，風把燼屑吹起，揚到他的衣服上，不少還被吹到江面上。火光漸暗，他大喝一聲，驚起附近一陣拍翼振翅。仆童把又一沓紙遞到他手上。將軍舟，甚英武，牙檣錦纜追風櫓。半夜揚帆奏凱歌，千夫擊楫鳴笳鼓。好啊！仲衍兄，我都不記得，自己曾寫過這樣的雄壯之句！說罷他把紙成沓扔到火里，黃焰被遮蓋，一陣白煙升騰，仆童在旁用樹枝撩撥紙堆，邊緣終于亮起火光，須臾間淺黃的紙被熏成灰黑，上面的字消失不見。仆童再用樹枝輕戳，原本成張成沓的灰紙一觸即粉，碎成紙燼，又被風吹，翩翩飄走，紙燼融在水里，唯一留下的痕跡就是江面上一圈圈的波紋。再來！黃庸之猛喝一口酒后大喊，仆童趕緊又從竹篋抽一沓紙送至他手上。接過來后，黃庸之面對稿紙卻沉默不語，任由火光在臉上攀涉，很久之后才把紙扔下，接著把壺中剩酒盡數傾灑，火光猛然壯闊，木枝噼啪作響，紙張連同上面的字在火里不見影蹤。

佛臺下有一僧人對桌靜坐，看見我，頷首致意，繼而閉目。我轉過身，順著三世佛前望的方向，是“田”字的下部，羅漢臺之間的甬道顯得短闊，可以看見盡頭外的一排窗戶，窗外是離羅漢堂極近的樹葉映著堂內的金光，更遠處，黑霧重重。我想我應該要下山了，但又擔心慧航師傅喚船之后從別的路徑上山，尋不得我束手無策。還是在這里等罷。如此想著，我打算把堂內西半邊的羅漢像甬道也走完，進而繞堂幾周。重新經過那側門時，瞥見門旁一只黑色蝴蝶，雙翅折疊豎起，從遠處看，似在抖動。走近看，只是堂內燭光，摩挲它翅上的帶狀白斑。山寺里出現蝴蝶不是什么怪事，我并未駐足，往前走去。

那天最后詩稿燒盡酒喝盡，黃庸之在石磯上醉得不省人事，我和仆童幾經辛苦才把他抬上轎子，送回住所。隔天他出發往山東，在送別之后的很長時間里，我時不時會想，那張他拈起看罷無言的稿紙上，是哪一首詩。他首次焚詩時說，只要人們記得，紙稿燒毀又何妨？但我羞愧地發現，他近年的詩作，我記不起多少。

我繞著外圍走，沒有再次進入甬道。見墻壁上掛有不少字畫，鄉野小寺，上面自然不會有什么唐宋真跡。連看幾幅，意趣平平，落款也都是未曾聽過的名號，可能只是附近鄉賢秀才的手跡而已。雖然慧航師傅剛才說庸之兄不曾到此，但，會不會是他記漏或恰好錯過？抑或這里其實就存著黃庸之的筆墨？

繞堂一周，一無所獲。那只蝴蝶仍在門邊，豎著雙翅，紋絲不動。跨出側門，石階上燭光稀疏，慧航師傅的身影仍未出現，我只好返身進門。

黃庸之在山東一年，又告病回鄉。在京中解職逗留之際，恰逢我結束監祀從四川返回，二人相聚。我問他去歲出發前，在江邊焚詩，有一首你盯著看了很久，卻沒念出來的，是哪一首，你記得么？

一口酒下喉，黃庸之說，當然是不記得了的。

這樣么。

如果你也不記得，那豈不是正好，讓那詩就此消失罷。被記住了，被留下了，或許才是壞事。

庸之兄遠在山東也有此般顧慮么？

天下士子，須盡為皇帝所用，為此吏部的人四處搜羅，這個仲衍兄你也知道的吧？

知道的。

應該是在三年前，洪武六年，我還在東平任上時，暇日出游，行至汶上，在茶館歇腳，碰見個書生打扮的人，他進門后跛行到店里詩板處，邊看邊搖頭。我好奇，走近問他，這上面有你的詩作？他擺手不語，再問，只說是隨便看看，面帶慍怒。他走后，茶館掌柜說，相公莫見怪，這人我認識，姓徐，以前不這樣，腿也沒瘸。原也是個讀書人。聽講是家里幺兒，排行第五，打小就聰明，讀書一目十行，詩文信手拈來。五年前咱這兒遭了旱，向縣里求請賑濟的文章就是他起的草，最后才加上耆老們的名字而已，那時他才十五歲。大家都說徐家文曲星照佑，馬上要出個狀元郎。可事情就奇怪了，到朝廷開科取士時，這徐五卻沒有去應考。咱問他，他說的一大通咱又聽不懂，也就由他去了。直到前兩月，鎮里來了些官爺，天天上徐家去，去做啥咱也不知道。之后徐家小廝講，就是來勸徐五進朝候官的，這不挺好的，可這徐五偏偏還是不去，一直拒絕，好不容易熬走了那批官爺。半年后又有另一批官爺，把那徐五拷到縣里，說是有人告發他寫反詩，徐家幾乎散盡家財才把他贖出來，之后就，像相公你看見的。他的詩作，以前這里掛著些，回來后他自己全給扯下來了，可有些實在寫得好啊，我找人又抄兩首重新掛上去，都沒署名，他看見，把我大罵一頓，詩板扯下來就在店門前劈成碎塊，點火燒了。之后他時不時都會來店里看看，哎，咱哪還敢掛他的詩哦。你說哪有這樣的道理，放著錦繡大道不走，不去當官，就要留在這偏地野村。這位相公看著也是個讀書人，這里面的道理您能給講講？

唉……

我回到東平，半年后汶上新縣令到任，據聞他翻查舊案時翻到這個，把徐五召過來又審一次，這回徐五堅決不認，畢竟詩板都給毀了，新縣官審不下去，干脆打三十板子了事。回頭再看，上任怎么能把人放了呢，就往上級報，層層追查下來最后查到上任和吏部欽差收受徐家錢物的事，幾個人甚至沒送京，就在府部斬了。

唉。

仲衍兄，徐五寫下的字句把他引往如此境地，高青丘寫下的字句把他引往如此境地，我寫下的呢？如果留著，又該將把我引往何處？能將我，能將我們引往千古萬世嗎？這樣的承諾，早就已經失效了。大網已經張開，仲衍兄，繼續自食其餌，我們就再也逃不出去了。

又一圈，墻上字畫無甚足觀，行至“田”字上部，猛然看見一尊羅漢像乜斜眼盯著我。我步向它，它坐在臺上，左腳踏在臺下，右腳卻半抬起，似乎將要架在左大腿上。頭微微歪側，雙唇緊閉含笑，似乎邊打量路過的人邊在思索什么。右手持一拂塵，白毛靜靜下垂，左手搭在右手腕上，似要把袈裟袖子捋起。走近看見臺前木牌寫著“識自在尊者”。我往中心大蓮臺走去，想向坐在那里的僧人請教此像有什么意指，但當我到達，大蓮臺前空空如也，那僧人不知已去往何處。誦經聲漸漸下沉，好像這二層在升高、遠離。三世佛巨像穩坐蓮臺，面目依然沉暝不顯。我望向最初走過的，“田”字的東邊甬道，盡頭處是側門，側門旁地上有一黑點，我知道是那只蝴蝶。怎么還在，怎么還沒飛走？我走進“田”字北邊甬道，從那識自在尊者開始，繼續打量剩下的羅漢像。

黃庸之回粵，不足兩月后，洪武十年正月，宋師亦致仕歸隱。而我仍在翰林院，埋首案牘，斟詞酌句，卷帙迎來送往，恍惚回到何總管的幕府。

夏末秋初，禮部祠祭司林鳴友送來新的一批待謚名單，等待回執時他說，山東呈上來的名單，有點兒莫名其妙。

我們問如何見得。

他說，名單里有個人，年紀輕輕就下了世，行狀短短數行，看著大抵算鄉野賢文。但，雖稱賢文，卻全無佐證。文匯沒有詩集沒有，只附一份據稱是此君年少時寫的請糧文書，你們說這能作數么，這就賢文了么。

同僚哈哈大笑，我心下一凜。

沽名釣譽的人太多了。

真是咄咄怪事。

國初曾數次開科取士，此君可有應考？

行狀里只字未提，估計頂天了也就是個童生……

又是一陣笑。

林大人，你們祠祭司有篩走這個人吧，不然就是為難我們了，這根本定不了謚。

張大人，這自是當然，要是沒篩走，上頭就該辦我們失職了。

哄堂大笑。

樓下誦經聲霎時間變得單薄，似只有一人念誦。走到佛臺西側，看見一顆顆頭顱從樓下梯口魚貫經過。原本擠坐著的信眾，此刻雙手合十，念念有詞，腳步輕密，列隊緩行。慧航也好，黃庸之也罷，他們到底都去了哪里？

不想一語成讖，當年秋，禮部因貢舉事有疏忽，多人被革職充役。更想不到的是，這股風波還涉至翰林院，我被罰往京郊砌城墻。在那里又見到了林鳴友，雖在工地上稍受優待，但仍粗衣粗飯，撈沙捶土，落得個枯相勞形。日升日落，回朝的希望時顯時隱。有日，我們在遠離城墻的土坡上小憩，城內響起鼓角聲，不久后有十幾個身穿囚衣的人被陸續押出，鋃鐺拖行。約莫半個時辰后，他們身首異處排在河邊草地，獨有一具離群而躺，此人臨刑奔逃，被斬殺于岸沿，頭顱墜河。行刑人伴著鼓角列隊回城，我仍能看到那圓物在河中浮沉打轉。

孫兄還是第一次看見此等事罷？林鳴友邊斟茶邊說道。

行刑人從工地近旁走過，進入城門，役夫們搬砌如常。

每天都會有嗎？

這話說過頭了，你來這幾天，也是到今天才見著吧。

確實如此。

最近羅網密布，今天捕貪，明天抓反，圣上發狠，幾批幾批地殺，大概一旬一回。孫兄往后還能看到吶。

你的意思是我得在這兒待很久？

總強于躺在那兒吧？林鳴友舉著茶杯往河邊指指，秋風送爽，柳枝在日光下輕擺，樹影撓搔著那些無頭尸身。

什么舉貢察考疏忽，小事而已，況且主要是儀制司那邊的麻煩。我看不多久就該把我調回去了。孫兄，你放心，都不會在這里待很久的。

把羅漢像都看完，我回到側門，發現那蝴蝶倒在地上。雙翅折疊，但沒有貼在一起，一邊壓著石磚，另一邊微微向上斜，翅翼和觸角都顯得干燥而僵直，仿佛一碰即碎。燭火被我蹲下來的身軀遮擋，沒有光線的摩挲，在陰影中，那側躺的蝴蝶終于完全靜止下來。竟是已經死了么。已入南柯夢不通，我盯著蝴蝶翅上的白斑，四周眾人經聲驟起，入耳鈍濁。

我伏在階下，金磚細滑沁涼。

監工說你，有日在城下突然以土語高聲吟誦，令人側目，可有此事？

回陛下，有。

為何要用土語？

回陛下，情之所至，且自幼熟習。

不是對朕的責罰心有怨恨而吟諷，故意用旁人聽不懂的話？

回陛下，臣豈敢。

朕命你此刻就在殿上當著眾人吟誦，用官話。

回陛下，可以……系組赴烏臺……

剛一開口，黃庸之的聲音卻在四面八方無端響起：

長洲宮中花月輝，彩云夜傍瓊樓飛。

可森涼大殿里，皇帝高坐龍臺，群臣垂首肅立，哪里有黃庸之的身影。沒有，他不在，但他的詩句如同猛禽，在搶奪我的喉嚨。我繃緊頸脖，才能把自己的詩繼續念下去。

解佩辭禁垣。弛刑許輸役，獲譴尚承恩。局蹐感明宥，引咎復何言。

吳姬娉婷白苧衣，揚蘭拂蕙春風歸。

平明操板筑，日沒就徽纏。寒氣襲敝裘，重負赪我肩。

花籌傳觴注紅玉，月鏡當筵掩明燭。低環按節宮調促，嫣然一轉亂心曲。

撫已諒無愧，服勤思蓋愆。

夜長酒多歡未足，驚烏啼向東苑樹。

息杵入屏城，仰瞻東華門。

星河闌干正當戶，明眸皓齒歌白苧。

祥風拂左纛，卿云護彤軒。

蛾眉嬋娟花月妒，含情奉君君莫顧。

翚鳳麗羽翰，飛棱高中天。

云中璧月易盈虧，葉底秾華多盛衰。

重關起象魏，光彩一何鮮。

愿為寶階千歲石，長近君王雙履綦。

百辟羅周行，鳴珂翕鏘然。

愿為寶階千歲石，長近君王雙履綦。

皋夔儼穆肅，董賈來翩翩。

愿為寶階千歲石，

白日光昭融，下照寧有偏。

愿為寶階千歲石，

微命嗟薄劣，

長近君王雙履綦。

獨茲阻周旋。

長近君王雙履綦。

聲音那么大，怎么不站起抬頭喊，你在城墻處不是一副豐神名士做派嗎？你不是要所有人都聽到你的詩嗎。

回陛下，臣戴罪之身……

退下吧！回家候旨！

我退出大殿，退下玉階，退出奉天門，四周無人，樹影重重。我突然意識到那就是黃庸之三年前在江邊沒有讀出來的詩，我終于也聞到那絞血大網的氣味。不，我該更早聞到的，我該更早知道的。黃庸之，我不該在這里的。可你也不該在那里的，你不是在廣州嗎？

孫兄，孫兄，船來了。

慧航師傅出現在眼前時，我已經不記得自己蹲了有多久。

竟是已經死了么？我掙扎著抬頭問。

孫兄你在說什么，船來了，下山回去罷，等下法會結束人多，可不好走。

竟是已經死了么！？我語帶哭腔，氣門鈍塞。堂下鐃鈸聲大作。

孫兄，回去罷，來，我扶你……

我攀著慧航師傅的手試圖站起來，頭殼麻木雙眼酸脹，之后滿目黑翼蝴蝶，無窮無盡飛遍八荒，碰擊墻壁碰擊羅漢像，之后在三世佛巨像的注視下飄往山谷……

翌日清晨，客棧窗紙上天色暗沉，起床吃過早飯，老仆收拾什物的時間里，我獨自來到渡口，小船一只只被綁在岸邊。霧色灰青，凝滯在江面，江對岸應有座小山，那里的渡口應留有柱樁殘件，那是山后一寺的山門遺留；那寺里應有一位我的舊識，俗姓姚，我昨晚應有與他重逢，長話至深夜；那里還應有座異常高聳的羅漢堂，里面五百羅漢像金光燦燦。

應是這樣，我記得的。可又都被濃霧遮蔽。是嗎，江對岸是有座小山嗎？山腳是有個渡口嗎，那里是有石柱樁殘件嗎，山后是有座古寺嗎，那寺里是有一位我的舊識嗎，我是和他長話至深夜嗎，寺里是還有座羅漢堂嗎，那羅漢堂是特別高聳嗎，里面又是怎樣的，是有五百座金光燦燦的羅漢像？

我不知道，濃霧里什么都看不見，滿目只有深淺不同的灰青色。連山起煙霧，天地間似再無余物。江水靜流，耳邊只有小船偶爾輕碰岸石或渡口的沉悶聲音。回頭看，客店也消隱在霧中。老仆收拾好了嗎，他該把東西挑來渡口了。我是為什么會來這里，我在這里已經幾天了？我昨晚去哪里了，渡江訪寺？說起來我到底為什么會來這里。

霧中一群白鳥劃過，霧團空茫依然。

責任編輯：朱亞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