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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去處,我常去小黃山,那山不高,山下住居民,有我同學馬里。我們常到山頂玩,那里有小亭子,之后有小蓓。小蓓剛從大院搬來,我說她住夠平房,想試樓房,喜歡上沖水廁所了。馬里父親說,我知道她,會使鞭子,能打爛一堵墻。男人夸張起來,嘴里能塞下千軍萬馬,但馬里父親失去一顆門牙,口里全是風,像號角迎面撲來,常聽不清說什么。馬里聽得清,反駁說再了不起,也是女的。馬里父親說要是舞耍起來,打你倆不成問題。我立馬像挨了鞭子,站了起來,馬里父親看我,他臉上有一指長的鞭傷,好久了,尚未結痂,此時,由于臉廓激動,鞭痕蠕動起來,我又坐下了。馬里父親說小蓓家有神酒,怕人毀,才搬這里。我不信什么神酒。
據我所知,小蓓母親是個裁縫,常晾曬過水的衣服,顏色扎眼,是我休息的好看處。偏小蓓常在院中甩鞭,嘩嘩嘩,發出針串葉子聲,干擾我視覺,不就拿個臭鞭子嗎,麻繩繞的手柄處,系一縷令男人作嘔的花綢子。說歸說,我還是將假手槍扔進柜子,佯裝從未使用過,再也不用發出“殼!殼!”怪叫,和馬里那傻小子滿山打著跑了。
這天,扔了手槍的我們罵她臭顯擺,馬里為表示勇敢,站在她耍鞭的正圈外,她換了耍法,側方甩鞭,鏢頭向前,馬里退后,鏢頭騰空,馬里沖前,鏢頭向后,馬里做撲狀,真像搶食的公雞,而她像練家子。練家子喝水,鞭子放身邊,我想抓起來,打樁幾下,可我不敢。輪我放嘴了:豬八戒的二姑!母豬!馬里笑得直晃,馬里肉肩,一坨肉不夠晃,直接倒地打滾兒,想引小蓓注意。說實在的,這個年齡的小子,哪個沒此想法,何況小蓓很秀氣。
馬里父親來了,一聲吼,馬里像鞭下號令的驚馬,發瘋往山下跑,兩小時的山路,被他跑出箭的速度。小蓓視若無人地拿起鞭子,擦我而過。我比量過,她比我矮半個頭。
馬里傷得不輕,這陣子沒來山頂。我想去看他,又怕他面子過不去。我在想,若是去了,得夸贊他下山的速度“直屬常山趙子龍”。這時,我母親拿上一塊布料,臨出門時說這都是些什么事呀。我說,她家慣使花拳繡腿唄。我母親說我懂什么,沒見識。聽罷,我取消看馬里一事,跟我母親去小蓓家,為的是長見識。
小蓓父親在搭葡萄架,我以為要種葡萄,一打聽,不是,就只為搭起來。我幫小蓓父親遞竹竿、木頭,一根壓一根,用鐵絲拼命地繞,抻了幾圈,我手腫了。沒人要我弄,我上來犟脾氣,我母親的話也沒用,倒是小蓓說她弄,我才停手。花架子、黔之驢那套,我見多了,這回我沒說母豬。小蓓照舊沒理我。我母親瞪著一雙老鼠眼聽小蓓母親講小蓓使鞭一事,哦,小蓓的雜耍跟蓬萊戲班子學的,戲班子常演八仙,我撇嘴說,神人釀神酒喲。沒人搭理我。只教了幾個要領,練到火候,就是絕活兒,一鞭能打出五百斤力,小蓓母親說。我母親激動得一眼紅潮,像五百斤的力已逼出她的淚水,不住地點頭。說話間,八片夏裙做好了,我母親喜得來回比量,又說用余下的布料,做幾個扎頭發的,這個更快,縫紉機三下兩下完工。我母親塞去十塊錢,為了臭美,一月三十幾塊的收入,眼見走去三分之一,這樣的母親,就會給另一個母親送錢,我覺得很沒面子。令我更沒面子的是,臨走時,我母親對小蓓母親耳語,小蓓母親竟全然不顧,做起手上的活兒,分明像個聾子,為緩尷尬,我母親拉起我的手說,這孩子學習好,淘氣著呢。我太了解我母親了,凡事愛打聽,好裝出一副求知樣,誰要是原地畫個括號,她準能把自己填進去,以身試解。這回沒人畫括號,她就自己出題,落個無人答。我氣哼哼地往馬里家跑。
馬里一個熊跳抱住我,說了一個秘密。小蓓打碎過一瓶神酒,剩下的一瓶小蓓父親守的,這回肯定帶過來了,是給鯊魚張配的。什么亂七八糟的,又是神酒,又是鯊魚帶姓氏,那酒能長生不老?我問得馬里肉肩一抖,眼睛一小一大地瞪著。馬里回過神,說鯊魚張是個廢人,過去常到山上,一拳碎石的人物。馬里的話,更無據可考,他父親的衣缽真傳體。我突然想起什么,問他父親因鯊魚張一事開除的吧。馬里臉一紅,不想說下去,更像要攆我走。他爸住隔間,怕是聽見了,準會揍他,我這才不情愿地往回走。我回去后,把神酒的事,學給我母親聽,我母親說我也學著造謠了,正規的酒哪是誰想做就做的。我母親在知名酒廠工作,是一線工人,成天聞著酒味,對酒像是有一定的發言權。我說我母親既不是研制酒的,也不是品酒的,就是一個手上出力的人,氣得我母親把八片裙送出窗外。夏風一吹,薄東西飄忽著,白云下抖了抖,掛向新搭的葡萄架,和那些凌亂鮮艷的色彩爭相奪目,旋即我的眼窩射進一道鋒芒,光禿禿銀片樣的光,擋住那堆色彩。小蓓又在耍鞭,鏢頭屈著,砰!砰!我喊了一聲,穿著你家做的八片裙,喝神酒,做神仙吧。我聽到我母親噔噔下樓,她出現在小蓓家院子,小蓓輕盈一跳,取下裙子,交給她。我希望她們說兩句話,可是我母親很快就回來了,揉著臟兮兮的裙褶嘆了一口氣,像個肚子里裝了好多往事的人,問我聽說過“長裕釀酒大學”嗎?我說釀酒還要上大學?那酒鬼是不是也要大學培養?我母親又罵我沒見識,讓我好好讀書,不要像某些人,要么不務正業,要么干脆不讀書。這是在說誰,我討厭我母親愛打聽,愛嚼舌頭。那時,我認為我母親說馬里父子,我便說我母親沒見識,哪個不務正業,哪個不讀書,就她成天買料子,做衣服,愛臭美也好不到哪兒去。這話一出,她沒言語,這可不像她。她像是生氣了,不再接我話茬兒,我特別懊惱,瞬間,覺得暑期慢得令人發堵。
隔早,我又去山頂,馬里父親正把玩石子,嘣!嘣!嘣!一串飛石,石走鞭鋒,砸在亭邊,濺起土沙,瞇了我的眼睛。我等到小蓓收鞭往山下走時,我跟上說,不要來這里了,有人踢場子。小蓓停住腳,沒看我,看向緊跟其后的馬里父親。那條鞭傷蠕動著,若馬里父親敢伸腿,我能豁出去,就算小蓓是女響馬,也自有派出所,礙一個老百姓什么事。馬里父親問小蓓,認識鯊魚張吧,成了廢人,才好打魚的,力氣大就牛得很。那個叫小琳的,嫁了個有錢佬吧,真是有人給他做酒,有人給他賺錢,有人給他做保鏢,有福吶。我往四周看去,半山腰樹影婆娑,框住馬里半張臉,像極一副水做的面具。馬里發現我,在樹的那邊朝我擺手,示意不要出聲。今早馬里父親要會小蓓,馬里鼓勵抽她筋,這道鞭傷,不能就此罷休,斗不過鯊魚張,還治不了女的?誰都知道馬里父親參與過抓捕鯊魚張。那年鯊魚張在小黃山私搭葡萄架,非說這里土質好,得種優良的葡萄,給另一種酒當引子。林業人員先是勸,再是驅逐,他不聽,情急下掰斷一人腕子,打落馬里父親一顆門牙,蹲號子時又拒不認錯,硬說幾年后,人身上有那號病準保好,沒人信他鬼話。馬里父親裝作信,要求再聽那話,那話說到熱火時,為報一齒之仇,他出手打人,卻被鯊魚張踢了下三胯,居家養傷的日子里,被派出所開除了。我突然喊馬里,馬里像觸電般倒下了,這回他來了個借坡下驢,完成一段“驢打滾”的進程。馬里父親暴躁地叫了一聲,嚇得我一個激靈,顧不得小蓓,玩兒命地往家跑。走進樓道,我見小蓓拎鞭在前,又囑咐她別去了,她沒看我。我覺得自己不是爺們兒。
由于恨自己,我把書翻得亂響,像要撕下每一頁。我母親呵斥我,我說馬里父親看小蓓耍鞭,不懷好意,還去查人家底。我母親朝小黃山瞟去,那番眼神,也像急于搞種植。我問我母親,小蓓家用過那里的土嗎?我母親說,還有蓬萊仙海的土。我瞪大眼睛看著這位酒廠工人,她沒看我,而是又拿出一塊布料,往外走,忽地轉過頭看我一眼說,少和馬里來往。不知我母親去說了什么,我再去山頂時,就見不著小蓓了。我在小蓓耍鞭處打了幾個滾兒,滾臟的衣服被我留下,壓在我母親看不到的地方。
后來,我心上全是小蓓。馬里來找我,我也不理。我覺得“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純屬三國里最大的扯閑屁。我為小蓓把衣服滾臟,我愿做小蓓的衣裳。彼時,小蓓又回大院了。我想去看她。
趁暑假還沒結束,我跑向大院,找小蓓。布滿圓疙瘩的紅漆大門,撐進我眼簾,頓感熟悉無比,這地方我像是來過。我站在門外拼命地想,噢,是我母親用自行車馱我來的,車筐里放著布料,我母親找她家做衣服真是有年頭兒了。我喊了一聲,小蓓住這里嗎?沒人回應。這時我聽到說話聲。
去海嗎?開海了,小蓓父親拿著漁具,隨一個體態圓滾滾、寬肩膀的男人往外走,小蓓父親稱男人鯊魚張。小蓓父親看見我,直接指向有葡萄架子的那間。我向右轉了個彎,看見小蓓母親對另一個女人說,你不要吵他了,一把年紀了。那女人看著我。她母親也回過頭招呼我,問,布料拿來了嗎。我有些窘,挪出視線,看向爬上幾米高葡萄架子的小蓓,那些快倒的架子,使小蓓看起來像在空氣中劃一艘千瘡百孔的船。我在架子下跟她打招呼,她驚訝地看著我,可以說,從認識彼此以來,這是她給我的第一個充滿真情實感的表情。每當她父親要去趕海,她就發慌,她母親對另一個女人說。噢,小蓓不是驚訝,是發慌,我心疼她,便張開雙臂讓她慢慢下來。唰的一聲,她輕腳落地,沒有看我。
她母親問我有什么事。我一時語噎,我一個高中生,怎么能有串門的習慣,即便有,也該去馬里家,不該到大院。我唆著嘴,一臉茫然。幸好小蓓的外祖母出來解了圍。外祖母稱另一個女人是貝姨,讓貝姨帶著我到大院走走看看,并問我是不是要寫關于大院的作文。這話夠暖心的,像個那么好下的臺階。我點頭的工夫,貝姨抓過我的手,說小蓓的擔心是多余的,用不著往壞處想。貝姨的手心全是汗,她應該也慌著。貝姨把我往葡萄架下領,問我這是不是塊福地。我打量著這塊地,和小蓓父親建在一樓的一個模樣。貝姨說鯊魚張自從得了那號病,老的小的跟著忙活,外祖母因此背上背叛酒廠的名聲,直到現在被人詬病不務正業。我問,哪個酒廠?貝姨說我母親那個酒廠。原來我母親一早就認識他們,不是因為做衣服認識的。我像是清楚了什么,又繼續問貝姨,鯊魚張為什么是廢人,還有那瓶神酒是什么做的。貝姨氣沖沖地朝我說,礙你一個孩子什么事,不好好上學,跑這里打聽什么。我臉色一變,正要出大院,趕海的回來了。海上突然改了風向,漲起紅潮,不敢撒網。小蓓父親仍是一臉興奮,講述海什么景況,守海住的都見過,不同的是和鯊魚張前去。我湊近鯊魚張,端詳他的手,這雙手可以碎石,可以拖回十幾米長的鯊魚皮,可煨湯,鮮著呢。貝姨蹭著鯊魚張走過去,一臉輕蔑,喊小蓓去了。我這才恍過神,我來是找小蓓的,卻被外祖母介紹給貝姨,凈聽這些閑事了。看來造神酒一事屬實,事屬實,不代表酒屬實,這真是騙子的把戲,弄得方圓都當真。我頓時鄙視起大院,也有些瞧不起小蓓,成天跟著這幫人瞎鬧哄,圖個什么,真是環境決定一個人的見識啊。我就不同了,讀重點高中,是班里的學習委員,明年還要考大學。這時,我聽到貝姨對小蓓說以后他們趕海,把心揣肚子吧!有本事去海算什么,別讓人替你操心呀,別扯著這些人為你背名聲呀。這話是說鯊魚張的。在他們的爭吵中,我聽到小琳的名字,就是馬里父親說嫁給有錢佬的那個。貝姨說小琳攤上鯊魚張命苦,使盡腦子,想出的餿主意,把自己像變戲法似的變沒了。外祖母又出來招呼我,并讓我回去轉達我母親,讓我母親消氣,有困難,大家要幫忙,沒有開始就沒有未來。這話說的,像外祖母不但會做神酒,還愿教化人,更會為人生儲存希望,放在作文里,準能被老師揪出來當范文讀。此時,我腦瓜一轉,又是造酒,又是“長裕釀酒大學”,又是一個廠子,這外祖母準是我母親口中的那位不務正業。雖說其情可勉,其志可嘉,可是滿天下,哪有這么胡說八道的事,虧她老人家能想得出來。還有這個大院,除了小蓓媽,全干些不靠譜兒的事,小蓓耍鞭,小琳嫁有錢人,小蓓父親成天守著那瓶神酒,就像鎮海夜叉,偶爾還跟鯊魚張去海上。此時,我站在我母親的觀點中,掉頭就走,沒人喊我。
我一路跑,一路落淚。這是怎么了,誰惹我了嗎?我既然瞧不起小蓓,看不上她一家子,這淚又從何來?我放慢腳步,朝大院的方向看去,大院像一個放大的點,我不由得想起數學上的由點到線,由線到面。是不是自己的判斷太輕率了?我有些后悔,想回去。回去太丟人,我不回去,這事要讓馬里知道,那小子非笑得肉肩亂晃,說我不過紙上談兵的料(善于學習),沒主意,娘兒們得很。小蓓怎么想我,想我除了會罵她,還會像風一樣地跑遠,這樣的男人!我啐向自己的鞋面子。
回家后,我翻出滾臟的舊衣服,拼命地蹭向臉頰。我母親問我去哪兒了,我把外祖母的話說了。我母親沒說什么,只囑咐我考個好大學。
備考的日子,我還是會想小蓓,想去看她,哪怕她不搭理我。或許我母親看出我的心思,便常把一些舊事說來聽,看來她愛收集消息,是有道理的,這些舊事像包著她的一個巨大怨恨。
2
20世紀80年代初的港城酒業發達,各種品銷會絡繹不絕,光顧這類盛宴的往往是有錢的角色,他們會品酒,會囤酒,也喜愛觀看酒模舞蹈。酒模是通過選美比賽選出來的酒先生、酒小姐。酒小姐多些,有的因為一場活動,能登上掛歷,被看上包裝拍電影的也不少。想干這個的,起碼得漂亮,還得能豁出去,當時為錢的多,為名的少。
一個午后,小蓓母親讓小蓓端兩碗飯給鯊魚張,她雀顛顛地跑去,又跑回,手上抱著一大包鱘魚干。她父親說這是好東西,她母親說吃多了上火,她說吃多了像小琳一樣漂亮。貝姨隔著墻頭喊,好看,也當不上模特兒。小蓓一家知道貝姨不過隨口說說,貝姨怨著鯊魚張,誰要是表揚小琳,就等于鯊魚張撫養小琳功不可沒。
不久,大院傳來迪斯科音,小琳在唱。鯊魚張讓小琳別吵,成天弄些魚屁聲,也不嫌腥。小琳說這一切為了鯊魚張。小蓓父親說開海后,鯊魚張的運氣不算好,魚市賣不上價,好好一船魚被迫停了去處,死的死,喘的喘,總之一派令人嫌棄的景象,不如小琳唱幾嗓子,還有些鮮活勁。小蓓母親說鯊魚張心煩,說小琳幾句,也不掉皮肉,說說就說說吧。小蓓瞪著眼睛,覺得鱘魚干不再好吃。
這天,小蓓親眼看見小琳把房間搞得像大聯歡活動室,在一個白紙幅搭建的圍欄中,用彩筆赫然寫著“葡萄酒小姐選美大賽總決賽”。小琳進入選美決賽的消息是小蓓傳出去的。小蓓父親顯得很激動,說這孩子為了鯊魚張,什么心思都有。激動過后,又說在室內舉辦倒好,室外怕亂場。小蓓父親說得不錯,那天在室外有吹哨子的,有砸酒瓶子的,也有說難聽話的,畢竟沒進前三的小琳穿著太暴露。小蓓母親不住哀怨要是早知道這種局面,能給小琳做件比過全場的衣服。小蓓父親說不是衣服的事,是小琳太漂亮了。當晚,大院傳來嚶嚶哭聲,那次活動后,小琳像是不再漂亮了,好像漂亮是由選美定義的。小琳選美不是為了上掛歷,也不是為了證明漂亮,那是為什么,小蓓聽小琳說這話,便疑惑起來。小琳不說。
小蓓落寞地站在葡萄架子下,那塊地臟得添了另一層顏色,不讓整修,更不讓鋪成好走的路,好似動了門前的葡萄架子,犯忌。架子周邊一堆泥,有蓬萊的仙土,那是酒廠實地測試過培育葡萄的好土,還有小黃山的土。鯊魚張刑滿出獄后,放棄山上種植,按外祖母的意思,取回一些鮮土。這兩種土含水量高,陰天時,黏如糨糊,拔腳拉絲,入戶一片泥濘;太陽時,堅如磐石,晶亮亮的,敲也不碎,凹凸下走起來像按摩。無論什么天氣,小蓓有功夫,常一躍而過,現在她沒躍,停在一處,往屋里看小琳。她覺得小琳一副賭輸不認栽的模樣。
什么樣子隨小琳吧,貝姨罵道,攤這樣一個爹,真是倒霉冒青煙。貝姨的罵相越來越猖獗,常刻意臨門一嘴,把能捎上的人都捎上了。每當這時,小蓓父親會瞪著鯊魚張做的魚叉出神。不怪貝姨話狠,連著幾日夜里,貝姨總覺墻頭有人,便往紅疙瘩大門貼了告示:夜里在家拉尿吧,這院不太平。這張紙被小蓓撕下來,讀了好久。
作為一個習武之人,小蓓不愛夜里在家上廁所,常是提鞭出戶,有時睡意蒙眬,有時清醒萬分。這晚,廁所的氨氣味照舊很重,能把眼淚頂出來,每回出廁都如釋重負。風簌簌地吹,涼涼的秋意隔著晚霞從海邊撲面而來。忽然高聳的墻頭響起腳面子掃玻璃聲,她手腕一挺,鏢頭向上,沖房頂甩出一鞭,又甩出一鞭。“啊”一聲,“轟”一聲,她想喊,又怕墻外的殘局無法收拾,畢竟傷賊事小,傷錯人事大,她也愛爬墻,不能說爬墻的人都找打,因此她在墻下站了一會兒,迎面見鯊魚張提叉往這邊來。她說人早跑了,鯊魚張倚墻長嘆,說這人算著日子找他算賬來了。一個招蜂引蝶,一個驅蜂趕蝶,貝姨推開屋門嚷著,日子沒法兒過了。鯊魚張不與貝姨吵,往回走。貝姨扯住他的衣領子,要他還該有的日子。兩人一直撕扯到小蓓父親聞聲出門。小蓓父親揮拳逼近貝姨,像要練習趕海,問,你成天吵吵什么?貝姨把身子往前一挺,不說正事,卻說,誰知道成天吵什么,只聽有吵架的,可沒聽有吵著要貢獻孩子的。小琳是小蓓的親姐姐,一出生就寄養在鯊魚張兩口子那里,當年是外祖母做主,小蓓父母也愿意,他們都怕鯊魚張出事。之后鯊魚張走哪兒小琳跟哪兒,貝姨見狀心頭更苦,常會東拉西扯地罵遍人與事。鯊魚張咬住腮骨說,別再說我的孩子。貝姨冷笑,你哪來的孩子喲!跟出來的小蓓母親搡貝姨一趔趄,貝姨紅了眼睛喊,有人爬院子,是誰招來的,是誰。外祖母房間的燈亮了,朝窗外說,一早就報派出所,往后,輪流值大宿。鯊魚張說他值,小蓓說她值。貝姨說男人廢了,也不是死了,若是死了,才輪到小蓓。鯊魚張將叉扔向貝姨腳下,回屋去了。貝姨像鬼騎身般,亂踩一氣,嗚嗚地哭起來。小蓓母親罵貝姨:剽嘴的,沒一個好果子吃。
誰知道小琳搞完選美,還會搞什么?貝姨又開始念咒罵人。
紅頭大門開了,這么黑的天,有女人來家取衣服。那女人說,這是富貴院,有神酒有神鞭,有水手有裁縫,還出名模,了不起,了不起。這話聽起來像一攤干不了的口水,正急于往人臉上甩。小蓓父親給那女人打包衣服,小蓓母親對那女人說,下了夜班趕緊回家,白天來取也趕趟。那女人臉一沉,從小蓓父親手里抓過衣服,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嘴里咕念著,害人害己,害人害己。小蓓母親讓小蓓送那女人,那女人推著自行車,小蓓跟在后面。為了打破沉寂,小蓓悄聲說,晚上別來,今兒還遭賊呢。那女人剎住自行車,回頭說,賊是賊,我是我,我不怕賊。送走那女人后,小蓓跑去廁所,專門看高墻,渴望翻墻人再次出現,卻聽到貝姨的嚶嚶哭聲。她想勸貝姨幾句,但一個龐大的人影窗前悠著,她認出是鯊魚張。鯊魚張正輕叩窗,貝姨哭得更兇了,像黑夜霹出的一串雷。即使這樣,整個院像聽不見般,小蓓也裝聽不見,往回走。翻墻人再來,有鯊魚張呢。回去后,她問她母親那女人住哪兒,她母親說小黃山下。小蓓說那賊和那女人一前一后,會不會認識?她母親打斷她,說,那女人是外祖母的同事,正經人家。小蓓說她是指那女人認識翻墻人,跟梢兒來的,順便取走衣服。她母親想起鯊魚張在小黃山被抓,又在派出所打人,惹出一連串的事兒。當初嚴打風正濃,現在風聲松了,怕是找麻煩的來了,便嘆了一口氣,讓小蓓父親看好剩下的那瓶酒。那瓶酒是鯊魚張的希望,像一粒種子,埋在鯊魚張的那個地方。
隔日一早,小蓓步行往小黃山去,她想找昨晚那位主顧。連跑帶走,半小時抵達一條石頭斜坡,上了斜坡就是山,她又用半小時跑向山頂。眼前是一座綠油油的亭子,廊廈下有一紅漆木椅。她剛坐下,一人打另一邊來,可巧是昨晚取衣服的那女人。小蓓驚喜地跑過去,問起爬墻的事,要是那女人知道,就別讓大院的人擔驚受怕。那女人愣了一會兒說,是山下的人,以前干過派出所,因為打人開除了。小蓓隨口說要來會會那個派出所的。那女人說,再會打,你也是個女孩子,胳膊腿還沒長實成,小心點兒吧。小蓓又問,你說那話什么意思?那女人說小蓓一家從蓬萊搬來后,方圓幾里就都知道這手藝好。小蓓仍問什么叫“害人害己”。那女人一愣,扭頭走了。那女人昨夜下班,本沒打算取衣,卻看見熟悉的身影騎自行車鬼祟得很,便一前一后地跟去了。那人從墻上掉下來,捂臉單腿蹬上自行車時,那女人才敲紅疙瘩大門。那女人是我母親。我母親說過,小蓓送她出門時提到那賊,她就想說實情了,也很肯定小蓓第二天會到山上,所以我母親也上了山。
小蓓回去后,吵著知道誰干的,直言要搬家。原以為大院人起碼會個個摩拳擦掌,但沒人應她的話,就像那個翻墻的馬里父親,是他們今后每晚要等待的一出好戲。
在等待的日子里,傳來小琳要嫁人的消息。那個男人在選美現場看上小琳,有錢人,開一輛皇冠轎車,他送小琳的黃金五大件,據說整個港城沒的賣。一貫話不多的外祖母,嘆了一口氣,像個先知似的說,外面的藥就好嗎,一招見效的東西,那是天上的餡兒餅,這孩子,總想著走捷徑。但小蓓覺得外祖母好像也渴望這類捷徑,就像外祖母的希望里不也藏著類似的捷徑嗎?小蓓趴向窗臺,往里瞅小琳的那些捷徑。正擺弄一堆金飾的小琳招呼小蓓,過去掂掂分量。小蓓掂不慣這個,問小琳今后打算。小琳愣了一下,目光一閃,轉而笑了,這笑像掛了霜的茄子,又癟又暗淡,說,外面有一種好用的藥,能治爸爸的病,有錢出國就能買到,有錢人都這么說。小蓓有些糊涂,有錢人還懂治病開藥嗎?小蓓想問小琳鯊魚張得了什么病,在她看來,鯊魚張比任何人都健康,平日連個頭痛感冒都沒有,就是愛低頭,不管走哪兒,那頭像要從身上流下來。是找治低頭的藥嗎?小蓓問道。小琳說她還小,不需要懂這些。相差兩歲,小蓓成了小孩子,頓覺手上的鞭子也跟著沒精打采的。覺得無趣,小蓓往外走,小琳喊住她,擁抱她,身上的金飾硌痛了她。
也許也是這些金光,貝姨開始當面吵小琳。小蓓本以為她母親為小琳會大打出手,誰知聽來的卻是小琳不適合住這里,大院從未跑過汽車,更沒見往身上掛金子的。小琳該去哪兒?小蓓問。有合適的地方,我們先搬吧,這是吵給我們看,小蓓父親怕波及那瓶酒。讓搬不搬,現在又得搬,搬也罷,竟也不讓小琳住這里,一氣之下,小蓓抓起鞭子,甩得四鄰不安,葡萄架子矮去半截。鯊魚張沖出來,像是要罵她,被小琳拽了回去。小琳要搬家,鯊魚張不搬,兩人就動手打,骨骼碰撞聲繞向屋梁,一聲大響,一張木頭凳子碎成末。小蓓正不知怎么辦時,她父親提著工具讓她幫忙支塌處。她說小琳挨打了,她父親說不會的。她說她聽到聲音了,說著就要沖進房間,卻和小琳撞個滿懷。她摸索著小琳,問打哪兒了。小琳沒受傷,拍拍她,然后幫著她父親給另一邊做支撐,支得差不多時,小琳出了紅頭高門。她喊小琳,小琳說過幾天還回來。
隔著一道門簾,傳來酒香,小蓓深吸一口,滿喉清冽,撩簾走進去,看著那撮碎末,問鯊魚張這是誰的功夫。鯊魚張沒理她,繼續喝酒。她又說想學功夫。鯊魚張抬起頭,指著窗外已搭建好的架子說,種好了,做好了,就是不拿出來,惹得小琳要嫁人要買藥。小蓓問鯊魚張有什么病,鯊魚張吼了一聲,不是沖小蓓,是沖那杯酒。小蓓退出簾外,爬樹上房,往北邊眺望。她記得,外祖母回蓬萊好多次,就住在她家,當然她家就是外祖母家的老宅,那時外祖母說要配兩瓶水,直到現在外祖母也稱剩下那瓶是水。外祖母說過她配的水得有另一種引子,引子得靠土養,土酵的過程不一樣,出的引子就不同。這些土得在玻璃罐封好久,酵開后,取出來用手捻,細乎乎的,滑乎乎的,像吃過的高檔食品——藕粉。這時上面杖搟,成不了餅狀的,丟掉;能成餅狀的,放置漲潮的海水里浸,像糨糊般時,團成球,再之后,回到大院把團過的土拍碎、松土……才是培育好引子的關鍵。她收回視線,倒吊身子,又向屋里看,眼神像航線,拓出的目光愈加狹窄。柜頂竟有幾個破本,怎么過去沒發現,讓鯊魚張一吼,還真出好東西。她跳下房,跑回屋,噌噌上柜,抓下一手塵土飛揚,隨即跌落三本冊子:一本封皮一筆一畫寫著《果酒參考資料》,“果”字上面還有“草”字頭,垂直距離下寫著“長裕釀酒大學參觀實習組 整理 1959.12于北京”;另兩本,連書皮的字都看不真切,她覺得抄書這個人并不會寫字,何況有些字隨歲月又“飛”走了。她拍打了幾下,紙脆了,紛紛落下末子,像鯊魚張隔簾打來的力。她給她母親看,問這是誰的。她母親說外祖母的筆記。她問用它做的那酒?她母親答應著。小蓓問酒里有葡萄?她母親說沒有果子。小蓓問那是什么意思,指向葡萄架子。她母親說,葡萄多子多福,是福地,也是個好引子。小蓓問為什么要給鯊魚張專門做酒,他得了什么病。她母親讓她問外祖母。外祖母學過釀酒,作為“長裕釀酒大學”的學員常參加長裕酒廠研發會,為了創新酒文化,廠子要學員各抒己見,那時外祖母有想法,或者說這個想法早有了,做屬于自己廠子的神酒(補酒)。外祖母一直想緩解鯊魚張兩口子的難言之隱,這隱該是鯊魚張的,那時貝姨并不吵他,因為外祖母說過這個打算,貝姨等著這一天。沒想到,外祖母的建議,被研發會視為荒誕、笑談,多次論證、溝通未果,外祖母一氣之下,辭了工作,專門琢磨這種水。外祖母提著一口氣,翻遍相關動植物書籍,找尋原材料,又專程搭建了培育上等果酒材料的福地,輸送給那兩瓶水巨大的希望。簡單地講,兩瓶水是外祖母的創新起步,葡萄福地則藏著外祖母的精神世界,小蓓母親說,但這一切并沒換來鯊魚張兩口子的和睦。小蓓為打碎的那瓶水慚愧。她母親說,這鞭子惹事,以后別提著了。小蓓說剩下的那瓶她父親放在低處,沒事兒,既是鞭子惹了它,就叫它“鞭酒”吧。她母親愣了一下,覺得小蓓長大了。
不久,小琳回來了,說了一個大消息,要隨那個有錢的丈夫坐飛機出國完婚,順便買藥,讓鯊魚張等她回來。沒人揭露小琳的說法,好像小琳的離開是通過高考,背著行囊去讀書。小琳走后,小蓓待得很無趣,非要搬到小黃山下,說是早些防范那賊大有裨益。拗不過小蓓,三口兒搬了過去。小蓓去山頂耍鞭,果然引來了馬里父親。馬里父親從沒想到,抽他鞭子的是一個女的,“戎馬半生”的馬里父親,被一個廢人打,被一個女人打,他咽不下這口氣,索性更想砸掉那瓶酒。毀一瓶胡編亂造的酒,誰也不能說他犯法,但那時嚴打正強勁,他不敢。可小蓓極具挑釁地盯著他的鞭傷,實在激怒了他,便打算給小蓓點兒顏色。我的忠告對小蓓無效,但她母親把我學給我母親的話聽進去了,所以一家人才搬回大院,不想惹事。我去大院找小蓓掃興而歸,在極度思念中,準備來年高考。
3
一年后,我考進名牌大學,即將走進舉國上下正熱門的計算機專業。我相信科學,對精密的設備和儀器十分感興趣,更覺來自神酒的消息,還有關乎大院的事,像一攤流言蜚語。所以,我打算以大學生的身份再去會會小蓓,不信她見了知識不低頭,我要跟她講一番道理。如果能碰見嫁有錢佬的小琳,我得告訴小琳,不通過讀書賺錢,專走那些捷徑,不會長久。我還要找外祖母談談,她的那些想法……簡直……可是,外祖母那么和善,年歲又大,好像沒有單給我展示的舞臺。
知兒莫過母,我母親并不希望我到大院發表意見。雖說我母親愛打聽,但不代表她愛發表意見。我一路總結下來,我母親也不過愛打聽大院的事,因為她此生唯一遺憾的是,她得一輩子留在工人崗上,不能接受更多的深造,更不可能轉到研發崗。我勸過她,工人多好,在小學課本上,就有“農民、工人、教師、工程師,科學家”這樣的靈魂考問。我母親既做不了教師,也做不了工程師,更做不了科學家,更不可能穿著八片裙去種地,所以工人這個角色最適合她了。她說我放屁。放屁她也是個工人,我不放屁,她連工人也做不上。幾天下來,她一直看著我,她不想我帶著二手消息,去打擾大院的生活,看來這幾年她想開了。我去可以什么都不說,我對我母親說。
我覺得我大學生的身份很顯耀,所以當推開紅疙瘩大門時,我在那里站了一會兒,像是等待一場隆重的接待。但不一會兒傳來的掃鞭聲,使我像兔子一樣蹦進去。見到小蓓,立馬止步,我竟然朝她打了一個敬禮。她又沒看我。這個俠女!難道不喜歡書生,喜歡劍客?我很自命不凡地把自己當作書生,幻想手指輕輕一點鍵盤,所要的計算機程序結果比馬里下山的速度還快,這是科學,立竿見影的東西。我的嘴松動起來,想說他們全是怪人,活在想象的希望中。哪有什么神酒,有病去醫院,醫院看不好的病,也用不著等著個體去設陣作法。我特別想拋出“巫術”這個詞,又怕小蓓給我一鞭。
站了一會兒,我覺得很無趣。她在我面前總是冷著臉,我真想讓她別端著了,這個院的任何事,我都清楚,即便不清楚的,我也能分析出來。還有她,裝作不理我,說不定心里也像我喜歡她那樣,喜歡著我。想到這里我臉一紅。這孩子熱得臉紅,別中暑了,快進屋涼快去,外祖母招呼我。這臺階太及時了,我故意大聲說我暑假一過就得讀某某大學。外祖母異常高興,從口袋摸出二十塊錢硬塞給我,讓我買支好鋼筆。我以為小蓓會被這個場面打擾到,并沒有,她凝神呼氣,天熱得很,怕是有了夏練三伏的快感。喲,這才是真正要走出家門的人,貝姨一下子跳到我們眼前,沖著鯊魚張那屋叫著。
小蓓收了鞭,往屋里走。我朝小蓓喊,喂,喂。貝姨讓我別喊小蓓,小蓓可不像小琳自以為有主意,小蓓是確實有主意。我眼巴巴看著有主意的人回頭瞪了貝姨一眼,把門摔得精響。這一摔,把小蓓母親喚了出來,硬要我進屋坐。確實,在我身上他們同樣可以獲得許多消息。比如說我會灌輸他們學習的重要性,也會講科學,著重要講改革開放這兩年我們靠什么推動國家進步。我為我腦子轉得快,而沾沾自喜——一會兒工夫,想要說的話,已經從肚子排到齒縫子了。當然,這些只是我的想象,當我被安排到椅子上時,大家就各忙各的了,好像我進屋是為了找這把椅子的。貝姨的嘴也跟著進來了,什么出國,看著得出家,還坐飛機呢,看著就是原地打轉。小蓓父親看魚叉一眼,去爐上坐水,小蓓母親壓得縫紉機像是要粉碎機針,小蓓則晃著新買的水筆,油液里彩色飛機來回穿梭,貝姨像坐上了飛機。小蓓母親呵斥小蓓,不許拿筆瞄準人。貝姨一把摟過小蓓的臉說,還藏著陳年老窖呢。小蓓母親給縫紉機收了輪,拿起的毛衣針像打架。小蓓說話了,這酒真能治病?她的聲音真好聽。小蓓母親說,這酒里有盼頭。小蓓還想問,她母親的毛衣針繼續打得咔嚓響。或許是我多心了,我覺得咔嚓響聲,是對我的逐客令,我瞬間從椅子上彈起來。小蓓沒看我,又問她母親,那賊再來怎么辦?她母親沒回話。貝姨扭頭走了。我也要走,臨走時,小蓓母親也塞給我二十塊錢,搞得我像個化緣人,因為賺了個盆滿缽滿,使我的臉蛋比紅疙瘩大門還氣派。
在回家的路上,我想用這四十塊錢,給小蓓買件漂亮的裙子。我想象著穿一身藕荷色裙子的小蓓走在街上多美麗。可無奈的是,我只能在抵達家中后,把滾臟的衣服拿出來,橫看豎看。那些臟兮兮的紋路,像是小蓓掃過的鞭痕,也像被取走的小黃山上的土,更像我腦海中灰蒼蒼的相思。因此,在等去校的日子中,我常去小黃山,見土就摳,一邊摳一邊喊著小蓓的名字。喊久了,我的嗓子啞了,手指累勾了,便一屁股坐在土上,想我和馬里怎樣輪番地罵過她,心痛極了。我想找馬里,把他當一回撒氣包,以解相思之苦。聽我母親說他現在進了酒廠,專給那些酒瓶子貼標簽,做流水線的。我不找他,讓他好好工作吧。當我想再去大院時,我母親嚴厲地制止我,還罵我沒出息。不去就不去,我做夢想小蓓,我母親管不著。后來,我上學了,我母親依舊給我講大院的事。
據我母親說,我上大學后,貝姨病了,不敢低頭,一低頭,就痛得要命,去醫院診斷說惡性腦瘤,住院了。貝姨腦袋不痛時,就跟小蓓說,鯊魚張暗地里尋死,讓你爸可看住他啊,再說上了年紀,喝什么也沒用了。因為那事,鯊魚張成天喝悶酒后又找繩子又找刀,要做自我了斷,后來鯊魚張自制魚叉,也為求死,貝姨才不讓他進門的。直到今天,鯊魚張還會說,不如死了算了,他去海上拼命,也為失足淹死。咸水常年銹透鯊魚張的身子,這一霎,銹紅他的雙眼。貝姨知道鯊魚張在門外,又沖門外說,別讓小琳折騰了,你找她去。門外沒了動靜,像是鯊魚張離開了。小蓓吐出一口氣,讓貝姨休息,鯊魚張有他們看著呢。
貝姨走的那晚,又有人攀墻,從廁所出來的小蓓飛出一鞭,巨響再次落地。回屋的小蓓屈膝蹲著,雙手撐地,伸長脖子往柜縫底下瞅,那瓶水封在一只綠色玻璃罐中,瓶塞子上纏了好多紗布,它早由高處搬到低處,誰想看它,都得這個姿勢。現在,小蓓特怕這水被砸,我母親去做衣服時,她常問我母親配制一種酒到底得多久。我母親不知道。
幾年后,我再去大院時,趕上大院搬遷。我在搬遷隊伍里看到小蓓,她還是原來的樣子,不過手里沒拿鞭子。我正不知怎么開口,她招呼我過去幫忙。我幫她父親把柜子抬上車,幫她母親移動縫紉機,幫鯊魚張拿過雙拐,鯊魚張兩臂夾著雙拐,顯得肩膀更寬了。這車往小黃山去,還是那個一樓,倒像專門等他們。小蓓指揮我干活兒,真奇怪,她說什么,我干什么,這令前來看熱鬧的母親添了心思,手里那塊料子不住地抖著。今日縫紉機不開工,我母親就忙著問些家常,能分多大面積的樓房。我母親的眼神,像被香熏過一般迷離,我及時掐滅母親的眼神,說往后小黃山搬遷,分更大的。我母親一高興,便開始講我的新工作,渴望從他們的眼神里同樣看到被香熏過的迷離。他們只是點點頭,又干別的了。弄得我們很沒趣,索性一前一后地回家去了。
我找出滾過的臟衣服,想對我母親說點兒什么。我母親搶了話頭說,再有十年,奔向21世紀,計算機和英語是兩大通行證,小蓓沒文化,成天提個鞭子,像放羊的。我覺得我母親沒文化。學成四年,我也不覺哪個行業代表文化。
當晚,我約小蓓去亭子。她答應了。我比她早到。她說還沒有小琳的消息,真讓人擔心。我迅速地說了句,這么大一個人,丟不了,然后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起工作。像我母親瞧不上她一樣,她不覺我工作好,而是問我過去見過小琳嗎?我說沒有。她說,為了鯊魚張,小琳像外祖母一樣,給人希望。我不想聽小琳的事,我讓她看著我,她一眼不眨地看我,竟說,那瓶酒可以打開了,給鯊魚張喝了治腿。我說治病有醫院,要相信科學。她說外祖母就在探索科學的道路上,科學需要大膽的設想。她又說,如果當初不是一個孩子來回擺弄卡片和數字,有今天的計算機科學嗎?我聽得稀里糊涂,感覺她從哪里抄來的一大段,只為今晚的展示,但這與我們的事有什么關系?我可不希望找個成天說教的人,就像我母親說我,不但說我,還說和她同廠的馬里。馬里干上班長,口袋成天插好煙,走得大搖大擺,我母親告訴他這樣太招風。馬里不想聽我母親的,我也不想聽我母親的,可小蓓的說教好像有點兒意思,但聽久了,便有拼湊之意。當然,計算機指令一旦拼湊,會立馬提示執行錯誤,而當下,小蓓的話無法執行,活像歲月里的一個展望。
小蓓明顯在拒絕我。她往山下走,我跟在后面,問她還耍鞭嗎,她停了一會兒說,耍,耍了才舒服。這時,馬里興沖沖地跑向我,活像黑夜里逃竄的胖猩猩。他看了小蓓一眼,跟我耳語。小蓓走了。我罵了他一句,重新跟上小蓓。小蓓朝我大聲說不要跟著了。馬里跟上說嚴打又開始了,告你個流氓罪,準保一無所有。馬里父親當初就因為嚴打,沒敢再去大院,之后嚴打潮過去,他又去了一次,現在臉上有個傾斜四十五度的十字花,看起來,特像遠古時代羈押流放的犯人。待馬里走遠,小蓓問我有空嗎?我問什么時候。小蓓說明晚和她去那個地方。練家子聽見了。我說,怪鬧,有什么看頭?小蓓說她去看看。
無奈之下,第二天晚上,我陪小蓓去了。馬里舉著一杯酒,扭著腰胯,跳著沒心沒肺的舞蹈。音樂特別響,我想走,她說等馬里一起回。我以為她心系馬里,頓時醋意大發,從不喝酒的我,喝了幾口,便故作瀟灑地走了。我氣呼呼地走了一多半路,才哼哼唧唧地流出眼淚,突然又發瘋樣地往回跑。
好幾輛帶斗警用摩托包圍幾個人,小蓓正用一條長鞭拼命地抽打馬里,棉服爆裂,絮狀物飛舞,肉身像淌血的溝渠,嗚咽的號叫令夜空發瘆。警察用喇叭多次警告小蓓:放下手上的兇器,從寬處理。可小蓓像沒聽見。我真怕他們用警棍,可他們還是拿了出來,但沒人能靠近,有警察去調辣椒水了。這時,一個美麗的女孩沖進警圈,上前勸阻,也狠狠地挨了一鞭子,小蓓這才停下手,給小琳看傷。而馬里只剩下半口氣,轉眼工夫,救護車來了。
小蓓被抓走的消息,登上城市報。私下,有說小蓓是個使用神鞭的女俠,專治流氓倭寇。也有說成天提鞭子,早晚生事,抓進去倒好。馬里父親要求將小蓓游行處以重刑,說這是重傷害。小蓓說馬里拖拽、侮辱小琳,她警告多次,馬里不聽,她才抽鞭打人。警察出現后多次讓住手,小蓓充耳不聞,加重傷害,警察說,沒見過這么狠的女人。小蓓要求見小琳,沒被批準。此時,作為受害人的小琳,根據警察的提示寫供案材料。小琳當初借選美之名,邁出第一步;為了能出門賺錢,又坐上有錢人的車,到大院給自己“爭光”,然后買鍍金的東西,裝作要嫁人的樣子,說走就走,邁出第二步。現在小琳要用賺的錢贖小蓓,被警察拒絕了。小琳對警察哭道,賺錢從不為出國買藥,可等這瓶水得要時間,怕爸爸熬不到啊……現在爸爸熬過來了,讓我給妹妹做點兒事吧,這錢是正兒八經的吶……大院人把小琳領回去了,認罪服法是小蓓該受的。
我去看小蓓了。穿著監服的小蓓第一次沖我笑了,她真美麗。我問,“愿意我等你嗎?”小蓓低下頭,問我,“你見過我出生地的那片水嗎?”
這晚,我聽到那個擺弄卡片和數字的孩子,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
責任編輯:梁智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