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浴師

1

每當(dāng)夜幕降臨，省城便會披上一襲綴滿寶石的華服，光影流轉(zhuǎn)間盡顯繁華。但今日，這璀璨的夜色卻與勞春燕的心境格格不入?；椟S的路燈下，她瘦削的身影像一葉風(fēng)雨飄搖的浮萍，瑟瑟縮縮。她手里緊緊攥著一張銀行卡，如同握著一只燙手的山芋，灼得掌心發(fā)燙卻不敢放手。薄薄的卡片重若千鈞，如一張暗藏玄機(jī)的符咒攪動著心情，令她惶恐不安。

卡是秦榮給的。他費(fèi)力地從被褥下面摸出它，混濁的眼中閃著奇異的光芒，像是交付一件珍寶，又像在托付一個沉重的秘密。

“拿著，這是你應(yīng)得的?！?他的表情不容置疑。

一年多的上門洗浴，彼此間毫無保留的交流，她與秦榮之間已超越了雇傭關(guān)系，更像一對相依為命的親人。但這張突如其來的銀行卡打破了這微妙的平衡，將原本清澈純粹的關(guān)系染上了一層混沌的色彩。

卡里有多少錢，為什么秦榮要把卡交給她而不是自己的兒女，這背后有著怎樣的隱情？她隱隱感覺自己握著一個未知的盲盒，一旦打開，就會被卷入始料未及的旋渦之中。

不安和焦慮如藤蔓般在心頭纏繞，勞春燕感到一陣陣眩暈，帶著涼意的晚風(fēng)也無法冷卻心中翻滾的灼燒感。她焦急地朝小區(qū)門口張望，秦嵐怎么這么晚了還不回來？她腦海中不斷回想起秦榮那可憐巴巴的臉，以及他拿著這張卡時復(fù)雜難解的神情。自己一個普普通通的保姆，怎么竟和一筆錢財扯上了關(guān)系？

不能瞞著秦嵐，必須告訴她！這個念頭正在變得越來越堅定。秦嵐是秦榮的女兒，給秦榮洗澡的工作也是秦嵐推薦的，要對得起良心，對得起秦嵐的信任。

終于看到了秦嵐的身影，勞春燕急忙迎了上去。

“春燕，怎么這么晚還沒走？”秦嵐略帶詫異地看著她，語氣是一如既往的親切。

“我要跟你說個事兒?！眲诖貉嘣谇貚辜易隽税四瓯Ｄ罚瑑扇酥g的關(guān)系早已模糊了主仆的界限，更多的是親近與默契，“秦伯伯今天給了我這張卡，說他今后想每周洗三次澡，讓我每次洗完去上面取兩百塊錢?！?/p>

“我爸？”秦嵐愣在了原地。自從父親五年前摔了一跤后，再也沒有離開過床。日子一天天過去，他不僅下肢癱瘓，整個身體也在迅速僵化，就像一架舊時的古董鐘被時間困在了原地。

“洗澡這活兒是你介紹給我的，所以這事我得告訴你知道。”

秦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煩躁，但臉上仍掛著笑，“你沒去過銀行？”

勞春燕點(diǎn)了點(diǎn)頭，將卡片放在手心搓來搓去，仿佛要將那份不安用力揉碎。

“人老了就像孩子一樣，他想幾天洗一次澡，你就幾天給他洗一次。你把卡和密碼給我，我每個月把錢取了給你?！鼻貚挂廊挥闷届o的語氣在說話，但心中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父親怎么突然有了一張銀行卡？卡里有多少錢？為什么父親既不告訴自己也不告訴弟弟，卻將卡交給保姆？

“不……不行啊，秦伯伯說了，這張卡絕不能交給外人?！?/p>

“外人？”秦嵐像是被針扎了一下，身體也跟著搖晃了一下。

勞春燕并沒注意到秦嵐的反應(yīng)，繼續(xù)說著，語氣中帶了一絲哀求，“你現(xiàn)在陪我去趟銀行好嗎，看看卡里有多少錢，給我做個見證。今后的每一次，我絕不會多取一分錢。”

秦嵐忽然間失去了平日的優(yōu)雅，大聲說：“他都把卡給你了，還要我一個外人做什么見證！”說完，她猛地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進(jìn)了單元門，門在她身后砰的一聲關(guān)上。

勞春燕呆立在小區(qū)的花臺邊，不知所措。

秦嵐打開門走進(jìn)家中，看到丈夫劉健寧還坐在餐桌前等著她，女兒倩倩早已吃完飯去房間做作業(yè)了。

“加班到現(xiàn)在??？遇到啥事了，臉色這么難看?！眲⒔庩P(guān)切地看著她。

秦嵐接過劉健寧遞過來的飯碗，一邊吃，一邊氣哼哼地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這說明了兩個問題，”劉健寧停下筷子，語氣平靜地說，“第一，你爸藏了一筆私房錢；第二，這筆錢現(xiàn)在落在勞春燕手里了。”

秦嵐大口大口地扒著飯菜，卻全然吃不出滋味。她腦海中開始閃現(xiàn)出各種可能性，突然后悔沒有跟勞春燕一起去看看卡里有多少錢。勞春燕會不會出門就把卡里的錢全部取走？這個想法像一根刺扎得她無法平靜。

“別瞎操心了，這錢即便留給你們姐弟倆，你也分不到多少?！眲⒔幍脑捓飵е鴰追肿I諷。

秦嵐瞪著墻上的掛鐘，卻看不出幾點(diǎn)，時間仿佛已靜止了。她扒了一大口飯塞進(jìn)嘴里，她的聲音就從那些飯粒里漏出來，帶著恨意，“我已經(jīng)當(dāng)了一回傻子，絕不能再當(dāng)?shù)诙?。這筆錢必須均分，一碗水再端不平，就上法庭見?！?/p>

“我估計啊，這筆錢的數(shù)目不會小，這個時候，你們姐弟倆得聯(lián)手才行?！眲⒔幍慕ㄗh聽起來理性而務(wù)實(shí)。

秦嵐馬上撥通了秦中旭的電話。劉健寧指了指女兒的房間，秦嵐趕緊壓低了聲音，“你出來一下，我在小區(qū)花園那兒等你?！?/p>

聽完秦嵐的講述，秦中旭的眉頭鎖成一坨，“這問題太嚴(yán)重了，爸居然把卡交給一個剛認(rèn)識的保姆！”

請勞春燕上門給秦榮洗澡，源于一年前發(fā)生的那件事。

母親去世后，下肢癱瘓的秦榮搬到了秦中旭家。住到第五年的時候，秦榮忽然嚷嚷著要去澡堂洗澡，而且必須每周洗一次，否則他就絕食。

一個癱瘓老人顯然不可能去澡堂洗澡，秦中旭忙四處咨詢可上門助浴的公司，沒想到收費(fèi)那么昂貴，最低的一家也要400塊錢一次。妻子陳婷沒有工作，兒子亮亮除了學(xué)費(fèi)之外還上著好幾個收費(fèi)不菲的補(bǔ)習(xí)班，全家就靠他一個人的工資支撐著。

于是，請助浴師上門洗澡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一天，秦中旭聽見陳婷在父親臥室尖聲叫他，進(jìn)去一看，秦榮竟從床上滾到地上，又從地上爬到了衛(wèi)生間門口。他用兩手撐在身體兩側(cè)，腿部蜷曲著，臉憋成了醬油色，正努力想要站起來。秦中旭急忙奔過去抱住父親，問他這是怎么了。秦榮哆哆嗦嗦指著衛(wèi)生間的蓮蓬頭，“我要洗澡，要洗澡?！?/p>

秦中旭和陳婷費(fèi)了好大力氣，才把秦榮弄回床上。秦榮的身體如大蝦一樣蜷縮著，嘴角冒著白沫，不停嘟囔著“要洗澡，要洗澡”。秦中旭看見父親死死抓著床沿的右手手肘處血肉模糊，是從床上滾落地下時跌破的，血滴正在順著小臂流淌而下，鮮血沁紅了床單。

看著父親在流血，秦中旭的心也跟著往下墜。替父親包扎好傷口后，他就急忙去找秦嵐。

秦中旭從小到大遇到難題，第一個找的人都是姐姐。小學(xué)、初中階段，秦嵐為了護(hù)他常常跟男生打架。秦嵐工作后，第一個月領(lǐng)了工資就給他買了把吉他。他畢業(yè)前，秦嵐每個月省出一百塊錢給他當(dāng)零花錢。八年前，姐弟相約將房子買在同一個小區(qū)，既方便彼此間頻繁走動，也約好了將來一起照顧老人。

那天，秦嵐聽完弟弟關(guān)于父親爬到洗手間門口的講述后，并不覺得意外。洗澡是父親一生的摯愛，從小到大，她見證了父親對洗澡的虔誠與狂熱，也親眼看到了父親為能洗一次澡的不管不顧。父親所要求的洗澡與一般人不一樣，他必須去澡堂里洗澡，而且每隔一段時間要進(jìn)一次澡堂。在那個經(jīng)濟(jì)拮據(jù)的年代，他這一奢侈行徑遭來母親無數(shù)次的抱怨數(shù)落。但父親在其他方面都可以退讓將就，唯獨(dú)對洗澡保持著矢志不渝的堅守，他可以不吃飯不喝水，但絕不可以不洗澡。

高中時，秦嵐曾經(jīng)把父親對洗澡的執(zhí)著癖好寫進(jìn)了作文里，那篇作文還得了獎。在秦嵐心目中，洗澡這個辭藻與父親畫著絕對的等號。她這樣寫道：洗澡是我父親一生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堅守，那種近乎宗教狂熱般的執(zhí)拗，具有強(qiáng)烈的象征性和隱喻性，寄寓著逃離、自我放逐、靈魂救贖、詩意棲居、獨(dú)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等深厚悠長的意蘊(yùn)和哲思。對我父親而言，每一次洗浴，喚起的是他心底曾經(jīng)炙熱卻漸次冷卻的情感與夢想。

秦中旭說：“姐，趕緊想個辦法，我擔(dān)心爸為洗澡弄出什么意外來。”

秦嵐想了想，提出一個建議：由她去說服家里的保姆勞春燕，每周上門去給秦榮洗一次澡。為此，秦中旭單獨(dú)支付勞春燕600塊錢的勞務(wù)費(fèi)。

這提議的后半句聽起來很是刺耳，但秦中旭無法反駁?；丶液笏f給陳婷聽，陳婷大發(fā)雷霆，“秦嵐這意思是，今后贍養(yǎng)你爸的所有費(fèi)用她都不再承擔(dān)了？”

秦中旭囁嚅道：“還不是因為那樁事兒?！?/p>

陳婷一時無語。五年前的那樁事，不僅讓姐弟間的關(guān)系驟然疏遠(yuǎn)，秦嵐跟父親都幾乎斷絕了關(guān)系。

勞春燕接下了洗澡這份活計，每周一按時上門給秦榮洗澡，堅持了一年多，這期間秦榮再也沒為洗澡的事鬧騰過。萬萬沒想到的是，現(xiàn)在居然鬧出個銀行卡事件來。

秦嵐目光迷惘地望著小區(qū)花園里的燈，似自言自語又似在問秦中旭：“你說爸是從哪里冒出來的銀行卡？”

秦中旭搖搖頭，他和秦嵐一樣對這個問題百思不得其解。他們從小就知道父親是家里的“窮人”，大部分開支都靠母親的工資維持。因為傘廠的破產(chǎn)，父親連退休金都沒了。

“卡和密碼都在勞春燕手里，萬一她取光所有的錢跑路怎么辦？”秦中旭焦慮起來。

“不至于吧，”秦嵐說，“她在我家做了八年，看著是個老實(shí)人。”

“爸舍得三天洗一回澡，一次花200塊錢，卡里絕對有一大筆錢。面對巨款，再純樸的人也經(jīng)不住誘惑。姐，你得趕緊想辦法呀！”

“但愿今晚她還沒動這個念頭。”秦嵐也開始焦慮起來，“明天上午你向單位請個假，來我家，我倆跟勞春燕認(rèn)真談?wù)?。?/p>

2

清晨，秦榮睜開眼的瞬間，“今天是洗澡日”這個意識便如潮水般涌入心田，在那里激起一圈歡喜的漣漪。

自從一年前勞春燕出現(xiàn)，日歷就成了他的生命航海圖，每周的洗澡日是大海里唯一的那座燈塔，其余的日子都顯得荒渺而模糊。他的日子從那時起，變成了兩個星期一之間的漫長等待，全部的心思，都被對星期一的期盼所占據(jù)，他就這樣度過了一年。前天，當(dāng)勞春燕答應(yīng)每周上門給他洗三次澡時，他頓時覺得生命被再次賦予了色彩和希望，病痛、孤獨(dú)、失能帶來的沉重感剎那間減輕，活力重新回到了身上。

然而，即便如此，從前天到今天的等待時間依舊被拉成了一條綿長的橡皮筋，每一秒都異常黏滯，無比漫長。

秦榮自認(rèn)是個平庸之人，一生從未被成功的金粉點(diǎn)綴過，也沒見識過富貴的光芒，更不曾被人尊重敬仰過。他這一生唯一的成就，是娶了美麗的舒怡，那場簡樸的婚禮簡直就是他生命的高光時刻。

洗澡是秦榮唯一的愛好，是他生命中的重要成分，也是平淡無奇的生活中唯一的高雅。讀技校期間，其他男生踢球后直接躺床上，他則必須洗干凈換好衣服才肯上床。他每天換內(nèi)褲，隔天換襯衣，一周換外衣外褲。舒怡說，被他吸引是源于他身上的迷迭香香氣。秦榮不知道什么是迷迭香，特地去查了《辭?！?，里面說迷迭香是“香草貴族”，這讓秦榮自豪不已。盡管他只是一介草民，但愛洗澡絕對是貴族的特質(zhì)之一。

結(jié)婚初期，他們住在只有公共洗浴間的宿舍樓里，秦榮定期要去街上的澡堂子搓背。舒怡雖抱怨他太花錢，但每次他洗完澡回來，舒怡都會鉆進(jìn)他懷里細(xì)細(xì)地嗅，在絲絲縷縷的香氛中與他纏綿繾綣。

搬到賢寧街后，他們有了獨(dú)立衛(wèi)生間和太陽能熱水器，但秦榮依舊定期去澡堂洗澡。舒怡一如既往地抱怨，卻始終默默地縱容。每次洗完澡，舒怡仍像過去一樣，滿心歡喜地享受他身上的迷迭香氣息。

洗浴的那個過程，會讓秦榮暫時忘卻自己的平庸，仿若一顆方糖悄然溶解于淡而無味的清水里，給他乏善可陳的生活帶來絲絲縷縷的甘甜。他沉浸在這微小的快感中，汲取著生存的意義，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

然而，命運(yùn)似乎鐘情于對平凡之人施以殘酷。五年前，舒怡的離世與他的下肢癱瘓如同兩記重錘，既無情地砸碎了他平靜的生活，又像個隱形的煉金術(shù)士那般，將他的人生悲劇提煉濃縮到了極致。自此，秦榮的靈魂裂成了兩半，一半沉浸在對亡妻的哀思中，另一半被困在殘疾的軀殼里。他隨時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兩個自我之間的脆弱平衡，生怕它們合二為一。因為他深知，若讓這兩重悲傷疊加，立刻就會形成一股壓垮他的滔天巨浪，將他推向絕望的深淵。

“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句話，只有當(dāng)一個人真正躺在病榻上時，才能體會到它的極致含義。住在兒子家五年，盡管三餐無憂，但他從早到晚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他的顴骨一天天凹陷，頭發(fā)一日日稀疏，下肢萎縮成了兩條骨架。他經(jīng)常會感覺不到心臟的跳動，甚至覺得兩只手臂也正在喪失知覺。日子被揉捏成了一把尖刀，刀子高高揚(yáng)起，對著他每天一刀，一刀又一刀，讓他千瘡百孔，血肉模糊。陽光總是躲在常年拉起的窗簾外面，床頭柜上的水杯旁放著殘破的面包或變黑的蘋果，痰盂缸里漂浮著他咳出的濃痰。房間里彌散著腐敗的氣息，他以行尸走肉的姿態(tài)跌入生命倒計時的隧道里。

秦中旭偶爾給他擦洗一下身體，但總是草草了事。秦榮吞吞吐吐地對兒子說想出去洗個澡，兒子回答：你這個樣子怎么去得了。過了一段時間，他再次請求，兒子說：“我問過了，洗浴中心不接待坐輪椅的老人?！鼻貥s閉上眼睛藏住了絕望的目光。

他的大部分時間都閉著眼睛沉浸在無法洗澡的憂傷中，倘若他忘掉這個憂傷哪怕只有一分鐘，那么當(dāng)他重新回來的時候，會遭受更加沉重的打擊。每天，秦榮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空茫嘆息，生活的意義隨著洗澡權(quán)利的失去而被剝離了。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刻，他曾有過一絲閃念、一絲渴望，但那一點(diǎn)兒可憐的火星終究不敵黑夜的漫長。他一生無法忍受的骯臟，如今成了日常的存在，被時間纏裹在了巨大的琥珀中。

這天，秦榮終于夢見了舒怡，他想了五年都沒能夢見過她。但是夢里的舒怡頭也不回地往前走，秦榮追趕，卻總是追不上。他大聲叫她：“舒怡，等等我！”

“你臭死了，不理你?！?/p>

秦榮低頭聞自己，果然散發(fā)著無法忍受的惡臭。他怎么可能這么臭呢？他一直是個愛干凈的人啊。他急切地解釋：“舒怡，我找了你五年啊，不要不理我！”

“你不洗澡，臭！”

“中旭不給我洗啊?！?/p>

舒怡越走越遠(yuǎn)，拐個彎不見了。秦榮不顧一切地?fù)湎蚯埃眢w跌倒在地，猛地從夢中醒來。他發(fā)現(xiàn)臉上全是淚水，拉開被子，一股刺鼻的味道從身上散發(fā)出來，惡心得讓他想吐。

麻木了五年的記憶突然復(fù)蘇，這復(fù)蘇讓他不管不顧。他從床上滾到地上，用手肘支撐著沉重的身體朝洗手間爬去。他要打開蓮蓬頭，要讓自己沐浴在清水之下。

秦中旭把他抱起來時，秦榮的頭低垂著，臉浮腫著，一邊臉頰上松弛的肌肉掩蔽了嘴角，那里正流出一攤白沫。夢中帶來的淚水已經(jīng)干了，現(xiàn)在眼里又涌出了新的淚，但他拼命撐著不許它們落下，落下就太低三下四了。其實(shí)他內(nèi)心早已卑微到了塵埃里，只要秦中旭肯答應(yīng)帶他出去洗個澡，叫秦中旭一聲爹都愿意。他希望流血的手肘能喚起兒子的同情，希望那里的血流得更洶涌些，最好讓他昏死過去，這樣兒子就無法拒絕他的請求。

看上去，秦中旭的確是被嚇到了。

幾天后，秦中旭和秦嵐帶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走進(jìn)他的房間，告訴他說：“她叫勞春燕，今后每周上門來為你洗澡?！鼻貥s盯著這個瘦弱的女人，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臉漲成豬肝色。除了舒怡，他一生從未觸碰過其他女性，更別說接受一個女人替他洗澡。他努力往后仰，使勁朝墻邊靠，生怕勞春燕的手碰到自己。

秦中旭說：“洗浴時你穿著大褲衩，別擔(dān)心。”

勞春燕笑了笑，溫和地望著他，目光里帶著一股熱氣兒，秦榮很久沒有迎接過這樣有熱氣兒的目光了。兒子看他的眼光總是帶著不耐煩，兒媳看他的眼光充滿了嫌棄，亮亮幾乎不到他房間來。

但秦榮真的太想洗澡了，太渴望水流沖刷在身上的感覺，太渴望那久違的搓背。這么想著時，他本能地放松了身子。勞春燕的眼光讓他妥協(xié)，繳械，不再抗拒。

躺在床上的五年，沒有真正洗過澡的五年，下肢的麻木狀態(tài)早已穿透身體侵襲到了全身，連腦回路都被污垢堵塞了。接觸到水流的一瞬間，秦榮竭力想掩飾住自己的情緒，掩飾住對水花的強(qiáng)烈欲望，但他失敗了。他嘴巴里情不自禁發(fā)出模糊的哼唧聲，繼而那哼唧變成了滿足的呻吟，像一只走丟的貓終于回到了老巢。

勞春燕的手是一支有法力的魔術(shù)棒，一點(diǎn)兒一點(diǎn)兒摁開了他身體的開關(guān)，休眠的細(xì)胞一個接一個地蘇醒過來，它們的躍動又喚醒了其他沉睡的細(xì)胞。秦榮感到的骯臟、污穢以及惡臭味正一層層從身上退去，像泥灰被從墻上鏟下，像沉重的甲胄被從武士身上卸下。僵化的、腐敗的、幾乎就要徹底喪失知覺的軀體，感覺到了山間清泉流淌到身上，感覺到一匹綢緞從肌膚滑過。久已失靈的鼻翼聞到了沐浴露的味道，甜甜香香的，比世上所有的花香都迷人。香波在他頭發(fā)上泛起泡沫，那泡沫吱吱響著，像無數(shù)小精靈在向他問好。一雙柔軟的手在他肌膚上輕輕揉搓，那雙手就像是他自己的，知道哪里需要多搓一下，哪里需要多停留一下。

秦榮緊緊閉著眼睛，像小時候舔棒棒糖那樣，一點(diǎn)兒一點(diǎn)兒地咂摸，一分一毫地前進(jìn)，讓感官從細(xì)枝末節(jié)的地方出發(fā)，周游一圈，然后慢慢集中到心臟部分。他有了失重的感覺，他無法抑制地開始顫抖，眼淚順著臉頰嘩嘩地淌。他心中充盈著對熱水的感恩，對洗發(fā)水、沐浴露的感恩，還有對勞春燕的感恩。他不敢睜開眼睛，他害怕一睜眼，這美妙的知覺就會如泡影般消失不見。他還害怕一睜眼，會有人宣布一切就此停止。

從此，每個禮拜一成了他的法定洗澡日，勞春燕一天都沒缺席過，這令秦榮幸福無比。全身擰巴巴的經(jīng)絡(luò)被捋順了，撫平了，打通了，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舒坦和通泰。每次看見勞春燕，就像看見一個貼心貼意的親人，比親人還親。

3

今天的風(fēng)比昨日更暖了一些，氣溫也升高了兩度，鴉群聒噪得很是厲害。

“你怎么還沒走？”顧凡奇怪地問妻子，往常這個時候勞春燕早就出門了。

勞春燕站在出租房那扇唯一的窗前，目光游離在遠(yuǎn)處的天空中。今天的陽光與往常無異，卻讓她周身蒙著一層陰影，有了不想去上班的感覺，心中滿是別扭與不適。

昨天上午，大約在十點(diǎn)鐘的時候，她像往常一樣拎著從菜場買好的菜開門進(jìn)了秦嵐家，卻一眼看見秦嵐和秦中旭齊排排坐在沙發(fā)上。勞春燕剛將菜蔬提到廚房里，就被秦嵐叫回客廳，示意她坐在側(cè)面小沙發(fā)上。

“春燕啊，你在我這兒做了快八年，家門鑰匙都有一套，我們一家從來都拿你當(dāng)自家人對待的，是不是？”秦嵐的語氣溫柔而親切，像老朋友在敘舊。

勞春燕點(diǎn)點(diǎn)頭，她不明白秦嵐為何說這些，局促地把手放到大腿下面墊著。

“我爸今年70歲了，他提出的任何要求，做子女的都會盡量滿足。讓你去給他洗澡，給你加了點(diǎn)兒工資，是征得你同意的，對嗎？”

勞春燕再次點(diǎn)頭。

“現(xiàn)在我爸想額外給你錢，證明他對你很滿意，我們也很欣慰。今后你就照他的要求做，他想每天洗一次都可以?！?/p>

勞春燕嘴巴動了動，沒接話。

“但他畢竟是70歲的老人了，身體又不好，你一直拿著他的銀行卡，會給你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是啊，”秦中旭適時跟了進(jìn)來，“假如，我說的是假如啊，我爸忽然老年癡呆了，而他卡上有一大筆錢不見了，我倆不懷疑你，但不能保證別人不懷疑啊。”

勞春燕感到了無法言喻的壓迫感，身體像是突然掉進(jìn)一個無形的陷阱里。她漲紅了臉，結(jié)結(jié)巴巴說：“我……我不會多取一分錢的。”

秦中旭說：“你要防患于未然，不要等麻煩找上門來?！?/p>

“我……我一次都沒取過?！?/p>

“這是最好的了。你把卡交給我們，該給你的錢一分都不會少?！?/p>

勞春燕咬住了嘴唇，仿佛死死咬住一個決定，那副簡單與遲鈍的模樣像一把未開口的刀。隔了很久，她說：“明天是禮拜三了，我去給秦伯伯洗澡時，問問他的意見?！?/p>

秦中旭張開的嘴巴停在了半空中。三人陷入沉默，很久的沉默。

“春燕，”秦嵐先開口了，“這樣吧，我們現(xiàn)在一起去趟銀行，看看卡上有多少錢?！?/p>

勞春燕的脖子往上引了引，坐在沙發(fā)上的身子也拔高了一截似的，固執(zhí)地?fù)u了搖頭。那樣子有點(diǎn)兒可笑，卻帶著執(zhí)拗的能量。

……

“你不是說老爺子今天開始隔天洗一次澡，再不走人家等急了?！鳖櫡驳膯栐挵褎诖貉鄰氖窭锢嘶貋?。

她扭過頭，看著顧凡猶豫地問：“你說，我能不能把卡交給秦嵐？”

從昨天到今天，秦嵐和秦中旭的話語都一直在耳邊回響，越想越覺得害怕。她在秦嵐家做了八年保姆，有了八年的安穩(wěn)工作。兩個月前顧凡在工地摔斷了腿，現(xiàn)在還不能下床。假如因為這事得罪了秦嵐，從而失去了工作，可怎么是好。

顧凡說：“當(dāng)然不能！老爺子可憐，他不想讓別人知道這張卡，你就該按他的吩咐做。前天你就不該告訴秦嵐。”

“我不是怕以后說不清楚嘛。而且，這工作也是秦嵐給我的……”

“你每次取錢時打張清單留著，以后就能證明得一清二楚。如果交給秦嵐，就真對不住老爺子了，除非征得他同意?！?/p>

當(dāng)初顧凡是堅決反對勞春燕接洗澡這個活計的，想到妻子的手要去觸碰一個陌生男人的肌膚，他就滿肚子鬼火，心像被針扎了一樣。勞春燕苦口婆心地說服他，“秦嵐說了，洗澡過程要穿著大褲衩呢。你看啊，我每個禮拜去給他洗一次澡，每月就能多掙600塊錢，我們也能多寄點(diǎn)兒錢回老家了?！?/p>

顧凡還是糾結(jié)不已。勞春燕又反反復(fù)復(fù)勸說，他悶著頭抽完了兩支煙，長長嘆了幾口氣，答應(yīng)了。

說服了顧凡，勞春燕自己反倒擔(dān)憂起來，有種如履薄冰的感覺。她從未給老人洗過澡，更遑論一位下肢癱瘓的老人。倘若洗得不好招致秦榮不滿，剛有份新工作就丟了不說，還會讓秦嵐對她失望。

勞春燕央求顧凡當(dāng)她的練習(xí)對象，顧凡雖然心里別扭，但也還配合。她在腦海中想象著秦榮的模樣，動作輕柔地為顧凡洗頭，洗臉，搓背，搓腿。如此這般操練了五六回，心里才總算有了點(diǎn)兒底。

沒想到第一次給秦榮洗澡，就給了勞春燕一個下馬威，讓她打了退堂鼓。

那天是秦嵐帶著她第一次到秦中旭家。剛進(jìn)入秦榮的房間，一股霉腐味、藥水味、尿液味、汗水味混合在一起的雜味霎時撲面而來，如一張大網(wǎng)兜頭蓋臉地罩在她頭上。秦榮半靠半躺地蜷在床上，眼皮低垂著，瘦骨嶙峋的胳膊無力地擺在被褥上，像兩根干枯的樹枝。

勞春燕輕輕解開秦榮的衣服時，一股腐爛的氣息迎面撲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她竭力不去理會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在秦中旭的協(xié)助下替秦榮換上一條大褲衩，然后扶著他坐起來，披著大浴巾從床上挪到助浴椅上。這椅子是秦中旭專門買來的，帶滑輪可調(diào)節(jié)傾斜角度。秦嵐和秦中旭去了客廳，勞春燕推著秦榮進(jìn)了衛(wèi)生間。

拉開大浴巾，眼前是一具失去了生命光澤的軀體，干枯粗糙的皮膚如風(fēng)干的樹皮，皺巴巴地、松弛地垂掛著，上面布滿了斑點(diǎn)和皺紋，像地圖上錯綜復(fù)雜的線條。稀疏的白發(fā)雜亂無章地粘在秦榮頭頂上，如同一團(tuán)凋零的雜草。勞春燕的喉嚨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她強(qiáng)忍著撲鼻的惡臭，將調(diào)節(jié)好水溫的花灑拿在手上，開始了她的第一次工作。

水花沖刷在秦榮的頭發(fā)上，這些頭發(fā)已經(jīng)結(jié)塊、板固，勞春燕用手指根本無法梳開。她只能先讓溫水盡量濕潤頭發(fā)，一邊將洗發(fā)水倒在上面，一邊慢慢剝開它們。洗發(fā)水根本起不了泡沫，她只好用手搓揉一遍，沖洗掉，再倒上洗發(fā)水搓揉一遍，再沖洗掉。第四遍的時候，泡沫終于蓬勃著涌動出來，重新恢復(fù)了柔性的頭發(fā)變得順滑起來。最后一遍清水沖洗之后，那一頭白發(fā)總算是服帖了。

洗完頭之后，她開始替秦榮洗澡。她萬萬沒想到秦榮身體上竟積攢了如此多的污垢，才洗了沒一會兒，蛻下來的皮垢就將下水口堵塞了。勞春燕只好停下來去清理掉排水口的堵塞。等她重新開始洗不了一會兒，出水口又被堵住，又停下清理。

秦榮身上的肌肉早已萎縮，骨骼顯得很是脆弱，輕輕一碰就會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瘦骨嶙峋的身軀仿佛隨時會在下一秒鐘散架。他的皮膚如同一塊遭風(fēng)雨侵蝕多年的破布，失去了所有的彈性，有些地方的皮膚已經(jīng)開始潰爛，散發(fā)著惡臭。每一次擦拭，勞春燕都害怕秦榮的皮膚會隨著她的動作而腐爛、脫落。

隨著洗浴過程的進(jìn)行，勞春燕之前的激情和毅力被一點(diǎn)兒一點(diǎn)兒腐蝕掉，只剩下滿腔的懊悔與排斥。與秦榮每一寸肌膚的接觸，都是對她忍耐力的極限考驗。她不愿做這活兒，她無法忍受視覺、觸覺、嗅覺的折磨，哪怕薪酬翻一倍也不愿意。在洗浴結(jié)束時，這個心里的決定已變得無比堅定，等會兒就告訴秦嵐，請她另外找人。

她推著助浴車走出衛(wèi)生間時，一直沉默不語的秦榮突然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顫抖，“你……還能再來嗎？”

勞春燕愣了愣，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有五年沒洗澡了，五年啊……”

五年？這個數(shù)字在勞春燕心頭重重敲了一下，五年的孤獨(dú)，五年的污穢，五年的忍耐。這數(shù)字板結(jié)成了一個天平，一邊是對秦榮的憐憫，一邊是想逃避的決定，左右搖擺，兩頭為難。

“你還能再來嗎？”秦榮又重復(fù)了一遍，語氣中帶上了急切。

勞春燕攥緊了手中的毛巾，想找個柔和的說辭，然后給出不再來的明確答復(fù)。但是看著秦榮那雙期待的老眼，話語被困在了冰冷的海水里，無法浮出水面。

秦榮的眼神變得更加哀憐，一只手顫抖著伸過來，想要抓住勞春燕的手，卻又停在了半空中。“謝謝你啊，你真是我的大恩人！剛才我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洗澡，像做夢一樣?！彼穆曇粲指蓾侄哙?，像枯涸的河床渴望著一滴雨露。他努力想要擠出一抹有尊嚴(yán)的笑容，用它掩飾點(diǎn)兒什么，但滿臉的苦澀怎么都掩蓋不住。

勞春燕極力控制住情緒，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秦伯伯，我……”

秦榮立刻預(yù)感到了什么。他抬起的手落了下去，眼神瞬間暗淡，兩滴混濁的淚滑過溝壑縱橫的臉龐。他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給一個糟老頭子洗澡是樁多憋屈的事兒！連我的親生兒子都不愿意，我女兒也不愿意。我在這世上就是個遭人嫌棄的拖累，還不如早點(diǎn)兒死了，好讓他們清靜?！?/p>

秦榮的每一個字都像帶著銹跡的釘子，狠狠釘在勞春燕的心上。她急忙說：“秦伯伯，您別說這種話，您要長命百歲的。”

秦榮仰起頭來看向勞春燕，深陷的眼窩中閃著一絲微弱的光，如同即將燃盡的燭火?！敖裉煳憷?！謝謝你，有你給我洗的這次澡，哪怕明天就閉眼也值了。”這一刻的干凈和舒適，是他余生最奢侈的幸福。話語中那難以言喻的感激和滿足不是裝出來的，是發(fā)自肺腑的真情流露，每個字都浸透了酸楚。

勞春燕感覺喉嚨發(fā)緊，拒絕的決心一點(diǎn)兒一點(diǎn)兒地松懈下來。秦榮那張布滿滄桑的臉，讓她想起鄉(xiāng)下的父親。

秦榮的聲音越來越低，“我這樣的廢人沒多少時間了，唯一的奢望，就是干干凈凈去見閻王。”

勞春燕的心徹底軟化了，眼淚也滑落了下來。她握住秦榮的手，“秦伯伯，您放心，我一定會再來給您洗澡的?！?/p>

4

秦嵐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硬地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開的一摞稅務(wù)追繳表和納稅審核報告一頁都沒掀動。她的目光穿過窗戶望向遠(yuǎn)處，灰蒙蒙的天色籠罩著城市，高樓大廈在霧霾中模糊不清，整個世界都被沉悶的氣息所覆蓋。

思緒在無形的迷宮中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找不到出口，每一個轉(zhuǎn)角都是對勞春燕的質(zhì)疑，每一條死胡同都是對自身的否定。八年了，整整八年，勞春燕在她面前始終低眉順眼、唯命是從，如今怎么突然變了個人，變得抗拒、忤逆。她究竟在堅持什么，在隱瞞什么？那執(zhí)拗的眼神、叛逆的態(tài)度，一遍遍地在秦嵐腦海中回放，帶來陣陣寒意。

后悔如潮水般涌上心頭，幾乎將她吞噬。當(dāng)初真不該讓勞春燕去給父親洗澡啊?？墒牵绻贿@樣做，她又怎么可能知道，風(fēng)燭殘年的父親竟藏著一張銀行卡。這張卡如同帶著嘲諷和譏誚的幽靈，一把撕開了她與父親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靜假面。

父親……秦嵐在心中默念著這兩個字，心頭壓上了一塊沉甸甸的巨石。

童年時代，青少年時代，身邊的同學(xué)玩伴有意無意間總在拼爹：我爸是處長，上下班有專車接送；我爸雖然只是個科長，但求他辦事的人可多了，逢年過節(jié)都來我家送禮；我爸是公司老板，我爸暑假要帶我們?nèi)页鰢糜巍麄冋f著，秦嵐靜靜地聽著，淡淡地笑著，從不參與。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父親無法給予她半點(diǎn)兒可炫耀的談資，然而這并不妨礙她對父親的愛，也絲毫沒有影響父親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打小兒，秦嵐就和父親格外親近，彼此間有種難以言說的親昵。她驕傲地認(rèn)為父親是與眾不同的，尤其是他對洗澡近乎偏執(zhí)的堅持，更讓她覺得父親身上仿佛雜糅了凡夫俗子、行吟詩人、孤獨(dú)者、抗?fàn)幷?、殉道者、理想主義者的復(fù)雜而又矛盾的氣質(zhì)，這種獨(dú)特的氣質(zhì)，是其他任何人的父親都無法比擬的。

然而，曾經(jīng)親密無間的父女之間，如今已隔了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過去的這六年，是秦嵐生命中最灰暗的六年，也是她一生中與父親唯一疏遠(yuǎn)的六年，她無法忘記也無法原諒父親對她的傷害。然而，即便如此，在她內(nèi)心深處依然深藏著對過去那個父親的懷念?；貞浽秸滟F，也就越沉重，如荊棘般深深扎在她心頭，既讓她無法呼吸，也讓她對父親的怨恨愈加濃烈。

事情起源于六年前那個寒冷的冬天。

母親舒怡去世僅僅兩個月，秦榮便因為一場意外摔傷，從此臥床不起。秦嵐四處奔波尋找合適的保姆，但人家一聽說是照顧臥床老人，紛紛搖頭拒絕。她只好與秦中旭輪流照顧父親，兩人都因此身心俱疲。

就在這時，陳婷提出了賣掉老房子的主意。她發(fā)揮出了當(dāng)年做保險推銷員的口才，像一個經(jīng)驗豐富的話劇演員，將事先設(shè)計好的臺詞娓娓道來，字字珠璣，句句戳中要害。

“爸，您看啊，姐姐和中旭工作那么忙，我呢，又要做家務(wù)又要照顧亮亮，實(shí)在分身乏術(shù)。您搬去跟我們一起住吧，這樣照顧您也方便些。這老房子空著也是可惜，不如賣了。”

“不！不！老房子不能賣！”秦榮使勁搖頭，一草一木都是舒怡親手布置的，怎么能賣。

陳婷早料到他會拒絕，接著說：“爸，您想想，中旭和秦嵐姐犧牲午休趕回來照顧您，晚上下班后還得再來一趟，這樣下去他們倆遲早得累垮。而且，就算他倆再盡心，也不可能24小時守著您啊，萬一哪天他們不在時您出點(diǎn)兒什么事，那可怎么辦?。俊?/p>

她頓了頓，觀察著秦榮的神色，繼續(xù)說：“現(xiàn)在房價正好，趁早出手還能賣個好價錢。我聽說二中已經(jīng)在經(jīng)開區(qū)選址了，萬一學(xué)校搬走，這房子就不是學(xué)區(qū)房了，到時候價格肯定要跌一大截?！?/p>

最后，陳婷拋出了撒手锏：“爸，您百年之后，這房子也是要留給兒女的嘛，與其到時候交一大筆遺產(chǎn)稅，不如現(xiàn)在就賣了，讓兒女們改善一下生活。您放心，我們會好好孝敬您的，您的晚年一定會幸幸福福的。”

秦榮沉默了，深深凹陷下去的腮幫子讓他顯得分外老態(tài)。人老了，就容易感到無力和害怕，陳婷的話雖然刺耳，卻逼著他必須認(rèn)真考慮。不得不承認(rèn)，自己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法獨(dú)自生活，去兒子家似乎是唯一的出路?？墒?，這套承載了他半生記憶的老房子是他的根，一旦失去，他便如同浮萍一般，從此無依無靠。

他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女兒。秦嵐從小就和他親近，一直是他的貼心小棉襖，家里有什么大事，舒怡也總是先和秦嵐商量。

那一刻，秦嵐、秦中旭、陳婷三人并排坐在秦榮的床前，仿佛在舉行一場決定命運(yùn)的家庭會議。秦中旭用腳尖輕輕碰了碰秦嵐的鞋，陳婷則伸手在背后捏了捏秦嵐的腰，二人都在無聲地傳遞某種信息。

秦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父親點(diǎn)了點(diǎn)頭。就這樣，賣掉老房子的決定，就在那天一錘定音。

第二天，陳婷就迫不及待地將秦榮接回了家。隨后幾天，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賣掉了老房子。這讓秦嵐感到有些不快，覺得陳婷至少應(yīng)該和她商量一下價格，畢竟她是長女。但那段時間，她所在的稅務(wù)局正在接受巡視組審查，每天忙得焦頭爛額，無暇顧及這些瑣事，也沒時間把這一絲不快的情緒放大、琢磨、深究。

一個月后的周末，陳婷特意打來電話，邀請秦嵐去家里吃飯。

秦嵐家在泰旸小區(qū)5棟，秦中旭家在26棟，穿過小區(qū)花園步行過去只需七分鐘。那天劉健寧被朋友約去打牌了，秦嵐在五點(diǎn)半的時候帶著倩倩出了門。她并沒多想什么，因為平日里兩家人經(jīng)常你來我家吃飯我來你家串門的。

陳婷早早備好了一桌豐盛的菜肴，單葷菜就有烤鴨、紅燒黃魚、鹵豬蹄、小炒肉，還有幾盤時鮮小菜、一缽豆尖豆腐丸子湯。

“嚯，是不是慶祝亮亮考了年級第一？”秦嵐這么問，是因為以往她來弟弟家吃飯都是有啥吃啥，經(jīng)常還等她親自炒兩個菜，從不如此大動干戈。

“只考了個第五名，距離第一名還遠(yuǎn)呢?！标愭谜f得滿臉沉痛，她為這個兒子真可謂嘔心瀝血，報滿了周一到周日的所有補(bǔ)習(xí)班，每天親自接送，每晚親自監(jiān)督亮亮完成所有作業(yè)。陳婷拿了幾個盤子，將每樣菜撥出一些，把亮亮叫過來，“我們大人要在飯桌上談?wù)?，你和倩倩姐端著去你房間里吃，吃完飯允許你們玩一會兒游戲。”

秦嵐去小臥室看秦榮，發(fā)現(xiàn)父親早已穿戴整齊，正被秦中旭抱到輪椅上，說今天大家一起吃個團(tuán)圓飯。直到此時，秦嵐都沒覺察出任何異樣。

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時，秦嵐隱約覺出氣氛有些不對勁。秦中旭不像平日那樣跟她絮絮叨叨說個不停，陳婷不再揪著個小事就教訓(xùn)秦中旭一通，而秦榮則從坐下來就一言不發(fā)。當(dāng)家宴進(jìn)行到一半時，秦榮忽然放下了筷子。

“老房子賣掉了，賣房的錢我一分不留，全部分給你們?！鼻貥s的聲音仿佛從天邊傳來，帶著一絲決絕與悲涼。

陳婷適時地遞過一張單子，又小心翼翼地為秦榮戴上老花鏡。秦榮清了清嗓子，指著清單上的數(shù)字逐字逐句地念起來。先是報出賣房的總金額，又報出扣除稅費(fèi)后的數(shù)字，然后說，這筆錢平均分成三份，分別給秦中旭、秦嵐，以及亮亮。

聽到亮亮的名字，秦嵐心窩子猛地一抽，眼前霎時黑暗下來。她感到了一種強(qiáng)烈的失重感，桌椅板凳仿佛都在搖晃。她的臉色先是煞白，然后變成了青灰，難以置信的絕望感如毒蛇般纏繞在心臟部位。她抬起頭，目光驚恐地望向父親。

秦榮刻意避開了女兒的目光，他的神情變得異常凝重，眉頭緊鎖著，嘴唇微微顫抖，看得出他的內(nèi)心也非常掙扎。但是，秦嵐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決絕，讀出了不可逆轉(zhuǎn)的決心。

“為什么……為什么有亮亮的一份，卻沒有倩倩的？”秦嵐終于問了出來。她聲音顫抖，甚至帶了一絲哭腔。在她的內(nèi)心深處，還殘存著一絲希望，希望父親會說，他老糊涂了，剛才說錯了。

秦榮再次清了清嗓子，這一次他的語氣變得異常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房子，算祖宅，亮亮姓秦，倩倩她以后是別人家的媳婦……”

秦嵐的目光掃過餐桌，停駐在秦中旭身上。他埋著頭大口吃飯，周遭的事仿佛跟他一點(diǎn)兒關(guān)系沒有。秦嵐又把目光冷冷掃向陳婷，已經(jīng)猜到了陳婷在其中起了怎樣的作用。這個長著好幾副面孔的弟媳婦她一直不喜歡，但秦中旭卻對她俯首帖耳。陳婷時而落落大方如出水芙蓉，時而精明市儈似精算師，忽而撒嬌弄憨如黃鸝鳴翠，忽而嫵媚妖嬈似狐貍精。她的笑容也是千變?nèi)f化的，如同一把萬能鑰匙能開啟各種場合、各色人等的心門。此時此刻，陳婷對秦嵐綻出一個明媚的笑靨，這個笑讓秦嵐如墜冰窟，脊背發(fā)涼。

陽光斜斜地穿過餐廳的窗欞，為秦榮的面容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秦嵐凝視著父親，恍若面對一個陌生的人。秦榮對血脈、對基因傳承的執(zhí)念居然如此狹隘，如此可笑，而她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詞語，更無法在倫理的迷宮中劃出一道明確的界限。秦嵐想，試圖在秦榮對孫子的偏愛中尋找罪惡的蹤跡，本身又何嘗不是一種罪過呢？感情的天平，又有誰能以公正的尺度丈量其傾斜？

在這個夕陽柔媚的黃昏，親密無間的父女關(guān)系變成了鏡花水月。秦嵐推開飯碗，猛地起身，甚至沒有喚上倩倩，便踽踽而去，留下一桌的錯愕與沉默。

從那一刻起，她與父親的溫情舊事如同書中被狠狠撕去的一頁，再難重現(xiàn)。

六年來，但凡提及父親，秦嵐便如芒刺在背，不適至極。她曾試圖斬斷與父親的全部情感紐帶，從心理上徹底放逐他，卻終究力不從心。她無數(shù)次在心中控訴父親，與自己的情緒抗?fàn)?，與靈魂博弈。然而，每當(dāng)想起父親老態(tài)龍鐘臥床不起的模樣，她堅如磐石的心便會瞬間軟化。

自去年勞春燕開始上門為父親洗澡，秦嵐便時常旁敲側(cè)擊打聽父親的飲食、情緒和體重變化，從勞春燕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父親的近況。然而，她始終無法說服自己釋懷前嫌，恢復(fù)昔日那個撒嬌的女兒身份。她非常堅信是父親辜負(fù)了她，虧欠了她，在日復(fù)一日艱難的心理重構(gòu)中，她培養(yǎng)出了一種耐受性和冷漠性，始終與父親、與弟弟一家保持著清晰的界限，如同隔江相望的兩岸。

然而，一張小小的銀行卡，卻如同一枚深水炸彈，將她用六年光陰堆砌起來的心理防線轟然擊碎，掀起驚濤駭浪。這一次，她決不能再稀里糊涂，聽之任之。她必須收復(fù)失地，否則，這個心結(jié)將如附骨之疽糾纏她的后半生，讓她永遠(yuǎn)抑郁不平，難以釋懷。

5

從勞春燕第一次上門助浴那天起，每周一次的洗澡就成了秦榮的神圣洗禮，成了他生命的唯一意義。每逢星期一，整個世界都仿佛在為他舉行一場隆重的節(jié)日。

五年光陰仿佛一把尖利的刻刀，在秦榮的身體和心上刻下了外人無法知曉的道道傷痕，讓他嘗盡了被嫌棄、被厭惡的苦澀。這一年來，被驅(qū)趕出去的靈魂完好如初地收攏了回來，他擁有了失而復(fù)得的幸福感。

白晝時分，他開始有了欣賞窗外風(fēng)景的閑情逸致，云卷云舒，夕陽西下，在他眼中皆是絕美畫卷。小區(qū)內(nèi)孩童們的嬉鬧聲不再刺耳喧囂，而是生命力旺盛的交響樂。夜幕降臨，他靜靜凝視著對面鄰居家窗簾間透出的燈光，沉浸在安靜的思緒中，帶著對下個星期一的殷切期盼，安然入眠。

勞春燕寡言少語，而秦榮卻仿佛打開了話匣子，每次見面言語都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他講述年少輕狂的往事，回憶秦中旭和秦嵐童年的趣事，細(xì)數(shù)賢寧街老房子里發(fā)生的事情。但有一樁事卻如埋在心底的一根刺，五年多來一直戳在那兒，讓他隱隱作痛，但每回想說出來的那一霎，又會突然卡住。終于有一天，秦榮還是鼓起勇氣對著勞春燕講了出來。

舒怡走后第二個月的一個夜晚，秦榮熄滅了房間里所有的燈，燃起三支蠟燭，就著昏黃的燭光，笨手笨腳包了65個薺菜餡餃子。如果舒怡還活著，今天就是她的65歲生日。以往每年生日這天，她都要煮盤餃子。舒怡最愛吃餃子，而且只愛吃薺菜餡的。

這是秦榮第一次自己動手包餃子，也是第一次獨(dú)自給舒怡慶生。餃子包好了之后，他怔怔望著那些大小不一、歪七扭八的餃子發(fā)呆，如同迷失在了迷宮里，不知該何去何從。良久，靈光乍現(xiàn)，他找到了出路。

他小心翼翼地將餃子盛入一只大碗，如同捧著一件珍寶，走出了家門。他來到賢寧河畔，那是他與舒怡曾經(jīng)日復(fù)一日散步的地方。河水湍急地流淌著，他一揚(yáng)手，將65個餃子撒花般拋向河中。

餃子入水，宛若幾十只溺水的小鳥般上下躥行了幾下，隨即就被跌宕跳躍的河水卷走，消失在了視野之中。望著流逝的河水，秦榮突然放聲大哭，聲嘶力竭地呼喊：“舒怡，對不起啊，我錯了！餃子我忘記煮了，還是生的！”他追著被河水卷走的餃子奔跑，跌倒在了河邊，再也沒能站起來。

講到此處，秦榮的眼淚如斷線的珠子簌簌落下，勞春燕慌忙用紙巾為他拭去淚水和鼻涕。這個秘密秦榮從未向人訴說過，他心疼的不是他再也站不起來的腿，而是他永遠(yuǎn)失去了補(bǔ)救錯誤的機(jī)會。

“秦伯伯，您做得沒錯啊，”勞春燕輕聲道，“這餃子啊，陰間的吃法和陽間的吃法不一樣。假如您把餃子煮熟了再放進(jìn)河里，伯母在陰間怕是難以享用呢。您親手包的那65個餃子，她早就嘗到了，邊吃邊夸獎您手藝好呢?！?/p>

“你說的當(dāng)真？”秦榮眼中閃出一苗火花。

“千真萬確?！眲诖貉嗷卮鸬煤苁菆远?。

這是勞春燕與他說話最多的一次，她的話語如同一張溫柔的網(wǎng)，霎時將秦榮從五年的自責(zé)與懊悔中撈了起來。這番安慰像一劑猛藥，徹底溶解了秦榮心中郁結(jié)已久的塊壘。對舒怡的愧疚，終于煙消云散。

秦榮用力吸了幾口氣，又對勞春燕說了一樁往事。

搬離老房子那天，他帶走了舒怡的一把梳子和一瓶雪花膏，這兩樣?xùn)|西是他與舒怡唯一的紐帶，也是他能夠帶得走的全部回憶。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安置在枕下，常常打開瓶蓋用力地吸氣，從中捕捉舒怡的一絲芳香。隨著歲月流逝，膏體逐漸干涸發(fā)黃，曾經(jīng)清新的香氣也變得酸澀。多少次，他都萌生出將這瓶雪花膏吞食入腹的沖動，這樣他就能與舒怡融為一體。但每次他都克制住了這強(qiáng)烈的欲望，生怕一旦吃下，就永遠(yuǎn)失去了與舒怡相連的最后一絲希望。

勞春燕聽完后笑著說：“伯母在夢里叫您洗澡，您洗干凈了，她就會經(jīng)常來見您了。”簡單的安慰，卻如同一縷春風(fēng)，吹得秦榮心頭暖暖的。

那晚秦榮就夢見了舒怡。這一次，她沒有嫌棄，沒有離去，而是靜靜地聽他說了好多的話。

光陰似箭，轉(zhuǎn)眼間一年已逝。在秦榮心中，勞春燕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因為她的存在，秦榮感到生命重新注入了干枯的軀殼，生活再次煥發(fā)出光彩。

星期一，也就是前天，勞春燕幫秦榮洗完澡，替他換了一身干凈衣服，正準(zhǔn)備離開時，秦榮突然叫住她。

“我有個請求，你一定得答應(yīng)我。”秦榮說罷，哆哆嗦嗦地從被褥下翻出一個布包，從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像捧著一顆滾燙的心那般，遞到勞春燕面前?！拔蚁胝埬忝恐芤?、三、五都來幫我洗澡。”秦榮聲音顫抖，眼里閃著乞求的光，“這超出了你的工作范疇，我要額外付錢給你?！?/p>

勞春燕連忙擺手，“秦伯伯，使不得。”

秦榮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哽咽，“你千萬要答應(yīng)我，因為我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應(yīng)該是活不了太久。我對你的感激是無法用錢表達(dá)的，但我活著的唯一樂趣只剩洗澡了?！?/p>

他將銀行卡高高舉起，像舉著一面旗幟：“我告訴你密碼，每次洗完你自己去上面取200塊錢。答應(yīng)我，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你就要來給我洗澡，這是你對一個老頭子的恩賜。”

淚水在勞春燕眼中打轉(zhuǎn)，她從未見過如此真摯的請求，也從未被人如此鄭重地對待。她聲音哽咽，“秦伯伯，我可以一周多給您洗幾回，不收錢?！?/p>

秦榮固執(zhí)地舉著那張卡，眼淚不住地往下淌。

最終，勞春燕只好接過了卡，柔聲說：“秦伯伯，我會一直給您洗澡的，放心?！?/p>

秦榮用手指了指門外，叮囑道：“千萬記住，這張卡不能交給他們，你一定要答應(yīng)我?！?/p>

勞春燕鄭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勞春燕離開后，秦榮舒舒坦坦地睡了過去，睡得很沉。他又夢見了舒怡，很開心地把這件事告訴了舒怡。

今天的時間過得好慢啊，離約好的時間過去十多分鐘了，還不見勞春燕身影。秦榮一遍一遍地看時間，不斷豎起耳朵聽屋外的動靜。距離星期一明明只隔了一天，他卻感覺像有一個月那么漫長，甚至還有一種害怕再也見不到勞春燕的恐懼。

叮咚，終于聽見了門鈴聲，秦榮頓覺一陣幸福感涌滿了心頭。他聽見了陳婷熱情的招呼聲，奇怪了，平日里從沒聽她這樣招呼過勞春燕。

6

雖然亮亮已放暑假，但陳婷今天反而比平日起得更早些。

她機(jī)械地、條件反射地，把家里大大小小所有窗戶全都打開來，讓新鮮空氣盡可能多地透進(jìn)來。她是個對氣味極其敏感的人，但這六年多來，她細(xì)膩的感官無時無刻不在遭受氣味的侵襲。絲絲縷縷的老人味，揮散不去的霉腐味，藥水、尿液、汗水混在一起的雜味，如幽靈般時刻在空氣中游蕩。這些氣味就像打不死的小強(qiáng)，滅了又生，散了又來，永遠(yuǎn)無法徹底根除。它們的源頭，來自秦榮那間屋子，那間晝夜不息的“氣味加工廠”。陳婷覺得自己的衣服上、皮膚上、頭發(fā)絲上，甚至細(xì)胞里，都沾染上了這股氣味，洗不掉，逃不過，掙不脫，仿佛一道被命運(yùn)綁死的結(jié)。

真正讓陳婷崩潰的，是這場看不到盡頭的、凌遲一般的過程。

陳婷從年輕時候就會玩兒、會享受、會打扮，如今快四十歲了，還是細(xì)高跟、小短裙，頭發(fā)燙得蓬蓬松松。以前每逢亮亮放假，她都提前策劃好一家三口的旅游計劃，雄偉的故宮長城，神秘的兵馬俑，如畫的桂林山水，壯麗的三峽風(fēng)光，都留下了他們歡樂的足跡。六年前，她滿懷憧憬地計劃著帶亮亮去敦煌感受莫高窟的藝術(shù)瑰寶，去體驗月牙泉的神奇，去領(lǐng)略玉門關(guān)的蒼涼，去探索雅丹地貌的壯觀。為此，她花了整整兩個月的時間精心制作攻略，期待一場異域風(fēng)情的旅行。

但是，婆婆舒怡的突然離世，以及隨后秦榮的意外摔傷，徹底擊碎了她的夢想。臥床不起的公公如同橫亙在她生命中的一座大山，壓得她再也沒能喘過氣來。從那時起，一家三口再也沒有機(jī)會一起出門旅行了，她和秦中旭如同被命運(yùn)拴住的囚鳥，永遠(yuǎn)無法逃離這棟房子。

每逢假期，她眼巴巴地在朋友圈看著閨密們一身鮮衣地在全國各地打卡，分享旅途的喜悅和美食的誘惑，心就像被針扎了一樣呲呲作痛。她多想自由自在地飛翔，多想去追尋屬于自己的精彩。

照顧秦榮的六年，是陳婷生命中最灰暗的六年。兩千兩百多個日夜，六千六百多頓飯菜，記錄著她的付出，也記錄了她的絕望。深入骨髓的窒息感精確到每一分每一秒，折磨著她，吞噬著她，讓她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未來。

午夜夢回，悔恨如毒蛇般啃噬著陳婷的心。當(dāng)初那個自以為高明的決定，如同打開潘多拉魔盒的手，釋放出的是無窮盡的煩惱和痛苦，讓她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之所以慫恿秦榮賣房，是因為那個時候她實(shí)在太需要錢了。買泰旸小區(qū)這套房不僅把家底抖空了，每月還有一大筆房貸要還；亮亮新報的幾個名師補(bǔ)習(xí)班費(fèi)用高得嚇人；雪上加霜的是母親突發(fā)腎衰竭，每周要做一回透析，做女兒的怎么都要從經(jīng)濟(jì)上施以援手。沒想到的是，當(dāng)她如愿以償?shù)玫搅四枪P錢之后，卻把自己變成了一只困在蛛網(wǎng)上的蝴蝶，眼睜睜看著五彩斑斕的羽翼一點(diǎn)點(diǎn)地失色、枯萎、腐爛。

突然冒出來的銀行卡就像夜空中炸裂的煙花，炫目而鮮亮。她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中瘋狂奔涌的速度，將興奮和激動輸送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卡上有多少錢？陳婷一廂情愿地給它定義了一個不小的數(shù)目。若沒有這個數(shù)目，秦榮怎會奢侈到一周洗三次澡，一次支付200塊錢。一個月就是2400塊錢，一年、三年、五年……

一定是筆巨款！陳婷的呼吸急促起來，看不到盡頭的黯淡生活里忽然照進(jìn)一抹燦爛的陽光，照得她通體發(fā)光，目眩神迷，六年多的辛酸和委屈頃刻間煙消云散。她可以給亮亮買架全進(jìn)口特倫斯鋼琴了，可以把秦中旭開了十幾年的波羅車換掉了，那只夢寐以求的冰種玉鐲，不久之后就可以戴在手腕上。

世界在一瞬間變得美好起來，鳥鳴聲悅耳動聽，花草樹木充滿了生機(jī)。陳婷第一次對秦榮產(chǎn)生出感激之情，令她作嘔的屎尿味、霉腐味、老人味，都變得可以接受了。

她想到了秦嵐，不可能想不起她，她是這次事件里繞不過去的一塊巨石。面對這張銀行卡，秦嵐會怎么做呢？陳婷特意讓自己設(shè)身處地，換位思考。不換則已，一換嚇了她一大跳。秦嵐定會全力爭奪，而且會提出分走其中的大部分，以此平衡她曾受到的不公。

陳婷坐不住了，必須先下手為強(qiáng)。

剛進(jìn)門的勞春燕顯然對陳婷的過度熱情嚴(yán)重不適，還感到了某種恐慌，這讓她不論從表情到肢體都顯得別扭而局促。陳婷生著一對吊眼，笑嘻嘻的看上去挺喜相，勞春燕上門給秦榮洗澡這一年多，陳婷幾乎沒跟她說過話，但她能感覺得出陳婷是個不好相處的厲害角色。

陳婷說：“吃了沒有啊，口渴不渴，趕快來喝杯茶。”

這場面讓勞春燕從心底深處發(fā)怵，又不得不硬著頭皮應(yīng)承。她端起茶杯象征性地喝了一口，站起身來說：“我進(jìn)去給秦伯伯洗澡了?！?/p>

“不急不急，我先跟你說點(diǎn)兒事兒。”陳婷不想繞山繞水，她一把拉起勞春燕的胳膊，帶著她走進(jìn)書房，安頓她坐下，反身關(guān)上了門。

“你真是聰明，沒把卡交給秦嵐?！?/p>

勞春燕愣在那里，沒弄明白陳婷是什么意思。

“平日里我家務(wù)事太忙，你來了那么久都沒跟你好好嘮過家常，但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又勤快又老實(shí)的人，不貪財。”

勞春燕沒答話。

陳婷拍拍她的肩，“跟你說件事，你聽在心里就是了，不要跟秦嵐說。老爺子偏愛亮亮，不怎么喜歡倩倩，只要亮亮喜歡，星星月亮他都愿摘給他，所有的錢將來也肯定是留給親孫子的。秦嵐一直為這事不滿，想為她家倩倩爭個輸贏。假如你把卡給了她，不定要怎么鬧呢?！?/p>

勞春燕把頭深深地低下去，感覺自己正被拉扯進(jìn)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里，這讓她心神不寧，覺得五臟六腑都游離開了自己的身體。她從未身處過這樣的境地，只想趕快離開。

“老爺子喜歡你，信任你，你就好好替他洗澡，也好好替他保管那張卡?！标愭眠呎f著邊把手掌用力按在勞春燕肩上。

一股燥熱從陳婷按住的地方漫漶開來，衍射到勞春燕身體的其他部位，她覺得自己的前胸和后背也開始一陣陣地燥熱。窗子大開著，正對窗子有塊籃球場，她聽見了小孩拍球的聲音，球撞到地面上砰砰作響，帶著奇怪的節(jié)奏，這節(jié)奏讓她的心也跟著被砰砰地捶打。

“我必須提醒你，要提前做好自我保護(hù)，不然會被傷到?！?/p>

勞春燕抬起頭來，迷惑地看著陳婷。

“秦嵐知道她爸藏了張卡，就會把這些年的所有怨氣泄在你身上。假如她說你私吞她爸的錢，你怎么辦？”

勞春燕一下子站了起來，“我……我怎么會……私吞?！?/p>

“所以呀，需要有個人證明你的清白。老爺子住在我家，他的錢以后是留給亮亮的，我來當(dāng)你的證明人最合適?！?/p>

“怎么證明？”

“小區(qū)門口就有銀行，我倆現(xiàn)在去看一下卡里有多少錢，將來就是天王老子來冤枉你，我都可以給你做證?！?/p>

這么說著，陳婷拉著勞春燕的手就朝外走，走出書房，走到門口，她開始換鞋。

勞春燕后退了兩步，指著秦榮的房間說：“我先去問問秦伯伯，征得他同意才可以?！闭Z氣顯得無力，臉上卻透著執(zhí)拗和倔強(qiáng)。

陳婷驚訝地看著勞春燕，勞春燕在她的審視下垂下了眼瞼，眼皮微微顫抖著。

陳婷極力不讓勞春燕看出她的表情變化，緊張思忖著如何說服勞春燕，腮幫上露出了咬痕。

勞春燕猛地轉(zhuǎn)過身，像是身后有人追趕似的，三步兩步走進(jìn)了秦榮房間。房門被打開又快速被關(guān)上的一瞬，站在玄關(guān)處的陳婷鼻翼緊張地翕動了幾下，再一次地、非常準(zhǔn)確地，聞到了絲絲如縷的老人味。

看見勞春燕進(jìn)來，秦榮的一張老臉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溝壑密布的皺紋霎時間全部舒展了開來，笑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孩童。

但他馬上就發(fā)覺了勞春燕的反常。她沒有像平日那樣，一進(jìn)門就絮絮叨叨地說些家長里短或菜市場的新鮮事，而是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菜苗，蔫頭耷腦，毫無活力。她默默地將隨身挎包放在屋角，然后將助浴椅推到床邊，準(zhǔn)備好大毛巾，每一個動作都像設(shè)定好的程序，精準(zhǔn)卻少了份生氣。凌亂的短發(fā)遮住了她半邊臉龐，更添幾分憔悴和無助。

一股不祥的預(yù)感迅速涌上秦榮心頭，那預(yù)感直指他內(nèi)心深處最恐懼的深淵。他張了張嘴，某個詞兒已經(jīng)到了嘴邊，仿佛受到那個預(yù)感的干擾，又拐彎去了別處。他想問個明白，卻害怕聽到殘酷的答案，最后的最后，干巴巴地問了一句：“春燕，小顧的腿恢復(fù)得怎么樣了？”

“還不能下床，醫(yī)生說要養(yǎng)夠一百天?！?/p>

“多燉點(diǎn)兒骨頭湯給他喝喝?！?/p>

“嗯?！?/p>

勞春燕走到床邊，先隔著被子替秦榮脫下睡褲，換上洗澡專用的大褲衩，然后將他扶著坐了起來。天氣太熱，秦榮身上睡出了細(xì)細(xì)密密的一層汗，腦門兒上也冒著汗，勞春燕拿來一條干燥的毛巾替他擦了擦額頭，將他雙腿挪著垂下床邊。她深吸一口氣，以腰、腿、胳膊同時發(fā)力，一下子將秦榮抱到了助浴椅上，替他脫掉睡衣，披上大毛巾，推進(jìn)衛(wèi)生間。

水流嘩嘩地沖在秦榮身上時，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竟失去了享受洗浴的心境。他努力尋找著往昔的愜意和安逸，回憶那非同一般的賜福感，卻找不到了。勞春燕的手指在他皮膚上揉搓時是心事重重的、走神恍惚的，全然沒有了以前的輕巧靈動。水聲一直在耳畔嘩嘩地響，壓在秦榮胸口的黑霧越來越濃，他擔(dān)憂的事情越來越迫近。最后他實(shí)在忍不住了，喊了一聲“春燕”。

勞春燕應(yīng)了一聲。

“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勞春燕手上的動作先是遲緩下來，最后停住。她關(guān)了水，替秦榮擦干身體，將大毛巾披在他身上，推他出了衛(wèi)生間。她輕車熟路地從衣柜里拿來干凈的睡衣睡褲替秦榮換上，重新把秦榮抱回床上，墊上枕頭讓他斜靠在床頭。

“你去取錢了嗎，莫非卡和密碼有問題？”秦榮又問。

勞春燕沒答話，抱著換下來的睡衣睡褲和大褲衩進(jìn)了衛(wèi)生間。她每次洗完澡都替秦榮換一身干凈衣服，然后把換下的衣褲洗干凈掛到窗邊。

勞春燕忙出忙進(jìn)，秦榮的目光也跟隨著她忙出忙進(jìn)。終于忙完了，勞春燕從包里拿出那張卡走到床前，“秦伯伯，這張卡我沒動過，還給您。”

“你……你以后不給我洗澡了？”心像一坨石頭撲通沉到了水底，秦榮覺得眼前發(fā)黑，天旋地轉(zhuǎn)。

“我會繼續(xù)來給您洗澡，不收錢?！?/p>

“這……這怎么行！你答應(yīng)過我一三五洗澡的啊，我說好了要付錢的啊……”秦榮滿臉焦灼，枯瘦的手指緊緊抓住床單，像抓著救命的稻草。

“我三天都來，但不另外收錢?！眲诖貉嗾f得很堅決，這是她剛剛做出的決定。她一向心思簡單，不喜歡復(fù)雜的人情世故。可自從這張卡出現(xiàn)，秦嵐的懷疑，陳婷的拉扯，像一張大網(wǎng)緊緊纏繞住她。她害怕極了，只想逃離這可怕的糾纏，回到過去簡單的生活里。

“是不是她為難你了？”秦榮顫抖的手指向門外。

“沒有，沒有。”勞春燕慌忙搖頭，生怕又引起更大的風(fēng)波。

“那你這是為什么??？”秦榮眼中滿是疑惑。

勞春燕長嘆一口氣，“他們畢竟是您的親生兒女，對您那么孝順，我不想因為這張卡，讓他們覺得傷心?！?/p>

“孝順？”秦榮忽然迷惘起來……讓我飽飽吃、憨憨睡就是孝順？秦中旭幾天不進(jìn)來跟我說一句話是孝順？陳婷每天像鬧鐘一樣準(zhǔn)時地把一日三餐端進(jìn)來，當(dāng)年勸我賣房時爸爸長爸爸短的叫喚聲卻是再也沒聽見過了，也是孝順？跟他們說了好多回電視機(jī)出毛病了，尤其是我喜歡的戲曲臺只有花格子在閃。秦中旭每次都答應(yīng)，拖了兩年一直沒修，現(xiàn)在不僅是戲曲臺看不了，好多臺都看不了，這也是孝順？

這些棱角堅硬的詞句在秦榮喉間盤亙，他清清楚楚感覺得到它們的硬度，以及不吐不快的憋屈。然而它們一脫離他的唇舌，卻變得模糊，無奈，爛乎乎一團(tuán)。

“真不該賣老房啊，假如我還住在老房里該多好啊……”

“您別這么想，跟兒子住一起多好啊，還能每天看見孫子?！眲诖貉嘣噲D安慰，卻顯得蒼白無力。

秦榮嘆了口氣，“我求亮亮：陪爺爺說說話嘛。他說作業(yè)太多。我說：每次爺爺給你10塊錢。他哼了一聲說：除非給我100塊。我說：好，100塊就100塊。這樣以后，他才愿意進(jìn)來陪我說會兒話，但也是待不了幾分鐘就跑了。春燕啊，他是我親孫子，陪我說話得付錢給他。你陪我說的話，比他們一家子六年加起來的還多啊。你每次來，又是洗澡又是洗衣服還給我按摩，比親閨女待我還好，只給你200塊錢，實(shí)在是委屈了你，以后我要給你更多！”

“不要不要！”勞春燕忙擺手。

“我骯臟了五年，好不容易老天開眼派了你來給我洗澡，我做夢都在笑啊，覺得自己簡直過上了神仙的日子。春燕，你可千萬別走啊，你一走，我就從天上掉回地獄里了?！鼻貥s的聲音悲傷而絕望，像一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勞春燕鼻子酸酸的，眼眶忍不住濕潤了。她隱隱明白了秦榮為何不讓兒女看見那張卡，也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可是，這張卡會不會將自己卷入家庭倫理的大旋渦？未來的路究竟該何去何從，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7

禮拜天上午，秦嵐來到了秦中旭家。

這幾日，勞春燕仿佛變了一個人，往日的溫順與謙恭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捉摸的沉默。她拒絕了秦嵐一同去銀行查看余額的提議，更對交出銀行卡的要求置若罔聞，每天只是埋頭干活兒，周身散發(fā)著拒人千里的氣息。偶爾與秦嵐目光交會也是匆匆避開，仿佛在刻意躲閃著什么。

這樣的變化如同一根尖銳的刺，狠狠扎進(jìn)了秦嵐的心頭，讓她坐立難安。銀行卡事件若不盡快解決，必將成為一道顯眼的疤痕，永遠(yuǎn)橫亙在她們心頭。

秦中旭的話更加劇了秦嵐的焦慮。他說：“勞春燕多半已動了另外的心思，再拖下去只恐夜長夢多?！彼s秦嵐今日過來，二人一起與秦榮當(dāng)面談，把話說開。

推開父親房門的那一刻，一股酸腐味與老人味交織在一起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秦嵐鼻子發(fā)酸。盡管心中積攢了太多的委屈和憤懣，但看到了父親，心中最柔軟的那根弦還是不由自主地被撥動。她多想時間能倒流回六年前，回到那沒有隔閡的溫馨時光。那樣的話，父親就一直是她最親近的人。

秦榮正坐在床上吃力地啃著一個蘋果，見到兄妹二人突然出現(xiàn)，顯得很是意外，手里的半個蘋果掉落在床單上，留下淺淺的汁水印記。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沒有與秦嵐的目光對視。

秦中旭將房間里唯一那把椅子讓給秦嵐坐，自己坐在了床尾。他清了清嗓子，“爸，聽說你讓勞春燕隔天來給你洗一次澡?！?/p>

秦榮愣了一下，緩緩點(diǎn)了點(diǎn)頭，目光卻躲閃開秦中旭的注視望向窗外。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塊臟兮兮的抹布，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秦嵐將手臂抱在胸前，默默注視著床上的這個人。記憶里敦實(shí)健壯的父親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這個肌理粗糙、皮膚松弛、渾身軟塌塌的老人。她多想像過去那樣拍拍他的肩膀，提醒他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蘋果汁，以此牢牢抓住這個男人曾經(jīng)的優(yōu)雅和尊嚴(yán)。但她無法那樣做，更無法重新連接上他們之間的親密。她不知道一團(tuán)亂麻之間，如何可以拉出那根正確的線頭。

秦嵐用平靜的語氣問：“春燕跟你說過她老公在工地摔斷腿的事嗎？”

“說過?！?/p>

“她是不是向你訴苦，說現(xiàn)在很需要錢？”

“沒有啊?！?秦榮急忙搖頭否認(rèn)。

秦中旭從床頭柜拿起水杯遞給秦榮，追問：“你怎么會想起來要把銀行卡給她？”

秦榮剛喝下去的一口水嗆在了喉嚨口，大聲咳嗽起來，秦中旭忙接過水杯放在一邊。停止咳嗽之后，秦榮把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一言不發(fā)。

“春燕都告訴我了，你就別瞞著了?！?秦嵐語氣中沒有夾雜任何情緒。

秦榮沉默得像一尊雕塑，但眼神卻慌亂不安。

秦中旭語氣中帶入了勸誡的意味：“爸，我們是你的親生兒女，勞春燕她人再好也是個外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攢點(diǎn)兒錢不容易，怎么能把一輩子的血汗錢就這么交給外人。”

秦嵐接上話頭，“現(xiàn)在很多人喜歡在老人身上打主意，利用老人的善良、孤獨(dú)、閉塞，說些貼心貼意的話博得信任，拿到錢就逃得無影無蹤。”

“春燕不是那樣的人！”秦榮忽然嚷出一句，原本蠟黃的臉漲得通紅，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秦嵐放緩了語氣，“我們沒說她就是這樣的人，但防人之心不可無是不是？ ”

秦中旭說：“你覺得她洗得好，想給她點(diǎn)兒獎勵，沒問題，告訴我，我給她加工資。但你把卡給她就太危險了，有句話叫‘見財起意’，平日里再善良的人，看見錢也保不住會起異心?！?/p>

“所以，你得趕緊把卡要回來?！?秦嵐補(bǔ)充道。

秦榮低著頭一言不發(fā)，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枯槁的手死死抓住被角，微微顫抖著。

“如果她不交出來，我們就報警?！鼻刂行駫伋隽巳鍪诛?。

話音剛落，秦榮忽然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扯著嗓子大聲叫嚷起來。那聲音凄厲悲慘，辨不出語調(diào)也聽不清語句，只有尖厲的聲波在房間的墻壁間來回碰撞，反復(fù)回蕩。

陳婷從外面沖了進(jìn)來，亮亮也在門口探出個腦袋，滿臉驚恐。

秦榮喊累了，大口喘著粗氣，腦袋無力地低垂下來，喉嚨里發(fā)著嗬嗬的聲音。他的手依然死死抓著被角，眼里涌出幾滴老淚。秦嵐和秦中旭分明就是不想讓春燕來給他洗澡了！沒有了勞春燕，他一周的七天用什么來分割。沒有了洗澡，所有的時間就會連成黑茫茫的、模糊的一片。秦榮仿佛已經(jīng)身處那黝黑無邊的黑暗中了，恐懼、絕望、孤獨(dú)像潮水般將他淹沒。他再也不想控制情緒了，用盡全身力氣，咬牙切齒地吼道：“你們滾！我要把我所有的錢都給春燕！”

這是六年來秦榮第一次用那么大的聲音說話，更是他第一次發(fā)火，一聲怒吼像枚炸彈在房間里炸響，像條毒蛇鉆進(jìn)每個人的心窩窩，蠕動，噬咬，撕扯，還噴著毒汁。

眾人訕訕走出秦榮的房間，剛帶上門，就聽見里面?zhèn)鱽聿ＡУ娘w濺聲，是秦榮把水杯砸碎在了地上。秦嵐凄涼地一笑，心想：砸得好。

陳婷把亮亮攆回自己房間，拉著秦嵐和秦中旭三人走進(jìn)陽臺邊的小書房，關(guān)上了門。

“現(xiàn)在怎么辦？”陳婷焦急地在房間里來回踱步，“再不想出辦法，等勞春燕把錢全部取光，我們就欲哭無淚了！”

秦中旭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著頭，“老爺子已經(jīng)被勞春燕徹底洗了腦，我們說什么他都聽不進(jìn)去?！?/p>

秦嵐臉色蒼白，緊咬著嘴唇努力控制住情緒。她無法相信一生溫和、淡定、優(yōu)雅的父親，竟然為一個保姆與子女反目。

怎么辦？

三個人眉頭緊鎖，苦苦思索著對策。

“我們趕快報警吧！” 陳婷打破了沉默。

“報警？”秦中旭猛地抬起頭， “沒有證據(jù)啊。 ”

秦嵐說：“報了警，警察也不一定受理。老爺子神志清醒，是自己心甘情愿把卡交給勞春燕的。”

秦中旭說：“我咨詢過了，可以起訴，但是需要走繁復(fù)的程序：撰寫起訴狀，提供證據(jù)材料，到法院立案，等待對方答辯，答辯期間舉證質(zhì)證，然后開庭審理等待判決。等流程走下來，勞春燕早就逃之夭夭了?！?/p>

“那怎么辦？眼睜睜看著她把錢卷跑？” 陳婷急得直跺腳。

秦中旭的手機(jī)響起，是律師打來的，昨晚他就跟這個律師朋友探討了很久。律師在電話里說：“我認(rèn)真想了一下，眼下最好的辦法是先報警，申請財產(chǎn)保全。這樣就算保姆已經(jīng)把錢取走，你們也有機(jī)會追回來?！?/p>

“現(xiàn)在就報！”陳婷的聲音尖銳而急促。

秦嵐的心被一道緊箍咒箍住，有些喘不過氣來。窗外開始下雨了，細(xì)密的雨絲織成一片朦朧的雨幕，遠(yuǎn)處的樓群若隱若現(xiàn)。八年來，勞春燕像個親戚一樣在她家進(jìn)進(jìn)出出，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地包攬了全部活計。為一張銀行卡，就要對一個相處八年的人痛下殺手嗎？

“姐，卡在她手里已經(jīng)快一個禮拜了，再耽誤就來不及了?！标愭媒辜比f分。

秦中旭說：“你看咱爸那態(tài)度，勞春燕簡直就是他親閨女，恨不能把整個家都送給她。”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在秦嵐心頭刺了一下，她身體搖晃了一下，用手緊緊抓住窗臺。是啊，在父親心里，一個才認(rèn)識一年的保姆，比她這個親生女兒還要親。悲涼和酸楚將秦嵐團(tuán)團(tuán)包裹住，她多希望這一切只是場噩夢，醒來后一切都不曾發(fā)生過。

她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好吧，報警?！?/p>

8

周一清晨，天空灰蒙蒙的，細(xì)密的雨絲如銀針般淅淅瀝瀝敲打在窗欞上，像在傳達(dá)著什么消息。勞春燕將熱騰騰的包子和小米粥擺放在床頭柜上，又將洗刷干凈的便盆塞到床腳，對剛醒來的顧凡說：我出門了。

今天是秦榮的洗澡日，洗澡前她得去菜場買菜，蓮藕、排骨、百合、冬瓜一樣都不能少。秦嵐和倩倩最近總是咳嗽，蓮藕排骨湯清熱潤肺最是合適，炒百合可以清心安神，冬瓜薏米湯正好解解暑氣。

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起。

勞春燕心中一凜，某種不祥的感覺油然而生。她屏住呼吸快步走到門前，輕輕拉開房門。

兩個神情嚴(yán)肅的警察站在門口，目光凌厲，帶著一絲寒意。

“你是勞春燕嗎？”其中一人問，語氣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勞春燕心中咯噔一下，艱難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你涉嫌非法侵占他人財物，請跟我們走一趟！”

世界嘩啦一下塌了下來，卻沒人替她撐個角讓她呼吸一口氣。勞春燕臉色煞白，身體墜入了冰窖，像個提線木偶般僵硬機(jī)械地服從著警察的指令，從包包里翻出那張銀行卡，顫抖著手遞出去。她繞過床邊時，看見顧凡瞪著眼大張著嘴，傻愣愣的。

她跟在警察身后走出家門，走過長長的外走道，下了樓。兩旁房屋的窗戶里多出一雙雙好奇的眼睛，審視、鄙夷、嘲諷的眼光將她從頭發(fā)絲到腳趾都團(tuán)團(tuán)包裹住。勞春燕一邊走一邊努力咬緊牙關(guān)，免得牙齒捉對兒打架。她的嘴巴和喉嚨出現(xiàn)了極度的干渴，渾身的血液像奔忙的螞蟻朝著四面八方飛快地爬。她頭暈?zāi)垦?，渾身亂顫。

勞春燕生平第一次坐警車，第一次進(jìn)派出所，被趙警官帶進(jìn)一樓的小房間時，她身上的衣服全都濕透了。雨并不大，她上車前和下車后都沒在雨里走多少路，莫非是因為自己的汗，還有從臉上流下來的淚？

透過滂沱的淚水看出去，她很詫異地發(fā)現(xiàn)房間里還坐著三個人，是秦中旭、秦嵐和陳婷。他們?nèi)齻€像是早早就坐在這里了，緊密地圍合在一起，像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又像一個掌握真理的陣營。

看見她進(jìn)屋，三個人都沒顯露出任何表情，仿佛進(jìn)來了一個他們根本不認(rèn)識的人。勞春燕只好遠(yuǎn)遠(yuǎn)站在屋角，像一只受了驚嚇的麻雀孤零零站在一根搖晃不已的電線上。淚終于沒流了，可是沒有什么可以用來擦鼻子，而她的鼻涕正在往外流個不停。她只好抬起右手，用衣袖使勁地把流出來的鼻涕擦干凈。

趙警官剛一落座，秦中旭、陳婷和秦嵐三人就像被人摁下了開關(guān)，開始了七嘴八舌的講述。他們一面講，一面拿手對著勞春燕指指戳戳，好像她是個早已被定了罪的人。趙警官招手叫勞春燕過去，示意她坐在桌對面的椅子上，開始了問訊。

趙警官嘴巴里說出來的話，勞春燕一個字都聽不明白。她的脊背像被什么東西壓住似的彎曲著，腦袋是蒙的，耳朵嗡嗡直叫。說不清過了多久，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失聰?shù)亩溟_始恢復(fù)了聽覺，那些起初聽不明白的話語漸漸變得明白起來。她終于知道了自己被帶到派出所的“罪名”。

勞春燕忽然就輕松起來，幾乎痙攣的小腿在桌子下面伸展開來，懸在半空的心一點(diǎn)兒一點(diǎn)兒落回它本來的位置。她舒了一口氣，一線希望像河底的水草般開始輕輕蠕動。

“勞春燕，銀行卡是不是你私自從老人那里拿的？”趙警官問。

“是秦伯伯給我的?！眲诖貉嗷卮鸬煤苎杆伲f完之后她嘴巴里就空空蕩蕩的，仿佛再多說一句話，反而會陷于百口莫辯中。

趙警官望向秦中旭和秦嵐，“方便請老人來一趟嗎？”

秦中旭說：“他現(xiàn)在是癱瘓臥床狀態(tài)，不方便?！?/p>

趙警官與身邊做記錄的女警官對了個眼神，“我們上門去當(dāng)面問問他。”

陳婷說：“警察同志，要趕緊看看卡里的錢還在不在，如果不在了，你們得采取行動。”

趙警官問：“你們知道取款密碼嗎？”

三人一起搖頭，只有勞春燕一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們先去銀行?！壁w警官說著就站起身來，秦中旭、陳婷和秦嵐也同時站起來。

勞春燕說：“他們不能去，秦伯伯交代過，不能讓他們知道?！?/p>

趙警官忍住笑假咳了幾聲，對女警官說：“你帶她去銀行，然后去老人家里會合。”

秦嵐說：“我們做兒女的，有權(quán)知道父親卡里有多少錢。”

秦中旭和陳婷連聲附和。

勞春燕望著趙警官說：“他們?nèi)ィ揖筒徽f密碼。”

趙警官不耐煩地擺擺手，“你倆去銀行。你們?nèi)齻€，帶我去見老人?！?/p>

陽光從窗外灑射進(jìn)來，照在半倚在床頭的秦榮臉上，蒼老而憔悴。趙警官正低聲安撫著他，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這時勞春燕跟在女警官身后走進(jìn)屋來。秦榮馬上坐直了身體，還來不及讓自己調(diào)勻呼吸，就拉住趙警官的胳膊說：“警察同志，你千萬不能冤枉春燕?！?/p>

“老大爺，別急別急，慢慢說。”

“卡是我給她的，那上面的錢都是給她的?！?/p>

這句話一說出來，站在一旁的秦中旭、陳婷和秦嵐的臉色立刻變得極不自然，互相交換了一個復(fù)雜的眼神。

“您還記得卡里有多少錢嗎？”趙警官問。

“二十萬。”秦榮的聲音雖微弱，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陳婷迅速瞟了一眼秦中旭，發(fā)現(xiàn)他正一臉驚惶地望向秦嵐。而秦嵐既沒有抬頭迎接他倆的目光，也沒有做出任何表示。她低著頭，把一雙眼睛死死盯在自己的鞋面上，像要拿眼光在上面鑿出一個洞來。

女警官說：“我核查過了，這筆錢沒有過一次動賬記錄。”

“這筆錢是您自己的，還是兒女給您的？”經(jīng)驗豐富的趙警官顯然已敏銳捕捉到了這一家人之間的微妙關(guān)系。

“他們從來沒給過我一分錢。這筆錢是我老伴兒還在的時候，為我倆準(zhǔn)備好的棺材本……去年我都已經(jīng)想好了，帶著這張卡去住養(yǎng)老院。因為春燕來了，我才打消了這個念頭?！?/p>

房間里一片尷尬的靜默，落針可聞。

“您為什么要把卡給勞春燕呢？”趙警官問。

秦榮長嘆一聲，“本來家丑不可外揚(yáng)，今天，我就說了吧……”

他開始了講述，聲音既沙啞又疲憊，如一架磨損過度的老舊留聲機(jī)，斷斷續(xù)續(xù)地把六年來的每個細(xì)節(jié)都播放了一遍。說到最后，秦榮聲音哽咽，混濁的淚水順著臉頰不斷滑落，“春燕不只是給我洗澡，她還陪我嘮家常，替我洗衣服，洗被單，理發(fā)，刮胡子，剪指甲，按摩，比親閨女還盡心啊。我這一把老骨頭活不了多久了，我的錢不給她，又該給誰呢……”

趙警官靜靜地聽著，眉頭微蹙沉思不語。良久之后，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站起身來，目光依次掃過秦中旭、秦嵐和陳婷，最后落在勞春燕的臉上。

“勞春燕，”他語氣堅定，不容置疑，“根據(jù)調(diào)查取證，他們對你的指控不成立，我們不予立案。”他鄭重地將那張銀行卡遞到勞春燕面前，如同將一份清白交還給她，“你沒事了?！?/p>

趙警官快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語重心長地說：“打工者很不容易，全社會都應(yīng)善待他們，給予他們應(yīng)有的理解和尊重?！?/p>

言畢，他推門而出，給房間留下一片窒息的寂靜。

勞春燕茫然地站在屋角，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今天發(fā)生的一切就像夢魘般驚悚，完全超出了她的人生經(jīng)驗，也擊碎了她長期以來的美好信念。她的心被挖空了，空蕩蕩的沒有一絲溫度。曾經(jīng)熟悉親近的秦家人，竟然變得如此陌生，她與他們之間隔了厚厚一層毛玻璃，看不清他們的真實(shí)面容，也摸不透他們冷漠的心思。

勞春燕慢慢走到秦榮床前，將那張幾乎要了她命的銀行卡輕輕放在薄被上，轉(zhuǎn)過身準(zhǔn)備離開。

“春燕！”秦榮猛地叫了一聲，如同被困在荒島上的人眼睜睜看著唯一的那艘船即將遠(yuǎn)去。

勞春燕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定定看著秦榮。忽然，她不合時宜地微微一笑，如同荒涼的山坡上驀然開出了一朵山茶花，美麗卻帶著刺。她輕輕捋了捋耳邊的碎發(fā)，對著秦榮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身，再次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

一直沉默不語的陳婷突然開口了，聲音中帶著不易察覺的慌亂和討好，“春燕啊，都是誤會，你別往心里去。以后啊，你還像往常那樣，該來的時候就來。卡里的錢，你想取多少就取多少，反正密碼你是知道的。”

秦中旭趕緊附和，“對對對，都是誤會，沒事了，沒事了。”

秦嵐雖然沒有說話，但她看向勞春燕的眼神和表情都在極力地挽留。

房間重新變得一片死寂，尷尬和不安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勞春燕的目光逐一掃過陳婷、秦中旭和秦嵐，她將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著蒼白。她深吸了一口氣，用顫抖的聲音緩緩說：

“我來省城打工二十多年，為的是養(yǎng)家糊口，不是偷雞摸狗。我沒讀過幾年書，可我活了半輩子，什么叫良心，什么叫道義，我還是懂的，絕不會為幾個錢就做昧良心的事。”

她頓了頓，眼里泛起淚光，卻倔強(qiáng)地不讓它們輕易落下。

“我們鄉(xiāng)下人窮是窮點(diǎn)兒，但骨子里是硬氣的。你們看上去待我很好，把穿舊的衣服、過期的食品、吃不完的水果送給我。我沒有在意，都當(dāng)作這是你們對我的好，是可憐我買不起。我對你們從不設(shè)防，一直把你們當(dāng)好人看待。但是，在你們眼里，鄉(xiāng)下人都是壞人，保姆都是賊，不分青紅皂白就報警，直把人往絕路上逼。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們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尊嚴(yán)，也需要被信任，被平等對待！”

淚水終于還是奪眶而出，在勞春燕瘦削的臉上沖出兩道清晰的淚痕。她將目光轉(zhuǎn)向秦榮，“秦伯伯，您從來沒有看不起我，從不拿我當(dāng)下人看，您對我的好，我這輩子都不會忘?？墒?，我不能留在這兒了，我得走。不是因為我心虛，是不能容忍他們這樣對我。”

勞春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吸進(jìn)了肺腑。她再次對著秦榮深深鞠了一躬，轉(zhuǎn)身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春燕……”秦榮聲嘶力竭地大叫一聲，眼淚嘩地流了下來，拿腦袋在墻上一下下撞擊。

秦嵐和秦中旭僵在那兒，想要追出去，但腳仿佛被無形的釘子牢牢釘在原地。門扉在他們眼前緩緩合上，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責(zé)任編輯：梁智強(qiá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