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戲（短篇小說）

2020年秋收時節，我到一個賦閑在家的朋友處拜訪。無意間發現他塞在茶幾下的一個記事本。翻開一看，扉頁寫著《神戲：庚子紀事》字樣，頓覺新鮮。早前我就已聽聞當地有人牽頭，眾籌戲金，請諸暨小百花越劇團前來唱一出臨水夫人戲，消災驅邪，祈福保平安。

人到中年，常年在家庭和事業之間奔波，我早已疲憊不堪，更沒有閑情逸致坐在老人堆里聽曲看戲。不經意間發現居家老友足不出戶，卻有此雅興記錄這特殊時期的鄉村大事，自然撩動我的好奇心，想一探究竟。以下就是朋友記事本中關于七日神戲的記述。

第一日

這幾天總是下雨，街上的聲音被毛毛細雨攏成一把，變得格外統一。

疫情過去大半年，并沒有耽誤人們采茶，播種，干活。在這里，只要有好天氣，哪怕九十歲的老公公，也不會靠在家里，總要扛著鋤頭，像扛著旗一樣，到山上挖坑刨地。路上見不到小孩子。大街上都是婦人的嗓門和斧頭、鋼鋸、電鋸的噪聲。整個鄉村像個聲音加工廠，每天都能聽到意想不到的噪聲。

“大干！打撲克嘞！”“簸箕給我翻出來！”

“斗地主！打紅五！三缺一！”“把響哥給我喚出來！”

他們嘴里的響哥，我應該叫他響爺，是我們水村民間信仰公認的帶頭人。后山廟宇就是在他的帶領下重新修建起來的。當年籌集了十幾萬，發現多了，就在宮門口的老石碑旁新立了一塊五尺高的青石碑，刻上捐款人的姓名。還把通往山頭的土路鋪上水泥，做成臺階。這么一弄下來，錢還剩一萬多。最后經村委會提議，模仿城鎮里火樹銀花的夜景裝飾，沿著上山的路，樹了六盞霓虹燈。每天晚上六點半后，路燈就在孤寂的夜色中發出閃閃綠光。

響爺除了是立佛像、塑菩薩、修廟堂的帶頭人，還會些別的東西。按爸的說法叫作迷信。我爺爺奶奶重新安葬的時候，我就是在他“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的仰天長嘯中完成做孝子賢孫儀式的。儀式在茶廠舉行。除了社區小廣場，全村只有那個地方寬闊一些。那天路兩側圍滿看熱鬧的人。為了這場熱鬧，伯母肚臍眼都氣歪了。置辦物品、布置道場、請大先生、叫管樂隊，鈔票水一樣嘩嘩往外流。

“這都得怨九碇那個佬！我說簡單點安葬了就好，不必大辦特辦。他卻屁顛屁顛跑來質問我：‘米緣啊，我就一個姐妹，你是沒錢辦還是沒人辦吶？’一句話就把我給架住。那就按他意思辦吧，風風光光地辦出來給大家看吧?！?/p>

伯母暗地里跟別人說這事，我聽到不止一次。那天要換成別人來主持儀式，絕不會把現場搞得那么生動活潑，熱鬧非凡。鄉親們像看戲一樣，叫好聲和歡笑聲此起彼伏，蓋過了鑼鼓聲與管樂聲。人群中有人嚎道：“大先生！喉嚨別喊干啦！先喝口茶再行‘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四鞠躬’大禮?！?/p>

“哪有什么四鞠躬？”響爺笑容可掬地大聲回應，從祭桌上拿起半瓶礦泉水，說，“現在沒空喝茶，看大先生喝口礦泉水潤潤喉先！”現場又是一片歡快的笑聲。

在我念高中的時候，響爺到過我家一次。他會識字，特地來參觀我的藏書。我問他有沒有上古流傳下來的書籍。他說上不上古不知道，但是拿來跟羅盤一起看，可以到龜湖尋龍。竟然這么厲害！我一聽心血來潮，第一次走進他家樓上。他給我看他珍藏在抽屜底下的一部舊書。封面已經模糊，“劉伯溫”三個楷體字倒還清晰可辨。

別人一提到水村的先生，不是說那里出過教書先生，說的就是響爺。大家對這位他們口中的響哥又有個稱呼：看陰陽的。

近日一直下雨。天氣對我這種常年在家日夜顛倒的留守青年來說，沒有什么影響。但是一天到晚陰雨綿綿，總令人有些郁郁寡歡。街對面人聲喧嘩，哄聲四起。不用拉開窗簾，我也知道他們的場子擺起來了。婦人們沒有那么高漲的熱情天天往社區廣場那邊跑。夏天的夜晚，自從他們被中老年婦女之友拽著去跳了幾步《小蘋果》和《最炫民族風》，八月這出神戲臺子就搭在她們曾經跳廣場舞的社區。每天下午、晚上兩個時間段，遠遠都能聽到清脆的嗓音飛出來，劃破鄉村寂寥的夜空，“咿咿呀呀”攝人的唱腔，將中老年男人的心撓得癢癢的。

“下午我看有上萬。一千四個，五百六個，三百七個，兩百十幾個。我們村的人不多，大手筆都是前后兩個村的?！?/p>

響爺嗓門辨識度極高，遠遠我就聽出來了。跟他同行回家吃晚飯的還有幾個鄰村的人。他們談的不是夫人戲的演出，而是演出湊的錢。從小我對民俗特別感興趣，聽媽說我出生的時候，還拜陳夫人為義母，保我平安。既然是義母前來，隔了三十多年，怎么都想去一睹她的風采。何況關于陳靖姑閭山學法、收紅毛猴、長坑鬼、斬南蛇、仙血化人、御酒化雨的民間故事，從小就在我腦海中扎了根。以前看陳夫人的木偶戲，要等元宵節前才有，還要走路到雙路村?，F在真人演的大舞臺戲都唱到家門口來了，不去看看，真是太可惜了。

響爺數錢款呱呱聲還沒消停，我聽到大門被推開了。爸進來后我問他戲唱到哪里，陳十四上閭山學法了沒有?！霸缰兀惙蛉硕紱]出生。今天下午還在福州造洛陽橋。這個呂洞賓雖說是八仙里的一個，挺會耍心計?！?/p>

我還沒有將陳十四的前世今生腦補完，爸說：“你自己也去看看嘛，別老待在樓上?！?/p>

我問：“要出錢嗎？”

他說：“隨便去看看，看個人意愿。有就出點。像我們沒錢的就算了。本來一開始在三角埕傳出來說不要錢。不要錢的話，這一臺戲十幾萬，怎么唱得起來？我就說肯定沒有給人白唱戲的。起碼那些演員一日三餐也要吃飯吧。不過你去看看沒關系的。我頭一天開場就去了。你要去的話早一點，不然沒有地方坐。全大隊的人都涌到社區廣場那邊來了。那場面真是人山人海！這段時間下雨，大家都閑在家，剛好看看戲。很久沒有看到這么多人了！”

第二日

我想起以前村里的一位琴師，他曾經跟隨戲班走南闖北，去過許多地方。尤其是在順城唱木偶戲的幾年，他積攢了許多見識和經驗。出于愛好，我買過一本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出的小說《陳十四傳奇》。他借去看后還回來時對我說：“寫得太淺了。故事太少，好多東西都沒有寫出來。真正的陳靖姑故事比那好看多了。書里都沒有提紅毛猴和長坑鬼，還有別的許多東西，全本夫人戲的故事不是這樣的。有時間我好好給你講一講?！?/p>

那時他剛年過半百，身體硬朗，氣色飽滿，天天上山砍竹子，削木頭，斫琵琶。我當時正忙著復習考研，就說都在同一個村里，以后會有機會的。誰知一晃數年過去。我重返中學教書，由于學校地處偏僻，一年也才回一兩趟家，一直都沒存心去聽他講述夫人戲全本故事。有一年正月，我在一位老友的引路下去見他時，他已經中風臥病在床，看到我時特別激動，說起話來支支吾吾，含糊不清。我感慨萬千，斷了收集這個在浙閩一代流行甚廣的臨水娘娘故事的念頭。

下雨這幾天，我比平時醒來早，耳朵里也不用塞海綿。連小商販叫賣的流動車子，也好像通通開到三角埕就熄火不下來了。街上被雨水洗刷過一般，清清凈凈。

遠處時斷時續的鑼鼓聲從揚聲器里漾出社區廣場。我不時聽到街上一陣撲哧撲哧的腳步聲。我打開床頭柜，在一疊疊書中翻找過去花大價錢在孔夫子舊書網上淘來的幾部與陳靖姑有關的書籍。有一回我還想在網上買一個陳夫人木像回來，又總覺得有些欠妥，只好把心思花在故事傳說上。

昨天聽爸說，戲才唱到奴才夏底海沒盤纏回鄉跪在橋頭討錢，場面十分滑稽。我翻了幾頁《陳十四傳奇》，沒有找到夏底海這個奴才。突然間，耳邊鑼鼓聲不斷，遠遠飄來童年時葵花子、油餃子和油餃子里包的蘿卜絲的味道。

第三日

天灰蒙蒙的。房間里有些潮濕。深呼吸一下，能嗅到水汽發霉陳腐的味道。

我把窗簾拉開，留一條窗縫放空氣進來。迷迷糊糊睡著驚醒后，已經到了中午。

爸吃了點東西，戴上老花鏡在修雨傘。敲敲打打，像在調教一個出了毛病的孩子。我說：“這么點毛毛雨還怕淋著？”他沒回話，撐開傘，抓住傘彎曲的把柄，上下顛了顛，將傘合上又重新打開。我說：“戲演到哪里了？”

“法清收妖。”“法清是誰？”

“陳十四她哥?！薄八€沒上閭山學法？”

“還是個小孩子呢。只有桌腳那么高。”“這是要唱到什么時候呀？”

“日場下午一點半到四點半；夜場晚上六點半到九點半。”

“也不知道總共演幾出，想看看她的師父。那個仙師叫什么遜來的？”

“不知道?！卑址畔掠陚悖叩綇N房門邊說，“這么近，你不會過去看看呀？”

“下午就不去了，睡覺。傍晚睡醒你叫我。吃了晚飯，我跟你一起去?！?/p>

爸沒說話，到屋后舀了一盆水淋到右手上。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路燈遲遲還沒亮起來。我走到樓梯口，爸像個鬼，黑影一閃到了門口，哐一聲帶上鐵門，朝三角埕的方向奔去。我即刻斷了追隨他前往的念頭。一個人在家煎熬了三個多鐘頭，聽到路上腳步聲漸多?；丶业娜嗽谕弁塾懻搫∏?。

“晚上六百的冒出三個。三六十八，快有兩千了。其他兩百兩百又多了十來個。”

我聽到響爺的大嗓門，仿佛他是帶了算盤過去，三個鐘頭下來不是看戲而是看戲款，心里有數后轉身回來，一路上嘴巴呱呱響，像打了一街的算盤。

“陳十四怎么還沒長大？憑她兩個哥哥，怎么收得了那么厲害的妖精？”

“法清還有幾年道行。法通就是個二百五！”

“看來看去，還是那個二百五好看。老女人扮的。臉涂成那個樣子，像生了花柳病。”

“阿鼎今晚又加了兩百?！?/p>

“他頭一天就出了一千?！?/p>

“再不加上去，這戲這么慢，不知道能唱幾天，唱不唱得完？”

“接下去國慶放假，出門人回來，應該能湊得上去。”

“那也得好幾萬！一般人出個兩三百也就過意得去了。他們有錢人愛出風頭就多出點。”

樓下鐵門的撞擊聲還沒消失，爸已經閃了進來，在鋪了紙皮的水泥地上跺腳，伸出手掌，劍一樣削了削肩頭，拍去渾身的毛毛雨。

我問：“下雨啦？你不是修好雨傘了嗎？今晚怎么沒帶？”他說出門時沒下雨，這點小雨不礙事，這么近，一路上都有房子，沿著人家門前的臺階也能跑得回來。

“要知道下雨，就給你送把傘了?！?/p>

“送什么傘？不用送。要傘我借一把也有?！?/p>

“你晚上怎么一聲不吭就管自己一個人走啦？說好叫我一起去的?！?/p>

“這有什么好叫？你不會自己來呀？我動身時你才剛起來，還沒吃晚飯，我就沒叫你了。這還用叫嗎？這么近。你想看就自己來嘛。遲去了找不到好座位。”

“看戲別坐太近。臺上那個音響聲音大，坐太近擔心耳朵受不了?！?/p>

“看戲就是要坐前面點，這樣看得清。我耳朵不好，剛好聲音大一點，聽得清?！?/p>

“你知道他們在咿咿呀呀唱些什么嗎？”

“聽不太懂。坐在前面的那些老人我看沒有一個聽得懂。但還是整晚整晚坐著?！?/p>

“聽不懂不是有字幕打出來嗎？”

“臺下都是一片白花花的腦袋。誰曉得幾個字?！?/p>

第四日

我一開房門，冷空氣直撲進來?，F在是金秋時節，秋雨白天連著夜晚纏纏綿綿下個沒完。我聽到后山竹林里雨滴墜落的聲音。爸房間門口半敞開，階前沒有拖鞋。都快九點了，戲還沒有上場。我換好衣服，到樓下拿了兩把雨傘，踩著濕噠噠的大街，循著戲腔和鼓樂聲，往社區廣場那邊尋去。七拐八彎后，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目光穿過鋼筋架的縫隙，我看到一大片密密麻麻的人頭，便在戲臺對面靠近尾部的一個偏口站住了腳。剛才出現在戲臺后看里邊的人時，好像里邊的人都仰著脖子在看我。我收起雨傘，戴上眼鏡，目光直達光彩奪目的戲臺和臺頂顯示屏上游動的名字。我看到幾個人在臺上蹦蹦跳跳，頓覺無聊。又極力從上往下一排排瀏覽下來，差不多都是老人頭和后腦勺，我尋不到爸坐在哪里。

“不到前面去看嗎？”我下意識一轉頭。說話的是隔壁阿笑。他以前做快遞，每次都送到我家里來，還叫我爸表叔，自然有些熟。我說我來給爸送傘，但找不到他坐哪里。

他笑著說：“可能在前面吧。”

這幾年來，我沒見過這么多人聚集在一個地方，也不知道所謂的空巢和逝去的鄉村角落里，還有這么多人隱藏在各個街頭巷尾。或許隱藏的其實只是我一個人。鄉村還在，人還在。只是他們都變老了，年輕人都不知道哪兒去了。

我遠遠站著，看不出什么名堂，轉身往最后面移去。正對著戲臺立著一個一層樓高的神龕。里頭十分幽靜。陳夫人一副盛裝，英姿颯爽；細眉小嘴，俯瞰眾生。在她腳底祭臺爐子里的香仿佛從遠古游來。神龕前兩位大爺并排坐在一條長板凳上，手深埋在兩條腿間。廣場跟神龕隔了一條不到兩米寬的街道。他們面向大路，看起來不像在看戲，而是在看看戲的人。

我不敢細看里邊的一切。大概能確定那些在戲臺頂端流動的名字和金額不是那兩位大爺放出來的。在涼涼的雨夜中，他倆的手一直藏在大腿間，好像黏住，一動不動。

我在后面入口處站了不到一分鐘，意識到背后有人，把撐開的傘收了起來，往露天的小廣場上搭起的大帳篷里邊避了避。我靠近健身器材的右下角。邊上空著幾條紅色高腳凳。在我面前，幾個大叔的屁股靠在健身器材上，卻視凳子為無物。這時，外面闖進來一個人，興致勃勃地跑了過去，看了兩眼邊上的人，自言自語道：“這里有凳子。”剛一坐下，他立刻被燙了似的跳將起來大罵：“你奶的肯格?。竦摹?/p>

我抑制住笑裝作咳嗽了一聲，從戲臺的角落發現了劇團的名稱和劇名《南游大傳》。

雨水滴滴答答打在帳篷上。誰也沒在意。不管看得懂看不懂，看得清看不清，人們都仰著下巴，將目光送給漂亮的戲臺和演員。最前排的樂隊被身后黑壓壓的脊背遮掩，只有胡琴頭忽上忽下喝醉酒似的扭動著。我差點以為那個配樂像臺兩側變換的唱詞一樣，是提前錄制好放出來的。我咳嗽了一聲。坐在不遠處的一位中年人掐滅了手里的煙。幽黃的燈光下，那些花白的頭頂上籠罩著一片濃郁的煙霧，跟有人燒荒時聚攏在半空中的煙霧一樣，久久消散不去。清新的雨水中，我嗅到幾十年未聞的包在油餃子中蘿卜絲的香味。

一個光頭佬穿著灰襯衫從幕布前方冒出來，在戲臺上撤換道具。不一會兒出來一位藍衣白底神采奕奕的道姑，在面前的祭桌上搖鈴做法。旁邊跟著一個腦袋翹著一根豬尾巴似的、身穿黑衣綁腿的胖女人，大大咧咧的像個小丑。我想這個就是陳十四的哥哥法通吧。那個一臉正氣、神采飛揚的就是陳夫人吧？他們正在收拾一棵老樹精。

站了好久，我暗暗慶幸沒有碰到熟人跟我搭訕。戲臺上方的顯示屏在不停滾動。前面幾個出資上千的名字，我沒有一個認識。后面五六百的我一個也不認識。再后面出三百的不多，尤其五百過后跑出了響爺三百的時候，后面跟著的都是出兩百的同村人的姓名。我又想起剛剛跟我打招呼的阿笑，他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像是跑完貨運回家路過，順便來看看場面或在戲臺顯示屏上亮出來的自己的名字。

我往地上戳著雨傘尖，費盡心思看累了眼睛，怎么也找不到爸坐在哪里。就像在循環流動的刺眼的顯示屏上找不到他的名字。

第五日

父親的日子，自從來了這場消災祈福保平安的神戲后，變得簡單而有規律。我破天荒地在他還沒吃午飯的時候起來下樓走進廚房。他說：“你自己想吃什么就自己煮吧。”

這句話聽起來滴水不漏。但聽他那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搪塞的口吻，我只好看著他端出不放鹽的清湯豆腐說：“菜刀不鋒利嗎？這么大塊的豆腐，你都沒切三刀?！彼蛔雎暎豢曜哟恋揭槐P被鍘刀裁碎似的苦菜葉中。我神經質般哈哈大笑。

“陳十四怎么找了個那么高大的女人來演？上閭山時應該是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呀？”

“早著呢。還沒學法回來。跟你說都才桌子高，六七歲學什么法？”

“那昨晚戲尾那個做法事的是誰？身邊還跟著一個傻大個。”

“那個呀！是她大哥法清。”

“那個穿黑衣服的胖胖的就是法通啰？”

“那個二百五！”爸不屑地將一筷子菜葉叉進嘴里說，“你昨晚去看戲啦？”

“我聽到雨滴響，見你九點多還沒回來，想是不是忘了帶傘，就起來過去給你送傘了。到那邊一看，人那么多。找不到你，看了一下就回來了?！?/p>

“送什么傘？這么一點點地方，那么一點點雨。我能跑回來?！?/p>

“臺頂亮出來出資的人還挺多的。好多名字都不認識。”

“嗯。上下村的幾個有錢人出的多。還有帶頭的五個。每人起碼兩千。不然這戲唱不起來，他們還要賠死！”“賠死？”

“你以為整臺戲就靠那兩百兩百湊起來的呀？湊不起來！往年不都那樣！剛開始說不要錢，后來說自愿湊?？礈愬X捐款的那么少，幾個頭人急了，就往上五百一千地加錢，想調動人們再多湊上去。前幾年一場戲下來，多的集資十幾萬。付了劇團的錢，剩下的幾個頭人分。不知道他們個個都賺了多少！這才有人那么喜歡當頭人嘛。你以為他們閑著做著好玩，免費給人看呀？今年得了這個病，出門賺錢的人少了。大家都在家里。捐的錢那么少。那幾個頭人可要吃大虧了！”

“是呀，就是像你這樣的人太多，好戲場場不落，要錢一分沒有?！?/p>

“村里沒捐的人也還是有的。不過好像大家都有捐?；旧隙加泝砂?。瞧這一日三餐都混不下去了，我哪還有那閑錢給他們？有的話不用說我也會捐。不過也沒事，年年大戲唱下來——就今年春節歇了——年年我都跑去看。你要是還在學校教書，我五百一千也愿出。不過以前正月唱大戲我都沒有出過，也都沒事。”

“我只是替你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反正我是不看的。你卻是個戲迷，天天跑過去?！?/p>

“別說這是真人演的，又是夫人戲，想我年輕的時候翻山越嶺走幾個鐘頭，看一出木偶戲都樂滋滋的。那年頭就是沒東西看?！?/p>

“現在不是每日每夜放著電視嗎？那上面也有戲曲頻道?！薄澳峭耆灰粯??！?/p>

“閉路要收費，看戲要籌款，這個倒一樣?！?/p>

“你不知道，昨天晚上戲開場前，有個老人捐了一百塊錢，那真是被人夸獎呀！大家都說一個老人家拿出一百塊錢，勝過別人出一千一萬了。我看他里三層外三層，從衣兜兜里摸出那用塑料紙包裹著的一百塊錢，手像篩糠一樣，一個勁地抖動著交給記賬的。記賬的問他名字。他報了一個。居然沒有一個人聽過。記賬的叫他自己寫。他用一個開裂的大拇指在桌子上畫了兩個‘木’字。用土話說姓‘連’。工作人員問他另外兩個字，他大叫一聲說：‘我又沒讀過書。丁字不識草鞋耙。我哪知道怎么寫。’大家都笑死了。后來記賬的就寫了個：坑東林老爹100。那一百真的是不輸人家一千了?！?/p>

爸又重復著那句話，一臉羨慕和敬佩，端著空碗轉身走到水槽邊舀了一瓢水漱了漱口，把水吐到山腳的水泥溝里，說：“你自己想吃什么自己煮。”我苦笑著說：“不然呢？”

第六日

街上響起消失多日的響爺的嗓門聲。

前天晚上，我在顯示屏上看到為數不多的500中有他的名字。心想，這得采多少天茶積攢的呀？但每次聽到他大聲說話中氣十足的樣子，好像他從來都是高興的。

“昨晚突然冒出三個5000。大手筆，大手筆！國慶放假剛回來的生意人。不知道是龍頭村還是柘頭村?？隙ㄊ谴罄习謇?！什么？我們這些土豬自然是沒法跟人家土豪比了。土豪。不是那個土豪！有錢人！我們那一點都不夠人家一個零頭?！?/p>

“這個沒法比，不能比，也不要比。有心就好了，心意到就好了?？偣渤獛滋炖玻棵魈欤亢筇炀蜕隼?？幸好這些天一直下雨，大家都閑著。要是平時農忙，哪有工夫看戲呀？”

聽完他們隔街的對話，我突然決定去鎮里一趟。開春至今，趕集被叫停后，爸便很少上鎮里。我向來足不出戶，更是連公交車的喇叭都沒聽過。我問他家里有沒有口罩。他說上次賣茶葉時有個戴紅袖圈的人發了個給他，沒怎么用，掛在碗柜邊的釘子上，叫我自己拿去戴。

到了鎮里，我直接往提款機去。來之前我就從支付寶往農行卡轉了800塊錢?；貋淼臅r候爸正好在廚房切菜。我從口袋里拔出600塊錢說：“拿去看戲吧?！卑殖粤艘惑@，馬上鎮定下來，說：“哪有錢拿去看戲。接下來都有兩場酒席。這左鄰右舍鄉里鄉親的，吃一餐怎么都得掏兩百塊份子錢吧?！薄澳膩韮蓤鼍葡俊薄澳惚斫慵依先四乖岵灰獌砂傺?？”

“表姐夫家的老人墓葬跟我們有什么關系？”“瞧你說的。你表姐待我們一家那么好。一年到尾送菜送補藥。她家辦事情，你做外舅的能不去啊？雖然她知道我們家里情況沒發帖子，可是這么近沒帖子我也要去的呀！不然這整天在三角埕她家門口路過，怎么有臉面吶？”

“你還真不省心！那還有一場呢？”

“不是亦干家兒子年初那場婚禮取消了不準辦推到十月一日辦了嗎？也沒幾天了?！?/p>

我只好兩張兩張數給他，說：“這兩百看戲。這兩百份子。這兩百份子。要是不急著用，就多記兩百看戲?！?/p>

爸毫不客氣地將我遞過去的錢一并收下，說：“要是有多就留起來買菜?！薄坝卸鄦幔俊?/p>

“記一百差不多了。想想別人記了自己沒記一分錢，被你這么一說還真有點難為情?！?/p>

“你還是多記一點，我看村里人基本上都是記兩百。一百的沒怎么看到?！?/p>

“再看看吧。晚上你也去看看吧。整天在家待著，也出去走走看看?！?/p>

“吃過晚飯你趕緊去記一筆。不然明天都散場了，你想記也沒處記了。”

爸得了號召，快速吃過飯，將碗扔到水槽里，也沒上樓，徑直往大門去。我聽到一聲響亮的哐當聲，終于一塊石頭落了地，掀開電飯鍋開始吃晚飯。飯后我在床上翻了好幾頁書，都沒翻到陳十四出生，也不知道她為什么又叫陳靖姑。自從那天晚上借著給爸送雨傘的名義，我走到人群邊緣，遠遠看了幾分鐘，見識了這件除了疫情便是2020年的鄉村大事，呼吸到人群混濁而活生生的氣息。那天晚上，看著那么多白發蒼蒼的后腦勺和繚繞的香煙，以及光彩耀人的舞臺上涂脂抹粉的越劇演員們花枝招展的表演，我知道他們為什么那么愛看戲了。

我不也是被那個真正的陳十四會是什么樣的好奇心引誘著，夜晚每每聽到鑼鼓響就坐臥不安嗎？我將書往枕頭邊一扔，到桌子上找那副十年前配的很少戴的黑框眼鏡，到浴室里用牙膏涂洗完鏡片，又用棉布細細地擦干凈，換了皮鞋跳入了飛著雨絲的涼涼的夜幕中。

今晚上來的人比上一次看到的有過之而無不及?；ò最^顱中間也夾雜著幾個腰桿筆挺肚子微鼓的年輕人。他們笑看著跟他們打招呼的老人頻頻點頭。

場邊時不時跑來幾個小孩，在人群中泥鰍一樣鉆來鉆去。老婦人們一臉慈愛地將他們提到自己的膝蓋上。那些神獸沒坐一會兒，又脫離出老嫗的臂彎，鉆進人群中，跑到外面玩。

我的肩膀猛地被表兄擊了一掌，心頭一跳，掉轉頭說：“你回來啦?！彼f今年沒出遠門，就在縣城里干活，這幾天放假回來看看。寒暄完正愁找不到話題時，一個小女孩高高舉著一個油餃子，從我們面前溜過?！坝晷?！認得我不？”

“伯伯，你是大伯伯！”小女孩回頭笑嘻嘻指著表兄叫起來。

“表伯伯，你怎么也在這里呀？這個就是我以前跟你說的我爸爸的哥哥，大伯伯?！?/p>

我盯著她頭上翹起的兩根小辮子笑了笑。表兄已經彎腰給了她一個公主抱，說：“我帶你去找婆婆。”看著他們在前邊的燈光下混入人群中，我找了條被雨水濺濕的高腳凳，用手掌撫摸小孩子臉蛋般抹了一把，不管干不干凈就坐了下來。

神戲接近尾聲，故事越來越精彩。各路妖精紛紛出來禍害百姓。盡管他們千變萬化，絞盡腦汁吃人無數，那些手段都在單純善良的陳姑娘面前原形畢露，無處遁身。何況還有一位時刻關注她、考驗她、保護她的真正大神觀音菩薩罩著她呢。

而陳十四的降生，正是當年天庭斗法時呂洞賓施計逼得觀音菩薩彈天柱，手指受傷流出三滴血的化身。陳夫人體內流的就是菩薩的血呀！跟唐三藏是金蟬子轉世一樣，我大概明白這個故事為什么叫《南游大傳》了。以前唱戲、演戲、寫劇本的人真會編故事呀！

“那個貨色又出來了！”旁邊一位大叔笑著說。

全場活躍起來。空氣里飄著縷縷青煙。法通在岸邊找到陳姑娘的繡花鞋，跑回去告訴老夫人，又跑回岸邊，爬到屋頂上喊。他聽到了自己的回聲。穿黑衣的胖女人表情浮夸，放肆地在臺中央跑來跑去。最后站到一個模擬屋頂的高臺上喊他妹妹的名字?；芈曇苍谝槐橐槐閼蚺Ｅ_下的人像夏天喝了冷飲那樣發出爽快的笑聲。一個八九歲光景的小胖妞抱著一杯奶茶往健身器材邊跑過。

“你奶的肯格隆！”

胖女人沖著臺前的回聲，來了一句本土特色的罵人的臟話。臺下頓時爆發出一陣酣暢淋漓的笑聲。每個人心里嘴里都模仿了一遍這句最接地氣最能引起人們共鳴的臺詞。只有這句大家都懂！這在劇院和CCTV戲曲頻道你是永遠都不會聽到的。

我想起小時候每年正月十四跟大人走很遠的路，到雙路村看木偶戲。除了偶爾有葵花籽吃，聞得到戲臺邊飄來的油餃蘿卜絲在鍋里面吐出誘人的香味，最開心的就是在木偶戲臺上時不時跑出一個臉蛋滑稽怪異、說土話的丑角——后來我才知道他是木偶戲的祖師爺王乞佬——半路跳出來插科打諢，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眼前這個二百五法通的洋相和觀眾的反應，讓我頓覺回到童年的快樂時光，早已忘記了別的一切。

笑過之后，轉場到老夫人思念女兒唱起沒幾個人聽得懂唱腔，沒幾個看得懂字幕的百花越劇。大家都下意識地抬高眼皮，作為中場休息，看看戲臺正中高掛的流動著的名字，看有沒有新的發現。然后默點一下名字后面的金額，心算一下總計多少。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開始把眼睛鎖在條屏上。

我想讓爸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能看到自己的大名，讓全村人也都能看到他的名字。昨天我聽他說十一后記賬集資的人多起來，那些記50、100的就不放出來時，他還說這次做戲的人聰明，知道公布出捐款人的姓名。以前是戲一結束，帶頭的錢一分，大家都不知道花了多少剩多少，連個名字也沒有，就沒興趣捐了。他說你看修橋建廟蓋學校的，還有一塊功德碑呢。

我依舊看不見他今晚坐在哪里，但可以確定是在最前面。當我目光追隨著流動的金額，希望邂逅到他的大名時，他一定也時刻在留意自己晚飯后新加入的那一筆吧。神戲已經接近尾聲。紅色的字幕游動得極其緩慢，遲遲都不見爸全名?，F在都是五千，六千帶頭滾下來。不會真的是人多起來，一兩百的都不放出來了吧？要真這樣，那晚上的錢不都白捐了？

我的心情像前面老人嘴里跌下的香煙灰一般，有些失落和空虛。陳十四都開始游地府了。黑白無常一前一后押著兩個鬼，一蹦一跳地從舞臺左側的入口進入陰森森的地獄。

“我操！僵尸！”我循聲低頭去看前邊手里抱奶茶的小胖妞。她坐在一根鋼管上，手里的奶茶杯已經不見，側著身子不停地在刷手機。手機的光打在她憨憨的臉上。我暗暗好笑。把臉轉到右邊的攀爬架上，看到了上頭墜落的雨點，不偏不倚地打在架子底下一個空奶茶杯上。

進入陰曹地府，接下去便是老婆婆帶領陳十四進入十八層地獄，參觀人生前犯罪做惡，死后變鬼還要遭受的折磨。劇情變得有些單調和拖拉，流露出濃厚的勸惡揚善的說教味道。一個小胖孩爬到我前面橫臥的俯臥架上，旁邊那位打扮時髦染著金發的女人，應該是孩子他媽。她一邊劃手機一邊不停催促他回去。“我還想看看嘛?！?/p>

小胖子身子一翻，坐了上去，剛好擋住了我的視線。

“這鬼東西有什么好看的！回去洗澡睡覺！”我瞟了一眼那個女人，似乎看到她時尚的呢子外套里包裹著一顆煩躁不安的心。小孩并沒有朝戲臺上看，他只是緊緊抓著俯臥架，不過想多玩一會。“快給我下來！快跟我回家睡覺！”那個女人又命令道。小孩挪動了一下身子，徹底封住了我的視線。我順勢起身離開了帳篷。

第七日

醒來時，八九點的太陽跳出山頭沒多久。我原想睡個回籠覺，外頭一列列響炸天的爆竹炸飛了我的殘夢。夢里我好像遇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興致沖沖地跑過去想送她一本《陳十四傳奇》。街上鑼鼓喧天。我跳下床，撥開窗簾布，透過窗戶看到一路上人潮洶涌。

女神略施粉黛，面容清秀，身穿五彩長裙，在搖擺的旌旗和擁簇中走上街頭。每到一處人們自發擺出的祭桌前，就冒出善男信女，往兩條大漢隨行抬的火船里扔東西。我問爸那扔的是什么。他說藥單。走下臺的陳夫人對著祭品交叉著修長的手指做起法事，拍響巴掌。鞭炮一響，那個帶領戲班的光頭佬，摸走桌上小石子壓的紅包。被面包車沖斷的隊伍，又在煙霧中彎彎曲曲尋往下一張桌子。

爸在窗簾布后，撥開一道光線，一臉敬佩地說：“這個戲頭可真聰明！最后一天還不忘刮一把?！蔽艺f扮演陳夫人的女子好像還挺年輕。爸說都生有兩個孩子了。游行的隊伍和鼓聲遠去后，街上硝煙久久不散。我在手機上找到這個越劇團的抖音號，發現戲班子最近都在順城一帶眾籌巡演。我點開一個短視頻，底下留有不少評論。大概是那些唱戲的同行。他們都叫那位扮女神的女人老云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