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16世紀末至17世紀中葉,接踵而至的“倭亂”和“胡亂”對朝鮮朝士人的文化優越意識產生了毀滅性打擊。自我身份喪失的焦慮與深重的國恥族恨,使朝鮮朝在戰后將重構文化身份認同的問題視為重中之重。這種歷史語境下的兩宋覆亡史作為一種隱喻,與戰和、華夷、正統等問題糾結纏繞,相關言說不止于“談論”層面,更是深度介入到了戰時決策博弈與戰后的現實應對,把兩宋融入了朝鮮王朝的肌體中。
[關鍵詞] “壬丙兩亂”;“宋亡”;文化身份認同;政治倫理觀;朝鮮朝
[中圖分類號] I312.07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2-2007(2025)02-031-07
[收稿日期] 2024-01-16
[作者簡介] 田娟,女,文學博士,中國海洋大學外國語學院朝鮮語系副教授、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韓國古典文學。(青島 266000)
16世紀末至17世紀上半葉,接踵而至的異民族入侵對當時的朝鮮社會造成了劇烈沖擊。1592年,豐臣秀吉幕府侵入朝鮮半島,明朝派兵支援,明、朝聯軍在海陸兩線與日本展開鏖戰,直到1598年豐臣秀吉病死,戰爭才得以終結。因1592年正值壬辰年,朝鮮朝稱此次戰爭為“壬辰倭亂”。之后,朝鮮朝又受到了來自后金女真的威脅。1627年,后金舉兵入侵,朝鮮朝無力還手,被迫與之簽訂兄弟盟約,向后金開市并繳納歲幣。1637年,已登基稱帝、改國號為清的皇太極再次下令攻打朝鮮半島,朝鮮朝國王仁祖被困南漢山城月半后出城投降,朝鮮朝自此成為清朝的藩屬國。朝鮮朝分別稱這兩次戰爭為“丁卯胡亂”和“丙子胡亂”,其中破壞性最大的“丙子胡亂”又與“壬辰倭亂”并稱為“壬丙兩亂”,成為朝鮮王朝前后期分野的標志。戰爭使朝鮮半島哀鴻遍野,民生凋敝,社會秩序崩潰,政治勢力分裂,內外矛盾加劇,士人的意識形態也因此受到極大沖擊,所謂“小中華”的文化心理優勢幾乎被摧毀,整個社會面臨著克服精神創傷、重建自我認同的巨大危機。此種歷史情景,與文治隆盛,不善武功,最終亡于異民族鐵蹄之下的中原正統王朝“宋”形成了對照。因此,自“壬辰倭亂”爆發,朝鮮朝士人不斷取喻于宋,以言說當代。本文擬對朝鮮朝后期的兩宋覆亡言說進行整體觀照,以探討“兩亂”對朝鮮朝國家意識形態以及個體政治倫理觀念的深刻影響。
一、“宋亡”言說的維度與流變:戰與和,華與夷
(一)戰時:和與戰的抉擇
朝鮮朝士人熟知中國歷史,“壬辰倭亂”伊始,兩宋覆亡之際的歷史記憶便被迅速喚醒,他們不自覺地在宋史中尋找參考、提示,繼而自比于宋,以尋求對眼前現實的最佳詮釋和應對策略。兩宋覆亡史就這樣進入了朝鮮朝的歷史進程中。戰爭期間,朝鮮朝士人關于這段歷史的提法十分廣泛,但其窾要之處無疑是“和還是戰”的問題。
前轍需懲宋,和戎豈遠壽。兇謀窺射日,漢綱釋吞舟。君父仇何極,神人慎莫酬。神刀空斫案,天地入搔頭。
此詩題為“聞京城賊乞和”,系戰爭進入僵持階段,傳出議和風聲后,一個自愿加入抗倭義兵的朝鮮朝士人憤慨疾呼之作。很顯然,宋朝覆亡的歷史如幽靈般地介入了他對時局的判斷中。這種現象在當時朝鮮朝士人中十分普遍。根據郭再佑記載,時論將北宋之亡歸因于議和,并將日本比之遼、金,將朝鮮朝比之宋朝,繼而推導出了不可議和的結論,至于主張議和者,則被比之于秦檜。
事實上,“壬辰倭亂”期間,不少人被批為“宋之秦檜”,其中甚至包括明援朝將領。1593年8月,朝鮮朝士人李肜不忿李如松有與日本議和之意,在致信中稱其為“秦檜”,一度使得朝鮮朝君臣陷入恐慌。此次事件以李如松的寬容告終,未造成實質性外交影響。但是由此可知,自比宋而反議和,在當時已不僅停留在單純的“談論”層面,而是切實滲透到了政治運作之中。
柳成龍失勢事件更是表明這種借喻甚至介入了權力中心的路線抉擇與勢力角逐。柳成龍為“壬辰倭亂”期間朝鮮朝方面軍事總指揮。1598年6月,明朝丁應泰誣告朝鮮朝招倭復地、移禍天朝,朝鮮朝國王宣祖派柳成龍赴明辨誣,但被他拒絕,因此受到各方彈劾。后來彈劾愈來愈烈,演變成痛批他為朝鮮朝之秦檜,“講和誤國”之罪人,以至于最后宣祖都不得不出面回應這個比擬不恰當e。事實上,柳成龍從未主動主張“講和”,所謂“講和誤國”更多是他在中日議和期間未能堅決反對。然而,他最終未能擺脫“朝鮮秦檜”之污名,被奪職罷官,徹底失勢。這次事件發生在“壬辰倭亂”接近尾聲之際,對當時的黨派角逐,戰、和抉擇都產生了重要影響,而且這種影響持續至戰后,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到了兩次戰亂期間的時議氛圍。
至兩次“胡亂”,兩宋覆亡史亦作為重要的言說策略深度介入朝鮮朝內部主和、斥和的立場博弈中。1627年2月,后金與朝鮮朝的議和初具眉目,使臣劉海(即劉興祚)來到朝鮮朝國王仁祖的避難之所江華島。然而直到接見劉海的前一天,主和派和斥和派仍在激烈論爭,斥和派尹煌指責主和派李貴曰:“秦檜雖主和,必不如李貴矣”,李貴則還擊:“岳飛、宗澤能破賊,煌亦能之乎?”迫于確實不能“破賊”的現實窘境,仁祖最終還是選擇了議和。這對以“崇明排清”名義發動政變登上王位的仁祖以及不愿辜負明朝壬辰年“再造之恩”的大臣來說,是一個極其屈辱的,違逆時代輿論的,甚至威脅政權正統性的艱難決定,以至于在雙方議和之后,參與議和者背負了極大的心理負擔。李景稷曾試圖避免與后金使臣接觸,以證明自己非“陰助金人之秦檜”。“丙子胡亂”期間的主和派代表崔鳴吉在戰前即因對清態度被批為“秦檜”,被困南漢山城之后,主和派與斥和派再次就議和與否展開博弈。“靖康之變”作為時下境況的絕佳對照,在兩派的話語交鋒中被屢屢提及。例如,金尚憲在仁祖面前撕毀了崔鳴吉所撰寫的有議和意味的國書,泣曰:“靖康之事……當時諸臣亦以‘出見則保生靈、安宗社’為言,而及至沙漠,悔其不死于汴京。到此地頭,殿下雖悔,曷追?”,認為寧可“死于汴京”,不可“下城”。
總之,“壬丙兩亂”期間的“宋亡”言論主要圍繞“戰、和”抉擇的實際需要展開。兩宋覆亡史作為重要的歷史記憶資源被朝鮮朝士人反復援引,為當時的戰、和話語博弈提供了重要的話語資源和言說途徑,“宋室亡于和議”“宋之秦檜”“靖康之事”等已經超越了單純的“言論”層面,實際介入了當時的政治局面和歷史進程之中。
(二)戰后:文化心理之重塑
朝鮮朝士人對兩宋覆亡這一歷史記憶資源的援引沒有隨著戰爭結束而熄滅。“兩亂”使得整個朝鮮朝后期一直對宋亡保持著濃厚的興趣。
其一,在文學層面,朝鮮朝士人開始關注并重新詮釋兩宋愛國文學,以宋為題材的文學作品也大幅增加。民族矛盾的空前激化與國破家亡的巨大悲憤使得愛國成為宋代,特別是南宋文學最重要的主題之一。戰后,這些作品讓朝鮮朝士人感受到了強烈共鳴,成為他們書寫戰爭創傷的重要途徑。例如,對陸游、陳與義、文天祥詩歌的重新解讀便是典型例示。另外,關于宋亡的文學書寫明顯增多。“聽到靖康氣如山,令人卻憶丙子事。”朝鮮朝后期,以兩宋覆亡之際的人物、事件為素材的詩歌十分常見,甚至出現了對南宋歷史進行完整吟詠的大型詠史詩《詠南宋詩》。在小說方面,宋與明共同成為朝鮮朝后期小說的最重要時空背景。據統計,朝鮮朝時代家門小說中以宋代為背景的占39.70%,岳飛、文天祥等人物頻頻登場。其二,對宋朝忠臣的崇祀。不僅位于北京的“文丞相祠”和“三忠祠”受到來清使臣的頻繁參拜,還將岳飛、文天祥配享至朝鮮半島永柔臥龍祠,形成了朝鮮版“三忠祠”。其三,涌現了《宋史筌》《宋史提要》《宋史撮要》《宋朝史詳節》《宋元華東史合編綱目》《宋史真詮》等官撰或私修史書。其四,高度認可流亡朝鮮半島的宋遺民,一些朝鮮朝氏族將始祖追溯到宋人。那么,他們對宋與宋亡史如此熱忱的底層邏輯為何,又指向何處?
“兩亂”后的宋亡言說,其核心主題有二:宋為何亡,以及如何評價、敘述宋亡。
1.宋何以亡
朝鮮朝士人主要從兩個方面來解釋:第一是“天數”。《讀宋元之際感書》認為,宋亡元興“只為天時有往還”;《讀宋史后敘》認為“一治一亂,天之數也”,均將宋亡歸因于“天數”。但是,他們內心并不能接受這種“天數”。所以,一邊將宋亡歸于天數,一邊“獨怪天心與人異”,感嘆“天地不仁之甚耶”;一邊因為宋亡埋怨天心,一邊因為宋之宿敵金的滅亡稱頌天道j。還有文人明知天命而不放棄,例如《一士與天爭》虛構了天帝與文天祥的斗爭,天帝將趙宋必亡的天命告訴了文天祥,但是文天祥仍然選擇抗爭,作者高度贊揚了這種“知其不勝而故爭之”的精神。宋亡是“兩亂”慘劇的隱喻,將宋亡解釋為“天數”,為朝鮮朝士人提供了消解國族創傷的一種心理慰藉,本質是自我安慰的回避機制;即使知道是“天數”也無法抑制悲痛,想要抗爭,則是傷痛的直接投射和宣泄。
第二是與夷狄媾和。這一點與戰時的戰、和論爭一脈相通。不同于人力無法左右的 “天數”,這是人之事,也是對朝鮮朝政治具有現實意義的問題。戰爭期間,輿論與決策存在偏差。“倭亂”時期,對中日議和,朝鮮朝無力插手;兩次“胡亂”都以議和收尾。但是,在輿論場中,反議和呼聲一直占據高地。隨著戰爭結束,朝鮮朝不再直接面臨戰與和的軍事抉擇,但是在國族仇恨與正統性危機的背景下,時代輿論依然以斥和為底色。“憶昔宋亡非異事,只是當年一和字”,辛辣批判宋對少數民族政權求和的作品頻見。如“稱名稱邑報金師,還恐金王誓詔遲。淮水一邊唯宋土,不知陵寢付阿誰”,作于“壬辰倭亂”后,折射的是戰后朝鮮朝華夷對立思想趨于激烈的思想動向。“憶昔徽欽在沙漠,江左草昧當天造。秦檜用事岳飛死,嗚呼萬事更何道。精衛木石填巨洋,嗟爾作計何不量。一鳥尚有報仇志,每讀宋史令人傷”作于“丙子胡亂”后,反映了戰爭給朝鮮朝士人植入的國恥族恨,以及他們“復仇雪恥”的精神訴求和以“北伐論”為主流的時代氛圍。在整體崇宋的氛圍中,對宋高宗媾和的批判成為當時朝野眾人難得的共識。北伐論終究因為缺乏可行性在17世紀末銷聲匿跡,但是報仇雪恨、嚴辨華夷的訴求一直持續。明朝劉定之曾提出“高宗為親而屈”的論調,對此,朝鮮朝文人李榘特意寫文反駁,“高宗以堂堂中國之君,稱臣受封于犬羊之虜,此蓋偷惰頑鈍,負義忘仇,天下萬古人倫之罪人也”。朝鮮朝國王正祖親自主持編纂的《宋史筌》更是為這種論調加章蓋印。可以說,戰后朝鮮朝士人對宋高宗媾和的批判,乃至對“宋亡于和”的所有言說,都源于朝鮮朝后期形成的以“攘夷”為主要內容的春秋大義思想,同時又參與塑造、強化了這種思想,是當時朝鮮朝對清心態的一種曲折言說。
2.宋亡評價
第二個核心問題是對宋亡的評價問題,確切說是對靖康之變、宋元鼎革以及與此相關的諸種歷史事實的價值判斷和歷史敘述問題。對于宋朝軍事失敗、亡于夷狄這一尷尬而又無法避免的問題,朝鮮朝士人試圖通過彰顯文化優越性的策略來化解。
首先,朝鮮朝士人努力彰顯宋亡之際展現出的“德性”優勢。
朝聞道,夕死可。秀夫君臣,其有得于此。吾知宋之一日舟中,猶勝秦隋數十年天下矣。f令(國王正祖——筆者注)曰:“‘南宋之末,一國載在一船,一船之沒,一國之死節’。
其言如何?”臣曰:“此言亦好。且忠臣持國而大勢已去,君臣同殉于社稷者,惟宋而已。”
朝鮮朝士人賦予了陸秀夫和宋皇室的行為以文化和道德價值,他們努力彰顯宋作為華夏的“德性”修養之高,力圖將軍事失敗的屈辱轉化為文明優越性的彰揚。
此外,朝鮮朝士人還用嚴辨夷夏的春秋大義重整“正統”,以遮蔽靖康之變、宋元鼎革帶來的歷史敘述窘境,強化宋的正統性。作為正統王朝的宋之覆滅,是以靖康之變論,還是以南宋滅亡論?如以南宋論,是以恭帝被俘論,還是以趙昺沉海論?同時,宋與顛覆了兩宋的政權金、元的關系,又當如何敘述?這些問題是敘述宋史必然面對的問題,而其實質是正統性的界定問題。
傳統的正統論要求:擁有廣大的疆域;依循“五德終始說”和“陰陽五行說”主導下的歷史循環論法則;擁有“德性”。然而,由于長期受到異民族的軍事壓力,宋儒強化了“華夷之辨”的論述模式,以“攘夷”作為“尊王”的主體內容,又將這種新的夷夏觀融入“正統觀”的重構中,希望在“攘夷”的背景下努力彰揚“德性”優勢,淡化了正統論中的疆域要素。宋亡之后,明朝襲之,確定了包括南宋在內的宋朝的正統地位。朝鮮朝則在明朝的正統譜系上再做調整。前面提到的《宋史筌》以宋為正統,將趙昰、趙昺帝也列入《本紀》,而將遼、金列入《列傳》。柳重教的《宋元華東史合編綱目》在堅持宋正統的同時,將元朝排除在正統之外。在對元朝的處理上,朝鮮朝后期士人比明朝和朝鮮朝前期士人都激進。例如,柳重教多次批評明朝人編纂的《續資治通鑒綱目》在對元朝的敘述上“不得其正”,李宜顯則批評朝鮮朝前期文人所著的《宋元綱目》將元“歸之以正統”。這一點在文學中也表現得淋漓盡致,恢復宋室的夙愿在小說《云水志》中實現了。在該作品中,岳飛等八位宋朝的忠臣義士死后在玉帝的幫助下,重新嫡降在元天歷年間,攜手消滅金、元,立趙宋后裔為皇帝,實現了宋的中興。又如以成仙后重新謫降于明朝的文天祥為主人公的漢文小說《一樂亭記》亦不承認元的正統性。
總之,朝鮮朝后期士人努力用文化優越性對沖宋的軍事失敗,肯定宋的道統所有權,彰顯宋的“德性”之超然,立足“攘夷”為內容和目標的春秋大義,強化宋的正統性,并希望通過宋提升朝鮮朝在中華世界的地位,為朝鮮朝是明亡之后中華唯一繼承者的主張提供論據。
(三)異變:對清認識的調整
自“壬辰倭亂”爆發,嚴辨夷夏便成為朝鮮朝社會的共識,“崇明排清”思想始終占據主導地位。但是,自18世紀中葉,隨著“胡運不過百年”的期待徹底破滅,仇恨亦在時間流轉中變淡,朝鮮朝知識界出現了不同的聲音。隨之,一直與夷夏、正統問題緊密糾纏的“宋亡”論也出現新變。
以實學派代表人物李瀷的《宋亡自取》為例,李瀷沒有否認“戎狄猖獗”是導致宋亡的一個原因,但是如同“自取”一詞的明確定性,他認為宋亡的根本原因在于民生問題,即統治階層奢華無度、橫征暴斂而導致的民貧國弱。這個詮釋與上文所考的主流詮釋明顯不同。以宋代為背景的韓文小說《玄壽文傳》也是窺探朝鮮朝士人對華夷、正統認識之變化的典型案例。該小說大約成書于19世紀初,有16種異本,關于王朝交替的部分可以分為:宋—金—元連續交替型、宋—金單一交替型、宋朝維持型。其中,宋—金—元連續交替型的洪胤杓本呈現出了與主流華夷觀完全相左的思想傾向。在該異本中,宋朝的君主全是無道昏君,而金、元君主則十分賢明。王朝交替之際,主人公的行為也是反華夷觀的。宋受到女真的侵略時,主人公玄壽文拒絕出兵相助。后來,主人公的兒子又協助忽必烈滅金建元,成為駙馬,享盡榮華。此外,在作品中,金、元的君主也被稱為天子。反而是宋亡后皇室后裔被天子國金分封在漢中這一情節,如果理解為對南宋的影射,其實是否定了南宋的正統性。很明顯,該異本展現出了一種完全迥異于主流的宋亡書寫。更有趣的是,在宋朝維持型的異本中,又體現出了對宋正統論的堅決維護。對此,筆者認為,這體現了朝鮮朝后期對華夷、正統認識隨著時間推移而形成的多種觀點,是對清認識局部調整的文學性呈現。
二、對宋亡之際士人經驗的反思:政治倫理觀之重塑
除了意識形態、身份認同等國家層面的問題,朝鮮朝后期的宋亡論還關涉個體政治倫理實踐問題。國難當頭,儒家政治倫理之于朝鮮朝士人,不再止于“知”的層面,而是面臨“行”的抉擇,加之戰后朝鮮朝將彰顯文化優越性作為重要政策之一,關于政治倫理,尤其是忠節、死節等問題的反思綿延不斷。由此,兩宋覆亡之際士人的抉擇成為朝鮮朝士人重要的參照坐標與言說策略。
(一)忠之大者
忠是儒家最根本的倫理綱常之一,是為臣者必須自覺踐行的基本原則,要旨在于竭誠盡責,但是竭誠盡責的對象并不唯一。一般而言,士人要忠于君、忠于國、忠于義。大多數情況下,三者互相等價,或者很難辨別,但是在朝鮮朝后期有時彼此間也存在沖突或者輕重緩急。“兩亂”之后,忠的義務性申說更加熾熱,岳飛、文天祥、陸秀夫、謝枋得等在國家覆亡之際成就忠節的宋朝士人被朝鮮朝士人廣泛尊崇,反復言說。尤其是被官方配享于三忠祠的岳飛、文天祥,是理解朝鮮朝后期忠節觀念變化的絕佳切入點。
早在高麗朝末期,朝鮮半島文人已對文天祥及其文學作品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但是并未特別關注,只是將其視為無救國之略的一介書生。進入朝鮮朝后,以追贈鄭夢周事件為契機,文天祥開始作為忠節之典范受到推崇。朝鮮朝前期文人言說文天祥之忠時,主要根植于為國君或者趙姓宗室盡忠。但是朝鮮朝后期文天祥被崇祀于三忠祠的核心原因在于“攘夷”,頌揚其忠義的各種言說,比起忠于一國之君或者一姓之江山,更側重于凸顯他忠于華夏,忠于春秋大義。可見,戰后以“攘夷”為內容的所謂春秋大義導致朝鮮朝士人對盡忠對象的認識發生了一定變化。這一點,在岳飛言說中也有相同呈現。
朝鮮朝對岳飛的言說一直圍繞抗金事跡展開,但是朝鮮朝前期以此來彰顯岳飛之忠時,并未有意識地區分他到底是忠于國、忠于君還是忠于中華。在朝鮮朝后期,忠于中華之層面被明顯擴大,而且對應該盡忠對象的主次有了明確辨析。例如,《論岳飛奉詔班師》一文認為岳飛不應該奉詔班師,原因是“復仇之義重而違命之罪反輕”。奉詔使恢復中原的大業付諸流水,雖對君主盡了忠,但卻不忠于國與義,最終不可謂忠。總之,對士人而言,盡忠的對象不限于君主,還有國家以及以義概言的抽象政治信仰,當彼此間產生矛盾時,君在后。就朝鮮朝后期而言,義可以具體為春秋大義。這種言論取向未見于戰前,是朝鮮朝后期士人忠節觀念之變化處,體現了以“攘夷”為內容的春秋大義思想對士人政治倫理道德的重塑作用。
(二)生死抉擇
儒家歷來重視死于義。死節的觀念春秋時代便已經形成,但是到宋代才趨于強化。c朝鮮朝以性理學立國,重視儒家政治道德倫理的踐行,“兩亂”時期,死節者眾。“壬辰倭亂”時,李陽元在都城陷落、宣祖欲內附于明之后,八日不食,嘔血而亡;申砬、金汝岉、金千鎰、崔慶會、高從厚等在敗戰后,以死自絕。“丙子胡亂”時,江華島陷落后,金尚容縱火自焚,多人隨殉。他們用死亡踐行了儒家道德理想。然而,生死事大,出于對死亡的審慎、畏懼以及其他或公或私的原因,會有“當死”而“不死”的情況出現,典型的如被俘者等。然而,選擇不死,必須直面來自內心與外部的譴責。此時,文天祥等宋亡之際士人的不死為他們的不死抉擇提供了正當性依憑。
姜沆在日拘役期間向朝鮮朝國王呈遞的《賊中封疏》,主旨是解釋自己為何不死。他自擬于文天祥,表示自己是為了“圖后”才沒有死節。被釋放回國后,他將自己被俘期間探知的日本信息編纂成書。此舉被視為“圖后”之踐,受到外界肯定。然而,從不再出仕等種種情況來看,姜沆仍然沒有避免內心的羞愧。又,“丙子胡亂”時,呂爾征因在江華島陷落后未死而被指責“失身”,不得不以文天祥兵敗被俘,遭“燕獄之囚”而未自絕為據,為自己“茍全性命”辯護。a甚至于“胡亂”期間的斥和派中堅金尚憲都因未死而受到道德質疑。金尚憲在“丙子胡亂”中堅決斥和,戰后退隱山林,但是1640年遭清朝追責,被押送至沈陽,六年而返。金尚憲因其排清態度之堅決,被譽為“朝鮮的文天祥”,是孝宗時期“北伐”主張乃至整個朝鮮朝后期“崇明排清”思想的精神領袖。即便如此,金尚憲還是因為自清朝回來后被仁祖任命為左議政之事而受到非議。事實上,被任命為左議政后,他三十二次上疏推辭任命,最后只保留了領敦寧府事的虛職。這種情況下金尚憲還被非議,是因為受質疑的實質問題是受辱于“夷狄”而不死。這一點從黃景源為他的辯護可以看出。
從上述例子可知,“兩亂”后朝鮮朝士人雖未全盤否定不死之抉擇,但是評判標準相當苛刻,即使退隱者亦難免自責。例如,在以宋末元初為背景的小說《張韓節孝記》中,主人公的父親在宋朝滅亡后,帶領家人歸隱,卻被貪圖其妻美色之人謀害而死。值得注意的是,他在死前將這一遭遇理解為自己為臣不能死國的業報,從中可以看出殉國被朝鮮朝士人看作是一種道德義務,甚至于部分士人連“緩死”都不可以接受。例如,謝枋得因為沒有在兵敗國亡之后立即自絕而受到指責。李榘主張,謝枋得在抗元失敗后“伏節而死可也”。他認為謝枋得兵敗而選擇不死,又沒有募兵抗元,而僅是逃遁于山谷間,又以為母親盡孝作為不死之辯解,雖然最后自絕,仍然不能算是盡節者。
整體而言,在“兩亂”后朝鮮朝強化“道德主體性”運思方式,嚴格實踐性理學倫理教化體系的背景下,朝鮮朝士人的死節觀念愈發根深蒂固。前文中所提到的朝鮮朝君臣對宋亡之際君臣殉國行為的極端道德闡發,也是這種時代氛圍的具體體現。同時,這種根深蒂固的生死觀念也是朝鮮王朝終結之際出現大量殉節士人的重要原因。
三、結語
朝鮮半島大致在新羅時期進入中華秩序,高麗朝時期出現了“小中華”稱謂,朝鮮朝時期以程朱理學立國,長期以來認為自己在中華秩序中擁有僅次于中國的特殊地位,但是16世紀末17世紀初接踵而至的“倭亂”和“胡亂”對這種文化心理產生了猛烈沖擊。自我身份喪失的焦慮與深重的國恥族恨,使朝鮮朝在戰后將重構文化身份認同的問題視為重中之重。這種歷史語境下被召喚的宋亡史,作為一種隱喻,與戰和、華夷、正統等問題糾結纏繞,相關言說不止于“談論”層面,而是深度介入了戰時決策博弈與戰后的現實應對,把兩宋融入朝鮮朝王朝的肌體中。進一步講,在近代朝鮮半島人民反殖民、求獨立的過程中,宋亡言說也曾轉化為反抗列強的精神動力。從這個層面來看,其中所蘊含的超越個人、物質的精神品格追求和理想主義不無超越歷史局限性的一面。然而,整體來說,朝鮮朝后期宋亡言說所根植的,同時也參與塑造的那種具有種族對抗意蘊的朝鮮特色春秋大義和正統譜系新詮釋,以及過于嚴格乃至苛刻的道德倫理要求,顯然不符合現代價值觀,是值得警惕和反思的。
[責任編輯 樸蓮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