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國的東方學中的“東方語文學”,不僅包含東方文學、東方哲學、東方史學等傳統人文學科,在進入21世紀后還形成了若干具體的研究形態,主要有四種:一是以東方文學的比較研究為內容的“東方比較文學”,二是以東方各國通用漢字詞語的考論為特色的“歷史文化語義學”,三是以東方哲學思想史上的共用漢字概念的分析為旨歸的“亞洲概念史研究”,四是以敦煌寫本文獻和東亞漢文寫本的收集利用、釋讀校勘為中心的“寫本學”。這四種形態作為“東方語文學”的外延部分,雖然也可以同時被其他文學、史學、哲學、文獻學等學科模式所包含,但是以“東方語文學”的概念統攝、統觀之,可以在更高的層面上揭示其共同的學術背景、學科屬性及相互間的內在邏輯關系,凸顯它們在當代中國自主知識體系建構中的創新與引領作用。
[關鍵詞]東方學;東方語文學;東方比較文學;歷史文化語義學;亞洲概念史研究;寫本學
[中圖分類號] G623.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2-2007(2025)02-001-10
[收稿日期]2025-01-24
[作者簡介] 王向遠,文學博士,廣東外語外貿大學日語語言文化學院/東方學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東方學、比較文學、翻譯學等。(廣州 510420)
迄今為止,中國的東方學研究經過上千年的學術史積淀,已經在“對象面”(以區域國別為對象)上形成了東亞、南亞、東南亞、西亞中東等區域研究以及印度學、日本學、韓國學等國別研究模式;在“學科面”(文史哲等)上,形成了東方文學、東方史學、東方哲學、東方美學等研究模式,在將對象面與學科面融合起來進行研究的層面上,則形成了“東方語文學”的形態。所謂“東方語文學”不是“東方語言文學”或“東方語言學”的縮略詞,而是作為區域研究概念的“東方”與作為學科綜合研究的“語文學”兩相融合的概念,是基于語言文本的、包括文史哲在內的綜合性的東方人文研究。
進入21世紀后的二十多年來,在東方文學、東方哲學、東方史學等“東方語文學”的傳統人文學科的研究模式之外,還形成了四種具有“東方語文學”特性的具體的研究形態:一是“東方比較文學”,二是“歷史文化語義學”,三是“亞洲概念史研究”,四是包含敦煌寫本研究、東亞漢文寫本研究等的“寫本學”。本文的宗旨是將這四種研究形態置于中國東方學的大背景下,在比較分析中發現它們在“東方語文學”層面上的共通性、關聯性,揭示其間的內在邏輯關系及各自的研究特色,探討它們如何從不同側面貢獻于中國的東方語文學。
一、“東方比較文學”與“東方語文學”視域重合
所謂“東方比較文學”,既是從“東方學”角度而言的,又是從“比較文學”角度而言的,“東方學”與“比較文學”的糅合形成了“東方比較文學”。在學科范圍上,“東方比較文學”屬于“東方文學”,但“東方文學”是指一種研究領域,是東方各國文學的總和或總稱。對東方文學的研究,就是通過文學研究而確認東方文學的整體性,是文學層面上的東方認同。作為一種區域文學研究的東方文學研究,其基本的研究方法就是比較文學的方法。使用“東方比較文學”這個概念,就是明確顯示它是一種研究模式,其研究對象是東方文學的作品文本,研究方法是比較研究,研究的學科背景是東方學,研究的視野是東方(亞洲)區域的歷史文化。將文本、方法、背景、視野融為一體來看,“東方比較文學”是東方學的,也是“東方語文學”的,可以作為“東方語文學”的一種研究模式來看待。
“東方比較文學”概念的形成與界定有一個歷史過程。1987年,在深圳大學比較文學研究所主編的“中國比較文學叢書”中,有盧蔚秋編的論文集《東方比較文學》,它最早明確使用“東方比較文學”這個名稱,但該書沒有編者前言或后記,沒有對“東方比較文學”做出界定。從編選的近二十篇論文的內容來看,都是東方各國文學之間的比較研究,尤以中國文學與東方其他國家文學的比較為主。1988年,孟昭毅在《東方比較文學研究芻議》一文中寫道:“……悠久的文化傳統、雄厚的文化基礎,使東方比較文學研究剛剛起步就顯示出強大的生命力。東西方、東方各國,中國和東方各國以及和西方各國文學之間的比較研究,不僅促進了東方文學自身的研究與發展,也豐富了比較文學研究的內容,有助于建立東方比較文學研究的完整體系。”這是對“東方比較文學”做出的較早界定,但界定較為寬松,將“東西方的比較文學”也包含在內了。2003年,王向遠主編《中國比較文學論文索引(1980—2000)》,按“比較文學的基本理論與方法”“東方比較文學”“中西比較文學”“翻譯文學研究”和“其他”分類收錄,使“東方比較文學”與“中西比較文學”形成相對的劃分,不僅從目錄學的角度確認了“東方比較文學”的概念,也展示了改革開放頭二十年間“東方比較文學”的成果。2007年,王向遠在《中國比較文學百年史》中寫道:“以中國與東方(亞洲)各國文學的文學關系為主要研究內容的‘東方比較文學’,是與‘中西比較文學’相對的中外比較文學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他指出“東方比較文學”研究范式形成較晚,對“中西比較文學”研究范式起到了一種補充乃至糾偏的作用,認為“東方比較文學”是在20世紀最后二十年間展開的,并將東方比較文學單列一章(第五章)進行評述。這種分類模式在曹順慶、王向遠主編的《中國比較文學年鑒 2008》(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中繼續沿用。2009年,王向遠在《比較文學系譜學》一書中談到中國比較文學的學術譜系時認為:“中國比較文學在近百年來的研究實踐中,還形成了自己特有的研究范式,一個是‘中西比較文學’,一個是‘東方比較文學’”,并做了更為明確的界定:“所謂‘東方比較文學’,主要是以中國文學為出發點、立足點,以東方(亞洲)另一民族或國家為比較對象的文學研究,也有的是東方各國文學的總體的比較研究。由于歷史上東方各國文學之間存在著長期的事實聯系與交流關系,‘東方比較文學’研究范式比起‘中西比較文學’來,更加側重于文學交流史、關系史的研究,更加注重文獻學的實證研究方法的運用。”
值得強調的是,在這個界定與判斷中,所謂“更加側重于文學交流史、關系史的研究,更加注重文獻學的實證研究的方法的運用”,實際上就指出了東方比較文學研究的“語文學”的屬性。將“東方比較文學”視為“東方語文學”的一種形態,首先因為“東方比較文學”是“比較”的。眾所周知,西語的“語文學”(Philology)概念,在中國的重要譯法之一就是“比較語言學”。“東方比較文學”的比較,首先是以語文學的“比較語言學”為基礎的。例如,在東方語文學兩大“原鄉”之一的佛典中,有大量的文學資源,對佛典文學及其在東亞、南亞各地區、各國的傳播與影響的研究,都是建立在佛典翻譯文本的基礎上,在很多情況下都是翻譯學的研究,這就勢必要進入語文學的語言比較研究的層面,要落實于具體字句的轉換與生成的分析與探究;同樣的,對于東亞各國的文學交流與文學關系的研究,也是以東亞各國漢文典籍的翻譯、校勘、訓詁、注釋為基礎的。例如,日本近世時代產生了荻生徂徠的“古文辭學”,形成了“漢文和讀”那樣的日本式的解讀方式;近代中國則形成了“和文漢讀”的模式;古代朝鮮半島則形成了對漢語文獻的“諺解”方式,諸如此類的東方語言文本互讀的方式方法,都是東方比較文學的語文學基礎。這樣一來,“東方比較文學”本身就成為“東方語文學”的一種模式。“東方比較文學”中的“比較”,特別是以語言比較為基礎的文學比較,集中地體現了中國“東方語文學”的“比較”屬性。
我們說“東方比較文學”是中國的“東方語文學”的重要模式之一,還因為“東方比較文學”超越了狹義文學的范疇,而進入了跨學科、多學科的“語文學”的范疇。這一點是由東方傳統文學的文本特性所決定的。由于東方各國傳統的“文學”概念大都是廣義的,即便是文學的次級概念,例如,“詩”“文”“小說”“物語”“說話”等概念,也常常超出了現代學科劃分意義上的“文學”范疇。從研究成果上看,當代中國“東方比較文學”的成果,多是在東方各國、各民族文學的相互傳播史、影響史的研究領域。幾千年間,東方文學的相互傳播與影響廣泛而又深入,不僅反映于文學文本,而且反映于歷史學文本、宗教文本、翻譯文本中。更準確地說,是文學文本、宗教文本、史學文本、翻譯文本等文本的雜糅形態。對這些文本的處理與研究,不僅是純“文學”的研究,而且是廣義文學或“大文學”的研究,也就是語文學及“東方語文學”的研究。
具體而言,從東方文學與東方史的關聯上看,“東方比較文學”的模式中包含著“東方歷史”的許多要素。大量的東方文學文獻,同時也是史學文獻。東方神話的研究包含著東方史前史的研究,東方史詩的研究包含著東方古代史的研究,對東方古代民間故事(如《五卷書》《天方夜譚》等)的傳播途徑、影響分析的研究,包含著古代交通史的研究。這些都不是東方文學的純文學的研究,而是屬于東方語文學的研究。從東方文學與東方宗教的關聯來看,東方古典文獻往往是宗教與文學雜糅的文本形態,包括佛教在內的各種東方宗教文獻,都有大量的文學性的成分,在佛典中甚至包括了在今天看來屬于純文學的許多作品文本。特別是東方各國的佛教說話(故事),成為一種獨特的文學類型。東方宗教經典因其具有文學性并對文學產生了深刻影響,可以作為文學來研究;反過來說,研究宗教經典本身,只要是在語言文字修辭的層面上進行,也都不能脫離文學。由于東方宗教幾乎就等于東方哲學,許多形而上學的哲學思考都包含在宗教的思考中,所以東方哲學的研究,又與東方宗教的研究深度融合。這樣看來,我們在現代學科劃分觀念上所說的東方文學、東方史學、東方宗教學、東方哲學,在古代東方文化中實際上是同一性的東西。除了從文、史、哲分科意義上進行的學科研究之外,凡是從語言文本意義上對這些文本所進行的不分學科而且也無法分科的研究,根本上就是“東方語文學”的研究。比較文學中的“東方比較文學”,以其東方區域研究的視野、語言文本的分析、比較研究的方法,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知識體系建構。東方各國、各民族文學史上的復雜的文學傳播、深刻的文學影響、全面的文學交流,以及東方文學的區域整體性、東方各國及各民族的民族特性,都在這個知識體系中得到比較分析、揭示和呈現,從而成為“東方語文學”研究的典型模式之一。
二、“歷史文化語義學”對“東方語文學”的包含
如果說上述的“東方比較文學”是以文學為中心的“東方語文學”研究,那么“歷史文化語義學”則是以語言學中的語義學為中心的“東方語文學”的研究。
在當代中國,最早明確提出“歷史文化語義學”概念,并在《新語探源》(2004)、《“封建”考論》(2006)等著作中付諸研究實踐的馮天瑜教授認為:“語言是思維的物質外殼,字、詞是語言自由運用的最基本單位,人們在語言實踐中致力字、詞的知識考古,在古與今、中與外的意義世界尋覓異同、探究因革,由字通詞、由詞通道,這恰與當下流行的概念史研究、詞與物研究相貫通。這門興味無窮的學問是歷史的,也是文化的,故可命名‘歷史文化語義學’,它脫胎于中華歷史悠久的訓詁學,是從訓詁這一勁拔的老干上生發出的生氣盎然的新枝。”在這里,馮天瑜強調了歷史文化語義學的中國淵源,但“文字獄”時代的訓詁學,主要是一種純技術性的文字學操作,很難在其中包含或自由地表達學者的思想觀點。在這方面,“歷史文化語義學”作為超越了訓詁學的語文學與思想史相結合的現代學術模式,本質上是跨國界、跨學科的。此外,無論從理論還是從實踐上看,其主要的研究對象與研究領域都是“東方語文學”。對此,馮天瑜特別強調指出:“在由中國、日本、朝鮮、越南等國組成的漢字文化圈……詞語的跨文化旅行古已有之……諸如此類紛繁多致的語文演繹狀態及其所包蘊的豐富的歷史文化內涵,正是歷史文化語義學所要著力探討的對象。”
方維規教授將“歷史文化語義學”簡略為“歷史語義學”,他把“歷史語義學”視為德語“Historiche Semantik”的一個譯詞,強調它的外來淵源。他說:“對歷史語義學的界定似乎可以是多種的,但它主要是語言的,又是歷史的;只有用歷史的眼光(歷史的橫向比較與縱向追蹤)才能把握哲學、社會、政治等人文社會學科的關鍵概念和主要用語。”同時,方維規還自覺地將“歷史語義學”這一外來學術概念運用于東方研究。跟馮天瑜一樣,他強調歷史語義學模式之于研究亞洲漢字圈的意義,認為歷史語義學“無疑可以給由中國、日本等亞洲國家組成的漢字文化圈的歷史語義學研究提供借鑒。它不僅關涉中、日、韓等國緣于各自歷史條件、發展狀況和轉型形式等內部微觀歷史,亦與漢字文化圈跨國宏觀歷史文化有關”。從相關研究成果看,馮天瑜《新語探源》一書的副標題是“中西日文化互動與近代漢字術語生成”,將中國、西方、日本三者連為一環,形成了語義遷徙流變的場域空間。同樣的學術思路也表現在董炳月的《“同文”的現代轉換——日語借詞中的思想與文學》(2012)一書中,所謂“日語借詞”,“是指現代漢語從日語漢字詞匯中借用的詞匯”,他們都將自己的研究聚焦于東亞漢字圈內。綜合上述馮天瑜、方維規兩位的見解,可以說,“歷史文化語義學”是自覺立足于中國學術傳統,同時接受了西方影響。在研究對象與范圍上,“歷史文化語義學”則聚焦亞洲漢字圈。站在東方學的角度來說,“歷史文化語義學”具有“東方語文學”研究的屬性。
結合“歷史文化語義學”的本土學統與外來影響,余來明教授對“歷史文化語義學”做了一個新的界說,他認為:“歷史文化語義學是在中國傳統學術基礎之上吸收概念史、語義學等西方現代史學方法,并將其用于解釋中國文化現代進程的重要理論創造,植根于深厚的中國思想文化傳統,對當代中國學術研究的推進有重要的積極意義。”這里提到了西方的“概念史”“語義學”的影響。由此可見,中國的“歷史文化語義學”吸收了西方的“語義學”及“語文學”,就使得“歷史文化語義學”自然地帶上了“東方語文學”的色彩。
實際上,“歷史文化語義學”的基本觀念與方法,與19世紀曾盛行于歐洲的基于比較語言學文本研究的“語文學”(Philology)高度相似,但這種影響未必是直接的,而20世紀與21世紀之交歐美學者的“回歸語文學”的思潮,其影響則可能更為直接一些。然而,在看到“歷史文化語義學”跟“語文學”的相似相通之處的同時,我們還應該看到,“歷史文化語義學”對19世紀的“語文學”也是超越的。19世紀歐洲的語文學,與差不多同時期中國的訓詁學、考據學等,在方法論上十分相似,都注重客觀性、規范性、通約性,更多地是語言學層面上的規范性的操作。“歷史文化語義學”借鑒這些原則方法,但同時也超越了它們。具體而言,就是突破了19世紀歐洲語文學的那種純語言學的狹隘性,從語言、字詞的分析進入了廣闊的歷史文化領域,它是歷史的,又是文化的。
從中國現代東方學學術史上看,“歷史文化語義學”不僅有中國傳統的訓詁學淵源,而且也和中國現代學術一脈相承。關于這個問題,有評論者指出:“歷史文化語義學直承王國維知識考據和梁啟超新史學觀念。”除此之外,我們還應該看到它與20世紀30年代傅斯年提出的“歷史學和語言學”或“歷史語言學”的高度吻合。不同的是,馮天瑜強調“歷史文化語義學”屬于中國學術傳統,而傅斯年強調其外來性,指出它是從西方引進的“Philology”的方法,亦即我們現在所通譯的“語文學”的方法。值得注意的是,傅斯年是將“歷史語言學”作為“科學的東方學”的方法來使用的,提倡“歷史學和語言學的東方學”,目的是用來改造中國的國學。同樣地,“歷史文化語義學”也具備了“中國的東方學”的性質。不同的是,作為當代學者的馮天瑜是要用“歷史文化語義學”來承續傳統的考據學、訓詁學,而20世紀30年代的傅斯年則立足于當時的文化啟蒙主義立場,試圖以“歷史語言學”改造傳統國學。改造與承續,本質上是統一的,而統一的基本點,就是他們都具有自覺的東西方學術互鑒互補的意識,都具有“東方語文學”的性質與立場。
從具體的研究實踐上看,“歷史文化語義學”立足于中國而擴延到周邊亞洲,同時具有東西方文化比較研究的廣闊視野,這不僅是中國的立場,而且也是中國的“東方學”研究的立場。“歷史文化語義學”雖然沒有東方、亞洲之類的區域限定,但它是站在中國歷史文化立場上的,是以中國為中心的區域性的歷史文化語義研究,這一點對于歷史文化語義學而言,似乎是不言而喻的。在迄今為止歷史文化語義學的相關研究成果中,幾乎沒有學者單純從事西方(歐洲)的文化語義學的研究,例如收錄于《語義的文化變遷》論文集的40篇論文,單純研究西方(歐洲)歷史文化語義學的論文一篇也沒有,均為以中國為中心、以東西方區域文化為視野的歷史文化語義學的研究。
“歷史文化語義學”的這種“東方語文學”的特性,還有它的“歷史文化”的特性,都決定了其基本研究方法的選擇與形成,那就是“考論”。“考論”本是古漢語詞匯,也是傳統文史研究的通用方法,但在“歷史文化語義學”的研究中,“考論”被賦予了現代學術所特有的跨文化的、區域研究的方法論意義。筆者曾在《中日“美辭”關聯考論》一書的緒論中強調:“‘考論’作為一種方法,勢在必行。一直以來,學術界在研究方法上有‘義理’與‘考據’、實證研究與理論建構,或宏觀研究與微觀研究兩派,并長期存在著厚此薄彼、非此即彼的論爭。實際上,‘考論’的方法完全可以將這兩派的方法統合起來。”所謂“考論”之“考”,是材料上的考據、考證,在文字學上就是訓詁學的方法;“考論”之“論”,就是在考證、考據基礎上的分析論述與理論闡發。
“歷史文化語義學”研究者主要就是使用“考論”的研究方法,立足于中國,通過語義流變的研究,解釋和解決中國的語義流變及與東西方文化的關系問題。在這方面,留美中國學者陳建華先生的《“革命”的現代性:中國革命話語考論》(2000)雖然沒有標榜“歷史文化語義學”,但現在看來卻是最早出版的一部屬于“歷史文化語義學”的中文著作,作者選取了“革命”這個在現代中國最重要的關鍵詞,進行“話語考論”的研究,在中國當代的“歷史文化語義學”研究中,具有開拓性和示范性之意義。作者在該書后記中說:“把‘革命’作為‘話語’來研究的,這多半與西方這二三十年里重視語言理論的大環境有關。”a他的“話語考論”的方法,就是將語言學意義的考據、考證與思想理論意義上的“論”“理論”結合起來的方法,事實上就是日后“歷史文化語義學”的基本方法。
幾年后,馮天瑜的《封建考論》一書則選取對中國現代學術理論中另一個最重要的詞“封建”,進行了深入細致的“考論”式研究。全書從中國古代文獻中的“封”及“封建”“封建論”入手,進入日本的“封建”及“封建論”,從而厘清“封建”這個概念在東方歷史文化中的形成演變。接著進入西歐中世紀,考察西歐中世紀的封建制度,并將西歐的封建制與中國的封建制進行比較,揭示兩者的異同特別是差異,然后再展開日本與西歐封建制的比較,找出兩者之間的異同,特別是兩者之間的“酷似”。最后,在東方(中國、日本)現代思想學術的背景下,作者對來自日本、源自歐洲的“封建”概念,以及中國政界、學界、思想理論界圍繞中國社會性質展開的、有關“封建”問題的討論、爭論與研究的來龍去脈,進行翔實的話語或語義的分析。《封建考論》在對象與方法上,體現了“歷史文化語義學”的精髓,更將其世界視野、東方區域觀念、東西方的比較研究的方法,凝聚于“考論”方法中,體現了中國傳統學術中“考據”與“義理”的結合,表現了“歷史文化語義學”作為“東方語文學”的學術屬性。
從中國的東方學學術史及學科體系建構的角度來看,“歷史文化語義學”可以被視為中國東方學中的“東方語文學”來進行研究。當然,我們不是說“歷史文化語義學”就等于“東方語文學”,而是說在“歷史文化語義學”中包含著“東方語文學”;從“語文學”的學科性質上看,“歷史文化語義學”強調字詞與語義的研究,而字詞語義的研究是以典籍文本為底本的,它所運用的語言學的實證研究與語義分析的方法,與西方的“語文學”高度相似相同。因此可以說,“歷史文化語義學”既屬于國學,也屬于語文學,還屬于中國的東方學,是“中國的東方語文學”的一種研究形態。
三、“亞洲概念史研究”與“東方語文學”的嚙合
“亞洲概念史研究”與上述的“歷史文化語義學”,是緊密相關的兩種研究模式。上引方維規《歷史語義學與概念史》一文認為,在德語與英語中,“歷史語義學”與“概念史”(Begriffsgeschte)雖說是兩個詞,但兩者是可以并用的。b這一點反映在當代中國學術研究中,“歷史文化語義學”與“概念史”也是并用的,只是側重點有所不同。然而,兩者與同時期興起的“關鍵詞研究”(如“文化研究關鍵詞”“西方文論關鍵詞”等)多有不同。“關鍵詞”研究幾乎涉及一切學科,而且著重新學科、新名詞,并且不強調其歷史性和文化積淀。“歷史文化語義學”與“概念史”都是歷史性、時間性的研究,不僅如此,兩者還有空間范圍上的限定。“歷史文化語義學”的研究范圍雖然大于“東方語文學”,但主要以“東方語文學”為中心,而“亞洲概念史”則明確標注了“亞洲”這一對象范圍,帶有亞洲(東方)區域研究的特征。提倡者雖然沒有以“東方學”或“中國的東方學”相標榜,但“亞洲概念史”中的“亞洲”這一地理概念,無論在何種意義上都可以置換為既包含地理概念因素又包含歷史文化因素的“東方”的概念。因此,我們可以認為“亞洲概念史研究”本質上是“東方語文學”研究的一種形態。
從學術史的譜系上看,西方特別是德國的概念史研究已經有了半個多世紀的學術積累,是一種成熟的學術模式,而中國則在進入21世紀之后才真正開始,且直接受到西方概念史研究的影響與啟發。金觀濤、劉青峰最早在1997年后提倡并展開“觀念史”的研究,并先后在香港和大陸出版《觀念史研究:中國現代重要政治術語的形成》,該書“導論”提出:“所謂觀念史就是去研究一個個的觀念的出現以及其意義演變過程……觀念是指某一個(或幾個)關鍵詞所表達的思想。”使用數據庫的方法研究近代中國諸如權利、社會、世界、共和、民主、經濟、科學等現代政治術語的形成演變。2011年金觀濤、鄭文惠在臺北創辦《東亞觀念史研究》集刊,刊登中國及東西方各國學者們東亞觀念史研究的論文。2013年,孫江等學者編輯《亞洲概念史研究》c集刊,由此形成了“亞洲概念史研究”概念。金觀濤的這種“觀念史”“東亞觀念史”研究與孫江等學術群體提出的“概念史”及“亞洲概念史”研究雖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但兩者之間具有很大的疊合性,而且從時間先后上看,前者對后者應該也有內在的繼承關系或產生了一些潛在的影響。
“亞洲觀念史研究”和“亞洲概念史研究”模式的形成,表明研究者具有明確的亞洲亦即東方的區域意識的自覺。一方面,“亞洲概念史研究”不僅指研究對象亦即“亞洲的概念史”,而且從研究主體上來理解,它也是亞洲(東方)學者所進行的概念史研究,從而與“西方概念史”相對。提倡“亞洲概念史研究”的學者,有一些具有西學專業的背景,熟悉西方概念史研究的歷史現狀,但他們顯然意識到了,作為中國學者,像西方學者那樣去研究西方的概念史,未必能夠顯示自己的學術優勢,而反轉過來,站在中國乃至東方(亞洲)的立場,則可以充分發揮東西方貫通與東西方比較研究的優勢,開辟西方學者難以涉足的“亞洲概念史”研究的新天地。他們意識到,無論是“觀念史研究”還是“概念史研究”都應該立足于中國,但不應限于中國的“國學”范疇,而一定是“亞洲”(東方)區域的研究,從而更明確地顯示了亞洲(東方)區域研究的立場。“亞洲概念史研究”的學者群體,在理論與實踐方面充分顯示了這種自覺。以《亞洲概念史研究》集刊為中心的學術同仁的基本學術宗旨是:“從東西方比較的角度,考察西方概念如何被翻譯為漢字概念,以及漢字圈內不同國家和地區之間概念的互動關系,由此解釋東亞圈內現代性的異同。”d這里的“漢字圈”指的是東亞地區,也是“東方”的核心區域,由此確定了亞洲概念史研究的核心范圍,而目的指向則是研究“東亞圈內現代性的異同”,就是要在求同辨異中強化研究東亞區域的文化認同。這就是“東方”自覺,是東方區域研究的自覺,實際上也是“東方語文學”的潛在的自覺。
可以認為,當“歷史文化語義學”在研究對象上聚焦于亞洲(東方)特別是東亞漢字圈的時候,當“歷史文化語義學”研究從通史概念轉向近代史特別是現代化史的時候,便產生了“亞洲概念史研究”的概念與模式。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將“亞洲概念史研究”視為“歷史文化語義學”的一種發展,或者更確切地說,這兩者的結合走向了更為整合統一、更為全面的“東方語文學”。
作為語文學研究模式的“東方語文學”,是從語言文本的角度進行的不分文史哲的綜合性研究模式。“歷史文化語義學”在研究對象內容與方法上,更偏重于史學,其中有一些研究偏重于語言文學(如上述的《“同文”的現代轉換》),而“亞洲概念史研究”模式更偏重于哲學,因為“概念史”本身就是一個哲學概念。對此,孫江在《亞洲概念史研究》集刊的“緣起與意旨”中解釋說:“‘概念史’(Begriffsgeschichte/Conceptual History)一語最早見諸黑格爾《歷史哲學》,是指一種基于普遍觀念來撰述歷史的方式。20世紀中葉以后,概念史逐漸發展為一門關涉語言、思想和歷史的新學問。從概念史的角度來看,概念由詞語表出,但比詞語含有更廣泛的意義;一定的社會、政治經驗和意義積淀于特定的詞語并被表征出來后,該詞語便成為概念。概念史關注文本的語言和結構,通過對歷史上主導概念的研究來揭示該時代的特征。”這樣的研究是從哲學出發的,又以哲學將文學、史學、翻譯學統攝起來。可以說“亞洲概念史研究”的模式更有涵蓋性和統合性,更能顯示“東方語文學”的基本屬性——以語言文本為基礎的文史哲綜合的東方(亞洲)區域研究。在這個意義上,“亞洲概念史研究”幾乎可以視為“東方語文學”的同義詞。
“亞洲概念史研究”最典型地體現了“東方語文學”的精髓。它以自己的理論與實踐,很好地回答了亞洲(東方)區域研究,亦即東方學研究,如何與“語文學”融合這樣一個關鍵問題。在研究內容上,僅從《亞洲概念史研究》集刊各卷(至2024年底已出12卷)來看,已發表的一系列長篇論文解答了東亞漢字圈中的一系列重要概念的來源、生成與定著等問題,被專文研究的相關概念包括“社會”“物自體”“哲學”“國學”“民族”“文明”“主義”“殖民地”“啟蒙”“資本家”“祖國”“福音”“權利”“法院”“衙門”“農奴”“理由”“宣傳”“自治”“功利主義”“民本主義”“國民性”“法治”“文學”“世紀”“靈魂”“良心” “現代化”“階級”“浪漫”“美”等,這些概念涉及哲學、社會學、政治學、宗教學、經濟學等多種學科領域。當然,亞洲共用的漢字概念十分豐富,這些研究只是嘗鼎一臠,但作為示例性的研究,不僅可以提供較為翔實可靠的知識,厘清思想史上的相關問題,而且顯示了“亞洲概念史研究”所具有的獨特方法。
從“東方語文學”的學術方法上看,“亞洲概念史研究”除了使用上述的“東方比較文學”所用的比較文學的方法、“歷史文化語義學”所共同使用的“考論”方法之外,它還特別重視使用翻譯學的方法,很大程度上將概念史問題視為翻譯的問題。相比而言,“歷史文化語義學”研究中的相當一部分詞語,是漢字詞本身的流轉、使用與闡釋問題,只是部分地涉及翻譯,而“亞洲概念史研究”中的幾乎所有概念都是翻譯出來的概念,因此,特別需要從翻譯、翻譯學的角度看待相關概念及其生成與傳播,將所要研究的概念首先視為“翻譯概念”。這樣一來,翻譯家、譯文或譯本就成為分析研究的對象,并且將文化翻譯的“譯介學”與文本分析的“譯文學”結合起來,將概念史研究與翻譯史研究融為一體。“亞洲概念史研究”所使用的這些研究方法,概而言之就是“東方語文學”的基本方法,就是文史哲融合的宏觀視域,與語言學的語義、詞匯分析與翻譯學的文本分析、譯文研究等微觀方法的有機結合。
四、“寫本學”的“東方語文學”屬性
“寫本學”或“寫本研究”中的“寫本”(包括寫本的復寫本“抄本”),是與刻本、版本即印刷文本相對而言的文本形式,又統稱為簡帛文書。“寫本學”就是對印刷文本出現之前的寫本或印刷文本之外的書寫文本所進行的語言文字學、文獻學、考據學的研究。對中國的東方語文學而言,“寫本學”所研究的主要是漢文寫本,它廣泛存在于東亞漢字圈國家中。正如王曉平先生所言:“如果說,敦煌石窟是漢文寫本的第一寶庫的話,那么第二寶庫就在我國周邊的各國”,即中國周邊的亞洲漢字圈國家。這就意味著,僅從研究對象上說,“寫本學”的研究也理所當然的是中國東方學、東方語文學的組成部分。
“寫本”及“寫本學”在中國現代學術特別是中國東方學研究中被高度重視,最主要的原因是敦煌石窟文獻的發現。由于在特殊歷史環境中,敦煌文獻發現后被人售賣、遭人掠奪,后流散于歐洲、美國、日本等各地,也因此而興起了世界性的“敦煌學”,并成為世界“東方學”研究的重要內容。敦煌文獻大部分屬于寫本文獻,那些寫本文獻只有在敦煌石窟那樣的特殊氣候和環境條件下才能保存下來。在人類進入印刷時代近一千年后,敦煌寫本文獻的發現,從文本的意義上激起了學者們對文獻形態區分的重視。從語文學的意義上說,敦煌學研究主要就是對敦煌寫本的研究。由此,榮新江先生在《敦煌學十八講》一書提出了“敦煌寫本學”這一概念,并專有“敦煌寫本學”一講(第十七講)進行講述。除了敦煌文獻之外,“寫本”還有另一種存在形式,那就是在東亞漢字圈國家流傳并保藏的散見的手寫文檔。眾所周知,手寫本是在印刷術發明、使用和普及之前,人們普遍采用的表達、交流與傳播的唯一形式。中國古代歷史的著名君臣、名僧、學者、詩人等的著作,都是通過抄本的形式在東亞國家傳播的,對這些“寫本”及抄本的研究,本身就是東亞區域歷史文化的研究,亦即東方學的研究。某種漢文寫本的考古發現,不僅是本國的國學問題,更是東亞文化交流史研究及東方學研究的問題。為此,王曉平先生指出:“中國及其周邊各國保存的古代以漢字為中心的寫本,是漢字文化的瑰寶,也是重新解讀東亞文化交流史的鑰匙。它們都是建立‘東亞寫本學’的基礎材料。”b由此,他提出了“東亞寫本學”的概念。
除此之外,“東亞寫本”還有一種特殊形態,王勇先生統稱為“筆談文獻”。王勇先生認為:“縱觀東亞各國悠久的交往歷史,作為跨語言交際之筆談,并非是偶發的、臨時的、應急的、局部的現象,而是官方的、持續的、主流的交流形式”,并做了如下的概括:“歸納起來說,筆談文獻具有如下特征:一是延續時間長,從隋唐到民國初期的千余年間,筆談一直是東亞各國交流的主要形式;二是涉及范圍廣,不僅涵蓋中國、日本、朝鮮、越南,以及歷史上的渤海國與琉球國,甚至包括泰國、馬來西亞及西方諸國;三是形式獨特,當事人稱之為‘靜話’‘默對’‘瘖語’等,是一種無聲的語言交際;四是內涵豐富,參與筆談的既有使節、商賈、僧侶、醫家,還有漂流民、旅行者、革命家,內容包含政治外交、經濟貿易、民間風俗、宗教思想、文學藝術;五是體量巨大,目前查實的筆談文獻超過1萬件,其中不乏朱舜水、孫中山、周恩來、章太炎、陳獨秀、胡適等名人手稿。”這些筆談文獻當然是手寫的,也完全可以歸為“寫本”的范疇,對筆談文獻的研究,當時也屬于“東亞寫本學”的研究。
這樣一來,當代中國的“寫本學”事實上就形成了兩種主要形態:“東亞寫本學”和“敦煌寫本學”。“寫本學”成為了當代中國的“東方語文學”研究的重要部分。
“寫本學”本身主要是一種實踐體系,具有很強的微觀操作的屬性,因而長期以來難以建立“寫本學”本身的理論。正如張宗品先生所說:“相較歐洲的寫本學(codicologie)和日本的古文書學的相關研究,漢文‘寫本學’的理論構建相對不足。”其實,歐洲的寫本研究是包含在古典學之內的,似乎也沒有構建出自身的理論系統,日本的“寫本學”提倡較早,也沒有形成可以稱得上“理論”的系統表述。中國的寫本研究長期包含在國學(考據學、文字訓詁學等)之內,當然也沒有形成自己的本體理論。理論建構困難的主要原因,恐怕還是寫本研究立足于經驗實證的立場,主要是寫本的考古鑒別與釋讀整理、寫本與刻本或版本之間的校勘等,難免局限于文獻學、文字學的范疇,而缺乏跨學科的綜合研究的視域。然而,如果將“寫本學”置于中國的“東方語文學”的框架中,理論建構的可能空間將大大增加。“東方語文學”的視域,就是將東方區域研究、東西方比較研究與跨學科綜合研究整合起來、融合起來。在這個視域中,“寫本”問題不僅是文獻資料問題,而是更為寬闊、更深入的“東方語文學”問題。
理論建構的關鍵環節,是要在一定的邏輯框架中,確立若干相輔相成、相反相成的基本概念與范疇,“寫本學”的理論建構也是如此。從語文學研究及“東方語文學”的角度來看,“寫本”概念的提出,一定會要求相關概念的對應,否則它就無法孤立存在。于是,與“寫本”相對而言的“刻本”(版本)的概念就會被提出來。“寫本”與“刻本”不僅僅是表示文本形態的詞,而且也是一種歷史文化概念,可以有“寫本文化”與“刻本文化”歷史時代的區分,于是就自然會形成“寫本時代”這樣的概念。據張宗品先生的研究,“寫本時代”這個詞似乎最早是日本學者提出并使用的,例如日本東洋史學家市村瓚次郎在《寫本時代和版本時代中國書籍的存亡聚散》(1902)一文中,就明確使用“寫本時代”這個詞,并且與“版本時代”這個詞相對應。a這樣,就由寫本、版本的文本形態研究,進入了“寫本時代”與“版本時代”的歷史文化研究的形態。在此基礎上,還可以由這兩個時代往前追溯,那就是“口承時代”,往后推延,就是“數字時代”或“電子文本時代”。這樣,整個人類的文本文化就形成了“口承時代—寫本時代—版本時代—電子文本時代”四個歷史階段,從而由“寫本學”而形成了“歷史文本形態學”。
由“寫本”概念的對立統一的要求而出現的“版本”觀念,可以形成“寫本學”與“版本學”的相關性研究。這對“東方語文學”的研究也具有巨大價值。“寫本”與“刻本”或“版本”的分別,不僅是一種歷史階段的區分,也是一種文本形態的區別,其研究方法、研究角度也相應地發生改變。口承與寫本的關聯,寫本與刻本之間的承繼關系,寫本與版本之間的校勘,寫本中的字體、字形的演變,俗字與規范字的區別與聯系,中國本土漢字與日韓漢字之間的關系,都是“寫本學”研究的一大環節,可以極大地豐富東方語文學研究的內容。
例如,在佛教典籍的形成與傳播的過程中,存在著晉唐時代的“寫本”與宋明時代的版本兩種基本的文本生產,亦即兩者“出經”的形態,一種是漢魏時代以“口傳”為途徑的“譯傳”“傳譯”方式,和后來的一種以文本為準據的“翻譯”方式。對兩種文本形態的形成過程、生產機制、傳播流布的研究,是東方佛學及東方語文學的重要內容。漢籍在東亞乃至東方的傳播流布,也同樣必須從兩種文本的區分鑒別入手。進而言之,在整個東方學研究中,“寫本學”與版本學將都可以廣泛地被運用。東方傳統文學的最大特點是民間文學的豐富與發達,而從古代的民間文學向近世的市井文學的演化,就是口承文學向文本文學的演化,因而將“寫本學”作為“東方文學”的一種重要的文本形態,進行“寫本學”的研究。例如,可以運用于對日本所謂“說話”文學、可以運用于阿拉伯文學名著《天方夜譚》等從口承到文本形成過程的研究。
總之,作為“東方語文學”的“寫本學”,在學科范疇上會由“寫本”的文本形態而進入“語文學”的綜合研究形態,是由“文本”到“人文”,由“文字”到“語文”的研究。東方區域研究的廣闊視域,東方語文學研究的學科整合,可以使“寫本學”在東方共同歷史的確認、東方共同文化的認同方面發揮獨特的作用。
綜上所述,包括“東方比較文學”“歷史文化語義學”“亞洲概念史研究”和“寫本學”在內的四種研究形態,各有自己特定的研究對象與研究方法。其中,“東方比較文學”以文學為背景,以東方文學的比較研究為內容;“歷史文化語義學”以史學為背景,以東方各國通用漢字詞語的考論為目標;“亞洲概念史研究”以哲學為背景,以東方哲學思想史上共同漢字概念的生成分析為宗旨;“寫本學”以文字學、文獻學為背景,以敦煌文獻、東亞漢文寫本的收集釋讀、校勘利用為中心。這四種形態作為“東方語文學”的外延部分,雖然也可以同時被其他文學、史學、哲學、文獻學等學科模式所包含,但是以“東方語文學”的概念統攝、統觀之,可以在更高的層面上揭示其共同的學術背景、學科屬性及相互間的內在邏輯關系,凸顯它們在當代中國自主知識建構中的創新引領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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