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鍵詞:建筑遺產;遺產保護;制度體系;工作機制
歐洲是最早針對建筑遺產進行保存(preservation)、修復(restoration)、改造(renovation)與適應性再利用(adaptive reuse)的地區之一。尤其是近代以來,各國在理論、制度與實踐上相互借鑒,共性與個性并存。
共性主要集中在態度觀念與目標任務。18世紀至19世紀上半葉英國詹姆斯·埃塞克斯(JamesEssex) ①等主張對歷史建筑進行隨意修復,19世紀30至80年代維奧萊特-勒-杜克(EugèneEmmanuel Viollet-le-Duc) ②等代表的“風格修復派”主張依據當時審美風格恢復至某時期特定樣式,并拆毀其他階段的添加和修改。英國約翰·拉斯金(John Ruskin)③和威廉·莫里斯(WilliamMorris)④等主張尊重遺存現狀的“原樣保存派”,強調“通過日常照管延緩衰敗”和“以保護代替修復”。這一理念在19世紀下半葉至20世紀中期以來進一步發展,如法國阿道夫·拿破侖·迪德龍(Adolphe Napoléon Didron)⑤的“加固勝于修補,修補勝于修復,修復勝于重建,重建勝于裝修”、意大利古斯塔沃·喬萬諾尼(GustavoGiovannoni) ⑥的“科學性修復”與切薩雷·布蘭迪(Cesare Brandi)⑦的“預防性修復”等。隨著1964年《威尼斯憲章》及后續國際文件[1]對原真性和預防性保護的強調,以最大可能地保存原物和最小程度地修復干預為目標的“保護”,取代“修復”成為歐洲各國主流觀念[2][3]。
個性主要體現于制度設計和運作模式。英國構建了相對完備的遺產類型體系,將保護對象從古跡遺址(“在冊古跡”,scheduledmo n ume n t s ) 和建筑遺產本體( “ 登錄建筑”,listed buildings)擴展為其依存的保護區域(conservation areas )和歷史環境(historic environment)的文脈和風貌等非實體性要素[4][5],并重視改造和再利用過程中的脫碳(decarbonization)、能效提升與可持續性;意大利則強調整體性和程序性,一方面采取“規劃式保護”(conservazione programmata),整合遺產保護與城鄉發展,強調中央與地方政府間及公私機構間交流合作,并將遺產分布與地質災害頻度強度繪于同張“風險地圖”(risk map),有效地將風險管理整合進國土空間規劃[6][7];比利時與荷蘭較早建立了古跡監護(Monumentenwacht)制度,對建筑遺產和一般既有建筑的定期維護和修復提供技術指導和資金支持[8],此外比利時在實踐中以基于監測環境響應(response)的控制性干預(controlled intervention)作為預防性保護的重要策略[9]。
近年來國內學界針對歐洲遺產保護的演進歷程[10-12],具體國家的觀念理論[13]、政策法律[14][15]、工作機制[16][17]、干預策略[18][19]等已有一定闡述。其中,吳美萍較為系統地梳理了比利時(尤其是法蘭德斯大區)的遺產保護政策與實踐的歷史脈絡[20],而柯恩·范巴倫⑧和比爾吉特·范·拉爾⑨等人引介了其預防性保護理念和監護機制[21][22]。不過,上述研究中針對制度體系與工作機制的解讀主要圍繞專業運維者古跡監護機構(Monumentenwacht Vlaanderen)展開,而對政策制定、決策審查、學術研究、技術支持等環節其他機構的權責角色與工作關系敘述相對有限。
本文辨析了比利時國家層面和三個大區層面各機構在遺產保護管理鏈條上的制度角色,以及在遺產保存、維護、修復、改造與再利用等干預行為中的分工協作與權責制衡,并結合最新實例對既有研究做必要補充,以期為我國建筑遺產保護與管理的專業化認知、規范化管理和科學化實踐提供啟示。
一、比利時建筑遺產保護機構的制度角色和參與維度
比利時因其多元化與分權化的治理結構而聞名。作為聯邦制國家,比利時由荷蘭語為官方語言的法蘭德斯大區、法語為官方語言的瓦隆大區,以及雙語為官方語言的布魯塞爾大區組成⑩,展現了豐富的文化背景與獨特的政治體制。其遺產保護相關機構也十分復雜。各大區在遺產保護管理體制機制等方面高度自治,在具體實踐中各具特色。
(一)國家層面
比利時并未設立統一的全國性遺產管理機構,其遺產登記、政策制定、資金支持、技術咨詢和公眾教育等職責均下放至大區層面。在國家層面設有皇家文化遺產研究所(Royal Institute forCultural Heritage,簡稱KIK-IRPA)[23],負責統籌開展前沿的遺產研究,尤其是在科學成像與分析領域,并為各大區遺產主管部門和遺產業主提供技術支持與檔案管理服務。
該研究所可追溯至1948年由比利時皇家藝術和歷史博物館攝影服務部(KMKG-MRAH,創立于1900年)與比利時檔案服務部門(BelgianDocumentation Service,創立于1920年)合并后的國家藝術中央圖像檔案館以及比利時博物館中央實驗室(ACL)共同組建的研究機構(1957年更名為現名)。最初是開展建筑物和藝術品的攝影和圖像研究,隨著跨學科方法和多項專業技術的引入,如20世紀80年代開始系統研究石材固結和酸雨防護、2013年引入MICADAS加速器質譜設備進行非侵入式材料成分分析,逐漸拓展為3個研究部門(建筑裝飾、預防性保護、可持續性保護)和6個保護工作室(繪畫、彩繪木雕、石刻、織物、玻璃和陶瓷、壁畫),為不同類型遺產項目的保存與修復提供建議和實施方案,在藝術品清查、科學研究和保護領域取得前沿成果。如科學成像團隊使用攝影、射線成像紅外線反射成像等技術進行彩色圖像捕捉和檔案數字化管理,采集1880年至今文化遺產圖像百萬張,并存檔于向研究者和公眾免費開放的在線數據庫BALaT[24]。
(二)法蘭德斯大區
法蘭德斯大區按照遺產類型設立了兩組管理部門及首腦:( 1 ) 文化、青年、媒體部門(Flemish Department of Culture, Youth,and Media)與文化部長(Flemish Minister ofCulture)負責可移動文物及檔案、傳統和習俗等非物質文化遺產;(2)遺產管理局(OnroerendErfgoed)及財政、住房和不可移動遺產部長(Flemish Minister for Finance and Budget,Housing and Immovable Heritage)負責不可移動遺產(考古遺產、建筑遺產、景觀遺產等),以及紋章和艦章(heraldry and heritage fleet)等。
遺產管理局與財政、住房和不可移動遺產部存在工作聯系,前者具體承擔不可移動遺產保護與管理的政策落實和為遺產業主提供法律服務等,后者開展政策法規落實的督查[25]。遺產管理局在政策法規制定過程中會邀請其他政府部門(如國土規劃部、森林資源管理局、遺產管理局下屬遺產點機構)、第三方機構和非政府組織及公眾參與。此處的第三方機構指經遺產管理局認定的“遺產城市”、跨社區遺產服務機構、不可移動遺產數據庫、遺產經營者等,以及財政、住房和不可移動遺產部認定的博物館、檔案館、專業知識中心等。遺產管理局優先合作和資助的機構有3家:從事遺產管理、推廣和公共關系維護的“荷里塔”(Herita),負責下轄10余處遺產點的日常運營與大區開放遺產點間的交流,是該地區每年歐洲遺產日遺產開放活動的承辦者;其他2家為主要負責監護登記遺產的文物古跡監護機構(Monumentenwacht Vlaanderen)和進行宗教遺產研究保護的宗教藝術文化中心(The Centre forReligious Art and Culture)。考古學家等專業研究人員、志愿組織和普通個人可與上述機構一同在遺產管理局組織的遺產研究、建檔、展示與保護管理中發揮作用。具體參與內容及合作模式因片區和遺產類型不同而異,大體以信息共享、合作策劃與實施、政策制定與規劃及教育推廣為主,由遺產管理局統一協調統籌。此外,遺產管理局還對不可移動遺產進行認定和歸檔,已制定建成遺產目錄(Inventaris van het bouwkundig erfgoed)、文化景觀目錄(Landschapsatlas)、古植物目錄(Inventaris van houtige beplantingen meterfgoedwaarde)、歷史公園景觀目錄(Inventarisvan historische parken en tuinen)、考古遺址目錄(Inventory of archaeological zones)、中央考古目錄(Central archaeological inventaris)、保護數據庫(Beschermingsdatabank)、航海遺產目錄(Inventory of nautical heritage)等遺產清單[26],與合作伙伴信息共享,并要求后者進行數據更新和信息完善。
法蘭德斯大區在建筑遺產預防性保護方面走在前列。遺產監護模式的核心理念是通過定期巡查和小型修繕,預防并延緩建筑物的破損與退化[27]。該模式最早由荷蘭于1973年通過古跡監護機構(MonumentenwachtNL)實施,同屬荷蘭語文化區的比利時法蘭德斯大區于1991年成立了類似的監護機構(MonumentenwachtVlaanderen)。相較于荷蘭,該機構的目標群體更廣泛。一方面,不僅重視在冊遺產,也關注非保護類既有建筑,且后者在會員中的占比更高;另一方面,關注范圍不僅局限于建筑遺產,也涉及可移動文物、海洋遺產和考古遺址等。主要任務包括系統檢查,清理、疏通、更換等局部維修,提供解決損毀問題和全面修復建議,制定長期維護計劃和工程預算。該機構由法蘭德斯大區和省政府資助,并以建筑業主的會員費和檢修費作為輔助資金來源。以2017年出版的《混凝土建筑遺產維護手冊》(Onderhoud van betonnen erfgoed )[28]為例,第一步為全面搜集整理技術資料與歷史數據。在定期巡查時,觀察可見損壞、磨損或腐蝕等現象。如有異常,則結合實際情況采用破壞性或非破壞性技術檢驗結構安全性,輔之以材料實驗分析以判斷是否需維修或替換構件。與此同時,進行溫濕度和空氣質量的監測和評估。上述觀察分析結果將被詳細歸檔,用于制定維修計劃,并建立維護日歷做跟蹤和調整。此外,該機構積極響應大區、國家和歐盟層級戰略,在2023年《年度行動計劃》[29]中把關注可持續性、節能減排和氣候變化納入其主要任務,并計劃與林堡省政府合作,針對非會員的古跡遺址開展快速檢查服務。
法蘭德斯大區遺產保護體系中另一亮點是依托比利時荷語魯汶大學等機構成立的雷蒙·勒麥爾保護中心(RLICC)及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文物古跡與遺址預防性保護、監測和維護教席(PRECOM3OS)的學術研究網絡。雷蒙·勒麥爾保護中心[30](以下簡稱“中心”)成立于1997年,以比利時遺產保護重要開創者雷蒙·勒麥爾?的名字命名,由建筑系和土木工程系合作運營,主要開設古跡遺址保護專業碩士課程(Masterin Conservation of Monuments and Sites),并開展建筑材料技術、遺產分析和修復、預防性保護、風險評估和管理等主題研究。中心于2009年與法蘭德斯古跡監護機構和厄瓜多爾庫恩卡大學(University of Cuenca)合作申辦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文物古跡與遺址預防性保護、監測和維護教席[31],不僅搭建了古跡遺址乃至廣義建成遺產的保護、監測和維護領域研究與實踐的橋梁,也在技術轉化、信息交流和公眾教育等方面發揮重要作用。除了承擔校內教學研究工作,中心依托教席扮演著教學研究集成者和學術交流平臺方的角色[32]。合作教學案例如與厄瓜多爾庫恩卡大學合辦建筑遺產保護與管理理學碩士學位課程(Maestria en conservación y gestión delpatrimonio cultural edificado),與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聯合舉辦課程和訪學活動。在比利時科學政策辦公室(BELSPO)資助下,中心與皇家文化遺產研究所(KIK-IRPA)等機構合作開展GEPATAR研究項目,組織碩士生參與建筑遺產地質狀況的監測,開展文獻調研和病害調查,將成果作為工具集和建議包提供給保護管理從業者。中心還為學生提供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各地辦事處的實習機會,并參與當地遺產保護工作。中心原主任和教席首任主持人柯恩·范巴倫等,作為歐盟“利用成功文化遺產創新、交流、能力建設和提高認識的國際網絡”項目(ILUCIDARE)主要負責人,參與組織了由歐盟“建筑遺產預防性保護和監測研討”(Seminars preventive conservationand monitoring of the architectural heritage)專項資助的2009年教席啟動研討會和2012年教席延續研討會。中心還與意大利、荷蘭、瑞典等國家的科研機構和業界伙伴聯合申報了由歐盟“遺產+”聯合規劃倡議(JPI Heritage Plus)資助的“文化遺產活動的變化:經濟和社會的新目標新訴求”合作項目(CHANGES),旨在從行業績效和知識傳播的視角,對比不同保護方案與稅收補貼和獎勵政策的組合收益,為預防性保護實踐提供決策依據。其中,中心與列日大學(University ofLiege)合作,具體負責法蘭德斯地區古跡監護的工作評估,對長期維護所需技術、材料、程序以及資金支持方案和可持續保護轉型對策進行歸納。2024年,教席新任主持人艾爾斯·維斯特林格(ElsVerstrynge)和艾薇·維里肯(Evy Vereecken)將研究重點設定在氣候變化、數字化技術應用以及遺產材料的退化與監測等熱點議題,在此前外部合作的基礎上,擴大與校內組織和研究部門[校長辦公室、工程科學學院、新成立的魯汶大學文化遺產研究所(HERKUL)等]的交叉合作。
(三)布魯塞爾大區
布魯塞爾大區的遺產保護體系由皇家古跡與景觀委員會[33](Koninklijke Commissie voorMonumenten en Landschappen,KCML)與布魯塞爾城市局[34](Urban.Brussels)共同構成。前者秉持歷史真實性與文脈連貫性的原則,通過專業咨詢與審查評估,確保歷史建筑和景觀保護項目的技術深度;后者則注重遺產保護與現代功能的融合性,在統籌文化遺產保護與城市復興的過程中,掌握資金分配與工程監管的實際決策權。
布魯塞爾大區皇家古跡與景觀委員會的前身最早可追溯至成立于1835年的國家層級的皇家古跡委員會[35]。1912年該機構將景觀納入關注領域,并逐漸將工作重心從建筑遺產轉向廣義的文化遺產。由于政治體制的特殊性,1968年拆分成立法蘭德斯和瓦隆大區的分支?,1993年成立布魯塞爾大區的分支。該委員會是獨立于行政部門的專業咨詢機構,類似于英國的英格蘭歷史建筑與歷史古跡委員會(Historic England)、蘇格蘭歷史環境委員會(Historic Environment Scotland)、威爾士歷史環境局(Cadw)等機構[36],主要為城市局等行政部門和遺產業主提供保護、修復、維護以及管理等方面的專業建議,在涉及遺產的工程項目中具有一定決策審查權限。委員會依據《布魯塞爾空間規劃規范》(BrusselsWetboek van RuimtelijkeOrdening)[37]聘請建筑、規劃、考古、景觀、修復、能源等領域的18位專家組成專業團隊,其中12位由布魯塞爾議會提名,6名由委員會提名,任期六年,可連任兩屆,每三年改換一半成員。另有不具投票權的特聘顧問若干。委員會的指導意見并不僅僅局限于歷史建筑本體的保存,而是更加關注建筑遺產與場所景觀的協調性,以及建筑遺產保護與再利用和當下規劃設計在歷史文脈敘事上的連貫性。委員會每二至三周在城市規劃和文化遺產管理部門召開全體會議,就在冊遺產的規劃設計進行審查,并提供候補遺產收錄的建議。需要說明的是,涉及列入在冊遺產的工程,委員會對其保護、修復、改造的可行性研究或規劃設計等各環節的意見在布魯塞爾城市局的許可后具有強制性法律效力。而對未在冊的遺產,意見具有指導性,保證實踐層面靈活度。此外,委員會也在相關部門制定國土空間規劃和發展戰略中提供專業意見。委員會意見的主要議題、類型及法律地位見表1。
布魯塞爾城市局是該大區的遺產保護與城市更新主管機構,負責政策制定、實施與實際管理,以將文化遺產保護融入現代城市發展作為主要職責,通過法規、資金、技術和公眾參與,推動歷史建筑的可持續利用與社區復興。城市局特別關注街區層級的文化復興,通過“可持續鄰里合同”和“城市更新合同”等工具,將政府、社區和業主多方角色納入統一的規劃建設決策和實施中,推動文化遺產保護與社區發展的融合。其創新的工作理念主要在于將遺產保護與社會、經濟、環境功能進行整合。首先是在規劃層面通過消除廢棄建筑和不適合使用的空間,提升城市整體安全性和環境質量;其次在遺產保護和街區改造過程中,修復公共空間并開發文化與體育設施,以增強社區凝聚力。這些項目通常以政府為主體,社區福利中心、非營利機構、公共基金會或私營公司等為共同參與方。城市局還積極提供“RENOLUTION”獎金計劃,對收購廢棄或閑置建筑物以及翻修、修復或拆除不合理的既有建筑進行專項補貼。
(四)瓦隆大區
瓦隆大區遺產管理局(l'Agence wallonne duPatrimoine, AWaP)是該大區統籌和實施遺產管理、文化推廣、專業培訓和公眾教育的行政機構,其職能大致類比于法蘭德斯遺產管理局的主要職能和監護機構的部分職能。在考古遺產方面,遺產管理局參與到考古發掘、研究、保護的各個環節。尤其是從20世紀90年代起將預防性保護理念運用于考古實踐,嚴格遵循科學方法評估遺跡價值,確保數據記錄、遺跡修復和研究結果的高質量呈現。作為行政主管部門,遺產管理局的權限還包括挖掘授權、金屬探測許可和要求公民與其他主體在發現遺跡時的報告管理等。對于已列入保護名錄的古跡,承擔監督和支持的重要職責,要求古跡所有者進行維護和修復,在項目執行過程中提供遺產檔案制定、修復規劃以及技術文件編寫等全面指導。明確規定了預防性維護、緊急保護和全面修復等不同工程類型需要遵循的相應程序,并提供管理補貼,保證保護干預的規范性和效率。在文化推廣方面,每年組織遺產日、青年與遺產周等會議和展覽活動,以及列日考古論壇等公共教育活動。
(五)小結
比利時作為聯邦制國家,其建筑遺產保護體制充分體現了分權化與地方自治的特點。遺產保護的職責主要由三個大區(法蘭德斯、瓦隆、布魯塞爾)各自承擔,各大區在政策制定、技術支持和實踐模式上各具特色。同時,國家層面提供科研和技術支持,皇家文化遺產研究所在遺產成像、分析和保護領域具世界領先水平,為各大區提供專業支持。法蘭德斯大區以創新的預防性保護模式著稱,其遺產管理局協調政策落實和資源整合,并通過與學術機構的合作推動專業研究和實踐。布魯塞爾大區則結合現代化需求與歷史文脈保護,強調遺產保護與城市發展的協調性。瓦隆大區在遺產保護中更注重地方歷史的延續性和社區參與。
二、比利時建筑遺產保護實踐中的統籌與制衡
比利時的遺產保護體系的主要特點為:多機構既各司所長,又存在工作聯系。無論是在改造和維護中的咨詢審批與訴求交鋒,還是在研究和實踐中的成果互通與數據共享,既有自上而下的傳導,又有自下而上的反饋,還有平行獨立的補充,協作與博弈共存。無論是中央、大區和地方政府之間,還是政府、具有官方背景的專業機構和遺產業主之間,抑或是政策制定者、決策審查者、專業運維者、學術研究者和技術支持者之間,各方在利益與權責交織的背景中展開復雜的協作與博弈。
(一)監護與維修:技術指導與工程實施
比利時遺產的定義相對寬泛,不僅涉及“文物保護單位”式的在冊遺產,也包括了不在保護范圍內的普通既有建筑(如監護機構的眾多“會員”建筑)。這要求針對不同類型的建筑遺產實施差異化的保護、修復與改造等干預措施。在此背景下,法蘭德斯大區的遺產監護制度具有獨特性,充分體現了多方協作、技術支持與政策執行的緊密結合。在監護和維修工作中,遺產管理局、古跡監護機構、政府規劃部門、業主及公眾共同參與,確保遺產得到全面而持續的保護。
遺產管理局作為保護體系的核心政策制定者,負責制定遺產監護政策,并提出年度監護計劃的指導性意見和具體要求。古跡監護機構與業主保持密切互動,提供專業的技術支持和修復建議:一方面,在巡查中開展涂層保護、抗震、防腐、屋頂和排水系統的維護以及溫濕度和光線的管理;另一方面,評估潛在風險并定期更新,提出有針對性地維修等解決方案與詳盡的操作手冊和工程建議。
此外,古跡監護機構還與政府規劃部門、遺產管理局保持定期的反饋機制,確保遺產保護實踐與政策制定的有序銜接。在這一過程中,業主訴求、工作進展和維護成果會定期反饋給遺產管理局,這些實踐經驗經過整合總結有助于后續調整和完善遺產保護政策。如佐爾德圣文森特教堂(Saint Vincent’s Church, Zolder)因長期缺乏維護導致結構性損壞。監護機構在巡查中發現屋頂和墻體開裂問題后,取得遺產管理局的資金支持,為其進行加固和維修,并在修復過程中采用了創新技術進行濕度監測。魯汶大貝居安修道院(Begijnhof),被遺產管理局列為重點保護項目,推動其作為學生宿舍和文化活動場所的再利用,監護機構在巡查中提出了關于屋頂結構和濕氣控制的維修建議,確保建筑本體保護的同時滿足現代使用需求。
(二)保護與改造:項目審查與訴求反饋
在遺產保護與改造方面,布魯塞爾大區和瓦隆大區采用的是相似的項目審查與訴求反饋機制。通常由業主或政府規劃部門提出申請,城市局/遺產管理局向皇家古跡與景觀委員會(以下簡稱“委員會”)尋求咨詢,為其意見賦予法律效力。委員會進行現狀踏勘并給出保護或改造的初步評估結果以及管理和可持續性方面的建議,與業主訴求充分溝通后,最終將意見呈交城市局/遺產管理局,形成施工許可強制性文件或規劃設計建議。其他從業者也可能會參與政府或業主委派的咨詢項目踏勘、實驗、監測等評估,提供專業建議。以布魯塞爾大區沃呂韋-圣-皮埃爾市鎮(Woluwe-Saint-Pierre)特爾菲倫大道(Avenue deTervueren)305號建筑修復改造中的多方博弈為例(圖1)。該建筑位于世界文化遺產“維也納分離派創意天才的杰作”斯托克萊特宮(Jardindu Palais Stoclet)的緩沖區域?,1909年設計建造,20世紀90年代被委員會列入多項“瀕危建筑遺產清單”?[38]。委員會網站存檔了有關該建筑的2005年1月[39]、2021年4月[40]和2023年10月[41]三封函件。
2005年1月19日函件為“將特爾菲倫大道305號建筑部分列為古跡的提案”,由委員會發給沃呂韋-圣-皮埃爾市鎮政府,并抄送國務秘書(該大區負責文化遺產保護、文化政策和社區事務的高級官員)。主要內容為:(1)委員會審查了業主提供的歷史和藝術價值說明文件以及市鎮政府此前的初步調查文件,建議將該建筑列入受保護古跡清單;(2)由于業主和市鎮政府未提出額外訴求,委員會將繼續列入清單和制定保護細則的后續程序?;(3)委員會將請求布魯塞爾大區政府將該建筑列入清單的最終法律批準。
2021年4月21日函件系城市規劃和遺產管理部門的會議紀要。主要內容為:(1)由于重新粉刷等要求來自于委員會調研后的建議,對其工作予以肯定;(2)幾乎完全參照委員會建議,就磚石前立面、上層露臺和二層防水以及改造二層木扶手等修復工作提出詳盡要求(如須重新粉刷外部細木工、檐口和鐵制品,色調遵循1909年的參考標準等),要求業主或建筑項目負責人做出反饋,并將裝飾材料測試方案和設計施工圖紙預先報該部門審批;(3)對于地面層車庫門的恢復,委員會建議以1970年圖紙所示的木門取代目前的標準金屬門,而業主考慮恢復至改造為車庫前的原始狀態,該部門認為業主的想法將提升立面價值,但如短期內無法實現,則先替換為木門作為過渡。
2023年10月18日函件系委員會對城市規劃和遺產管理部門的回函。針對業主的修復(請求),委員會認可了前立面(車庫和前窗)修復工作,并同意新建花園小屋,但否決了將單戶住宅拆分為4個居住空間的方案,理由是對遺產本體干預過大,影響舒適度(其中2個新臥室位于受保護的后立面及屋頂下的狹小閣樓內),且對建筑形態和歷史風貌產生較大影響。委員會還指出,為滿足布魯塞爾消防安全和緊急救援服務局(Siamu)要求,須在主樓梯井與各居住部分間實施隔斷,而這或將影響受保護的前廳和樓梯井,因此要求業主縮小干預范圍。另外,強調了保護建筑內外的歷史細節的重要性,包括門廊、樓梯間和裝飾細節等受保護元素,在任何改造工作中應尊重和保護這些元素,要求在考慮歷史裝飾的前提下重新分配室內空間,應提供詳細計劃以證明改動的必要性。另外指出,目前圖紙中缺失對受保護建筑和裝飾構件的影響性描述和處置方案,委員會要求補充圖紙和書面說明(見圖1中2023年函件中的剖面圖的標記)。
由上述函件內容可見,建筑遺產的改造計劃的主要參與方為扮演決策者和紐帶的市政部門、提供咨詢意見的委員會和業主及其設計施工委托人。多方多輪溝通試圖化解使用功能、經濟效益、遺產價值之間的沖突,采取了許多務實的彈性對策,但對可能造成歷史文化不可逆損害的訴求進行否決。由于各方意見尚未統一,可能仍需后續多輪協商。
(三)研究和實踐:成果互通與數據共享
在遺產保護研究和實踐中,各機構充分發揮平臺和技術資源優勢進行分工,探索出在研究和實踐中成果互通和數據共享的協作通路。
成果互通以法蘭德斯大區最為典型。遺產管理局及其合作方“荷里塔”(向公眾開放由其管理的遺產地)、雷蒙·勒麥爾保護中心(以技術研究和學術交流構建產學研中樞)、古跡監護機構(向業主發放操作手冊,提供建議以及參與公眾宣教)和業主多方配合,積極搭建對話平臺,既自上而下傳導遺產保護政策理念,又自下而上將利益訴求和實踐反饋引入政策制定環節。雷蒙·勒麥爾保護中心經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文物古跡與遺址預防性保護、監測和維護教席推動創新研究和學術交流,并與古跡監護機構在實踐環節合作,輸送專業人才。如,2016年第十屆歷史建筑結構分析國際會議,以及此后定期組織的主題會議[42]?,開啟了建筑遺產保護產學研的通路:以中心為主的輸入端,吸納遺產管理部門和監護機構的實例素材進行教學研究;以教席為主的輸出端,充分整合監護機構的實踐經驗和中心的技術優勢,與皇家文化遺產研究所等國內外機構在測繪掃描與數據管理、材料分析與修復技術等方面共同開發課程、聯合研究案例、聯辦學術會議等方面合作,推動了以實踐為導向的人才培養和公眾教育、數據共享和成果轉化。
布魯塞爾大區的皇家古跡與景觀委員會不僅參與具體工程項目的決策審查,還通過建議性文件將專業研究與實踐成果反饋給政策制定者。例如2024年1月發布的《2024-2029備忘錄》[43]是城市與景觀遺產、遺產的傳承、氣候變化下遺產的應對、自然與城市、保護范式等五個方面的專業性綱要,有望被納入大區政府的施政議程。由于委員會對遺產原真性和城市文脈延續性的堅持,可能會與城市局將遺產保護與現代城市發展相結合的需求存在意見分歧,因而成果建議的實際影響仍有待觀察。
全國范圍內的成果互通案例,如2013-2018年開展的“比利時建筑保護的地質技術和遺產檔案工具箱”合作項目(GEPATAR)[44]。通過干涉式合成孔徑雷達技術(InSAR)獲取衛星序列雷達圖像,繪制各地土壤變形情況,與建筑遺產地理坐標進行疊加,最終集成全國范圍內遺址的環境風險交互式在線地圖。集成首先需要解決的是數據兼容:由于比利時皇家自然科學研究所地質系(RBINS GSB)合成孔徑雷達(SAR)衛星采集的地質信息與皇家文化遺產研究所存儲的遺產信息相互獨立,數據集類型和處理方法存在差異。為此,列日空間中心(CSL)開發專用遙感圖像處理工具,皇家軍事科學院創建地理信息系統(GIS)工具箱,組合而成的GEPATAR工具箱,將皇家自然科學研究所衛星采集的地形、地籍、土地覆蓋、地質、地貌和巖土技術數據與皇家文化遺產研究所存檔的遺產歷史、結構和工程信息進行匹配管理[45]。除了全域風險評估和保護規劃制定外,該系統也聚焦部分遴選案例,構建耦合地理環境和建筑結構的單體風險模型,再置入雷蒙·勒麥爾保護中心開發的計算模型中進行結構強度分析。此外,雷蒙·勒麥爾保護中心將佐爾德市圣文森特教堂(Saint Vincent’s Church,Zolder)和馬斯梅赫倫市維蘭十三世城堡(Castle Vilain XIIII,Maasmechelen)等案例的監測和病害分析納入教學實訓,其成果可為后續保護干預提供參考。
在數據共享方面,以法蘭德斯大區最為典型。遺產管理局負責統籌,各機構參與多平臺各流線數據采集、分發和鏈接工作。一方面是監護流程中的數據管理。遺產管理局要求古跡監護機構通過MAKSbo應用軟件菜單式輸入各構件病害狀況、風險提示、維修頻次、優先級等標準化信息,上傳至集成遺產信息中央數據庫iMAKS,可供內部成員檢索查閱或導出給業主、承包商、研究者、志愿者等使用。另一方面是遺產數字信息的集成。遺產管理局搭建的法蘭德斯不可移動遺產數據庫(InventarisOnroerend Erfgoed)[46],整合來自于各機構的關于建筑遺產空間、產權、歷史等圖像和數據信息,包括皇家古跡與景觀委員會的開源圖像庫Beeldbank等[47]。其中Beeldbank圖像庫提供了包括照片、拍攝日期、攝影師、遺產名稱、統一資源標識(URL)、清單信息、法律政策、主題背景、地理信息等完整信息,可供線上查詢。遺產管理局還聯手皇家文化遺產研究所建設集成比利時建筑遺產和藝術品的大型開源數據庫BALaT[48]。該數據庫實現了與法蘭德斯不可移動遺產數據庫的互聯。如圖2所示,在BALaT數據庫檢索關鍵詞“woongebouw”(住宅樓)并進入編號120944的頁面[49],可通過鏈接直接跳轉至Inventaris Onroerend Erfgoed對應頁面[50]。兩者信息各有側重,前者類似于檢索目錄,提供建筑圖像查看和下載,并附建造歷史等基本信息;后者主要提供土地權屬、遺產等級、保護利用的法律要求等管理層面信息,但無法反向跳轉至前者。數據庫BALaT實現了數據共享和集成,不重復工作,且優化信息展示和資源交流功能。
三、結語與啟示
(一)比利時建筑遺產保護制度體系和工作機制的主要優勢
1. 分工明確,各司所長。法蘭德斯遺產管理局和布魯塞爾城市局負責政策制定,皇家古跡與景觀委員參與決策審查,古跡監護機構進行專業運維,荷語魯汶大學雷蒙·勒麥爾保護中心及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教席開展學術研究,皇家文化遺產研究所提供技術支持等等。各機構雖均有官方背景,但除遺產管理局/城市局之外,沒有與政府的直接隸屬關系,且多為非政府組織和咨詢機構,具有獨立性和靈活度。
2. 交叉參與,扁平管理。存在流程“上下游”,避免權力“上下級”。例如在遺產的改造和適應性再利用項目中,瓦隆大區和布魯塞爾大區的皇家古跡與景觀委員會分別由遺產管理局和城市局授權提供具法律效力的建議,但業主同樣有權反映訴求,經多輪意見往復才會確定最終方案。委員會和業主的觀點可以通過自下而上的反饋影響政府機構的政策制定和對古跡監護機構及其合作第三方行動計劃的意見指導。
3. 多方對話,合力發展。由于遺產定義的廣泛性和業主身份的多樣性,“保護”富有彈性,允許在保證風貌環境完整性、遺產本體原真性等“最大公約數”的基礎上進行各利益群體間的協商。如具有專業權威的皇家古跡與景觀委員會由多領域專家組成,形成跨學科視角下的保護意見;而具有行政權力的政府機構充分聽取信托機構等第三方、非政府組織和公眾觀點,使遺產的保護和再利用成為實現各界合力推動城鄉環境優化和包容性發展的載體。
4. 數字管理,資源共享。古跡監護機構的數據可追溯、可縱對比,為修復維護方案決策和政策制定提供科學依據;數據庫集成監測遺產保存狀況和維修建議等信息,可共享給業主、承包商、研究者、志愿者等外部成員,降低了團隊協作和意見溝通的成本。不同數據庫在類型和主題上互補,跳轉鏈接功能提升公眾對全層級各類型數據可達性。
(二)可供借鑒的工作思路
1. 整合多方資源,促進跨學科協作。我國應加強文物主管部門、遺產管理部門、規劃建設及學術研究機構之間的協作,充分發揮各方的專業優勢,特別是在政策制定與規劃設計中,應注重吸收工程科學、環境科學、社會學等多學科視角,同時鼓勵公眾參與,推動遺產保護與發展的融合。
2. 推進科學化保護,加強數字化建設。一方面加強遺產健康檢查,并將監測、修復、維護等各環節數據信息予以歸檔,方便后期追溯或為同類遺產的保護干預提供參考。另一方面完善遺產管理譜系,有效連通文保、住建、規劃系統不同維度的圖像、數據、文本信息,充分調動資源,優化管理決策。
在強調遺產“系統性保護”和“保護利用并重”理念的背景下,我國可借鑒比利時經驗,優化體制機制,充分發揮新質生產力在遺產保護中的作用,完善資源配置,促進工作協同,推進遺產保護和城鄉規劃建設的新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