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交流互鑒視角下敘事傳統差異性探析

摘 要：從文明進程的歷史維度考察，敘事傳統受到傳播方式的深刻影響：敘事傳統孕育于文明誕生之前，深植于口述傳播之中；世界上各主要文明形成差異化的敘事傳統，書寫傳播起到固化作用；故事形式和內容在全球范圍廣泛傳播，但敘事傳統保持差異性；敘事傳統具有強持續性，在數字新媒體時代面向未來延續。中華文明的敘事傳統相較于其他的敘事傳統，具有顯著的差異性和不可比擬的獨特性，其中蘊含數千年未曾斷絕的文明密碼，是建設中華文明不斷開創新局，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的堅實基礎和豐厚土壤。

關鍵詞：敘事傳統；敘事體系；文明交流互鑒

基金項目：重慶社會科學規劃項目“互動傳播條件下重慶市影視文化與旅游產業深度融合發展研究”（2023NDYB123）。

［中圖分類號］ G206 ［文章編號］ 1673-0186（2025）003-0136-012

［文獻標識碼］ A" " " ［DOI編碼］ 10.19631/j.cnki.css.2025.003.009

作者簡介：錢踐，西南政法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教授，大眾傳播學博士，研究方向：影視傳播、敘事傳播、媒介體制。

習近平總書記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大會的講話、在中國共產黨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的講話以及在全國宣傳思想文化工作會議上的講話等密集地談到“文明”，在“推動文化繁榮”的基礎上，提出“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在反復強調“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的基礎上，提出“加快構建中國話語和中國敘事體系”［1-4］。其中包含兩個方面理論意蘊的深化：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向“中華文明”的深化；從“中國故事”向“中國敘事體系”的深化。特別是2023年3月15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共產黨與世界政黨高層對話會上的講話中提出“全球文明倡議”，強調文明交流互鑒與包容，文明傳播成為國際傳播的新坐標［5］。中國敘事的體系化、學理化與文明傳播的有機結合是學界亟待解答的重要課題。

一、敘事傳統及其差異性來源

敘事學是文學理論的一個領域，“中國敘事傳統”和“西方敘事傳統”立足于中西方相對隔離、獨立發展的文學傳統，主要界定以文字形式存在的敘事方式［6］。更廣闊的學術理論框架要求新的切入路徑，只有考察“文學敘事”之外的所有敘事形式，才能從總體上去把握“敘事傳統”的本質［7］1，4。“敘事傳統”是在歷史中展開的敘事體系：世代承襲、相沿成習的“講故事的特定方式”從過去傳承到今天并延續到未來，具有相對穩定的“形式”和“內容”，在文明進程中形成的特征明晰的“敘述的慣例”，蘊含、生產和傳播特殊的文化意義。這產生一個相關問題：敘事傳統差異性的來源。“差異”（divergence）作為“融合”（convergence）的反義詞，建立在特定的基礎上保持不同的狀態，與“多樣化”（diversity）的含義有所不同，例如，語言演變中的差異現象（linguistic divergence）并不會無限制地導致多樣化。如果立足基點為人類思維能力的同一性，產生敘事的敘述智力作為“思維裝置”普遍存在，則可推導出一個單數形式的敘事傳統，如，一套基于集體無意識的、普適于所有人群的原型神話或單一神話。在全球傳播成為普遍現象的今天，可以采用任何一種跨時間、跨地域的普適故事“形式”，講一個任意“內容”的故事，例如，運用好萊塢的經典“三段式”故事結構（這種故事講述模式至少可以溯源到古希臘戲劇）來組織情節和塑造人物拍攝一部中國題材內容的電影，據此就很難分辨這究竟是西方的還是中國的“敘事傳統”。此外，界定“敘事傳統”通常伴隨著一種“認定他者”的話語操控，例如將“中國故事”認定為西方敘事語境的“他者”，這便以一種隱蔽的方式取消了差異性，以“預設戰場”的方式確立后者的優勢地位，消解了前者的主體性建構。當缺乏其他深層次的基礎時，“敘事傳統”則是一個模糊而暫時的概念。如果我們采用“慣例”（或習俗convention）這一概念來強調一定范圍內敘述者和受敘者共享意義的方式，故事講述“慣例”的邊界或許能夠避免隨時等待被取消的命運。因此，對“敘事傳統”的分析不能只針對敘事文本層或話語層的特定“形式”或“內容”，而是應將其差異性基礎建立在產生“敘事慣例”的歷史條件之上，其中語言和文字對敘事的影響尤為顯著。在文明發展進程中，“敘事”思維活動的特性形成并固化下來，呈現為對敘事者和受敘者雙方共享的通過“敘事慣例”開展的交流方式；在以語言和文字為傳播和交流媒介的限定性影響下，文明體系內部被普遍接受的“故事講述”意義生產方式成為文化傳統的一部分，這構成本文所論述的差異化的“敘事傳統”。

二、關于“文明”的合理共識

不同的文明形態擁有不同的“敘事傳統”，闡述這個命題之前可以先對“文明”進行一般性考察。當“文明”被定義為與進步的信念相關的“與野蠻狀態相對立的狀態”，這種“單數形式的文明”“單一文明觀”已然成為一種西方中心主義的超級意識形態［8］4-8。規定從高到低的文明等級的觀念已受到廣泛的批判，例如，湯因比即認為“文明統一性”是現代西方歷史學家受其社會環境影響而產生的一種誤解［9］38，世界各地有符合自己古代社會發展特點的文明形成標準。雅斯貝爾斯［10］54-56、湯因比［9］36、布羅代爾［8］7、亨廷頓［11］23-25等學者對文明觀進行了深刻的反思，采用“社會”“文化體系”等概念表述，建立起研究多元文明的學術范式，系統地考察了“復數形式”的文明。如果“文化趨異，而文明趨同”，即認為文化是多樣性的意義表達，而文明具有統一的標準和共同的目標。這一消解文明差異性的表述是武斷的，更適當的描述應該是：文化是多元化（diversity）的，文明是差異性（divergence）的。文明是否會在未來融為一體尚待商榷，這個“趨”字至少認定了當前“多元（復數）文明”的現狀。通過綜述，可以得到關于“文明”的一些主要的知識，已經形成一種“合理的共識”：公元前2000年及以前已經存在蘇美爾、古埃及、古印度（哈拉帕和摩亨約-達羅文明為“古印度文明”，存在于“吠陀文明”之前，可能與蘇美爾文明有關聯）、古代中國、米諾斯、瑪雅、安第斯等古代高度文明或第一代文明；以第一代文明社會為親本，誕生出赫悌、巴比倫、敘利亞、希臘、伊朗、阿拉伯、印度、中國、中美洲墨西哥、尤卡坦等十幾個第二代文明；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間在中國、印度、地中海三個地理隔絕、互不了解的地方出現了實現“超越突破”的中華、印度、希臘、希伯來軸心文明；直到今天仍然存在中國、印度、伊斯蘭、東正教、西方五大文明體系；根據當代世界的地緣政治態勢加上日本、拉丁美洲、非洲文明可列舉出八大文明；其中，中華文明是公認的唯一經歷了全部人類文明歷史并延續的文明，沒有發生文化地域的遷徙，也未發生蠻族入侵沖擊后的中斷［12］25-27。上述文明經歷的一些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即只有屈指可數的幾種文明產生并保持了“共同語言、共同文化及共同神話的統一體”［10］56，發展出了具有系統特征、獨立于外在影響的敘事傳統。

三、敘事傳統差異性的傳播視角考察

與文明進程相對應的敘事傳統受到傳播方式和傳播媒介的深刻影響，各傳統之間的顯著差異具有重大意義。伊尼斯的“媒介偏向論”認為口述（口頭）傳播和書寫（書面）傳播在文明中產生一種偏向，從而造成持久的影響［13］2-19。采用“口述/書寫傳播”的區別即是以語言和文字為立足基點，以此為參照，“敘事傳統”展現出如下的體現“差異性”的現象。

（一）敘事傳統孕育于文明誕生之前，深植于口述傳播之中

“敘事”是一種出現得非常早的人類建構生存經驗和文化經驗的基本思維活動，在遠未步入“文明”的門檻之前，與語言能力的獲得同時，遠古人類即開始進行故事講述。在世界各地發現的史前壁畫，原始智人在巖壁上畫下“獵殺野牛”這一事件，是敘事思維活動的重要痕跡之一，這些通過圖像傳播的敘事活動出現時，“口述語言”不在場是不可想象的。語言何時出現在考古學家中并無一致意見，從200萬年至幾萬年前的假說都有，而原始的語言形式已很難重構［14］。古基因學①關于“語言基因”的研究認為，智人在距今五萬年前后通過基因突變擁有了更強的復雜語言能力［15］28-30，在“認知革命”中獲得了“講故事的能力”，可以組織更大規模的社群合作，在生存競爭中占據優勢地位，從而戰勝了尼安德特人。后者也許開始指稱事物，但尚未獲得真正意義上的語言能力，因此“會講故事”的人種滅絕了“不會講故事”的人種。卡西爾采用“神話是語言投射在思維上的陰影”［16］35這一觀點，認為語言與神話同源：當語言尚未完全成熟，名詞、動詞、人稱、時態等基本語言現象尚未分化時，史前人類進行故事講述的思維能力已經就位。在噴薄的敘事沖動的驅動下，清晨那抹即將消逝的玫瑰色的微光最后演變成了神話的主人公——“神”①。這一論點仍然值得探究之處在于：從智人具備“講故事”的思維語言能力到“神話”成型中間至少有幾萬年的時間，在這一漫長的時間過程中，象征思維的能力仍在形成過程中。“神話”很可能不是最早被人類講述的故事，有學者認為最早的故事也許是部落熟人間的“八卦”（gossip）。但“神話”無疑是被保留延續的最古老的成為“體系”的故事，因為“神話”的本意既是“神的故事”，更是人類群體的“共同故事”。卡西爾提出，語言發展為神話宗教思維提供一種嶄新且必需的智力工具，“神話制造思維”和“語言制造思維”是同一的。從最先的“瞬息神”到太陽神、風神等“專職神”，最終演變成“人格神”，卡西爾稱為“系詞”的名詞化，“‘存在’（being）的表達成了一種關系的表達，……成為人們得以將上帝的全部屬性統統歸結在一個單一的標題之下的表達方式”［16］101，從而形成抽象含義的“神”這一概念。神話的背后是口述語言，或者說神話和口述語言的協同發展促進人類思維能力的成熟，這就是意識的產生。

在文字出現以前的史前時代搜尋有關于“故事講述”雪泥鴻爪的痕跡是非常艱難的任務，因為留存下來可供考察和佐證的資料太少，只能在爭議不斷的比較神話學和考古發現中去摸索“敘事體系”的發生脈絡。但“敘事傳統”的基礎建立在“口述敘事”之中，因為它存在的時間至少是文字形式的“書寫敘事”的十倍以上。“敘事體系”以“神話”的特定方式在時間長河的深處被系統地保留下來，經過了層層包裹和扭曲。根據心理學故事記憶實驗，如果沒有文字記錄作為標準，“口述故事”在口口相傳的隨機狀態下傳播，故事在很短時間內就變得面目全非［18］，因此，維持敘事體系穩定傳承的一定有其他東西，例如詩歌的音韻、節律等語言特征即是保持故事信息延續的一種口述傳播技術。很多文明用史詩來傳播自己的神話故事，在文明發展早期內部形成一個記憶力非常好的如祭司、巫師或民間口頭詩人等口述傳播團體，處于文化意義生產系統的核心位置。根據“口頭詩學理論”，也稱“帕里-洛得理論”，“口頭詩人們”運用各種“結構性構件”，如程式（formula）、典型場景、故事范型等“記憶單元”幫助記憶［19］，保存了一些具有重要文明含義的神話、史詩等故事，構成了“敘事傳統”賴以生長的土壤。

（二）印歐神話奠定了西方敘事傳統的主要基礎

“印歐神話”揭示了“口述語言”與“史前故事（神話）”之間的深刻關系。印歐語（亦稱印度—日耳曼語系）的同源性被稱為19世紀最重大學術發現，語言學家根據考古證據認為，在公元前4000年到2500年，烏克蘭東部和俄羅斯大草原成為游牧民族所使用的“原始印歐語（Proto-Inde-European，PIE）”的原鄉。“印歐人”指說印歐語的人群，包括公元前3000年侵掠古歐洲的顏那亞人，公元前1500年左右侵入印度和伊朗的雅利安人，也包括后來考古發現或記錄在各種歷史中的辛塔什塔人、亞該亞人、多利安人、斯基泰人、辛梅里安人等。他們最早在四輪車上游牧與遷徙，馴化了馬，發明了雙輪馬戰車，手持青銅武器開啟了作為“文明粉碎機”的武力劫掠和征服之路。湯因比指出，“雅利安人、赫悌人和亞該亞人，在文明的門檻徘徊時，他們中的每一個都發明了自己的諸神；在入侵并成為征服者之后，他們仍會保持自己的蠻族信仰；他們雖然‘無知到不可理喻’，但都成功地建立了新的文明——印度文明、赫梯文明和希臘文明”［9］421。學者們認為，印歐語的成功擴張依靠的并非完全是種族間的武力征服，而是神話、敘事、儀式以及“庇護人—附庸”關系建立。由此可見，這些“游牧蠻族”不但會講故事，而且敘事能力相當強。“印歐神話”扮演的關鍵角色展示了敘事能力所起到的決定性作用，當然，其中的因果關系可能應倒轉過來，正因為建立了這樣的社會關系，相應的神話內容才大行其道。很多印歐語族在原始印歐語中都有同源相似的名字，古語言學家發現了大量詞語的共同根源，例如“車”“車軸”“車軛”“輪子”等，也間接影響到了漢語。印歐語中很可能最早出現了“神”這一口語詞，語言學家認為梵語“天父帝奧斯”等同于希臘語“天父宙斯”、拉丁語“朱庇特”、古諾爾斯語“蒂爾”等，可能還包括漢語“天帝”。“印歐神話”的普遍主題，如神諭、遠方家園、詛咒放逐、英雄遠征、流浪歸來、異域愛情、野獸養子、屠龍（蛇）傳說（如赫悌語神話中天神Tarhunz戰勝蛇怪Illuyanka的故事）等，常見的“遷徙”和“漫游”故事母題有非常明顯的游牧部落生活方式的影子，同樣的母題鮮見于農業定居文明（如黃河和長江流域的中華農業文明），但很多試圖將印歐神話模式普遍化的學者選擇性地忽視這一點。原始印歐人尚不能稱“民族”，亦不能稱為文明，沒有文字，但口述語言的力量在“敘事傳統”中已留下深刻印記。

印歐神話奠定了西方敘事傳統即使不是全部，也是主要的基礎。雅斯貝爾斯認為這一語言共同體具有深刻的精神內涵，如圣父思想和對自然的獨特親近感，“他們創作了英雄傳說和史詩，發現、形成并思考了悲劇精神”［10］67-68，與其他軸心文明的敘事風格形成顯著差別。古希臘神話是外來的印歐神話覆蓋了本地神話的結果，湯因比即認為亞該亞人是希臘文明真正的祖先，例如，古希臘的眾神是“按照蠻族形象塑造的神靈”，宙斯是印歐人（亞該亞人）的戰神，是一支戰爭隊伍的首領［9］25-27；印歐諸神沒有道德特征，反映在希臘神話諸神中完全不受人類的道德倫理約束；神靈染指人類的女兒們或男神對女神的強暴，這種事“始終被當做好事加以渲染，總是引起英雄人物的降生”［9］69；總是冒著墜落深淵粉身碎骨的危險登上山巔，“普羅米修斯”的神話很可能是印歐人翻越高加索山的集體記憶遺留①等。“故事”以口述語言的方式存續期間，伴隨著印歐語的“覆蓋效應”，即大規模的人類遷徙所推動的語言轉換［15］142，從而導致敘事傳統的“轉換”特別明顯。印歐語（包括口述語與書寫語）的擴張歷史清晰地展示了這一過程：印歐語作為游牧民族使用的四種語言之一（另三種為柏柏爾語、阿拉伯語、土耳其語（突厥）、印歐語）通過亞歐大草原這一“無水的海洋”進行傳播，在“東西兩側到達‘海岸’，同時失去了對草原地區的控制力”［9］184-5。伴隨著語言擴散的長時間段里，口述故事在很廣范圍里進行滲透，“敘事體系”的更替發生了，例如，印歐語主導下的“神話語料庫”的覆蓋：5 000年前隨著原始印歐人（顏那亞人）對古歐洲的侵襲，前者對“公牛”（印歐人最重要的家畜）和暴力的“男性神”的崇拜尤其突出，篡奪了后者很多原始文明地區原本對“大女神”的崇拜，形成原始印歐人以男性神為中心的宗教對古歐洲崇拜女神的宗教的覆蓋［20-21］，如來自歐洲內陸的亞該亞人對克里特米諾斯神話體系的摧毀，后者是古歐洲女神崇拜的最后領地。如果一個文明體系只有一個神話語料庫，“敘事體系”被覆蓋通常意味著一種文明的滅絕，或許這也就是“滅絕”的含義所在——集體敘事能力的喪失，因此“敘事傳統”就是文明存續的呈現形式。口述傳播時代被征服者的“敘事體系”構成“文化底層”有時并未消逝，以一種類似于語言“底層干擾”（Substratum interference）［22］的方式產生影響，“‘戰敗’的語言的某些特征滲透進入‘戰勝’語言（上層語言superstratum）”［22］，透過層層疊疊的覆蓋以混雜的神話故事形式顯現出來。

（三）各個主要文明形成差異化的敘事傳統，書寫傳播起到固化作用

另一種覆蓋效應發生在口述媒介向書寫媒介轉換之時：當各個文明體的文字系統開始出現，產生了書寫媒介對口述媒介的覆蓋。文字被認為是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發明，在文明進程中的核心作用被普遍認可。在文字出現的早期，“敘事”的物質載體是石頭、泥版、莎草紙、甲骨、青銅、絲帛、竹簡等，媒介的“敘事可供性”對故事內容的傳播產生了深刻影響。文字在出現伊始并不是一種特別適合記錄下“敘事”思維活動的媒介方式，而經濟和政治功能占據上風，例如，兩河文明蘇美爾人刻在泥版中的楔形文字最早主要用于商業記賬，側重經濟功能；中華文明殷商朝的巫師們在甲骨上刻下祭祀的結果，側重宗教和政治功能。古代文明留存下來的最早“書寫敘事”，包括蘇美爾泥版上的王表、古埃及莎草紙上的亡靈書、古代中華甲骨文上記錄的卜辭、青銅器上的銘文、帛書上的神話故事等等，都稍顯零散和簡略，仿佛是繁盛的口述敘事斑駁的影子。蘇美爾人開創了史詩這一種敘事形式，人類歷史上第一部文字敘事作品“英雄史詩”《吉爾伽美什史詩》是在說亞非語系語言的閃米特人創建巴比倫帝國后用經過改造后的楔形文字方式記錄在泥版上，成型時間為公元前2000年左右，事實上具有多種口述傳播的神話體系交互影響的痕跡［23］29。文字系統在發展早期對故事講述活動呈抑制作用，文字的物質載體進一步發展普及則呈促進作用，例如，羊皮紙比莎草紙保留的時間更長，如竹簡比青銅器和甲骨更方便易得，再往后，中國造紙術的傳播更系統地利用文字媒介進行“故事講述”成為可能，“敘事傳統”才能進一步定型和蓬勃發展。

西方文明的敘事傳統在書寫傳播中的固化過程較為清晰。雖然今天所指的西方文明通常是指從公元500到1000年開始的歐洲文明，但它與古希臘和古希伯來等軸心文明有緊密的親代關系，而且可以回溯到與更古老的文化遷徙相關。邁錫尼文明是說印歐語的族群遷徙到希臘地區與當地人混合而開創的，本來有自己文字系統線性文字B，受古埃及圣書體文字啟發，在被海上民族（sea people）和多利安人滅亡后，線性文字B不再被后人識記。古希臘文明經歷了幾百年的“黑暗時代”后開始繁榮，《荷馬史詩》被認為是不識字的行吟詩人為不識字的聽眾所創作并傳播開來［23］59，在公元前5世紀下半葉，“寫作開始侵蝕口頭傳統”［13］51，最終以文字形式固定下來。《伊利亞特》描述的是兩個使用印歐語民族之間的戰爭①。猶太人所建立的小國在埃及、赫悌、巴比倫、亞述等多個大帝國的殘酷夾擊下艱難生存，在古埃及和古巴比倫兩個古代文明的夾縫中，希伯來的敘事傳統上升到新的高度，千年積淀下來的神靈的故事、民間傳說與猶太人的歷史混合在一起，是“神話、歷史和虛構的混合體”［7］10，以“層累造史”的方式形成以“上帝”作為核心的主人公的故事。公元前750年，埃羅西姆派闡釋《舊約》，明確地把以色列的歷史作為自己宗教思想的載體［23］39。《舊約圣經》以口述形式存在了很長時間，保留口語文化的特點，經歷了從口頭到書面敘事之數世紀的漫長演化過程［7］31，以文字形式固化文本的時間與《荷馬史詩》幾乎同時，匯集成冊，然后被記錄在羊皮紙古卷上（如死海古卷、西奈古卷），羊皮紙突顯了《圣經》的厚重和權威，使基督教比其他宗教占有更大優勢［13］14。尼采認為“雙希”（希臘、希伯來）是兩個傳承久遠的敘事傳統：原始印歐人是多神教，“普羅米修斯傳說是整個雅利安族的原始財產”；希伯來族創始了一神教，閃米特人視女性激情為萬惡之源；兩種神話傳說的底層觀念一個是褻瀆，一個是墮落，但“（它們）之間存在一種兄妹的親屬關系”［24］。在西方文明的發展歷程中希臘和希伯來這兩個敘事傳統合并混合，如《新約圣經》是羅馬化的結果，耶穌在故事層面是一個普羅米修斯式的英雄主人公，犧牲自己以拯救世人。至此，作為一個含義更廣泛的文化意義上的“西方敘事傳統”基本成型，在羅馬沒落前“所謂的基本敘事形式（在基本風格這個層面上）幾乎全都被運用過”［7］85。

產生于印度的敘事傳統如果上溯到雅利安入侵之前，則已經在印度人記憶中完全消失了［10］55。寓言的“印度起源論”認為印度是所有小故事的故鄉，因為印度文明信奉萬物有靈和靈魂輪回，時間感不強，產生了很多以動物為主角的寓言故事，有些故事傳到了古希臘，影響了“伊索寓言”，同時也通過各種途徑傳到了全世界各個地方［17］256-7。前面提到的兩種“覆蓋效應”，一種口述語言對另一種口述語言的覆蓋和書寫對口述的覆蓋，在印度文明身上都體現得特別明顯：在公元前1500年左右雅利安人入侵的過程中，古印度文明原來有的印章文字失傳了，印歐語覆蓋了印度本地語言；雅利安人沒有文字，在上千年的時間里一直是口述傳播，從外部引入字母表后才發明了梵文，各種形式的口述故事才被固化下來。印度經典《吠陀》和波斯拜火教的經典《阿維斯陀》（同屬印歐語）高度相似，同時“吠陀神話”與“希臘神話”也具有同源于“印歐神話”的家族相似性，“印度古詩與希臘最古文學作品之間的距離，無論在什么地方都不寬。吠陀是雅利安種族的‘種譜’，而赫西奧德的神譜則是對最初形象的歪曲模仿”［17］253-4，“表明這是在民族大遷徙過程中出自蠻族（雅利安人）的證據”［9］29。《羅摩衍那》《摩柯婆羅多》為24 000對對句，與古希臘的荷馬史詩非常相似，寫作時間不早于公元前300年；婆羅多牟尼《戲劇學》完成于約公元前1世紀，25種戲劇類型和結構作為一種現存的戲劇傳統的記錄，其中有很多來自繁榮的古希臘戲劇的影響；這些都是公元前4世紀亞歷山大大帝的入侵帶來的“希臘化”進一步覆蓋的例證，而同樣的對敘事傳統的沖擊和影響不見于尚未“鑿通”的中國。印度文明也許仍存在其他文明體系中所沒有的“敘事形態”，但多重覆蓋效應下敘事傳統的獨特性大大地降低了。

綜合來看，中華文明的敘事傳統相較于其他主要文明的敘事傳統的差異性最為顯著。印歐語向東的最后影響力到了帕米爾高原（蔥嶺）以東的新疆（西域）地區。吐火羅人（Tocharian，印度-塞人）與斯基泰人（Scythians，見于古希臘的歷史典籍記載）有親緣關系，是遷徙到最東方的印歐人［25］。考古發現公元前2000年塔里木盆地南緣的且末小河墓地的主人乃是印歐女性。遲至公元后第5和第8世紀，塔里木盆地北緣綠洲古國龜茲的居民仍說印歐語。吐火羅語族的分離在安納托利亞語族分離之后，作為印歐語族分化較早的一支最后滅絕了，殘存的古卷封存在敦煌的文獻中。佛學大師鳩摩羅什的母語即屬于印歐語系的吐火羅語，他在涼州滯留十年，歷史的機緣讓他精通漢語，與許多僧人一起開啟的影響深遠的“佛經大翻譯運動”將大量印歐語的元素引入漢語，但漢藏語系的語言和文字的基本面貌并未改變，發生在印度文明中的印歐語言覆蓋效應并未在中華大地上發生。漢語言文字深植于農業定居文明，具有高效率和高穩定的特性，獨立發展的自源性文字與腓尼基字母表為代表的拼音文字具有顯著差異，非拼音文字與口述傳統亦有更深層的相對隔離。“語言的差異性深入到了精神根源”［10］60，漢語與西方語言在結構上的根本不同影響了敘事方式，使得中華敘事傳統相對受外界的影響較弱。通過歷史比較，從公元前第5到第3世紀間書寫傳播固化下來主要敘事傳統僅有可數的三種軸心文明，西方（雙希）文明、印度文明和中華文明，主要基于語言文字系統所起到的影響作用。軸心時代以后發展起來的其他子代文明系統的敘事傳統獨立性相對有限，例如處于多種文化體系交匯影響下的伊斯蘭文明、從西方文明中分化出來的東正教文明三者事實上共享了一神教的敘事主題，只因為對“神”的解讀存在激烈分歧而形成了割據局面［12］215。

（四）故事形式和內容在全球范圍廣泛傳播，但敘事傳統保持差異性

人類物質和精神層面的交流與融通事實上無所不在，所有文明共享的全人類的共同文化財富以我們仍無法完全了解的方式進行跨地域的傳播，例如上古時期青銅、馬車、車輪從外部疆域傳入中華文明的地域，正如西方諺語所說“不要重復發明車輪”，這形成了所謂的“單數形式的文明”的相關理論或“文明等級”的虛幻觀念［8］8。作為“思想傳播”［26］的一個例子，可以設想所有故事的形式和內容都能發生全球范圍的交流和融合，敘事見證了文明交流互鑒的普遍性。華夏民族傳承久遠的上古神話受到外來神話的影響則產生了一系列爭議無窮的比較神話學：伏羲女媧這樣的“兄妹神”是否有蘇美爾神話痕跡？盤古傳說中的“卵生創世”觀念是否來自印度？漢語中的“帝”發音是否與蘇美爾文的dingir，雅利安語中的dieus，梵文的deva（神，吠陀頌詩中的dyaus Pita）有關？古漢語中的“神”字從“申”（雷電的象形字）是否可以對應于希臘神話中宙斯（Zeus）和吠陀神話中的因陀羅都是“雷電投擲者”？甲骨文中的“巫”字與傳自西亞的代表生殖崇拜和太陽崇拜的“卍”字是否有關聯？在三星堆出土的青銅神樹的顯著位置為何刻有一個與凱爾特人的太陽崇拜“三螺旋”同樣的符號等等。即使是間接的交流也能夠使大量的原型民間故事在地球表面由不同的中心廣泛地傳播［17］257，從而呈現出一種“普遍性”的形態［27］。如果采用“形式”（form，如文體text-type、類型genre）和“內容”（content，如母題motif、主題theme）這一對典型的西方理論話語體系的范疇來描述“敘事”，故事本身的滲透能力極其強大，超越歷史和地域的“故事形式”和“故事內容”比比皆是，所有敘事方式皆有共通之處。例如“兩個女人共認一個小孩是否親子”的故事，最早可能來自印度寓言，根據是《大智慧本生經》［17］274，見于《舊約圣經-列王紀》中“所羅門王斷案”，亦見于《古蘭經》先知故事集中素萊曼大圣的故事、佛經《賢愚經》中佛祖的故事、元雜劇《包待制智賺灰闌記》（李行道）中的包公故事，19世紀又流傳到歐洲被翻譯成法語和德語，最后影響戲劇大師布萊希特寫出著名的《高加索灰闌記》。在世界范圍流通的其他民俗故事還包括黃粱夢、灰姑娘、魯班故事等；在中華大地上傳播的很多故事，如牛郎織女、高僧蛇女（馮夢龍《白蛇傳》與濟慈《拉米亞》具有相似性）、猴神①、韓舍人妻、曹沖稱象、盲人摸象②等，外來引入的可能性較大；而羽衣仙女、云中落繡鞋等故事最早起源于中國［28］281-296。此外，佛教上千年的傳播過程中有大量的“經變故事”（變文）以民間故事方式從印度傳入中國，并直接激發了其后繁榮的民間講唱說書的口述傳播。如此大量的故事的內容和樣式，包括素材、主題、母題、情節、文體（類型）等方面，進行著全球融通，但與此同時，各文明在與“故事講述”相關的思想觀念方面卻呈現出獨有的特征，具有不可通約性。在民俗學民間傳說研究中，有學者用西式的“故事型式”來解釋中國民間故事，例如，有學者將“牛郎織女”套用“天鵝處女型”的印歐故事型式，將“白蛇傳”歸類于盛行于世界其他地區的“高僧蛇女”故事模式，我們應該超越這種按圖索驥式的理論框架。大量“拿來”的故事“原材料”質料在中華文化背景上進行著發展和闡發，轉化為“中國故事”，文化深層內涵和文明底層邏輯是中國式的，展示了作為文明內核的“敘事傳統”的獨特性，超越故事形式和內容的“中華敘事傳統”始終在場。

（五）敘事傳統具有強持續性，在數字新媒體時代面向未來延續

文學理論家詳析了一個以書寫文本形式呈現，在文明體系的表征體系中穩定存在的“文學敘事傳統”，由此將“中國敘事傳統”的起源確定于先秦時期［28］65-74，但這僅僅是“書寫敘事傳統”，確實為“敘事傳統”的顯著部分，但又不僅限于此。研究文化和文明體系的學者通常把視野放到更久遠和更宏觀處，季羨林認為“西方的文藝理論，很深刻，也很片面”［29］，這種片面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只局限于印歐語言，二是只著眼于書面語言，三是只解讀由精英傳承的文學傳統。西方學者們認為存在“從荷馬史詩，到中近世的羅曼史（傳奇）到18和19世紀長篇小說（epic-romance-novel）”史詩、浪漫文學和小說的脈絡清晰延綿不斷的“西方敘事傳統”［6］8-10，［30］，已經將視野回溯到史詩、戲劇等“口述傳統”。在這一狹義的“西方敘事傳統”中，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首先總結了“悲劇”必須包括的六個決定其性質的成分［31］，但這個規定性非常狹窄，只適用于從“歌隊”和“史詩”演變而來的古希臘戲劇中所呈現的古典故事，是一種“限制性語法”［32］，只是亞氏所在當時古希臘的敘事樣式（戲劇）中為創作好的故事所創制的規范性“系統原則”。文藝復興時期回溯古希臘悲劇重新闡釋的“三一律”，再到莎士比亞戲劇，這是“西方敘事傳統”的延續。“傳奇（romance）”本義是羅曼語諸方言的敘事，后來在法語中衍變成為“長篇小說”的代稱，在英語中指非現實的虛構故事［7］10-15。印刷術普及后，新型傳播媒介催生大量新式長篇現實主義小說（novel），事實上仍然配備著一種希臘化傳奇的情節。古老敘事傳統在“現實主義小說”中展現了一條更為顯著的脈絡：虛構化的不斷增強。這條“紅線”一直延伸到電子視聽媒介時代，剛開始是好萊塢經典商業電影，其后是商業化廣播劇和電視劇，即類型影視劇，以及更廣義的廣播電視節目。這些敘事形式與印刷小說以及報刊連載小說有顯著的繼承關系，同時也向上回溯承接了更為古老的“歌隊”“戲劇”等口述敘事傳統。“電子視聽敘事”和“書面文字敘事”有涇渭分明的差異，但前者也極大地繼承了后者。“電影類型”作為一種新的“敘事形態（慣例）”，很大部分來自印刷小說的“類型”。同時，電影作為一個顯著例證展現了“西方敘事傳統”延伸到今天的超強延續性：好萊塢的“救貓咪”的故事型式［33］是包括印歐神話在內的上古神話敘事傳統的現代變形。從以上案例來看，有一個廣義的超越兩千七八百年軸心文明和現代歐洲文明歷史的“西方敘事傳統”，無論是口述、書寫、印刷、電子媒介時代一以貫之，同一套敘事體系在互聯網互動媒介時代無疑也會繼續延續下去。文明視野中對“敘事傳統”探究往上溯源到尚無文字記錄的文明誕生之前，在文字編碼的“小傳統”之外還有非文字符號的“大傳統”［34］，循此路徑才能理解敘事體系超強的持續性和巨大的影響力。以“西方敘事傳統”為參照，將另文闡述“中華敘事傳統”的發展脈絡。建立在漢語口述語言和書寫系統基礎上的具有超穩定性、獨特性和延續能力的“中華敘事傳統”是中華文明的根脈之所在，它遠比文學意義上的“敘事傳統”更為悠久，也更為復雜，同時它在大眾傳媒時代以報刊連載小說、電影、電視劇等方式存續，在數字新媒體時代將以網絡小說、網絡影視劇、沉浸實景演出、數字游戲等敘事形態存在并延續下去。

參考文獻

［1］" 習近平.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一百周年大會上的講話［M］.北京：人民出版社，2021：2-14.

［2］" 習近平.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 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而團結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M］.北京：人民出版社，2022：45-46.

［3］" 習近平.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的講話［M］.北京：人民出版社，2023：1-10，12.

［4］" 習近平對宣傳思想文化工作作出重要指示強調" 堅定文化自信秉持開放包容堅持守正創新" 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 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提供堅強思想保證強大精神力量有利文化條件 蔡奇出席全國宣傳思想文化工作會議并講話［N］.人民日報，2023-10-09（1）.

［5］" 習近平.攜手同行現代化之路——在中國共產黨與世界政黨高層對話會上的主旨講話［M］.北京：人民出版社，2023：7-8.

［6］" 浦安迪.中國敘事學：第2版［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7-14.

［7］" 羅伯特·斯科爾斯，詹姆斯·費倫，羅伯特·凱洛格.敘事的本質［M］.于雷，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5.

［8］" 費爾南·布羅代爾.文明史：人類五千年文明的傳承與交流［M］.常紹民，馮棠，張文英，等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7.

［9］" 阿諾德·湯因比.歷史研究（上）［M］.郭小凌，王皖強，杜庭廣，等譯.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10.

［10］" 卡爾·雅斯貝爾斯.論歷史的起源和目標［M］.李雪濤，譯.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8.

［11］" 塞繆爾·亨廷頓.文明的沖突［M］.周琪，等譯.北京：新華出版社，2013：23-25.

［12］" 文揚.文明的邏輯：中西文明的博弈與未來［M］.北京：商務印書館，2021.

［13］" 哈羅德·伊尼斯.傳播的偏向：第3版［M］.何道寬，譯.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21.

［14］" 彼特·沃森.思想史：從火到弗洛伊德（上）［M］.胡翠娥，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8：54-69.

［15］" 大衛·賴克.人類起源的故事［M］.葉凱雄，胡正飛，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

［16］" 恩斯特·卡西爾.語言與神話［M］.于曉，等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

［17］" D.P.辛加爾.印度與世界文明（上）［M］.莊萬友，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9.

［18］" 施愛東.故事機變［M］.北京：社會科學出版社，2022：212-228.

［19］" 施愛東.聆聽聲音的詩學：朝戈金口頭詩學研究的范式意義［J］.廣西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5）：1-11.

［20］" 馬麗加·金芭塔絲.活著的女神［M］.葉舒憲，等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161-2.

［21］" 約瑟夫·坎貝爾.千面女神［M］.黃悅，楊詩卉，李夢鴿，譯.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1.

［22］" 陳忠敏.歷史比較語言學［M］.上海：中西書局，2022：286.

［23］" 哈羅德·伊尼斯.帝國與傳播［M］.何道寬，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

［24］" 尼采.悲劇的誕生［M］.周國平，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6.

［25］" 勒內·格魯塞.草原帝國［M］.藍琪，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8：59-60.

［26］" 賈雷德·戴蒙德.槍炮、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M］.謝延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4：223.

［27］" 譚君強.比較敘事學［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2：37.

［28］" 傅修延.中國敘事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

［29］" 季羨林學術著作選集" 比較文學與民間文學［M］.薛克翹，編.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6：167.

［30］" 浦安迪.中國敘事：批評與理論［M］.吳文權，譯.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2021：378.

［31］" 亞里士多德.詩學［M］.陳中梅，譯注.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64.

［32］" 任博德.人文學的歷史：被遺忘的科學［M］.徐德林，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72-73.

［33］" 布萊克·斯奈德.救貓咪：電影編劇寶典［M］.王旭鋒，譯.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1：22-40.

［34］" 葉舒憲.中華文明探源的神話學研究［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98-125.

［35］" 習近平.在紀念孔子誕辰2565周年國際學術探討會暨國際儒學聯合會第五屆會員大會開幕會上的講話［N］.人民日報，2014-09-25（2）.

An Inquiry on the Divergence of Narrative Tradition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Mutual Learning of Civilizations

Qian Jian

（School of Journalism and Communication， South-western University of Politics and Law，

Chongqing 401120）

Abstract： In consideration of the divergence of narrative traditions from the temporal dimension of the civilizations， the communications have profound influences on them： Oral communication provided rich soil for the growth of narrative traditions even before the dawn of civilizations; literal communication consolidated diverged narrative traditions of major civilizations in the world; narrative traditions maintain their uniqueness in spite of the broad dissemination of story forms and contents around the world; and narrative traditions last persistently in the future of new media communication. The Chinese narrative tradition encodes the thousands-years-lasting cultural meanings， and is the firm foundation of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new form of Chinese civilization an the new path of huma civilization.

Key Words： Narrative Tradition; Narrative System; Mutual Learning Among Civilizations

（責任編輯：易曉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