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價格、能源效率與綠色發展

摘 要：緩解能源價格扭曲、深化能源價格改革以推動綠色發展對實現“雙碳”目標具有重要的研究價值與現實意義。從能源價格視角出發，分別用生產函數法、Super-SBM模型對我國30個省份2000—2021年能源價格扭曲程度和綠色發展水平進行測算，進一步采用Tobit模型和中介效應模型探討能源價格扭曲影響綠色發展的內在機理。研究發現：各省區市能源價格扭曲呈現下降的趨勢，地區經濟發展水平越高，能源價格扭曲程度越低；能源價格扭曲會阻礙綠色發展，長期阻礙作用比短期更明顯，中部地區比東西部地區的阻礙作用更嚴重，碳排放遞增區比遞減區的阻礙作用更嚴重；能源效率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緩解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的負面影響。根據研究結果從深化能源價格市場化改革、提高能源效率、實施差異化策略等方面提出政策建議。

關鍵詞：能源價格扭曲；能源效率；綠色發展；能源價格市場化改革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綠色金融賦能新能源產業新質生產力提升機制與路徑研究”（24BJY138）。

［中圖分類號］ F062.2 ［文章編號］ 1673-0186（2025）003-0061-017

［文獻標識碼］ A" " " ［DOI編碼］ 10.19631/j.cnki.css.2025.003.004

作者簡介：曾勝，重慶工商大學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建設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能源經濟；袁汶怡（通信作者），重慶工商大學金融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綠色金融。

綠色發展是我國實現高質量發展和碳達峰、碳中和的關鍵所在。2021年9月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關于完整準確全面貫徹新發展理念" 做好碳達峰碳中和工作的意見》，強調以經濟社會發展全面綠色轉型為引領，以能源綠色低碳發展為關鍵，堅定不移走生態優先、綠色低碳的高質量發展道路。在實現“雙碳”目標的過程中，能源價格改革對綠色發展有著深刻影響。2021年國家發改委發布了《關于“十四五”時期深化價格機制改革行動方案的通知》，明確提出“十四五”時期深化能源價格改革，強調發揮價格機制的激勵和約束作用，推動經濟社會的全面綠色轉型。2024年7月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指出，要推進能源、鐵路等行業自然壟斷環節獨立運營和競爭性環節市場化改革。能源是全面深化改革的重點領域之一。

能源行業具有自然壟斷屬性，其特性導致的能源價格扭曲會阻礙能源價格改革的進程，進而阻礙綠色發展。為了緩解能源供求的緊張關系、提高生態環境質量，我國出臺了一系列監管措施。在政府的干預下，政府成為主要的資源配置主體，市場無法反映真實的能源價格變動。能源價格扭曲導致資源無法實現最優配置、能源效率低下，進一步惡化環境，對構建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以及推動綠色發展造成阻礙。我國進入高質量發展階段，綠色發展是實現碳達峰的關鍵抓手，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研究能源價格與綠色發展的關系，有助于揭示能源價格扭曲如何阻礙綠色發展，從影響機制中探索出緩解能源價格推動綠色發展的新路徑，為制定更加科學合理的能源價格市場化政策和綠色發展政策提供依據。

為探究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的傳導機制，探索該影響機制隨時間變化的規律以及不同地區的差異，本文在對30個省份2000—2021年的能源價格扭曲和綠色發展水平進行測度的基礎上，分析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水平的影響作用，分析能源效率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以及能源價格扭曲對不同區域綠色發展水平的異質性影響。本研究的預期邊際貢獻在于：一是揭示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產生影響途徑的“黑箱”狀態，發現能源價格扭曲是阻礙綠色發展的重要原因，深化能源價格與綠色發展的理論邏輯。為“雙碳”目標的實現以及綠色發展找到新的實現路徑，即通過緩解能源價格的扭曲程度以推動綠色發展。二是研究發現通過提高能源效率以減輕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的負面影響是可行的，能源效率提升帶來的積極效應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緩解能源價格扭曲直接對綠色發展的阻礙作用。能源價格通過能源效率作用于綠色發展傳導機制的重要政策意義在于：政府應加快能源價格市場化進程，強化以結構調整和技術創新提升能源效率，推動綠色發展。

一、文獻綜述

關于能源價格扭曲的研究歷程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對石油價格的研究，當第一次石油危機發生導致全球經濟衰退，石油價格的研究逐漸受到重視。早期的研究多集中在石油價格與宏觀經濟，如石油價格上漲的沖擊會對宏觀經濟造成不利影響［1-2］，而石油價格的下跌可能會促進就業增長［3］。第二階段是對一般能源價格的研究，伴隨著其他種類能源價格波動對經濟發展的影響越來越大，學者們的研究視角從石油價格轉移到更具普遍性的一般能源價格。如常用能源價格的上漲會導致產出和工資下降［4］，甚至造成經濟衰退［5］。第三階段是對能源價格扭曲的研究，隨著能源價格波動異常而帶來的負面影響越來越嚴重，如能源價格扭曲導致能源利用效率低和浪費性消費［6］，能源價格扭曲逐漸被重視。豪沃思、安德森（Howarthamp;Andersson）是較早提出能源價格扭曲由信息不對稱和交易成本較高所引起的［7］。而能源價格長期受到監管［8］，能源價格仍主要由國有企業控制［9-10］，許多國家仍然存在著能源價格上限和補貼［11］等，這些因素的綜合作用導致能源的實際價格偏離其均衡價格，使得能源價格較長時期處于較低水平［12-13］。隨著能源要素價格研究的不斷深入，能源價格與能源效率的關系得到了廣泛而深入的探討，如能源相對價格的上升在很大程度上將提高能源效率［14］，能源價格可以通過產業結構、能源結構和先進節能型技術而間接影響能源效率［15］。

綠色發展是經濟、社會、環境三者和諧共生理念的集中體現，更是推動全球可持續發展的必然選擇。學者們對綠色發展的內涵、測度［16-18］、影響因素等方面展開了研究。其中，影響綠色發展效率的因素主要有：經濟發展水平、產業結構、城鎮化水平、能源、外商投資、產業集聚、技術創新［19-26］等。隨著能源與綠色發展的關系日漸緊密，學者們逐漸將視角轉移到兩者關系的研究。能源過度消耗所引發的資源枯竭與環境污染對21世紀人類社會的發展造成嚴重困擾與阻礙，綠色發展轉型勢在必行［23］；而能源效率提升是實現節能減排和綠色發展目標的關鍵抓手［27-28］。隨著研究的深入，學者們將能源價格與綠色發展聯系起來。能源價格波動和碳稅等政策會對能源成本產生直接作用，從而對減排效果產生影響［29］；能源價格的上升會通過能源效率的提高對碳排放量進行一定程度的控制［30］；而能源價格的負向扭曲將會加劇環境污染［31］。因此，推動能源價格的改革將會對綠色發展起到積極作用［32］。

綜上所述，要素市場扭曲造成的資源浪費與環境污染阻礙了國家可持續發展與綠色發展。現有研究的不足主要體現在，一是大多數關于能源與綠色發展的研究，忽略了能源價格因素與綠色發展之間的理論邏輯，只有少量研究檢驗了能源價格扭曲與環境污染的關系，并未深入探討其中的傳導機制，且缺乏對機制的檢驗；二是現有文獻較多研究能源價格與能源效率之間的關系，鮮有文獻將能源價格、能源效率與綠色發展三要素納入統一框架而進行深入研究。因此，本文從能源價格視角出發，科學論證能源價格通過能源效率作用于綠色發展的內在機制，為能源價格扭曲與綠色發展之間的關系提供深入且科學的證據。

二、能源價格、能源效率與綠色發展的理論分析

在實際經濟運行中，能源價格對綠色發展的直接影響表現為資源配置，同時能源價格基于“能源價格—能源效率—綠色發展”這一重要渠道間接影響綠色發展（圖1）。

（一）能源價格與綠色發展

能源價格扭曲是指能源價格不能真實反映其價值或市場供求關系的現象［33］。在市場經濟中，價格是資源配置的重要信號。當能源價格變動時，生產部門會相應改變對能源、勞動、資本要素的需求，引發生產要素的重新配置。新古典經濟學認為，在不完全競爭市場中，資本、勞動等生產要素會出現實際價格偏離均衡價格的現象，要素市場的扭曲導致資源無法得到有效配置。

能源價格是綠色發展的重要影響因素［34］，根據新古典經濟學，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的直接影響表現為資源錯配。一方面能源資源被壟斷者所掌控，使能源價格嚴重脫離供需關系，能源價格扭曲引發的尋租行為、不公平競爭等問題，進一步擾亂市場秩序，破壞社會公平，資源錯配嚴重［35］。另一方面能源價格扭曲會誘導市場主體做出錯誤的判斷，影響投資者的投資決策、企業的生產決策、消費者的消費決策等，使決策者更傾向于投資短期回報豐富但長期可持續性差、環境污染嚴重的傳統能源項目，扭曲了資源的流向，導致資源配置的不合理。因此，由能源價格扭曲引致的不公平市場和錯誤的決策，將會導致勞動力、資金、土地等生產要素的不合理流動，也使得化石能源市場和新能源市場的供求關系嚴重失衡，其表現為化石能源將因過度開采而面臨嚴重枯竭問題、因過度使用而導致污染排放增加，而新能源的發展機會被阻撓，經濟、社會、環境的可持續協調發展被破壞，綠色發展進程嚴重受阻。

綜上，能源價格扭曲使得資源配置處于低效率狀態［36］，資源錯配會導致能源資源的浪費、經濟的滯后，以及污染排放的增加，阻礙社會可持續發展，進一步阻礙綠色發展。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設H1。

H1：能源價格扭曲可能阻礙了綠色發展。

（二）能源價格、能源效率與綠色發展

能源價格是調節能源效率的重要手段［37］。能源價格引致能源成本的變動與能源效率緊密相關，而能源效率作為影響碳排放的關鍵因素，對綠色發展將產生重要影響。因此，能源效率在能源價格影響綠色發展的傳導機制中發揮著舉足輕重的橋梁作用。

第一，能源價格變動影響能源效率的表現形式為結構的調整和技術投入的變動［15］。能源價格明顯偏低是導致中國能源效率低下的原因［38］。一是由于不同種類的能源效率具有差異，能源價格的變動會使生產部門在原有能源與能源替代品中抉擇，進而改變能源結構，能源效率受到影響。較低的化石能源價格導致化石能源被過度消耗，相較于高效清潔的新能源，以化石能源為主的能源結構能源利用效率低下，環境污染加劇，不利于我國綠色發展［39］。二是由于高、低能耗部門能源要素配給的差異顯著，能源價格的變動導致高能耗部門的生產活動受到較大影響，進而引發產業結構調整并帶動能源效率變動。由于高耗能部門的低效率特點突出，明顯偏低的能源價格將使高耗能部門的利潤增加，擴大生產規模，能源效率進一步降低，污染排放也隨之增加，綠色發展難以推動。三是能源價格的變動很大程度上影響了生產技術的抉擇［40］。較高的能源價格驅使企業采用綠色高效節能的生產技術，而較低的能源價格使企業傾向于采用能源依賴型技術。因此，能源價格的變動影響著企業對綠色創新技術的研發投入，從而影響能源效率的提升。

第二，能源效率對綠色發展的影響表現為經濟和生態兩方面。一方面，能源效率是推動經濟增長的重要加速器。能源效率的提高可以降低能源成本，為企業提供更多的發展機會和利潤空間，實現經濟高質量增長［41］。相較于傳統經濟粗放式增長模式，經濟高質量模式下的能源消耗和碳排放量降低，推動了經濟綠色發展。另一方面，能源效率對生態環境具有重要影響［42］。能源效率的提高可以減少能源的消耗量，降低能源需求，減輕能源開采、生產對環境造成的負面影響，還可以減少能源使用過程中的污染物排放，減少環境污染，促進生態綠色發展。反之，由于能源價格扭曲導致的能源效率降低，將會破壞能源、經濟、生態的協同發展模式，綠色發展難以進行。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設H2。

H2：能源價格扭曲可能通過能源效率間接影響綠色發展。

三、模型設定和變量說明

在進行實證分析前，需要對模型設定進行概述，對變量選取及數據來源進行簡要說明。

（一）模型設定

由于超效率SBM模型產出的綠色發展效率值是非負截斷離散數據，屬于受限因變量。采用其他方法可能導致估計有偏，而Tobit模型在處理截尾數據和受限因變量區間具有明顯優勢［43］。因此，構建Tobit模型解決受限因變量回歸估計不一致問題，模型構建如式（1）：

GDEit=α0+α1Diit+α2Xit+μi+γt+εit" GDEitgt;0

0， GDEit≤0（1）

其中，下標i、t分別代表省份、年份。GDEit、Disit分別代表地區綠色發展水平、地區能源價格扭曲程度，Xit表示影響綠色發展水平的控制變量，μi、γt分別表示省份、時間固定效應，εit表示誤差項。

為進一步探究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的間接作用機制，本文采用中介效應模型進行檢驗。參考江艇對因果推斷研究中關于中介效應的分析建議［44］，利用實證檢驗解釋變量對被解釋變量的影響、解釋變量對中介變量的影響，而中介變量對被解釋變量的因果關系比較直觀、清晰，可利用理論分析佐證中介變量對被解釋變量的影響。基于上式（1），將增加設定如式（2）進行中介效應檢驗：

EIit=β0+β1Disit+β2Xit+μi+γt+εit（2）

其中，EIit表示中介變量能源效率。

（二）變量選取及數據來源

1.被解釋變量：綠色發展水平（GDE）。綠色發展旨在通過高效率、低污染和低資源損耗的綠色模式實現區域經濟增長。結合綠色發展的定義并參考盧麗文等的指標選取［45］，本文采用涉及非期望產出的Super-SBM模型測算綠色發展效率①并作為衡量綠色發展水平的指標。鑒于我國當前面臨的空氣污染和水污染等嚴峻問題，將采用工業廢水排放量、工業二氧化硫排放量和工業煙粉塵排放量為非期望產出指標，以反映環境成本。

2.解釋變量：能源價格扭曲（Dis）。基于要素市場扭曲的經濟學意義，以及考察能源價格扭曲程度隨時間變化的動態過程，本文參考盛仕斌和徐海［46］、楊冕等［15］的處理方法，選用生產函數法來測算全國各省區市能源價格扭曲程度。具體步驟如下：

假設各省區市按照柯布-道格拉斯生產函數的形式組織生產，各省區市的生產函數如式（3）：

Yi=Ai·KLE（3）

為方便模型估計，對式（3）兩邊取自然對數后得到線性方程，如式（4）：

lnYi=lnAi+αlnKi+βlnLi+γlnEi+μi（4）

其中，經濟產出（Y）以各省區市實際GDP表示。以2000年為基期，2001—2021年數據按照2000年不變價進行平減得到；資本投入（K）采用年均資本存量度量。借鑒單豪杰的“永續盤存法”［47］，以2000年作為基期。由于《中國統計年鑒》不再公布“固定資本形成總額”原始數據，利用固定資產投資比上一年的增長情況計算2020年和2021年的固定資本存量；勞動投入（L）選取各省市年末從業人數表示；能源投入（E）選取各省市年末能源終端消費量表示。

根據式（3）和式（4）可推導出各省市歷年的能源邊際生產收益（Marginal Revenue Product，MRP），如式（5）：

MRP=γ·（i=1，…，11；t=2000，2001，…，2021）（5）

根據式（5）計算出能源邊際生產收益MRP。參考張杰等［48］和楊冕等［15］測算要素市場扭曲的方法，本文將能源價格P與MRP進行對比，可得出各省區市歷年的能源價格扭曲程度，如式（6）：

Dis=（6）

能源價格（PE），參考陳和林（Chen amp; Lin）［49］采用總能源價格與產出價格之比來表示。總能源價格用燃料、動力價格購進指數來代替，而產出價格則利用工業品出廠價格指數來代替。DisE是能源價格扭曲程度，反映各省市歷年的市場能源價格對其邊際生產收益（MRPE）的偏離程度。根據能源邊際生產收益公式，DisE偏離程度越大，表示邊際生產收益越小，意味著繼續增加生產要素投入并不能帶來更多的產出收益，因此生產效率下降，能源效率越低；相反，DisE偏離程度越小，邊際生產收益越大，能源效率提升。可以得出全國與三大地區歷年的能源價格扭曲程度（圖2），各省的能源價格扭曲程度（表1）。

從整體趨勢來看，DisE偏離程度逐年變小。圖2表明2005年是能源價格變動的一個重要節點，這一節點上黨的十六屆五中全會提出“建立反映市場供求狀況和資源稀缺程度的價格形成機制，更大程度地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基礎性作用”①。同時由于政策的時滯性，自2010年后能源價格扭曲呈現出整體下降趨勢。從區域來看，不同經濟水平區域的能源價格扭曲程度存在差異，而差異程度隨著時間逐漸縮小。表1表明東部沿海地區能源價格扭曲程度最低，西部地區能源價格扭曲程度最高，能源價格扭曲程度隨著經濟發展水平的提升而逐漸降低。其原因可能是隨著經濟發展，經濟水平更高的地區能源市場改革推進更快，市場機制和價格形成機制更加完善，能源價格能夠快速反映市場供求關系，緩解了能源價格扭曲程度。圖2表明隨著各類能源價格市場化政策的穩步推進，地區間能源價格扭曲程度的差距顯著縮小。

3.控制變量：參考魏麗莉和侯宇琦［50］，將選取以下六個指標作為影響綠色發展的控制變量，如表2所示。

4.中介變量：能源效率（EI）。為檢驗假設H2，采用能源強度以表征區域的能源效率水平，即單位GDP能耗。能源強度數值越大，表明該區域能源利用效率越低。

5.數據來源說明：考慮數據的可得性、全面性以及權威性，本文以我國30個省份（不含港澳臺和西藏）2000—2021年的相關數據作為研究樣本。以上數據來源于《中國統計年鑒》《中國能源統計年鑒》《中國環境統計年鑒》和各省區市統計年鑒。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分析如表3所示。

四、實證分析

對數據進行收集和處理后，根據前文構建的模型對本文提出的兩大研究假設進行驗證。

（一）基準回歸

超效率SBM-Tobit的結合是目前相關研究中進行效率變動因素識別的常用方法［51］，本文分別采用混合Tobit模型和隨機效應Tobit模型檢驗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的影響。如果LR檢驗顯示不存在個體效應，則采用混合Tobit模型；如果LR檢驗顯示存在個體效應，則采用隨機效應Tobit模型。表4列（3）、列（4）中LR檢驗的P值均為0.000 0，則說明LR檢驗拒絕“不存在個體效用”的原假設，因此本文采用隨機效應Tobit模型說明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水平的影響。

結果顯示，在不加入控制變量的情況下，能源價格扭曲程度Dis的回歸系數在1%的顯著水平上為-0.013；在加入控制變量的情況下，能源價格扭曲程度Dis的回歸系數在1%的顯著水平上為-0.007，說明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顯著負相關。因此，研究假設H1成立，即能源價格扭曲阻礙了我國的綠色發展。

表4列（4）還可以看出：經濟發展水平在控制個體效應后對綠色發展具有負向影響，且在1%水平上顯著，經濟增長可能是以污染環境、消耗資源為代價；產業結構對綠色發展呈負向影響，且在1%水平上顯著，表明產業結構中工業占比較大將會制約綠色發展，當前產業結構的綠色轉型迫在眉睫；城鎮化水平對綠色發展有負向影響，且在1%水平上顯著，城鎮化的推進可能會對生態環境造成破壞；科技投入水平對綠色發展具有正向影響，且在1%水平上顯著，說明技術進步帶來的積極效應在推動綠色發展中起到關鍵作用；環境規制對綠色發展具有正向影響，但不顯著，環境規制可以約束企業的污染排放行為；外商直接投資對綠色發展水平呈正向影響，且在1%水平上顯著，隨著外資的流入也帶來了先進技術和環保理念，促進了綠色發展。

（二）穩健性檢驗

一是考慮到研究對象時間跨度較長，屬于長面板，本文運用面板校正標準誤檢驗穩健性。二是考慮到能源價格扭曲程度與綠色發展之間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以及能源價格通過中間環節影響綠色發展的路徑需要較長時間，因此將綠色發展效率以外的變量分別滯后1～4期，以檢驗能源價格扭曲帶來的負面影響是否具有一定的時滯性。三是為了避免由于測算方法不同導致結論不準確，本文將選取衡量經濟高質量發展指標中的綠色發展水平指標①替換被解釋變量［52］，由于該綠色發展水平指標由熵值法得出，不適用于Tobit模型，因此將運用面板校正標準誤進行檢驗。表5列（1）報告了面板校正標準誤的檢驗結果，表5列（2）至列（5）分別報告了滯后1～4期模型下，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的影響，表5列（6）報告了替換被解釋變量的檢驗結果。

回歸結果顯示，一是在面板校正標準誤中本文的主要結論依然穩定，其系數在1%的顯著水平上為負。二是在滯后1～4期模型中觀察系數及顯著性變動，表明在控制內生性問題后能源價格扭曲阻礙了綠色發展，且相較于短期影響，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的長期影響更為顯著，也驗證了能源價格扭曲通過中間環節的傳導對綠色發展產生影響，而這一影響作用的顯現需要較長的時間周期。三是替換被解釋變量后，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仍然在1%的顯著水平上為負，實證結果是穩健的。

（三）中介效應檢驗

在理論上，能源價格扭曲對能源效率具有負向影響，主要從結構和技術兩方面抑制了能源效率的提升。由表6可知，列（2）中Dis對EI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表明能源價格扭曲會使能源強度增加，而能源強度的增加表明能源效率降低。一個地區能源價格扭曲程度越大，意味著能源效率水平越低，能耗更多、污染加劇，最終對該區域的綠色發展造成阻礙。能源效率的提升通過碳減排效應對綠色發展的推動作用顯而易見，現有研究基本證實了能源效率與綠色發展之間的正向關系。王韶華認為能源是生產和生活必需的燃料和動力來源，是影響綠色發展的基礎性變量之一［27］，綠色發展視域下提高能源效率是為了實現經濟、社會和環境的可持續目標；邵帥等認為能源效率的提高有利于碳排放強度的降低［53］，產業結構與能源消費結構向綠色轉型，綠色發展得以體現，并通過動態空間面板杜賓模型檢驗了能源效率與碳排放的關系；劉贏時等認為能源效率影響綠色全要素生產效率的提升機制表現為技術效率的提升［54］，并通過面板模型驗證了能源效率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綠色發展）具有正向促進作用。

結合表6以及相關理論可得，能源價格扭曲會導致能源效率低下，進而阻礙綠色發展。相反，能源效率提升帶來的積極效應，即碳減排效應，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緩解能源價格扭曲直接對綠色發展的阻礙作用。其原因是能源價格扭曲加劇時，可以通過提高能源效率，使能耗和污染減少，促進綠色發展。同時能源效率的提高帶動社會資源重新分配，資源配置得到優化，能源的供求關系變動以及環境成本得到體現，有助于糾正能源價格扭曲，進而很大程度上緩解能源價格扭曲程度并減輕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直接帶來的負面影響。

（四）區域異質性分析

第一，為了探究經濟發展水平以及能源價格市場化程度不同的地區，能源價格扭曲是否對綠色發展產生差異化的抑制效應，本文將樣本劃分為東部地區11省份、中部地區8省份、西部地區11省份；第二，能源效率的變動對碳排放影響巨大，而碳排放與環境和綠色發展具有直接相關性。本文借鑒王鵬等對碳排放變化趨勢（2000—2023年）的區域劃分［55］，將樣本劃分為碳排放遞增區（20個省份）①和碳排放遞減區（10個省份）②，以探究不同碳排放變化趨勢下，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是否具有差異性。采取隨機效應Tobit模型分別進行兩類分組回歸檢驗，回歸結果見表7。

回歸結果顯示，一是在中部和西部地區中，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的影響分別在5%和1%的顯著水平上為負，而東部地區不顯著，說明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的影響在區域之間存在差異性。二是在碳排放遞增區，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的影響在1%的顯著水平上為負，而在碳排放遞減區，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的負面影響并不顯著。

根據表7列（1）至列（3），第一，中部地區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的阻礙作用要大于西部地區，說明中部地區綠色發展水平對能源價格扭曲的變動更為敏感。其原因可能是中部地區第二產業平均占比大于其他兩個地區，由于能源價格扭曲導致資源錯配刺激了第二產業的發展，其能耗強度大、污染排放大的特點對綠色發展造成了嚴重的阻礙。此外由于西部地區具有先天資源環境稟賦優勢，其綠色發展水平受能源價格扭曲的影響低于中部地區。第二，東部地區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的影響不顯著。根據《中國分省份市場化指數報告（2018）》我國東部、中部、西部地區之間的市場化程度存在顯著差異，從得分看東部8.498分、中部6.784分、西部5.416分；根據《中國綠色發展指數報告》東部地區具有較高的綠色發展水平，這主要得益于經濟社會在轉型升級過程中提升綠色增長效率、促進產業集約高效發展，推動了地區整體綠色發展水平。東部地區經濟發展水平高，能源價格市場化程度高，市場機制能夠快速做出反應并及時糾正能源價格扭曲，使能源價格快速回到正常的區間，同時由于東部地區高水平的綠色發展和更為完善的環境保護政策，因此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的影響甚微。

根據表7列（4）和列（5），碳排放遞減區表明該地區碳排放逐年減少，綠色發展水平更高，能源價格扭曲對其影響較小；而在碳排放遞增區，綠色發展水平較低，其對能源價格扭曲的變動更為敏感。同時，與碳排放遞增區相比較而言，碳排放遞減區的科技投入系數更大且顯著，科技投入的增加意味著能源效率得到相應的提升，從側面也驗證了能源效率的提升緩解了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的阻礙作用；而碳排放遞增區，科技投入的不顯著導致能源效率的提升并不明顯，其緩解作用微乎其微。

五、結論與建議

本文從能源價格視角出發，在定量測算和分析30個省份2000—2021年能源價格扭曲程度的基礎上，進一步探討能源價格對綠色發展的影響機制，以及這一影響在區域上的差異情況。研究表明：第一，各省（自治區、直轄市）能源價格扭曲呈現出下降的趨勢。地區經濟發展水平越高，能源價格扭曲程度越低。第二，能源價格扭曲阻礙了綠色發展。具體而言，長期阻礙作用比短期更明顯，中部地區比東西部地區的阻礙作用更嚴重，碳排放遞增區比遞減區的阻礙作用更嚴重。第三，能源效率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緩解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的負面影響。

基于上述結論，提出以下政策建議。

第一，深化能源價格市場化改革，緩解能源價格扭曲。能源價格扭曲程度雖歷年減輕，但扭曲現象仍存在。一是應盡快推動各類能源價格市場化改革進程，完善新型能源價格形成機制。鼓勵各類市場主體依法、有序、平等進入能源領域，形成有效競爭的能源市場，并通過在能源領域推廣PPP模式，鼓勵社會資本投入綠色項目。二是市場決定價格、政府不過度干預。政府在能源價格市場化改革中具有調控作用，政府的職責從“定價格”轉變為“定規則”和“監管者”，主要發揮政府保障能源安全和穩定市場價格的作用。三是及時緩解能源價格扭曲。當能源價格扭曲加劇時，需及時開展價格調控、價格督導、成本調查等方式，依法依責對能源價格實行干預措施，促使能源價格回歸合理區間，保障能源市場安全和經濟平穩運行。

第二，加快結構轉型與發揮科技創新動力，提高能源效率。由于能源效率提高所帶來的積極效應可以緩解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的負面影響，因此通過結構調整、技術創新兩方面提高能源效率，減少碳排放以推動綠色發展。一是結合我國當前的能源供求關系，制定能夠充分反映化石能源稀缺性、綠色能源高效性的能源價格形成機制，實現向綠色能源為主的能源結構轉型；制定能夠充分反映環境成本的能源價格形成機制，實現對高耗能、重污染產業發展的約束。此外，鼓勵綠色能源REITs的發行，將穩步推動能源結構和產業結構向綠色低碳轉型。二是為了避免直接補貼為主的價格補貼政策對能源價格扭曲的加劇，可以將補貼政策用于科技創新投入，以促進綠色低碳技術取得重大突破。同時推動數字化、大數據、人工智能與能源開發、利用技術的融合實現安全綠色智能能源開采以及能源清潔高效利用。

第三，實施區域差異化策略，實現各地區綠色協調發展。基于區域異質性分析結果，一是各地區需立足于本地發展實際，尊重市場規律，明確綠色發展的重點領域和方向。由于西部地區能源價格扭曲嚴重，需加快提高整體經濟水平，大力推動能源價格市場化進程，加強對能源價格扭曲的監管與糾正；中部地區產業結構中第二產業占比較大，該地區需盡快推動產業結構綠色轉型以及加強對綠色創新技術的研發；東部地區需持續推動能源價格市場化，保持綠色發展優勢并帶動其他地區綠色發展；碳排放遞增區需要加強科技投入水平以提高能源效率，進而緩解能源價格扭曲對綠色發展的阻礙；碳排放遞減區需要保持碳排放減少趨勢，繼續推動綠色發展。二是各地區需要加強合作，建立合作機制與平臺，推動清潔能源、節能減排、綠色創新技術等領域的合作，同時促進產業協同發展，實現資源優化配置和效益最大化，共同推動綠色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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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ergy Price， Energy Efficiency and Green Development

Zeng Sheng1" "Yuan Wenyi2

（1.Research Institute for the Development of Chengdu-Chongqing Binuclear Economic Circle， Chongqing Technology and Business University， Chongqing 400000; 2.School of Finance， Chongqing Technology and Business University， Chongqing 400000）

Abstract： Mitigating energy price distortions and deepening energy price reforms to promote green development hold significant research value and practical implications for achieving the \"dual carbon\" target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energy prices， this study employs the production function method and the Super-SBM model to measure the degree of energy price distortions and the level of green development across 30 provinces in China from 2000 to 2021. Further， the Tobit model and mediation effect model are adopted to explore the internal mechanisms through which energy price distortions affect green development. The findings indicate that energy price distortions in various provinces and municipalities demonstrate a declining trend， with higher levels of regional economic development associated with lower degrees of energy price distortions. Energy price distortions hinder green development， with the long-term hindrance being more pronounced than short-term hindrance， and the hindrance being more severe in central regions compared to eastern and western regions， as well as in areas with increasing carbon emissions compared to areas with decreasing emissions. Energy efficiency can， to a certain extent， alleviate the negative impact of energy price distortions on green development. Based on these findings， policy recommendations are proposed in terms of deepening market-oriented reforms of energy prices， improving energy efficiency， and implementing differentiated strategies.

Key Words： Energy Price Distortion; Energy Efficiency; Green Development; Reform of Energy Prices

（責任編輯：丁忠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