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治理有效是易地扶貧搬遷社區治理轉型的價值旨歸,現有“邊緣治理”模式與復雜治理情境間存在的主體、需求與價值維度張力阻礙了治理有效的實現。平衡治理結構、治理過程與治理價值三維張力的復合治理是創新治理模式的一種本土理論視角,基于“結構—過程—價值”分析框架對2020年以來34個易地扶貧搬遷社區治理案例進行模糊集定性比較分析(fsQCA),深入剖析社區治理有效的影響因素與實現路徑。社區治理有效受到主體共治、制度耦合、機制聯動、工具組合與價值集合五個因素的交互影響,并通過三條組合路徑實現:機制聯動依托的多元共治型路徑、價值集合導向的制度驅動型路徑、工具組合基礎的價值融合型路徑。發揮黨組織核心作用的多元主體共治結構、驅動需求有序流動的耦合制度治理過程、采用多種治理工具整合的融合治理價值能分別回應主體博弈、需求交織、價值多元的復雜治理情境,為實現治理有效為價值基準、超越城鄉雙軌施行的治理模式理論創新奠定了堅實基礎,推動易地扶貧搬遷社區融入新型城鎮化和城鄉融合發展進程。
關鍵詞:易地扶貧搬遷;社區治理;治理有效;復合治理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文化嵌入視域下易地扶貧搬遷安置社區治理共同體構建研究”(22BSH132);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項目“易地搬遷安置社區文化治理研究”(2023CDJSKJJ11)。
[中圖分類號] D632.4;F323.8 [文章編號] 1673-0186(2025)003-0119-017
[文獻標識碼] A" " " [DOI編碼] 10.19631/j.cnki.css.2025.003.008
作者簡介:賀芒,重慶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基層社會治理;賴翰文,重慶大學公共管理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基層社會治理。
在中國社會發展的“時空壓縮”結構①中,快速城鎮化過程使易地扶貧搬遷社區(以下簡稱“易遷社區”②)社會時空被進一步壓縮,治理轉型面臨著傳統性、現代性與后現代性之間更為復雜的矛盾。作為城鄉社會間的過渡型社區,社區治理模式轉型對標“城治”模式的現實選擇難以促成三者之間關系的協調,易遷社區治理模式在“城治”與“鄉治”模式之間長期搖擺,陷入城鄉交叉性、轉型過渡性的“邊緣治理”①模式。當前,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過渡期已進入后半程,社區后續治理的轉型亟須實現治理有效的價值訴求。然而,現有“邊緣治理”模式與復雜治理情境之間存在難以消解的張力,阻礙了治理有效的實現,實踐表征為國家與社會治理主體間的失衡、國家與社會及社會內部治理需求間的矛盾,以及社區公共價值與個人私欲價值間的沖突,無法從根本上應對搬遷群眾在政治、生計與社會網絡上的“雙重脫嵌”[1]治理難點。在過渡時期,基于秩序整合與制度融合基礎上的治理模式應充分回應實踐情境,推動社區從發展階段邁向共建共治共享共富的融合階段[2],易遷社區治理模式不應純粹走上城市社區的“轉型大道”,也不應一味退居鄉村社區的“遺忘角落”,而應以實現自身治理有效為價值基準的、超越城鄉社區非此即彼的“自成一格”治理模式。探討易遷社區治理有效的實現路徑,有助于突破“邊緣治理”并探尋超越城鄉社區治理模式雙軌化施行的理論進路。那么,哪些影響因素及其組合路徑能夠平衡治理模式與治理情境的張力,實現易遷社區治理有效?又是如何推動易遷社區治理有效的?
一、文獻綜述
針對何以實現易遷社區治理有效,相關研究主要從治理結構、治理過程與治理實踐三個層面切入分析。
第一,關注國家、市場、社會三者構成的靜態治理結構,主要探究靜態的多元主體治理結構的形態。多數研究認為,易地扶貧搬遷是國家主導的中國特色貧困治理的產物,易遷社區治理中秉持以國家為中心、自上而下構建治理結構的理論路徑,即國家處于治理結構的中心,發揮元治理的主導作用,通過科層治理、市場治理和網絡治理的策略性組合,與市場和社會進行非對稱協作[3],實現“一核多元”的科層式治理、“項目式”的市場化治理、“微治理”的網絡化治理的三位一體[4],從而在“國家在場”的背景中有效整合多元治理主體力量,以此建構有為政府、有效市場、自治社會良性互動的治理結構[5]。也有研究秉持去國家中心主義的理念,探索以社會為中心、自下而上的治理結構何以形成,基于易遷社區是非城非鄉的“過渡型社區”,需要通過社區社會資本進行社區營造,以提升社區內生性發展能力[6],需要跳出國家單一中心治理的思維,探索政府與社會良性互動的多中心治理的政治空間治理模式[7]。
第二,提煉社區治理動態過程的運作機制與具體邏輯,注重靜態治理結構背后運行的動態過程。部分研究在國家中心治理結構下進行,徐明強在“生產—生活共同體”治理模式下總結出黨建引領、組織再造、協同治理的微觀運作機制[8]。葉家璨和王曉剛提出通過充分發揮國家作用,有機結合傳統社會治理和社會心理服務,構建民族安置社區治理結構中的“身心同安”整體性治理機制[9]。與此不同,另一部分研究則強調社會中心的治理結構,郭占鋒和田晨曦梳理了大型安置區的內生式發展邏輯機制,發現融數字化整合與移民鏈打造于一體的“數字—鏈式”治理邏輯[10]。王蒙指出借由融入性連帶與發展性連帶兩種生產路徑發展社會能力,“公共性”生產機制推動個體利益與公共利益形成良性連帶,使得“共”成為“公—共—私”治理結構的關鍵支撐,推動易地扶貧搬遷后續發展[11]。此外,還有一部分研究聚焦國家與社會合作的治理結構,黃六招從組織學習與賦能理論出發,呈現了治理結構運作過程中國家與社會不同主體的互構邏輯,指出“組織學習與雙向賦能”治理機制實現了易遷社區治理有效[12]。鄭娜娜和王晟聰認為易遷社區呈現“安家興國”的共同意識,成為聯結國家與搬遷農戶的獨特場域與載體,并討論了農民以家為單位和國家相互嵌入、相互聯結的家國共同體機制[13]。
第三,聚焦社區治理實踐中的獨特困境與解決路徑,強調社區過渡性背景下的復雜治理現實。由于歷經跨越式的城鄉邏輯轉換過程,搬遷戶是處在一種“半城鎮化”的狀態,不僅面臨著失業、經濟、安全等多方面社會穩定風險[14],而且社會融入也存在多種障礙,例如在規范文化、行為文化、實體文化和觀念文化方面的文化墮距現象[15]?!耙喑且噜l”的社區過渡階段帶來特殊的治理情境,在社區的常規化治理模式下[16],治理實踐無疑會陷入日常生活與制度間緊張的樣態[17]。因此,學者們普遍注意到易遷社區是區別于城鄉社區的獨特存在,立足社區“在地”實踐提出了一系列應對策略。劉春秀和黃六招認為,易遷社區的過渡性與異質性決定了其治理的復雜性,多元共治是實現治理有效的路徑之一,可以從外部環境、催化領導、制度設計、協同過程以及監督評估五個方面出發實現多元共治[2]。陳紹軍和唐瀅認為社區作為“無主體半融入社會”“未斷根的村莊”與“融不進的社區”歷時性共存,必須從社區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建設出發進行社區秩序重建[18]。蘇建健和李曉昀對于社區空間情境變化后造成的空間不適問題進行了分析,發現其核心是傳統農業生活與現代城市生活、個體意識形態與公共性價值等矛盾的交織,需要通過空間重塑進行空間再造[19]。
綜上所述,學界相關研究為理解易遷社區何以治理有效提供了有益思考,但現有研究仍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一是從研究內容上看,治理實踐層面研究往往將治理有效對標“城治”的“現代想象”或復歸“鄉治”的“傳統印象”。鮮有研究結合治理有效的本土含義,對易遷社區治理轉型方向進行理論祛魅,這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易遷社區治理模式的理論創新可能性。二是從研究視角上看,現有研究對靜態治理結構的論述難以從理論層面提煉動態運行機制,對動態治理過程的考察則容易忽視普遍意義上存在的治理結構基礎,忽視了從治理結構、治理過程與治理實踐的綜合性視角來闡明易遷社區治理有效的實現路徑。三是從研究方法上看,部分關注到上述復合視角的研究,卻遺憾止步于規范意義上的純理論探討[20],實證研究相對薄弱。即使有研究涉及對治理有效實現路徑的實證分析,也大多是探討單一影響因素的凈效應[21]或個案層面的定性化描述[22],較少探究多案例的、對多重影響因素間組合效應的理解,難以從整體上清晰把握社區治理有效的實現路徑,以至于對何以實現社區治理有效的理論認識模糊不清。鑒于此,本研究通過模糊集定性比較分析(fsQCA)對我國不同省份34個易遷社區的社區治理實踐加以考察,以復合治理理論綜合治理結構、治理過程與治理實踐三種視角,構建“結構—過程—價值”三維視角的綜合性分析框架。在識別、探究交織影響易遷社區治理有效的條件變量組合的基礎上,力圖呈現并解釋易遷社區治理有效的實現路徑。
二、基于復合治理的分析框架
構建分析框架前首先需要明確治理有效的具體內涵,接下來的討論將圍繞對易遷社區治理有效的核心界定討論復合治理的出場。隨后,將基于復合治理構建“結構—過程—價值”的綜合性分析框架,進一步揭示復合治理模式在易遷社區的作用維度。
(一)治理有效內涵下復合治理的出場
易遷社區是中國特色貧困治理的產物,考察治理有效的內涵需要回到本土語境下的治理概念。有學者提出“治理”一詞回歸中國本源后,所指的是公共管理(包括治國理政)的方式、方法、途徑、能力,而不是指任何特定的公共管理(治國理政)的方式、方法與途徑[23]。區別于西方治理理論,“治理”一詞實際上具有中國傳統意義上的“治國理政”含義,中國語境下的“治理”指的是以黨和政府為國家治理主體的執政理念、方式和過程的概括[24],這表明治理有效具有以黨和政府為核心主體為性質的國家治理底色。同時,易遷社區“在地”治理現實也塑造了易遷社區治理有效的具體內涵。一方面,易遷社區是城市與鄉村疊合、現代與傳統兼具的復雜治理模式。來自城市社區的全新治理要素逐漸嵌入易遷社區治理結構中,但多數社區設立于脫貧區域所在城鎮,在治理資源約束下治理模式尚無法過渡至城市社區而處于過渡性發展階段的“邊緣治理”模式。治理結構上呈現村委會、集體經濟組織、社區居委會、物業公司等城鄉社區治理主體并存的格局。在治理過程中,以高效為導向的現代治理邏輯與以穩定為導向的傳統治理邏輯也被施于同一場域,治理模式運作兼具傳統與現代治理模式的特點。治理價值方面,社區文化既保留了鄉村文化的基調又與城市文化交融為一個整體,居民個體價值與社區公共價值共存于文化場域。另一方面,邊緣治理模式下存在主體博弈、需求交織、價值多元的復雜治理情境。易遷社區“對上行政化”傾向的城市治理主體與“對下自治化”傾向的鄉村治理主體互相博弈,由于易地扶貧搬遷使得國家先發“進場”而社會后發“入場”,國家與社會治理力量對比失衡,博弈中搬遷群眾、居民自組織等社會主體因力量薄弱而常?!叭眻觥薄T卩l村事務、城市事務與過渡事務齊聚的密集治理事務面前,其致富防返貧、社會融入、治理有效的社會治理需求卻不斷涌現,在與國家治理需求匯聚的過程中既有相同又有差異,互相交織。同時,由于城市文化與鄉村文化兩種強異質性文化的隔閡,各主體價值取向出現多元化趨勢,使得不同治理需求間的矛盾逐漸加劇并演變成社會沖突。基于上述,易遷社區治理有效是指以黨和政府主體為治理中軸,通過調節治理結構、治理過程與治理價值間的主體失衡、需求矛盾、價值沖突的三維張力,從而建構創新的復雜治理模式并實現與復雜治理情境的適配。
邊緣治理模式無法自主適應復雜治理情境并應對由此產生的張力,易遷社區治理有效呼喚著實現復雜治理模式的創新——同時平衡治理結構、治理過程與治理價值之間的三維張力,在三維張力的復合疊加下催生復合治理的出場。區別于協同治理、參與治理及合作治理等多元主義理論相對忽視發揮核心作用的中軸主體,以及整體性治理、元治理等統合主義理論相對忽視治理要素各自的獨立特性及耦合聯系,復合治理對上述理論范式加以融合重塑,強調以國家為中軸主體的治理結構中,在社區聯合各自治理要素優勢基礎上發揮治理效應,是中國本土治理場景下的復合主義理論創新。復合治理既適應了易遷社區治理的復雜特性,也避免了將社會中心為“善”的西方理論預設不加考察進行移植的局限,有助于揭示治理有效影響因素的正確組合,從而整體化分析社區治理有效的實現路徑。
(二)“結構—過程—價值”分析框架的構建
“復合”是復合治理理論的突出特征,從語義來看,“復合”意指將原本分離的各個事物重新聯合起來,“復合”在社區治理中代表不同治理要素的混合。因此,復合治理是一種國家、市場與社會治理主體互相混合的結構性復合,在結合多種治理方式運作的過程性復合的同時,通過整合多元治理需求建構價值性復合的治理模式創新。復合治理的基本特征主要包括以下三個方面:一是強調國家主導、有機復合的治理結構。復合治理謀求各個能動的治理主體之間合作互補,以此減少國家中心的治理失效[25],被理解為是從以政府為單一主體的治理結構向多種社會主體的治理結構轉變過程中的一種治理形態[26],在政府主導的社會治理結構中強調政府、市場、社會等多元主體通過合作、協商等多種手段共同治理公共事務的新型治理模式[27],是一種“國家主導社會自主”的模式,在承認國家主導作用的同時,強調社會自主對于社會秩序供給的有效支持,在價值取向上內在映照著強國家—強社會—強公民治理格局[28]。二是強調尊重差異、彈性調適的治理方式運用過程。復合治理融合了治理結構運行過程中包括制度、機制、工具在內的不同邏輯。制度作為治理結構有序運行的規范,具有耦合性,在認同村社自治以及村社規范的正當性,同時又制定和推行具有普遍適用性的公共規則,運用這兩套可能存在沖突的規范來進行治理[29];機制作為治理結構組成要素互動關系的反映,具有聯動性,復合治理模式的真正形成必須形成多元主體的互聯、互補、互動機制,真正實現“1+1gt;2”的合力效應是影響復合治理成效的關鍵[30]。工具作為治理結構輸出效能的載體,具有組合性。任何單一的治理工具都是有缺陷的,避免治理失靈或錯位的一個重要方式就是實現治理工具的靈活組合,以確保不同的治理工具能夠互補優勢、規避劣勢,聯動解決基層社會的問題[31]。三是強調包容多元、整合多維的治理價值。復合治理意圖在治理實踐的情境中構建容納主體間治理需求的價值集合。其并不推崇或夸大某種治理價值的普適性,主張構建一套多元、互嵌、共生的包容式價值體系[32],以效能為價值基準將實踐場景中多元甚至沖突的治理需求予以融合,實現政策共識的凝聚[33],使不同治理要素的價值優勢能夠被合理地區分與“看到”,價值復合的目的在于實現不同治理價值的共存,以此適應社會的復雜變化,指導形塑其他的治理要素與治理的具體形態[31]。
基于上述,本研究提取現有研究成果中的主體共治、制度耦合、機制聯動、工具組合、價值集合五大要素,構建了一個易遷社區治理有效的“結構—過程—價值”的綜合性分析框架。復合治理是易遷社區創新性治理模式,在其視角下易遷社區治理有效需要有機統合治理結構與治理過程、治理價值的三重復合視角,易遷社區治理結構形成后,將制約具體治理過程并最終改變治理價值,同時治理價值也會對治理過程產生反饋并塑造治理結構,通過五大條件變量的交互作用影響主體博弈、需求交織、價值多元的復雜治理情境,平衡主體失衡、需求矛盾、價值沖突的張力,最終實現社區治理有效性(圖1)。
三、研究設計
研究設計部分首先介紹了模糊集定性比較分析(fsQCA)研究方法,然后說明了案例選擇與數據來源、變量設定與賦值的過程。
(一)模糊集定性比較分析(fsQCA)方法
美國學者拉金(Charles C.Ragin)在20世紀80年代創立了基于集合論的定性比較分析法(以下簡稱“QCA”),以適應管理現象日益復雜化的研究現實[34]。QCA方法是一種整合集合論與布爾代數原理的組態分析方法,其核心在于通過系統性考察前因條件與結果變量間的充分必要性關系,揭示多重并發性因果路徑對復雜社會現象的驅動機制。QCA自其誕生之日起致力于探索一條超越傳統定量與定性分析的新路徑,這一獨特定位使其近年來在公共管理研究領域中越發受到重視,成為越來越多研究者關注的焦點。依據變量的類型,常用的QCA 方法可細分為確定集定性比較分析(csQCA)方法、多值集定性比較分析(mvQCA)方法和模糊集定性比較分析(fsQCA)方法。結合研究方法與案例特征來看,若采用csQCA來分析易遷社區治理有效的變量,在變量的賦值中就會面臨難以對條件及結果進行0或1的賦值二分化困境,受制于現實復雜因素變動的實際,需要對變量進行多元賦值處理,且mvQCA方法是在二分賦值基礎上用于增加變量自身信息,主要用于類別變量。因此,fsQCA方法將變量處理為0到1間的值,更能充分反映變量在不同水平上所發生的變化及影響,適合作為本研究的研究方法。
(二)案例選擇與數據來源
在案例的數量選擇上,需根據條件變量的數量進行斟酌,為覆蓋盡可能多的邏輯組合,案例數量需盡可能達到2n(n為條件變量數)及以上。此外,所選案例應當具有充分同質性與最大異質性,即所選案例在整體上應當具有相似性,又需要展現所研究現象的不同方面。因此,本研究最終選取34個典型案例作為研究對象,研究對象來自2020年國家發展改革委辦公廳公布的全國“十三五”時期美麗搬遷安置區名單,如表1所示。由于所選案例均屬于“十三五”期間“搬得好”的搬遷成效顯著案例,深入分析“十四五”后續扶持期間的案例社區治理情況時,將有助于展現2020年以來案例治理有效的共性和差異。具體而言,案例選取主要是基于以下幾點考慮:一是案例具有影響性,即所選取的案例引發學界不同程度探討的同時,也受到官方媒體、地方政府的大力宣傳,具有一定的學術及社會影響性;二是案例具有多樣性,即在綜觀各案例把握易遷社區治理有效的核心特征的基礎上,使所選案例范圍上涉及全國東中西部等不同地區,在治理結構、治理過程及治理實踐上均體現多樣化特征,實現案例特色和其覆蓋區域上的多樣性;三是案例具有支撐性,即由于易遷社區治理有效的案例較少為一手資料,為了保證案例的信度,故圍繞每個案例從不同渠道搜集豐富的二手支撐資料,包含媒體報道、學術論文、博客微博、新聞發布會等多種類型的資料,通過三角互證法以確保資料具有豐富的資料支撐。
(三)變量設定與賦值
在fsQCA的賦值方案中,現有研究主要使用直接校準和間接校準兩種校準方法,其中間接校準法指研究人員基于理論與實質性知識以定性方式對變量進行賦值,本研究主要參照拉金提出的四值編碼方案,即根據條件組合分別賦值為1、0.67、0.33、0。其中,0表示條件未發生,1表示條件發生,其他值則介于兩種狀態之間。
第一,結果變量。本研究的結果變量是社區治理有效性,對“有效性”的衡量至少有規范性與結果性兩個維度,前者指的是有效的價值正當性,即具有達成預設效力的可能性,后者指的是有效的程度與水平,即效力達成的程度與水平[35]。對治理有效的衡量可以從規范意義上的可能性、結果意義上的外在程度與水平兩個方面進行,具體如下:一是易遷社區治理案例在近兩年是否得到中央主流媒體或中央部門的報道與宣傳,該維度衡量的是易遷社區治理案例在近兩年是否得到人民網、新華網等中央主流媒體的報道,或得到國家發展改革委、鄉村振興局等部門的轉載,該維度是在結果意義上對后續扶持時期社區治理有效性的時間持續性的關注。二是易遷社區治理經驗被提煉成為“十四五”時期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工作指引或者后續扶持典型案例,前者由國家發展改革委在政府內部公布,后者由國家鄉村振興局新近遴選和發布,入選案例成為國家層面認可的工作典范,具有較強的工作借鑒意義,該維度是在結果意義上對易遷社區治理有效性的空間推廣性的關注。三是結合課題組與專家成員意見,評判易遷社區治理案例是否綜合體現了有機復合的治理結構、彈性調適的治理過程、包容多元的治理價值,該維度是在規范意義上對案例在文字資料內容中所體現的理論典型性的關注。上述三個維度為本研究結果變量賦值提供了重要的依據與參考,因而根據案例是否符合持續性、推廣性與典型性三個條件分別賦值為1、0.67、0.33、0。
第二,條件變量。本研究綜合使用文獻歸納法和理論視角法,選取了五個條件變量:主體共治、制度耦合、機制聯動、工具組合、價值集合,具體如表2所示。
一是主體共治。在新的治理背景下,兼具傳統性與現代性、鄉土性與城市化等復雜屬性和多元特征的過渡型社區,成為國家、社會和市場等多元主體的治理博弈場域[36],以國家、社會和市場等多元主體基礎上形成的主體共治是實現社區治理有效的關鍵之一。主體共治強調一種結構維度的主體包容,主體包容是在黨建引領下,以政府為主導,以社區社會組織為重要支持力量,積極吸納民眾、社會工作者、專家學者等多元主體協同參與社區治理,以有效地促進社區權力空間的深度再造,進而實現過渡型社區“善治”的理想圖景[37]。所謂主體共治是指在黨建引領下,國家、社會與市場等多元主體在易遷社區治理場域中互動合作參與治理,形成政府主導、市場嵌入、社會支持的復合治理結構,具體包括基層政府、行政化的遷入地居委會、遷出地村委會等形成的國家治理結構,以扶貧工廠、社區產業園、物業管理公司等為代表的各種市場主體形成的市場治理結構,以及社會組織、志愿者及居民等形成的社會治理結構。若同時強調其中三種主體結構,則賦值為1;若同時強調任意兩種,則賦值為0.67;若僅強調任意一種,則賦值為0.33;若以上三種均未強調,則賦值為0。
二是制度耦合。新制度主義視角下,制度基本構成為正式制度與非正式制度[38],正式制度是由明確規定、成文的規范與強制性執行力量構成的體系,是一系列外生性、嵌入性的制度安排。非正式制度是指社會成員在長期生活實踐中自發形成并自愿遵守的、非書面化與非強制性的行為規范與行為模式,是一系列內生性、模糊性的制度安排。易遷社區治理中最有效的制度安排包含一套由非正式的和內在化的規則構成的規范體系,即實現正式制度與非正式制度的耦合。所謂制度耦合是指影響治理結構中組織或個人行為觸發、運作與結果的一系列正式與非正式、規范性與模糊性并存的制度供給體系[38],具體包括國家邏輯的縱向式的外生性制度、市場邏輯的橫向式的嵌入性制度、社區邏輯的網絡式的內生性制度。其中,國家邏輯的縱向式的外生性制度表現是為響應上級政策要求而設置的法律、制度、公約等,如涉及基層組織建設、集體資產處置、土地制度、居民戶籍制度以及公共服務制度等。市場邏輯的制度設計表現是為保障居民生計、實現集體經濟收入最大化的政策、契約、規則等。社區邏輯的制度運作表現是為促進居民間的信任、互惠與參與而運作的道德、習俗、禮儀等。若同時強調其中三種制度供給,則賦值為1;若同時強調任意兩種,則賦值為0.67;若僅強調任意一種,則賦值為0.33;若以上三種均未強調,則賦值為0。
三是機制聯動。政府的行政治理注重縱向的秩序整合機制,社會力量參與治理則依賴于橫向的秩序協調機制。這兩種機制各自內含著某些相互矛盾的本質差異,在實際運作中往往傾向于不自覺地排斥或抵觸對方領域的干涉[39]。實現易遷社區治理有效需要一種更富有靈活性、彈性、可以兼容不同領域而實現協同性的新型治理機制,黨建機制恰恰是一種獨特的應對之策,黨組織具有既內生于政治體系又深嵌于社會體系的雙重特性。在基層社會松散型制度環境下,高效協同的治理網絡難以自發生成,較健全的黨組織體系能在治理中發揮重要功能[40]。所謂機制聯動是在黨的領導下對政府、市場、社會等多方治理要素進行組合,形成長久的、互補的、相互聯系與作用的要素互動關系,共同使協同的治理網絡得以規律運行的過程,機制運行過程具體包括強制協調機制、利益整合機制與協商合作機制三種形式。其中強制協調機制表現為通過強制方式對社區沖突進行協調的過程,利益整合機制表現為通過整合方式對社區多元利益進行共享的過程,協商合作機制表現為通過協商方式促進社區事務達成合作的過程。若同時強調其中三種機制運行,則賦值為1;若同時強調任意兩種,則賦值為0.67;若僅強調任意一種,則賦值為0.33;若以上三種均未強調,則賦值為0。
四是工具組合。治理工具的本質是政府為了達成治理目標而采取的行為邏輯與響應機制的體現,貫穿社區治理場域內政策過程各個階段,對不同利益主體和實踐參與者產生影響與作用,并作為政策愿景與現實間的紐帶。治理工具可以被看作行政機構的一種技術手段,旨在確保引導、影響或遏制社會變革,其承載著不同政治和社會體制的要求,并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社會和政治參與者的行為模式[41]。所謂工具組合是針對易遷社區治理任務的理性化手段,是自然科學原理與社會科學經驗的有機組合,重視權威工具與柔性工具的結合使用,不僅包括科技層面的技術工具,而且涵括了社會層面的情、理、法工具,具體包括規則治理、情感治理、技術治理。其中規則治理是指依托行政法規、部門規章進行的常規動員或專項整治,通過明確的法律和政策框架來規范行為。情感治理是指通過非強制性手段進行行為指導與理念引領,運用情感、價值觀和文化引領給予自治主體相應干預的支持和幫助。技術治理是指運用信息技術、數據分析和智能工具進行數字賦能與社會賦權,以技術手段提升治理效率。若同時強調其中三種治理工具,則賦值為1;若同時強調任意兩種,則賦值為0.67;若僅強調任意一種,則賦值為0.33;若以上三種均未強調,則賦值為0。
五是價值集合。治理價值指導并形塑其他的治理要素與治理的具體形態,使社區治理主體呈現不同治理理念與治理需求。在治理價值層面確立和增進共識、達到對不同價值沖突的化解,建構價值集合從而適應易遷社區治理場域復雜、多元的價值差異現實,是促進社區治理有效性持續產生的重要路徑。形成兼容的治理價值集合意味著為社區創造和實現公共價值,在規范公共價值①的研究途徑下,所謂公共價值是公眾集體偏好的政治協調表達,是經過社會溝通和政治協商等形式的價值建構機制而達成的公眾集體偏好[42],其核心內涵表現為政府建構價值和公眾價值偏好的合集。因而上述價值集合是指公眾與政府基于各自偏好和利益的共識表達的治理價值,具體包括公眾與政府間自下而上生成的需求性公共價值,如表現為居民積極參與社區公共事務協商議事、自上而下生成的供給性公共價值,如表現為注重社區文化建設與培育居民公共參與理念,以及基于外部城市和內生鄉村公共價值共融背景下,公眾內部橫向上所表達的復合性公共價值,如表現為居民間的團體參與、互助行為、信任關系擴展到社區共同體層面。若同時強調其中三種治理價值,則賦值為1;若同時強調任意兩種,則賦值為0.67;若僅強調任意一種,則賦值為0.33;若以上三種均未強調,則賦值為0。
四、數據分析與實證結果
QCA過程應該包含條件的必要性分析與條件組態的充分性分析兩類分析,且前者應該要先于后者單獨展開[43]。依據上述步驟,本研究對易遷社區治理有效的條件組態進行了實證分析。
(一)條件的必要性分析
對于條件的必要性分析而言,變量的一致性指標(Consistency)通常需要大于0.9才可認定為必要條件,變量的覆蓋率則可以判斷變量對于結果的實證解釋力度,覆蓋率越高則解釋力越強。借助fsQCA 3.0軟件,分析了5個條件變量的必要性及解釋力,可以看到,其中主體共治(ZT)變量一致性超過了0.9,表明主體共治是易遷社區治理有效的必要條件,邏輯非變量(字母小寫)中沒有一致性超過0.9,意味著5個變量中沒有是必須缺失的條件?!案采w率”結果表明,5個變量的覆蓋度即解釋力整體較好,可以被采納,具體如表3所示。
(二)條件組態的充分性分析
為進一步探討條件組態的充分性,需要借助“一致性”指標加以衡量。本研究在fsQCA 3.0軟件運算中將一致性設置為0.8,頻數設置為1,結合PRI一致性大于0.7[44],最終輸出復雜解、簡約解和中間解三種復雜程度不同的解。在綜合現有fsQCA報告方法的基礎上,由于中間解僅通過包含符合理論預期的邏輯余項,呈現了適度的復雜性,從而更適合用于結果報告使用。因此,本研究選擇報告中間解,并通過將中間解與簡單解進行嵌套對比,以便更好地辨識相關條件變量。在得出的要素條件組合中,核心條件是指同時出現在中間解和簡約解之中的條件變量;邊緣條件是指只在中間解中出現而未在簡單解中出現的條件變量。其中圖例為實心圓的表示該條件存在;為空心圓的表示該條件不存在;其大小代表著核心條件(圖例為“●”或“·”)與邊緣條件(圖例為“”或“[]”);空白代表條件存在與否對結果意義不大。具體結果如表4所示。
根據中間解的輸出結果,單個組態的一致性水平要高于0.75,且三種條件組態的整體一致性達到了0.85 576,3種組態可以視為社區治理高有效性的充分條件組合。下面結合核心條件對三種路徑進行進一步分析。
(三)易遷社區治理有效的實現路徑
根據前述研究結果,可以概括出三種易遷社區治理有效的實現路徑,并針對每種路徑的理論框架和實踐證據進行詳細分析。
第一,多元共治型:主體共治×制度耦合×機制聯動×~價值集合(ZT×ZD×JZ×~JH)。該結果說明,在價值集合變量缺失的條件下,主體共治、機制聯動變量對社區治理有效性具有核心作用,研究將該組態命名為“多元共治型”路徑,這主要基于以下內在邏輯:易遷社區治理不僅依托多元主體的治理結構,而且依靠多種治理機制的聯動作用發揮制度效能,化多元主體博弈為多元主體共治,實現易遷社區治理有效。具體而言,在治理價值沖突情境下,該路徑意味著圍繞基層黨組織為核心,將基層政府、扶貧車間、集體經濟組織、社會組織、居民等主體整合進治理結構,形成國家、市場、社會的多元主體共同“在場”的共治結構。針對治理場域內不同主體產生的價值沖突,注重發揮基層黨組織聯動治理主體的作用,通過整合正式制度與非正式制度并發揮協調、整合、協商多種機制的聯動作用,提供能將治理價值沖突控制在一定限度的治理場域,使治理主體間聯系緊密并且治理結構具有長效的制度性的互動“著力點”,以此建立特色的多元共治治理模式。
該路徑的典型案例是陜西省銅川市耀州區照金鎮圣源小區的治理實踐,該社區以基層黨組織為核心,通過構建“三產融合”的現代農業產業體系,構成以“搬遷群眾與特色產業形成利益聯結”為核心的互利格局,以黨建引領的利益聯結機制吸納龍頭企業、社區工廠、社會組織、搬遷群眾等相關主體參與社區治理。面對易遷群眾的文化適應與生計轉型難題,在正式制度層面制定《社區工廠就業幫扶協議》,聯合中國電信等企業通過設備捐贈、訂單傾斜等市場化手段強化就業保障。非正式制度層面,通過創新建立的“搬出地—搬入地兩級黨委協調機制”,開展“你來說,我來辦”等主題活動,強化自上而下的政策宣傳,以預約上門、代購代銷等方式及時解決群眾問題和困難。依托“照金精神”的文化凝聚力,組織老黨員擔任“紅色調解員”,將革命傳統教育融入矛盾調解,形成“德法共治”的柔性治理機制。這一系列實踐不僅印證了多元主體從“物理整合”到“化學協同”的轉化邏輯,更通過兩級黨委協調機制與紅色文化資源的創造性運用,構筑起化解價值沖突、強化治理韌性的制度化路徑,構建了社區治理多元共治的“同心圓”。
第二,制度驅動型:主體共治×制度耦合×工具組合×價值集合(ZT×ZD×GJ×JH)。該結果說明,制度耦合、價值集合變量對社區治理有效性具有核心作用,研究將該組態命名為“制度驅動型”路徑,這主要基于以下內在邏輯:易遷社區治理需要正式制度與非正式制度耦合的制度設計,以制度化方式驅動治理情境中的治理需求產生,形成激發治理主體能動性的價值集合,實現易遷社區治理有效。具體而言,通過促成國家制定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政策、規章等正式制度與文化傳統、社會禮儀、民間習慣等非正式制度之間良性對接,將正式制度與非正式制度之間競爭、替代關系轉化為互補、適應關系,結合技術、情感等治理工具著重激發治理主體各自的價值需求。不同主體的治理需求若能被成功釋放,將在國家、社會等多元主體治理結構下被統一匯集,在多元主體治理場域內借由耦合型的制度設計確保治理需求的穩定流動,以此增強不同主體參與治理的內生動力,從而建立特色的制度驅動模式。該路徑的典型案例是四川省瀘州市古藺縣“潭酒小鎮”安置區的治理實踐。社區以《社區公約》《志愿樓長管理辦法》等剛性制度為載體,將國家易遷政策的規范要求細化為巡查頻次、糾紛調解流程等多項可操作條款,同時激活“長者威望”“地緣紐帶”等非正式制度資源,遴選熟悉鄉土規則的熱心居民擔任志愿樓長,在安置社區的文化適應期重建價值共識。制度關系轉向互補與適應的關鍵在于制度化需求生產機制的建立,社區構建了“巡查記錄—聯席議事—公約修訂”的制度化需求生產鏈條:志愿樓長通過常態化巡查捕捉治理需求,復雜問題經黨支部組織的月度聯席會與居民代表共商解決方案,最終將分散訴求轉化為一系列具體制度成果。在此過程中,臨時黨支部作為國家代理人,依托《志愿樓長考核標準》確保政策執行剛性,志愿樓長則依托地緣紐帶細化居民需求,例如協調解決公共空間使用爭議,推動傳統調解智慧經民主程序納入《社區公約》補充條款。這種“政策框架兜底線、非正式資源賦效能”的互構過程激發居民主動參與治理,最終形成“制度驅動需求釋放、需求激發主體參與、主體反哺制度優化”的閉環。
第三,價值融合型:主體共治×機制聯動×工具組合×價值集合(ZT×JZ×GJ×JH)。該結果說明,工具組合、價值集合變量對社區治理有效性具有核心作用,研究將該組態命名為“價值融合型”路徑,這主要基于以下內在邏輯:統籌推進不同組合的治理工具實施與多元治理價值集合,有助于在價值多元的治理情境中進行價值融合,實現易遷社區治理有效。具體而言,黨與政府綜合運用規則治理、情感治理、技術治理的治理工具,為治理場域內治理價值創設了正式與非正式、工具性與原生性、在域與脫域的需求通路,暢通了治理價值的傳遞路徑。在國家與社會的多元主體互動中,國家的供給性公共價值通過治理工具創造的豐富通路自上而下映射于治理場域,對治理情境內分散的需求性、復合性治理價值進行集中整合,融合成能促進長效的共治結構與機制運行框架形成的全新治理價值,以此建立特色的價值融合模式。
該路徑的典型案例是山西省呂梁市石樓縣石樓小鎮社區的治理實踐。社區規則治理以網格責任清單和“道德銀行”積分體系為載體,將傳統倫理轉化為現代治理規則,構建起“美德量化—行為激勵—制度反饋”的供給性公共價值傳導鏈;情感治理依托“微服務+微協商”機制,通過黨員干部入戶、“微心愿墻”閉環解決民生訴求等場景化實踐,將行政事務轉化為情感聯結,激活非正式治理場域中的需求性公共價值轉化鏈;技術治理則借助智慧平臺整合政務辦理、行為監測與積分兌換功能,形成“物理空間治理—數字空間賦能”的復合性公共價值融合網。治理工具創造的多元通路促使國家供給性價值與社區內生性價值實現深度互嵌,自上而下的政策價值通過香菇種植、棗業農產品加工與蛋雞養殖等特色產業賦權工程精準落地,自下而上的社區價值則通過農業托管服務與社區種植實踐實現結構化升級——通過承包香菇大棚、參與公共綠地種植等小微生產單元,將“農民變市民”的土地情結轉化為社區共建行動,同時借助積分規則將分散的文明訴求固化為可操作行為準則,完成文化認同的價值內化。在此過程中,智慧平臺沉淀的行為數據持續優化規則體系,情感互動積累的社會資本催生移風易俗公約,最終生成兼具政策執行效能、社區認同基因與城鄉共融特質的融合型治理價值。
五、研究結論
本研究將治理有效作為易遷社區治理轉型的價值基點,有機統合了治理結構、治理過程與治理實踐三個視角,基于復合治理理論構建“結構—過程—價值”的易遷社區治理有效實現路徑分析框架。通過運用對復雜因果關系進行分析的模糊集定性比較分析(fsQCA)方法,以34個全國易遷社區治理實踐為典型案例,探討了主體共治、制度耦合、機制聯動、工具組合與價值集合五個條件變量對易遷社區治理有效性的組合效應并揭示了影響治理有效的核心條件變量及條件組合路徑的內在邏輯。主體共治變量是易遷社區治理有效的必要條件,有三種不同條件組合的治理路徑可以導向易遷社區治理有效的實現,具體包括:機制聯動依托的多元共治型治理路徑、價值集合導向的制度驅動型治理路徑、工具組合基礎的價值融合型治理路徑。一方面,易遷社區治理有效需要依賴主體共治的這一變量的影響作用,這表明現有“邊緣治理”模式的多元主體治理結構應當得到繼承與發展;另一方面,治理有效也受到多種變量組合后形成路徑的影響作用,以復合治理突圍“邊緣治理”模式的路徑至少有結構、過程與價值三個理論向度,通過發揮黨組織核心作用的多元主體共治結構、驅動需求有序流動的耦合制度治理過程、采用多種治理工具整合的融合治理價值能平衡治理模式與主體博弈、需求交織、價值多元的治理情境間的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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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uralistic Co-Governance, Institutional Drive and Value Integration:" The Effective Realization Path of Community Governance in Poverty Alleviation and Relocation:
A fuzzy Sets Qualitative Comparative Analysis Based on Composite Governance
He Mang" "Lai Hanwen
(School of Public Administration, Chongqing University, Chongqing 400044)
Abstract: Effective governance is the ultimate value goal of the governance transformation in relocated communities. The existing \"marginal governance\" model, with its tension across subjects, needs, and value dimensions in complex governance contexts, obstructs the realization of effective governance. The compound governance, which balances the three-dimensional tensions of governance structure, process, and value, presents a local theoretical perspective for innovative governance models. Based on the \"structure-process-value\" analytical framework, a fuzzy-set qualitative comparative analysis (fsQCA) of 34 relocated community governance cases since 2020 was conducted, thoroughly examining the influencing factors and realization paths of effective community governance. Community governance effectiveness is influenced by the interaction of five factors: subject co-governance, institutional coupling, mechanism linkage, tool combinations, and value integration. Three paths to achieving effective community governance were identified: a multi-subject co-governance path based on mechanism linkage, an institution-driven path guided by value integration, and a value fusion path grounded in tool combinations. The multi-subject co-governance structure that emphasizes the core role of party organizations, the coupled institutional governance process that drives the orderly flow of demands, and the integrated governance value achieved by employing various governance tools can effectively address the complex governance scenarios involving subject competition, intertwined demands, and diverse values. This lays a solid foundation for the theoretical innovation of governance models that prioritize effective governance as the value benchmark, transcending the dual-track urban-rural governance system, and promotes the integration of relocated communities into the process of new-type urbanization and rural-urban integration development.
Key Words: Poverty Alleviation Relocation; Community Governance; Effective Governance; Compound Governance
(責任編輯:楊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