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曾刊登《堅決查處新型腐敗和隱形腐敗》的文章,文章指出:“很多新型腐敗之所以‘新’,就在于其‘隱’,與傳統直接、單一、簡單的腐敗行為相比,呈現出更多的偽裝性、隱蔽性。面對腐敗手段隱形變異、翻新升級,我們要適應新形勢新任務,研究新問題新情況,緊緊抓住新型腐敗和隱性腐敗的特征和表現,與時俱進破解實踐難題。”
在此之前的2016年,最高人民法院召開新聞發布會,發布《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答記者問中提出:“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變化,貪污賄賂犯罪呈現出一些新情況、新特點,給司法實踐帶來了新的法律適用問題。比如,賄賂犯罪的對象過去主要是財物,現在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財產性和非財產性利益,給予或者收受這些利益的行為能否以行受賄犯罪處理?又如,在受賄犯罪當中,過去主要表現為國家工作人員直接收受賄賂,現在一些案件當中國家工作人員本人沒有收受賄賂,收受賄賂的是國家工作人員的近親屬或者與其有著特定關系的人,這種情況下能否以受賄罪追究國家工作人員的刑事責任?這些新情況、新問題給刑事法網的嚴密性和打擊的針對性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亟須制定司法解釋予以明確。”記者會上同時提出:“司法審判是反腐敗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依法懲治腐敗的最后一道程序。對腐敗分子,能不能定罪,判多重的刑罰,最終要由人民法院的裁判來一錘定音。據統計,2013年至2015年,全國法院一審受理貪污賄賂案件81805件,審結69017件,生效判決人數73158人。”從最高司法機構制定司法解釋到人民法院對這些案件的依法審判,都彰顯了當前懲治腐敗犯罪的堅定決心。
一般來說,過去的腐敗形式,多較為直白、情節簡單,就是“收錢辦事”。但隨著查處腐敗的力度加大,現代社會經濟形勢和科技手段的發展,逐漸出現了一些新型的腐敗方式,如利用公司股份分紅、電子支付、虛擬資產等。這些腐敗方式更為隱蔽,權錢交易的環節設置得更為復雜曲折,需要大量取證、評估鑒定等,甚至有的腐敗方式就某一環節分析是合法的,只有層層穿透才能查清權錢交易的實質。
如貴州省松桃苗族自治縣人民法院曾經判決的一起受賄案[見(2021)黔0628刑初26號刑事判決書],公訴機關指控:2018年,被告人楊某通過其妻子田某分別收受明知是楊某1為感謝其在永安花椒基地建設項目上謀取的利益而以干股分紅的形式送予的10萬元、20萬元。對于該事實,法院經審理認定:“經查,證人楊某1、冉某、田某等人的證言和被告人楊某的供述與辯解以及銀行流水等證據證實,被告人楊某以其妻子田某名義與楊某1、冉某合伙經營花椒種植項目,在該項目實施過程中,被告人楊某及其妻子田某未投入資金也未參與實際經營管理,楊某1為感謝被告人楊某在項目上給予的關照,以分紅名義兩次通過田某送予被告人楊某財物共計人民幣30萬元,楊某收受該30萬元屬于以合法形式掩蓋非法目的,系受賄行為。”
該案明顯是以合法形式掩蓋非法目的。相關人員設計了合伙經營、投資項目、公司分紅等環節,看起來就是通常的經濟行為。
還有更為復雜的,如下面是湖南省岳陽市君山區人民法院判決的[見(2024)湘0611刑初69號刑事判決書]一起利用影響力受賄案,則是利用自己對他人的影響力,為他人辦事,注冊公司后收取好處。
湖南省岳陽市某區水利部門干部余某利用自己結識某省水利廳廳長陳某的便利,幫助危某控制的農業開發公司承攬土地整治項目,危某承攬項目后給予余某好處費。2018年4月,被告人余某帶危某到陳某辦公室,向陳某詳細介紹了危某的公司,并請求陳某幫助危某公司承攬土地整治項目。陳某同意后先后安排時任某州轄屬某縣縣長負責落實。經聯絡,2018年6月,該縣政府與危某公司簽訂《某縣社會投資耕地占補平衡項目戰略合作協議》,約定由危某公司作為社會投資主體在該縣全域實施耕地占補平衡項目。協議簽訂后,被告人余某與危某商定,危某按照項目結算金額的6%給予余某好處費,為規避法律風險,由余某注冊一家公司以公對公的方式接收款項。
2019年5月至2020年10月,該縣自然資源局與危某公司的子公司先后簽訂了9個具體的土地整治項目實施協議。經審計署審定,通過實施上述9個土地整治項目,危某的子公司共獲得該縣工程結算款人民幣8000余萬元。根據上述金額,危某通過其控制的公司,向余某本人及其控制的公司轉賬共計人民幣425萬元。
為掩蓋權錢交易的事實,有的會約定待退休后再獲取相關利益,刻意“延緩時間”。如上海市靜安區人民法院判決的一起受賄案[見(2023)滬0106刑初1455號刑事判決書],被告人遠某曾經先后擔任某國有獨資公司副總經理、總經理、某集團管理總監等職。任職期間,遠某利用其負責糧食儲運、采購、銷售等業務的職務便利,幫助陶某實際控制的部分公司企業相繼獲得多項糧食倉儲、采購業務,使陶某獲利。為此,雙方約定待遠某退休后,再由陶某給予相應的好處。遠某退休后,陶某給予奧迪A8轎車、為孫女請保姆費用等。
如該受賄案的邏輯,一些被告人,任職期間利用職權為他人謀取利益,自己并不急于馬上獲取好處,而是通過“時間差”,將權錢交易分解,直到離開工作崗位或退休后才獲取在職時就能獲得的利益,除了前述案例中的給予豪車、保姆費外,司法實踐中還有將退休官員或者其家屬聘請為高級顧問或高管支付高額報酬,為官員退休后設立(或是家屬子女等設立)的公司輸送巨額商業利益等。
也有的貪腐案件,被告人既不收錢,自己也不出面,而是由特定關系人獲得相應的價格差額,這種情形給查處案件帶來了一定困難。如甘肅省會寧縣人民法院判處一起受賄案件[見(2016)甘0422刑初12號刑事判決書],被告人滕某作為時任甘肅省某市領導吳某的特定關系人,與吳某共謀,利用吳某職務上的便利,于2014年1月以每平方米8000元的價格購買甘肅某石化小區房屋一處;于2014年3月以每平方米8000元的價格購買甘肅某集團小區房屋一處,經甘肅省價格認證中心認證,上述兩套房產明顯低于市場價291913.5元。該差價認定為受賄所得。
在本案中,被告人獲得的是“價格差”。在司法實踐中, 利用“價格差”將自己掌控的股權或者房屋、汽車、古董、字畫等,高價轉讓給指定方,或者低價購買他人的物品等,變現收受好處的情況并不鮮見。其他的手段,如“放貸收息”“借錢不還”等,都是表面上看起來完全合法的方式,將牟利手段包裝成合法交易,通過增加交易環節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在反腐敗高壓的大形勢下,腐敗行為的風險越來越高,一些腐敗分子甚至國內辦事國外變現,如要求資助其在國外留學、居住的家屬子女等,使查處工作加入了涉外元素。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要堅持受賄行賄一起查,懲治新型腐敗和隱性腐敗。對于腐敗的打擊,要堅持全方位防范、全社會參與的原則。當前,腐敗分子規避打擊的動機更強、手段更隱蔽、方式更復雜,司法機關以法律手段查處、打擊腐敗犯罪,自然是重中之重,而一定的社會監督、媒體監督、財產公開等都是必要的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