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脾論治兒童期特應性皮炎經驗探析

[摘要]"特應性皮炎（atopic"dermatitis，AD）是一種慢性、復發性、炎癥性皮膚病，好發于嬰幼兒和青少年，其病程反復，遷延難愈，嚴重影響患兒身心健康。近年來，中醫治療AD的療效引起廣泛關注，臨證從心脾論治，以清心健脾、祛濕止癢為主要治法治療兒童期AD，收效甚佳。本文介紹治療思路及臨床經驗，旨在為兒童期AD的臨床診治提供參考。

[關鍵詞]"特應性皮炎；心火脾虛；兒童；清心健脾；中醫經驗

[中圖分類號]"R275""""""[文獻標識碼]"A""""""[DOI]"10.3969/j.issn.1673-9701.2025.07.023

特應性皮炎（atopic"dermatitis，AD）是一種慢性、復發性、炎癥性皮膚病，常合并過敏性鼻炎、哮喘等其他特應性疾病，被認為是一種系統性疾病[1]。流行病學研究顯示，AD好發于嬰幼兒和青少年，患病率隨年齡增長而明顯下降[2]。AD臨床表現為瘙癢、多形性皮損并有滲出傾向，兒童期AD以干燥型和肥厚型皮損多見[3]。近年來，中醫治療AD的療效引起廣泛關注，長期實踐也證明中醫在治療AD方面有其獨特優勢。在中醫學中，AD歸屬“浸淫瘡”“四彎風”“奶癬”“血風瘡”等范疇[4]?！短貞云ぱ字嗅t診療方案專家共識》[5]將AD辨證分為心脾積熱、心火脾虛、脾虛蘊濕、血虛風燥等證型，對AD的中醫治療有一定指導作用。隨著中醫學研究的深入，AD的辨證思路不斷豐富，治療手段也在持續改進。通過長期跟師學習和臨床實踐，筆者發現以心脾論治兒童期AD可取得滿意療效?，F將這一治療經驗做簡要總結，以期為AD的臨床診治提供參考。

1""心火脾虛為兒童AD發病的核心病機

明代醫家萬全在《育嬰家秘》中提出“三有余，四不足”學說，即小兒“肝常有余，脾常不足；腎常虛；心常有余，肺常不足；陽常有余，陰常不足”[6]。兒童期（2～12歲）AD發病的關鍵在于心脾，研究發現兒童期AD以心火脾虛證最多見[7]；這一現象符合小兒“脾常不足，心常有余”的特點，因心火擾神、脾虛失運、濕熱蘊結肌膚所致。

1.1""心火是兒童AD發病的關鍵致病因素

《素問·至真要大論》[8]云：“諸痛癢瘡，皆屬于心”。認為各種皮膚瘡瘍的主要病因在于心，同時提出浸淫瘡的病因在于火熱之氣亢盛，“歲火太過……甚則胸中痛，脅支滿，脅痛，膺背肩胛間痛，兩臂內痛，身熱骨痛而為浸淫”[8]。后世醫家對浸淫瘡的認識基本承襲這一觀點。劉完素在病機十九條的基礎上更是明確提出“諸痛癢瘡瘍，皆屬心火”[9]。宋代《圣濟總錄》[10]有“風熱蘊于心經，則神志躁郁，氣血鼓作，發于肌膚則為浸淫瘡也”。可見古時中醫就認識到心火偏亢是AD發病的重要原因?！缎核幾C直訣》[11]言：“小兒純陽，無煩益火”。小兒為純陽之體，陽氣充盛，生機蓬勃，易患熱病，在小兒“心常有余，腎常不足”生理特征下，心火易亢，腎水不足，水火不能相濟，進而火熱毒邪內生，耗傷陰液，肌膚失于濡養，瘡瘍由生。

研究表明AD病情復發與精神因素密切相關[12]。正如王冰所言：“心寂則痛癢微，心躁則痛癢甚?！毙盒幕鹜?，內擾心神，則情緒不穩，易驚易怒，煩躁失眠，導致瘙癢加劇，同時皮膚瘙癢又反過來影響患兒的情志，二者互為因果。這也從另一角度印證心火在兒童期AD發病過程中的重要性。

1.2""脾虛貫穿兒童AD發病始終

《素問·至真要大論》[8]云：“諸濕腫滿，皆屬于脾?！睗裥暗漠a生與脾密切相關，而濕邪是導致AD反復發作、纏綿難愈的根本所在。小兒“脾常不足”，《育嬰家秘·五臟證治法總論》[6]指出“脾常不足者，脾司土氣。兒之初生，所飲食者乳耳，水谷未入，脾未用事，其氣尚弱，故曰不足。不足者，乃谷氣之自然不足也”。萬全認為小兒初生，脾胃成而未全，全而未壯，在生理層面上即不足，加之小兒為純陽之體，生長發育迅速，需要的水谷精微物質相對較多，無疑進一步加重脾胃負擔，故小兒脾胃功能易紊亂，常呈現脾虛之證。小兒脾常虛，脾虛失運，水濕蘊聚而不化，則濕邪內生，浸淫肌膚，臨床上多見水皰、糜爛、滲出等皮損表現。

脾虛在兒童AD發病過程中的重要性在現代醫學研究中也能找到理論依據。現代醫學認為中醫的脾胃功能與西醫腸道菌群密切相關[13]。近年來，有關腸道與皮膚之間關系的討論日趨增多，如“腸–皮膚軸”理論認為腸道與皮膚在結構、功能等方面存在很多共同點[14]。研究表明人體腸道內如雙歧桿菌等益生菌可增加各種細胞因子和抗體的產生，并顯著提高自然殺傷細胞和巨噬細胞活性及全身的防御功能[15]。腸道菌群不僅能調節免疫系統，還能起到屏障作用。而兒童腸道菌群結構和定植抗力不成熟，消化系統結構和功能不完善，這些因素決定兒童腸道黏膜免疫屏障更脆弱，易患消化道及變態反應性疾病[16]。腸道菌群和皮膚免疫互相影響，調節AD患者腸道菌群結構可在治療皮膚變態反應中發揮作用，可見調節脾胃的重要性。

2""從心脾論治兒童AD

2.1""清心健脾，祛濕止癢為主要治法

心脾相生，心為脾之母，脾為心之子，小兒心常有余，心火易亢，母病及子，心脾常同病。臨證清心健脾、祛濕止癢為主要治法，處方：燈心草4g、蓮子心3g、鉤藤10g、黃芩10g、苦參8g、生地黃12g、地膚子10g、徐長卿8g、川芎8g、荊芥8g、鬼箭羽8g、芡實10g、炒白扁豆6g、炒萊菔子8g。

方中燈心草清心火、利小便，蓮子心清心安神，交通心腎，二藥以“心”入藥，共奏清心瀉火、寧心安神之功。鉤藤主入肝經，兼入心包經，《本草綱目》[17]記載“鉤藤通心包于肝木，風靜火息，則諸癥自除”。既可平肝息風，又能增強燈心草、蓮子心清心除煩之力，對煩躁焦慮的AD患兒尤為有效。黃芩、苦參苦寒燥濕，又有清熱解毒止癢之效，生地甘寒清熱瀉火，兼可養陰，三藥相伍，既可清熱瀉火，又可防黃芩、苦參苦燥傷陰，有“祛濕不傷陰”之義。熱邪雖清，濕邪不除，其癥難平，故方中選地膚子清熱利濕止癢，徐長卿祛風除濕止癢。此外，川芎活血祛風，又有行氣之效，取“氣行則濕化”之義，三藥合用，止癢效佳，且令濕邪外出有徑，再以荊芥解表透疹，鬼箭羽解毒消腫，瘡瘍腫毒自消。方中芡實補脾益腎；白扁豆健脾化濕，既有補益脾胃之效，又可解毒消腫?！吨夂髠浼狈健穂18]記載“惡瘡連痂癢痛，搗扁豆封，痂落即差”?，F代藥理學也證實白扁豆有調節免疫、抗菌、抗病毒等作用，尤適此癥[19]；因AD患兒臨床上多有便秘，又以萊菔子消食除脹，以起通便之效；三藥合用，健脾消食通便，旨在培補后天，以令濕無由生，符合AD患兒脾虛的病理特點。諸藥相伍，標本兼治，共奏清心瀉火、健脾祛濕、祛風止癢之功。

2.2""分期論治

兒童期AD癥結主要在心火脾虛，但疾病的各個階段病機也有所變化，在用藥方面也應各有側重，分期辨證論治。目前AD的臨床分期可參考《濕疹（濕瘡）中醫診療專家共識》[20]分為急性期、亞急性期和慢性期。急性期發病快，局部紅斑，伴有丘疹或水皰，有明顯滲出和糜爛，瘙癢劇烈，夜寐不安，此期心火亢盛，燔灼肌表，治療時側重于清心瀉火；夜寐不安者，可加生牡蠣安神，熱毒較重者，可加生石膏、金銀花清熱解毒，瀉火除煩。亞急性期紅斑顏色偏暗，可見丘疹、鱗屑、結痂，糜爛、滲出較少，兒童此期最為多見，病機為心火亢盛，脾虛濕蘊，治以清心健脾，祛濕止癢，若見瘙癢劇烈，滲出較多，可加威靈仙、萆薢增強除濕止癢之效。慢性期多見色素沉著，局部皮膚肥厚或苔蘚樣變，伴有鱗屑、粗糙、干燥，此期多因久病心火耗傷元氣，脾虛氣血生化乏源，血虛風燥，肌膚失養，可加當歸、雞血藤補血活血。

2.3""重視調攝養護及健康宣教

合理的調攝養護對AD的治療具有重要的作用。皮膚的清潔和保濕是AD的基礎治療，保濕潤膚劑可阻止水分丟失、減弱外來刺激、修復皮膚屏障，并有效降低皮膚表面金黃色葡萄球菌定植數量，減少疾病的發作次數和嚴重度[21-22]。研究表明每日使用潤膚劑可使AD的發病風險降低約50%[23]。

同時，AD患兒應避免接觸過敏原，防止誘發和加重病情。食物過敏是誘發AD的一大因素，若明確過敏食物，日常生活中應注意避免食用。此外，還應避免花粉、塵螨、動物皮屑等吸入性過敏原及刺激性纖維、羊毛、甲醛等接觸性過敏原。

由于疾病管理的復雜性，仍存在患者治療依從性差、藥物用法不正確、疾病認知不足等多方面問題[24]，臨床上應注重對患兒及家屬的健康宣教，加強患兒及家屬對疾病和用藥的理解，保障療效。

3""醫案舉隅

患兒，男，7歲，2024年4月18日初診。主訴：周身皮膚起紅斑、水腫伴瘙癢2年，加重１周?；純?年前無明顯誘因周身皮膚出現散在紅色斑塊、丘疹，瘙癢明顯，先后口服多種抗組胺藥和外用藥治療無明顯改善，皮疹仍反復發作。1周前患兒皮膚紅斑、丘疹較前增多，可見水腫、滲出，自覺瘙癢加重，影響其日常生活，故前來就診。患兒既往過敏性鼻炎病史?？滔拢夯純喝砜梢娚⒃诩t斑、丘疹、抓痕，以面頸部、四肢屈側為主，面部可見水腫、滲出，皮疹處瘙癢劇烈，煩躁不安，納差，寐欠安，大便秘結，2～3日一行，小便正常。舌尖紅，苔薄黃，脈數。西醫診斷：AD。中醫診斷：四彎風（心火脾虛證）。治則：清心健脾，祛濕止癢。處方：燈心草4g、蓮子心3g、鉤藤10g、黃芩10g、苦參8g、生地黃12g、生石膏15g、金銀花20g、赤芍10g、地膚子10g、徐長卿8g、川芎8g、荊芥8g、鬼箭羽8g、芡實10g、焦六神曲15g、炒紫蘇子10g。14劑，水煎服，每日1劑。另予黃芩油膏（江蘇省中醫院自制藥）每日外用。囑患兒家長為其做好日常皮膚保濕護理工作。

2024年5月2日二診?；純喝砥つw干燥粗糙，皮疹顏色變暗，伴暗紅色抓痕，面部水腫、滲出減輕，可見少許結痂、鱗屑，四肢屈側可見少量新發皮疹，瘙癢時作，煩躁較前緩解，食納尚可，睡眠較前好轉，便秘緩解，大便偏稀，1～2日一行，小便正常。處方：燈心草4g、蓮子心3g、鉤藤10g、黃芩10g、苦參8g、生地黃12g、金銀花20g、地膚子10g、徐長卿8g、威靈仙10g、萆薢10g、川芎8g、荊芥8g、鬼箭羽8g、焦六神曲15g、芡實10g。14劑，水煎服，每日1劑，外用藥同前。

2024年6月6日三診?；純吼W明顯減輕，皮膚干燥較前改善，皮疹顏色變淡，無水腫、滲出，痂皮脫落，鱗屑、抓痕減少，未見新發皮疹，倦怠乏力，納寐可，小便正常，大便溏。原方加太子參10g，14劑，每日1劑，外用藥同前。半個月后電話隨訪，患兒皮損逐漸消退，病情平穩。3個月后再度電話隨訪，患兒皮疹至今未再發作。

按：本例患兒AD病程較長，病情反復，初診時熱象較重，面部紅斑、水腫，可見滲出，為兒童AD反復發作的急性期，因其心火亢盛，脾虛失運，濕邪內生，濕、火等邪氣外發腠理，與外邪相合終致斑疹反復發作，肌膚浸淫、糜爛，瘙癢難忍。心火內擾心神，則煩躁不寧、夜寐欠安。治以清心健脾、祛濕止癢，在基礎方上稍作加減?；純簾嵯笾?，加生石膏、金銀花、赤芍，清熱瀉火，涼血消腫?；純杭{差，大便秘結難解，易萊菔子為紫蘇子。紫蘇子性溫，潤腸通便的同時可防石膏寒涼太過，加六神曲以增健脾消食之功。二診時，患者熱象較前消退，水腫、滲出減輕，但仍瘙癢時作，可見抓痕結痂，少量新發皮疹，以陳舊性皮損為主。此期患兒熱象已退，當以祛濕止癢為重，去生石膏、赤芍，加威靈仙、萆薢，增強祛風除濕止癢之效。此外，患兒便秘較前緩解，大便偏稀，去紫蘇子，以防脾虛泄瀉。三診時，患兒瘙癢明顯減輕，皮疹較前消退，但倦怠乏力，大便稀溏，脾虛之象更顯，在原方基礎上加太子參，鞏固祛濕止癢治療的同時，以增益氣健脾之效。對該例患兒的治療，全程圍繞小兒“心常有余，脾常不足”生理特點及心火脾虛的核心病機，以清心健脾、祛濕止癢為基礎，臨證加減，靈活辨證，再配合外治法增強療效，最終取得滿意療效。

4""結語

兒童AD的發病關鍵在于心火脾虛，治療可從心脾兩方面入手，清心健脾、祛濕止癢，可顯著改善患者癥狀。同時根據病情變化分期辨證施治，調整用藥，提升治療的精準性；注重日常調攝及皮膚護理，增強治療效果，有效減少疾病復發的風險。

利益沖突：所有作者均聲明不存在利益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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