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賦能產教融合的內涵特征、運行機理與高質量發展路徑

摘要：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是與學術學位研究生教育同等重要的多態性教育類型，更加指向產教融合縱深發展的新格局。錨定服務性學習促價值共創的內涵，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通過復雜適應性的理念引領、組織多孔性的主體串聯、需求嵌合性的價值闡發、空間實踐性的行動推進，揭示了其賦能產教融合的特征。基于此，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保持與時俱進的姿態，在應然層面形成了教育科技人才三位一體、四鏈交匯并進賦能產教融合的運行機理，以教促融、以人促融、以合促融。實然層面，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應貫徹理實融通教學導向、培養實踐創新型人才、塑造知識生產動態鏈條，服務兩個“先行先試”和新質生產力形成，通過大市場時代的生態利基賦能產教融合高質量發展。

關鍵詞：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產教融合；高質量發展；新質生產力

作者簡介：陳亮，陜西師范大學教育學部，教師發展學院教授，西安 710062；葉明裕，陜西師范大學教育學部碩士研究生，西安 710062。

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與學術學位研究生教育同等重要，作為中國特色研究生教育體系的關鍵組成部分，靶向行業產業發展需求以培養實踐創新型人才，為產業結構轉型與經濟社會發展供給人力資源。習近平強調：“研究生教育在培養創新人才、提高創新能力、服務經濟社會發展、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方面具有重要作用。”^[1]"2024年4月26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法》出臺，明確規定了學術學位和專業學位兩種類型，突出分類培養、分類發展。基于應用型、專業化、實踐性的獨特定位，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為實踐而教、為未來而教，具備服務區域產業集群和創新網絡的可行能力，能夠深度賦能產教融合、科教融匯的高質量發展。對此，國家相繼發布《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發展方案（2020—2025）》《研究生教育學科專業目錄（2022年）》《關于深入推進學術學位與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分類發展的意見》等政策文件，推動專業學位與學術學位研究生教育分類發展，明確專業學位應強化產教融合協同育人，全方位提升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質量。

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依托大學作為拔尖創新人才培養和有組織科研的“人才泵”和“創新源”，能夠促進人才鏈、教育鏈、創新鏈、產業鏈“四鏈”的有機整合與產教融合。但在具體實踐中，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作為產教融合的新型載體，卻存在著教學模式實踐導向不足、人才培養定位不清、多主體協同失靈等問題，阻滯產學研用深度融合。對此，有必要揭示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賦能產教融合的內涵特征及應然層面的運行機理，并在實然層面探索高質量發展路徑，有力支撐研究生教育強國建設。

一、何為賦能：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賦能產教融合的內涵特征

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不同于學術學位研究生教育強調高深知識研究與學術創新型人才培養的辦學定位，而是直接面向行業產業實踐開展深層次合作，力促區域產教融合走深走實。基于此，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內嵌于產業與教育水乳交融的知識創新系統，“恰如其分地將學生看成市場的籃子，然后從大學的知識儲備中挑選‘貨品’把籃子填滿”^[2]，進而孵化產教融合、科教融匯的有生力量。這一過程既是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自身稟賦的內在表達，更體現出其賦能產教融合的多態性特征。

（一）服務性學習促價值共創：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賦能產教融合的本體詮釋

本體論是對事物基本結構的本質闡釋，從本體范疇看，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賦能產教融合是以教育之力厚植人民幸福之本的價值實現過程。作為研究生教育分類發展的產物，專業學位并不一味追求卓越的學術聲望，轉而尋求實踐能力導向的人才培養，基于實踐性、職業性和應用性的新起點，通過服務性學習接軌知識生產的動態鏈式結構。服務性學習（Service-Learning）是“基于服務校外社區，并以解決實用問題或參與實踐體驗為核心特征的人才培養理念和教育教學方式”^[3]，反映了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立足實踐、服務社會的育人理念。如果說學術學位意在培養“學會求知”的人，使其勝任基礎研究、應用研究和試驗發展研究的學術使命，那么專業學位就直接指向知識生產的實際問題與民生關切，通過服務性學習實現“教育支柱”中的學會做事、學會共處和學會生存。服務性學習融入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的內涵蘊意中，促使教育主動向產業靠近，實現大學知識供給與企業人才需求的和諧共鳴，進而加速產教深度融合。知識社會視野下，產教融合的內涵拓展為產業鏈與教育鏈在縱向維度的雙向契合與深度融合，以及校企政等多主體在橫向層面的價值共享與共創，體現融合程度之深又彰顯主體共同價值。產教融合是產業與教育協同聯動下教育價值、經濟教育與社會價值共同創造的互惠過程，形成主體間需求互補、效益共彰的價值共創（value co-creation）。這意味著“不同主體建立共同參與服務性生產的伙伴關系，彌合觀念的分歧和目的的沖突”^[4]，實現產教融合中知識價值與社會價值的統一。對此，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能夠通過服務性學習促實踐創新型人才的涌現和培養，貫通社會生產中的產業鏈創新鏈資金鏈人才鏈，促成多元主體在產教融合實踐中的價值共創。

（二）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賦能產教融合的基本特征

基于本體論的內涵指向，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賦能產教融合在觀念、主體、價值與實踐層面形成了相輔相成、互為嵌套的基本特征。產教融合發生在充斥復雜性與無序性的情境，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恪守服務性學習理念和整體性思維，在產教融合系統中顯現復雜適應性。為解決復雜實踐問題，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通過產教主體的跨界合作，聯通“學以致知”與“學以致用”，體現組織的多孔性。在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賦能作用下，產教融合希冀達到的價值共創圖景，反映了面向實踐創新型人才培養的價值特征、大學與區域空間聯動的實踐特征。

1.復雜適應性：聚焦“四鏈”融合的整體性思維引領

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為產教融合提供了一種整體性的思維，既重視學術學位未觸及的實踐上的復雜性，又根據內外變化調適創新要素、鏈條的組合關系，表現出復雜適應性的特點。產教融合萌發于產業與教育相互適應、凝聚、演進的復雜適應系統之中，這個系統具有整體大于部分之和的非線性結構，其“整體行為不是其各部分的簡單加和”^[5]。為適應復雜系統，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通過服務性學習，關照大學科研“象牙塔”之外的職能，推動創新鏈、產業鏈、資金鏈、人才鏈“四鏈”深度融合，以整體性的視野調適大學與社會的互動關系。當然，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賦能產教融合也并非指向產業與教育要素的簡單疊加，抑或“四鏈”的松散聯結，而是根據知識生產多元情境的復雜性變化，不斷調整“四鏈”融合形態對產業發展的適應性。對此，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賦能產教融合以整體性思維為牽引，通過暢通科教融匯的創新鏈、應用型人才培養的人才鏈、新質生產力依托的產業鏈和資金鏈，實現“四鏈”靈活整合和良性互動，彰顯復雜適應性的基本特征。

2.組織多孔性：基于技術轉移紐帶的有組織創新追求

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賦能產教融合離不開多主體圍繞知識生產鏈式結構的有組織創新，發揮組織多孔性，保障知識創新成果從生產到轉化、再到落地的有效銜接。組織多孔性是不同組織跨界合作的直接體現，正如柯拉爾（Steven Curral）等人所說：“合作對技術突破很重要，原因包括知識不斷增加的復雜性和從一個領域到另一領域的中介技術的效率。其他研究也顯示跨界——創造所謂的組織多孔性——傾向于改善信息流動。”^[6]"在產教融合的場域中，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面向生產實踐，通過不同于自由探索科研的有組織形式，靶向技術的轉移與應用開展集成攻關，孵化產業行業“技術引爆點”，實現校企深度合作。在知識已被視為資本的知識經濟時代，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以跨學科、跨領域的專業設置與培養模式，塑造富有韌性的知識創新組織。這些組織通過服務性學習與有組織創新，為成果轉化、技術轉移供給集體智慧，更被產教融合共同體所容納，支撐產學研用深度融合。依托有組織的跨界創新活動，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不僅打破學科與學科、理論與實踐間的隔閡，更軟化組織邊界、發揮組織韌性，緊跟產業發展前沿展開集成攻關，在組織多孔性基礎上形成賦能產教融合的天然優勢。

3.需求嵌合性：協同培養實踐創新型人才的價值遵循

依循價值共創導向，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賦能產教融合旨在滿足高校、企業、政府等主體的共同需求，從單向度的“一頭熱”轉變為產教雙方的“兩頭甜”，實現供給與需求的價值互嵌。此過程反映出一種需求嵌合的特性，尤其體現在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吸引產業集群共同參與實踐創新型人才培養，這既滿足產業對高素質人才的迫切需求，也符合學生自由發展、大學多樣化發展與經濟可持續發展的共同需要。對此，產業與教育主體從需求的互補走向共同價值的凝聚，推動產教融合協同育人，培養國家戰略所需的卓越工程師與各行各業的拔尖創新人才。面向新質生產力充分釋放和發展的價值圖景，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不得不回應新型勞動者、新型生產要素、新型勞動對象的新需求，培育更多實踐創新型人才，推動產業集群形成更多新質生產力。這些由拔尖人才組成的新型勞動者又持續作用于產教深度融合，維護產教融合共同體的共同利益，使產教主體得以在協同育人的實踐中實現自身之于社會的價值。因此，從多元需求嵌合和互補的角度出發，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回應產業鏈發展趨勢，立足人才鏈創新，重新構想實踐創新型人才的培養模式，對產教融合的高質量發展產生更具持續性的價值和意義。

4.空間實踐性：面向多螺旋知識生產的區域聯動導向

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緊貼產教融合所處的知識生產空間，在知識彼此共享、價值共同創造的動態“場”中實現賦能過程，依托大學與區域相互聯動的知識創造螺旋，展現其空間實踐性。根據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的空間觀，空間是被生產出來的，“人類以其身體性與感覺性、感知與想象，思維與意識形態，通過他們的活動與實踐，進入彼此的相互聯系之中”^[7]。空間實踐性體現著此種知行合一的相互關系，意在催生思維與實踐的統一，為空間的生產和再生產創造共有情境。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在服務性學習的實踐導向下，主動融入和建構區域產教融合的空間，始終體現空間實踐性。在知識一經生產就容易過時的流動性時代，簡單化的知識創造螺旋結構已無法塑成知識生產新模式所需的空間場域。這要求實現知識“創新的創新”，建立大學、產業、政府、公民社會、自然環境等多重螺旋主導的知識生產空間，促成區域主體基于知識螺旋創新的共同實踐。對此，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在實踐層面致力于推動多螺旋的知識創新與區域聯動，吸收空間實踐性的張力，創造知識生產模式轉型的創新網絡空間，確證創新知識與實踐要素在區域內的流動，高質量賦能產教融合的實踐進程。

二、何以賦能：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賦能產教融合的運行機理

錨定服務性學習促價值共創的內涵，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通過復雜適應性的理念引領、組織多孔性的主體串聯、需求嵌合性的價值闡發、空間實踐性的行動推進，揭示了其賦能產教融合的內在特征。而為回應“何以實現賦能”的問題，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保持與時俱進的姿態，面向未來工作世界的專業實踐能力培養需求，形成教育科技人才三位一體賦能產教融合的運行機理（見圖1）。立足教育之維，高質量的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依托廣域、多元、復雜的知識創新鏈條，以“教”促“融”，為產業鏈

的推陳出新和新質生產力發展注入創新源泉。回歸人才之維，產教融合型組織跨界合作推動拔尖創新人才的協同培養，能夠培育更多求知欲與行動力并重的新型勞動者，以“人”促“融”，實現產教主體的深層聯動。基于科技之維，校企政等多螺旋創新主體保障資金鏈輸入與輸出的“雙循環”，以“合”促“融”推動教育資源轉變為未來的社會資源和“戰略想象力”。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賦能產教融合的過程沿循著上述三維作用機理，驅動創新鏈、產業鏈、資金鏈、人才鏈的深度融合，持續開創高質量發展的多樣化格局。

（一）以“教”促“融”：高質量專業實踐教育筑牢科教融匯創新之源

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以專業實踐為導向，將高質量、專業化、服務性的實踐教學活動嵌入到探求“高深學問”的大學環境中，實質性推動科教深度融匯。知識經濟的勃興粉碎了工業社會大生產的機械結構，高度分化的專業知識與未來產業通過基礎研究、應用研究、試驗發展研究的動態過程緊密耦合，亟待開啟從科教、產教的結合到科教融匯、產教融合的跨越。對此，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能夠發揮研究生教育分類發展的比較優勢，在保留學術性和專業性的基礎上，強調“知其所以然”比“知其然”更有價值的實踐教學，促進科教元素在大學課堂的融通。高質量的專業實踐教育貫通了大學教書育才到實踐服務的全鏈條，將存在于理念世界中的形式知識與生活世界的默會知識相融，通過新知識創造的動態螺旋，聯通教育維度的抽象知識與科技維度的生產實踐。因而，知識社會的大學才能夠被視作“一個致力于探索、創造和創新的結構復雜且適應性強的綜合知識型企業”^[8]，孕育著自由探索的好奇心與有組織創新的行動力。有別于撇開技能訓練與專業實踐不談的學術學位研究生教育，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立足中國大學的生產實踐，以“接地氣”的實踐教學培育知行一體的企業家精神，為科教融匯提供顛覆性創新的原動力。

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倡導一種專業實踐導向的“應用型學術”（the scholarship of application），即促使科研教學與產業實踐緊密結合，鼓勵基于前端技術應用的試錯，為創新鏈與產教鏈的交融貢獻教育之力。專業實踐教育能夠發揮“應用型學術”的創新效能，將知識稟賦的創新到實踐應用的“再創新”匯成一個連續光譜，在緊貼產業場域的教育中改造知識的舊傳統，創造和修正新傳統，優化產學研用融合情境。如此一來，產教之間的多孔性邊界趨向融合，能夠整合相互關聯、原始性創新的學科專業知識，通過實踐適應永遠處于顛覆性創新中的知識經濟轉型。此外，專業學位研究生“通過協作式、跨學科、跨代際、跨文化和問題探究式的教育教學活動”^[9]，而不是同質化地向學術型教育“漂移”，充分發揮有用知識服務實踐生產的價值，為科教融匯協同創新提供非線性的“問題–解決”方案。超越對學術指標的崇拜，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能夠通過實踐教學直接接軌產業鏈，以知識生產由形式到實質的螺旋結構拓寬創新空間，推動新科技、新產業、新教育的融合興盛。

（二）以“人”促“融”：拔尖創新人才服務產教融合共同體發展

在實踐導向的教育模式創新基礎上，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將賦能產教融合的鏈條拓展到人才培養層面，通過培養拔尖創新人才并使其成為戰略性新興產業所需的新質勞動者與卓越工程師，服務產教融合型組織發展。產教融合不僅是產業資源要素在教育活動中的滲透，更是教育主體與產業主體基于價值共創的組織互動與匯聚交融，形成聚人才、聚產業、聚教育的共同體。產教融合共同體的存續離不開拔尖創新人才的培育和供給，既有助于多元化研究生教育類型格局的構建，更能滿足產業集群全要素創新的可持續性需求。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處在拔尖創新人才供應鏈的頂端，能夠培養社會經濟發展主陣地的一線勞動者和實踐創新型人才。這些人才兼具職業性與應用性，擁有“綜合的、復雜的知識結構，既有廣度又有深度，具備‘T’型知識結構的典型特征”^[10]，從而不被線性思維與量化科研指標所拘束，在職業背景下推動應用領域的實踐化創新。基于社會共同利益，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能夠促成協同培育實踐創新型人才的共同體，哺育傳統產業、新興產業、未來產業的可持續發展，實現跨邊界的有組織創新與主體意義上的產教融合。

立足于新質生產力驅動的新發展階段，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能夠培育新型勞動者，并通過知識生產和勞動實踐服務戰略性新興產業的發展，構建與新質生產力背景相適應的產教融合情境。伴隨工業社會傳統產業結構的逐漸崩解，新質生產力發展已成為培育新產能、實現經濟發展“先立后破”的破題之機。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致力于培養面向勞動實踐的拔尖創新人才，使其成為新質生產力賴以發展的新型勞動者，從而促進現代化產業體系的轉型升級。在過去的實踐中，學術性導向的指標評價與排名體系使得眾多大學采用趨同化的人才培養模式，導致一些專業學位研究生在毫無優勢的學術指標競賽中“草率拼殺”，困在脫離職業發展的純粹學術情境中，難以走向新質生產力發展的實踐場域。因此，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面向產業與新質生產力的需求尤為必要，培育“社會成員具備獨立理解自身和世界的能力，學科的知識產出也應該從抽象和懸置逐步走向公共性”^[11]，從而厚植產教融合的人力資源和知識土壤。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打造的新型勞動者隊伍，匯聚著各領域的拔尖創新人才，既具有解決復雜性難題的專業能力，更能夠通過產業與科教的交融孵化新技術、引領新業態。在拔尖創新人才的基礎上，大學、企業、政府等組織得以建構融合發展的創新網絡和組織生態，協力鍛造更多產教融合帶來的新質生產力，進而回應共同利益以實現更加緊密的合作循環。

（三）以“合”促“融”：區域科技創新集群協同推進校企深度合作

無論是實踐教學還是人才培養的顛覆性創新，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均致力于實現多螺旋主體的集群創新，促進區域空間內的要素集聚、成果轉化與科技創新，以校企深度合作助推產教融合。伴隨知識經濟的彌散化愈加深入，高校必將在立足區域、服務全球的知識產品創造理念下形成更加密切的校企關系，使區域成為“新的交叉學科和產業領域的潛在溫床，它使兩者彼此互利、相互加強。此外，高校還是個天然的孵化器，它為師生創建智力的、商業的或兩者結合的新企業提供支撐結構”^[12]。對此，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作為高校多樣化發展的“錯位競爭”模式，不再卷入卓越學術成果的錦標賽，而是鼓勵產出更多服務一城、一地產業發展的實踐成果，營造多鏈融合區域創新要素。在區域創新的整體性系統中，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能夠促進學科集群與產業集群的協同聯動，在區域空間內形成科創資源匯聚、觀點碰撞交融、技術知識創新的“技術極”。這不僅消弭了高校科研與產業經營之間的清晰界線，融匯高校知識生產的動態螺旋，聚集產業價值轉化優勢，更將低附加值的產教要素疊加轉向高附加值的集群式創新。依托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高校與企業在所處的地域空間中深度合作，對區域經濟的新興領域、高新技術、未來產業開展集成攻關，賦能產教主體的集群式協同與融合。

作為區域科技創新的驅動引擎，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不僅能夠通過校企合作獲得產業集群的資金鏈支撐，還促成多螺旋主體的實踐成果轉化，為區域產教融合供給集體智慧。在產教融合的區域空間中，高校、企業、政府、公民社會等主體締結了一種全要素創新資源聚集、流動、融通的彼此互惠關系，生成多重螺旋的創新集群結構。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能夠涵養創業精神、培養實踐創新人才、產出知識型產品，主動吸引區域產業集群與高校進行深度合作，匯聚來自企業乃至全社會的多元智能和集體智慧。對此，高校能夠因地制宜、因勢利導地創造產業集群所需的科技創新成果，并為科技迭代創新和產業轉型發展供給高素質人力資本。近期有研究對2010—2019年國家及各省統計年鑒數據進行空間杜賓回歸分析發現，“高等教育與產業結構耦合協調對經濟增長具有顯著的促進作用及溢出效應”^[13]。這種溢出效應能夠加速校企間資金的循環利用，同時推動區域創新空間的再生產，將產業與教育從兩個端點疏通為一條螺旋上升的通路，實現多主體協同的產教融合。另外，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也并非限制在一定區域空間邊界范疇內的“畫地為牢”，而是通過頻繁跨越產教邊界、整合組織創新網絡、溢出創新效益的協同賦能，避免主體間因空間分離產生的協作失靈，實現產教融合的實質性推進。

三、何以落地：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賦能產教融合的高質量發展路徑

迎接現代化與反思性齊頭并進的風險社會，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唯有實現持續性創新的“穩當小碎步”與顛覆性創新的“冒險大邁步”的有機統一，推動新教育、新人才、新集群的協同作用，才能探索出賦能產教融合的高質量發展路徑。知識爆炸帶來的指數式經濟增長滋生了以量取勝、贏家通吃的外延式發展思維，在產教融合實踐中過度關注規模和量化指標，忽視融合的深度和質量。高質量發展指向一種追求內涵式、實質性、更高質量的發展，以社會美好生活的價值實現衡量發展的質量。因此，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應秉持高質量發展理念，以人與社會的和諧和可持續發展為抓手，關照教育科技人才的融通對產教融合深度、廣度的拓展，促成更多產教主體基于價值合意的深度融合。

（一）貫徹理實融通教學導向，推動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融入區域創新

為發揮以“教”促“融”的賦能效應，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應創造性打破高深學術導向的大學育人傳統，承襲對專業知識的自由探索，創新實踐與理論相融共生的教學模式，推動產教融合在高校、產業、區域的“生根發芽”。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是培養專業領域拔尖人才和行業精英的高等教育形式，而受到高校人才培養慣性和傳統科研評價的影響，容易產生學術化傾向并導致其脫離實踐生產。對此，從教學模式的顛覆式創新入手，使理論與實踐知識、高校教學與產業實踐螺旋互動、深度相融，推動專業學位教育融入區域創新，是事關產教融合未來的必然之策。

從內適的角度入手，要將產業前沿的實踐性知識融入研究生教學，可持續性更新實踐教學的內容形式，促進產教融合扎根課堂教學。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要在培養方案規劃、課程設計、教學資源整合等層面要融通產業實踐的默會知識和專業所需的形式知識，提煉專業必備技能等關鍵培養要素，動態調整實踐教學模式。一是打造“理實融合”雙課聯動的產教融合課程體系。專業學位研究生培養單位應開發一批面向產業創新的職業實踐課程，召集行業專家、企業家與產業技術人員舉辦課程優化論證會，并聘請其為實踐課程的兼任教師。專業理論課也必須與實踐課相銜接，建立必修、選修相配合的課程學分互認制度。二是科學制定學生“理論+實踐”知識圖譜指導教學活動。教師要靈活將企業需求和產業技術作為具體教學內容，以項目式學習、服務性學習、采集式學習為支點，幫助研究生建立個性化學習方案，零距離體驗和參與產學融合的學習情境。三是基于研究生職業期待開發特色化專業實踐活動。高校可面向專業學位研究生開設職業技能提升培訓、舉辦專業實踐競賽、發布實踐研習項目，豐富實踐教學活動，如參照美國奧林工程學院的經驗，“從第一學期開始就要求學生參與工程實踐——‘動手工程’（hand-on engineering），幫助學生理解未來的工作與個人、社會及環境之間的關系”^[14]。

從外適的角度入手，要使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嵌入產業實踐場域，融通基礎研究、應用研究與試驗發展的鏈式結構，營造產教深度融合的空間情境。教學活動愈是嵌入真實的工作世界和實踐空間，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賦能產教融合協同育人效應愈明顯。對此，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要發揮高層次、應用型、實踐性、職業性的教育特色，在引進區域產業集群的基礎上主動走進企業生產和產業實踐，實現“引進來”和“走出去”的有機整合。一方面，高校要圍繞區域產業布局與科技創新規劃，著力打造與區域經濟相適應、與職業生涯相聯系的實踐教學基地。基地的選址要立足區域產業集群，以企業模式落實培養過程管理，提供專業學位研究生深入產業實踐的實習崗位，并將實習時長計入專業課程修讀時長，將實習期間產出的實踐成果作為考核標準。另一方面，產業主體要主動吸引專業學位研究生到工業園、科技產業園、高新技術園區參與專業實踐，既給予針對性的實踐指導，又通過組織生產實踐活動和提供實習機會，讓研究生接觸知識成果應用轉化環節和技術創新一線。產業技術人員應積極與高校開展“創新創業課程+創業大賽”的創新創業教育，充分利用產業資源和科技知識新穎、先行、彌散的特點，促進創業課程與專業理論學習、實踐學習相結合^[15]。

（二）培養實踐創新型人才，構建服務兩個“先行先試”的育人生態

展望“四鏈”銜接交匯的產教融合未來，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呼喚人才培養體系和經濟社會創新體系的共振共存和共生發展，亟須在技能實戰中培養解決復雜實踐問題的能力，服務經濟社會的高質量發展。兩個“先行先試”是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落實育人使命和社會服務職能的要求，“在全面提高人才自主培養質量、造就拔尖創新人才和服務區域經濟社會發展、優化布局結構上先行先試”^[16]。這為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賦能產教融合提供了落腳點，驅動更多實踐創新人才的有組織培養，服務知識創造價值的多重螺旋。

一是要發揮校企政等多螺旋主體形成產教融合協同育人作用，營造拔尖創新人才自然涌現的組織網絡。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應廣泛吸納高校、企業、政府、公民社會及創新組織系統參與實踐創新型人才的協同培養，為產教融合提供兼具規模和質量的拔尖創新人才。政府作為協調宏觀組織系統的引領者，應持續優化專業學位的政策法規，在提供政策激勵、保障授位質量的基礎上，完善社會主體多源協同育人的機制設計。如地方政府可打造“項目+基地+特區”三重銜接機制，根據區域產業與專業學位點布局，定時推出專業學位研究生創新試驗項目，試點建設產教融合示范區域，再通過“雁陣引領”作用建設實踐創新型人才培養特區。高校作為選育拔尖創新人才的實踐者，要將企業攻關課題作為研究課題、將產業前沿關切作為研究內容，建立基于實踐創新的新型研發機構。尤其是圍繞生物制造、商業航天、低空經濟等新質生產力的重要賽道，建立基于專業的產教融合研究院、研究中心，側重專業學位人才培養和實踐應用創新。產業和社會其他創新組織作為拔尖創新人才賴以生存的支撐者，要主動向高校提出人才培養需求，共享產業關鍵領域的發展動態，通過深入高校科研教學過程，組建實質性的校企深度合作聯盟。

二是回應產業實際問題與區域經濟發展關切，差異化研制專業學位授予的具體標準與多態性指標。專業學位與學術學位研究生教育各有側重、同頻共振，是多態性研究生教育體系的兩顆“璀璨明珠”，因而在評價指標上也應是多樣化的。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評價要與生活世界的實踐情境主動靠貼，不能用發表論文數量、理論成果數量、形式知識掌握程度等學術性指標作為授位條件和評價標準，要根據專業發展實況和區域產業特色制定多樣化的評價標準。如工程類專業研究生評價可將參與重大工程的貢獻度、就讀期間取得的應用型專利、獲得的實踐成果作為標準。教育博士、教育碩士可將教學技術創新成果、解決教學實踐難題的創新方法、對教材的創新應用等實踐成果作為畢業條件的一部分。高校、企業、政府等培養主體要針對專業學位研究生評價召開論證會、座談會、咨詢會，創立協同參與的評價機構和監管部門，動態監測和實時修正各項評價指標。

（三）筑牢知識生產鏈式結構，有組織營造大市場時代的利基市場生態

在鍛造新質生產力的背景下，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應筑牢知識創造價值到科技自立自強的動態鏈條，服務產業持續興盛、市場良序共生、教育高質量發展。當前，全國統一大市場已成為產教融合高質量發展的場域空間，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迫切需要通過知識、人才、教育的顛覆式創新，全要素融入大市場時代，并在大市場的“藍海”需求“利基”市場的比較優勢。“利基”（niche）初指建筑外墻的別有洞天的細微縫隙，后引申到大市場環境中高度專門化的“縫隙市場”，因而被稱為“利基市場”或“生態利基”。利基市場不同于追求“如何在一個大市場或重要產業中取得一席之地；‘生態利基’戰略的目的在于在一小范圍內獲得實際的壟斷地位”^[17]。專業研究生教育要實現大市場的集群效應與小市場的生態“利基”間的平衡，推動知識經濟的產教融合可持續發展。

一是推動知識集群的“聚集—溢出”效應，在大市場的創新螺旋中樹立“利基”品牌形象。專業研究生教育應精準定位產業發展面臨的痛點和難點，培養能真正解決產業關鍵問題的人才，通過派出“訪企”研究生和產業基地實習生的形式輸送優質人力資源到產業行業學習，打響專業人才培養的品牌效應。這要求將專業學位與職業技能等級掛鉤，提升產業對專業學位研究生的認可度，促成校企雙方更多的合作。專業學位研究生導師隊伍也要面向特色行業產業進行擴充，形成“學術領袖+大國工匠”的雙導師協同機制，在雙導師的協商和交流中尋找高度專門化且具有異質性的“利基”市場，提升知識集群服務產業的效率。

二是形成校企戰略性合作伙伴關系，在統一大市場的良性競爭中產生共同開發“利基”市場的合作效應。在充斥不確定性競爭風險的大市場時代，大學應與企業開展更為深度的合作，促進產業要素與教育要素的深度交融，協同發掘經濟社會的“利基”市場。校企雙方要簽訂基于互信合作的產教融合契約、設立專門的溝通渠道、共建科技創新研究機構，通過跨界合作提供專業學位研究生接觸市場活動和職業發展的空間。依托區塊鏈、物聯網、AI+等數字技術，校企應建立知識流動與信息共享的產教融合平臺，定期發布產業動態、應用突破、技術和人才需求等行業信息，“塑造以滿足國家戰略需求、應對人類共同挑戰等問題驅動的科技創新范式”^[18]。

三是推出跨學科實踐研究項目、建立專業實踐研究團隊、開設超學科課程，培養具備綜合性實踐創新能力的研究生，以應對大市場時代“利基”市場的復雜需求。“利基”市場的開發不僅需要統籌大市場的前瞻能力，還要求具備創造性打破舊傳統的好奇心和想象力。因此，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需要突破傳統的學科界限，鼓勵專業學位研究生敢于挑戰傳統觀念和方法、跨越傳統學科的邊界，勇于探索未知領域，積極參與專業實踐和職業創新活動。同時，還需要加強與國際先進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理念的對接，引進國際前沿的跨學科育人資源和模式，幫助專業學位研究生積累實踐經驗，以國際化理念服務全球大市場的產教深度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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