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刻本《笠翁詩韻》聲母系統(tǒng)所反映的明末清初吳音特征

摘 要：清刻本《笠翁詩韻》是清初戲曲家李漁編撰的一部詩韻著書，共收韻字約7 083個。在以中古音為參照考察聲母特點時，發(fā)現(xiàn)其聲母系統(tǒng)與明末清初文人讀書音系統(tǒng)基本保持一致，但還存在部分聲母特點與之不符。對比可知，這些特征與吳方音相合，表明作者在為《笠翁詩韻》注音時存在一定的吳方音滲透，這與其所生活的時代和地域有關。

關鍵詞：《笠翁詩韻》;聲母;吳音

中圖分類號：H114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1674-0033（2025）01-0038-08

Characteristics of Wu Dialect in the Late Ming

and Early Qing Dynasties Reflected in the Initial Consonant System of Li Weng Shi Yun，

the Printed Copy of Qing Dynasty

DU Wei

（College of Literature， Bohai University， Jinzhou "121013， Liaoning）

Abstract： Li Weng Shi Yun （《笠翁詩韻》） ， the printed copy of Qing dynasty is a rhyme dictionary written by Li Yu， who is a dramatist during early Qing dynasty. According to the incomplete statistics， it records 7 083 words in rhyme in all. Referencing to the Mid-ancient Chinese phonology， the characteristic of initial consonants was investigated. It has been confirmed that its phonetic system was nearly consistent with the literary pronunciation during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However， there also exist some differences in the initial consonant characteristic， which reflects the Wu dialect system through reviewing literature， analysis， and comparisons. Thus， it can be inferred that the ancient Wu dialect had a certain impact to the writing process of Li Weng Shi Yun， which is related to the author's living area and historical background.

Key words： Li Weng Shi Yun （《笠翁詩韻》）; initial consonant; Wu dialect

清刻本《笠翁詩韻》[1]（以下簡稱《詩韻》）是由清初戲曲家李漁（1611—1680，字笠鴻，號笠翁）所撰寫的一部重要韻書[2-3]。該書現(xiàn)藏于國家圖書館，書硬盒面名為“笠翁詩韻”，卷端題名為“詩韻注釋。”據(jù)統(tǒng)計，《詩韻》中共收錄約7 083個韻字，除去4個未注音例，得有效注音7 079條[4]，注音主要使用直音法，間或使用紐四聲法、葉聲法等。其中，直音音注共有6 834條。通過對其直音進行研究，可知與《廣韻》相同的音注有4 468條①，不同的有2 625條;與《廣韻》不同但與《集韻》相同的有386條;與《廣韻》和《集韻》的音韻地位都不相同的有2 239條;《詩韻》音注與《廣韻》《集韻》相同的占68.4%（與《廣韻》相同者約占63.0%，與《集韻》相同者約占5.4%）。通過對音注中的混注用例歸納聲母類別，分析中古聲母在《詩韻》中的語音演變及其成因，得出《詩韻》聲母有36個，音值構(gòu)擬如下：重唇音：[p]、[ph]、[b]、[m];輕唇音：[f]（非敷、奉部分）、[v]、[?];舌頭音：[t]、[th]、[d]、[n]（泥娘、疑少量）;齒頭音：[ts]、[tsh]、[dz]、[s]、[z];舌上音：[t?]（知二、莊）、[t?h]、[d?]、[?];正齒音：[t?]（知三、章）、[t?h]、[d?]、[?];喉音：[?]、[h]、[?]、[w]、[j]、[]（部分影、云、以、疑聲母合流為零聲母，但各母仍獨立存在）;牙音：[k]、[kh]、[ɡ]、[];半舌音：[l];半齒音：[??]。

《詩韻》聲母特點是：濁音部分清化，全濁聲母基本保留;輕唇音存在分化現(xiàn)象，非敷有合流傾向，奉、微獨立;知照合流（知二與莊組合流，知三與章組合流），且知照有歸入到精組字里的現(xiàn)象;船禪、從邪母混注，泥娘不分，泥疑、泥日存在混并現(xiàn)象;云母與以母有合流趨勢，部分影母與喻、疑母合流為[];全清、次清存在混并現(xiàn)象等。研究證實，《詩韻》是反映明末清初共同語讀書音的音韻著作，但有些音注材料也反映出一些吳語特征，這與李漁創(chuàng)作《詩韻》的目的、時代背景及地域等多種因素有關。李漁祖籍浙江蘭溪，生于江蘇雉皋（今江蘇如皋），先后居住于如皋、蘭溪、南京、杭州等地[5]，部分地區(qū)屬于今吳方言區(qū)。本文擬對其聲母系統(tǒng)中所反映的吳語現(xiàn)象進行研究。

一、古日母字

據(jù)表1統(tǒng)計可知，日船混注共有2例，仍、閏屬于日母字，繩、順屬于船母字，日船不分。在明清吳方言中，日母與船、禪母不分。李超[6]在考察清代周昂《增訂中州全韻》音系時，在庚青部中發(fā)現(xiàn)了反映吳方言的日母與船、禪母合并的例子，如乘船=剩船=盛禪=禳日）。榮菊[7]在明代陶承學、毛曾所輯吳方言韻書《并音連聲字學集要》中也發(fā)現(xiàn)了大量日、船、禪三母合流的現(xiàn)象，如先韻中舌船=善禪=繕禪=然日。在歷時的吳語材料中，船禪日不分由來已久?！赌洗遢z耕錄》[8]和《同文備考》[9]中也存在船禪日三母合流的現(xiàn)象。劉曉南[10]在對毛氏父子《增修互注禮部韻略》的吳音進行補證時，指出“以日母讀禪母，則一定是吳音”，該方音現(xiàn)象約可前推至北宋?，F(xiàn)代吳方言中船禪兩母不分，故日船合流等同于日禪合流[11]。趙元任[12]認為現(xiàn)代吳方言音系中，存在著大量的文白異讀現(xiàn)象，日母字讀音亦是如此。古日母字讀為鼻音加摩擦音，即[??]。在吳語中，日母文讀取摩擦音視為床禪母，白讀取鼻音視為泥娘母，但床、禪二母在吳語中有塞擦、純摩擦兩種發(fā)音方式，因此日母也同樣存在濁塞擦和濁擦兩種讀音，即[d?]、[?]或[dz]、[z]，例如，江陰“人”讀zenɡ，“仍”讀dzenɡ。船母在中古時期是一個濁擦音，與日母混注，與其語音演變有關。

日母字與泥、娘混注現(xiàn)象共計發(fā)現(xiàn)8例，見表1。其中泥日混注1例，娘日混注7例，日母與泥娘相混亦是吳語特征。丁鋒[9]指出，日、泥、疑三母不分也是吳語特征。《切韻》泥母[n]、娘母[?]、日母[??]，《詩韻》泥娘合流，娘母發(fā)音部位變化并入泥母，同樣日母部分字失去濁擦音成分，與娘母相似，隨之發(fā)音部位再次變化而變得像泥母。

《詩韻》中日母除了與禪母、泥娘母混注外，還與書、澄、以等聲母發(fā)生混切現(xiàn)象，其例見表1。日澄混注1例，根據(jù)金有景[13]的研究，日母字在公元八至十二世紀這個時期在各方言中的演變情況各不相同，其中有一個塞擦音化的變化過程為：[?]→[??]→[d?]→[dz]→[ts]。此日澄混注現(xiàn)象與日母在方音中塞擦音化的變化有關，其注音明顯是受到吳方音的影響。這一塞擦音化的變化主要分布在廈門、福建一帶。例如，廈門“惹”[dzia]、[dze]，“乳”[dzu]，“入”[dzip]，福建莆田“人”[tsi]等。日書混注1例，丁邦新[14]指出，“南北朝時期，吳語是現(xiàn)代閩語的前身?！比諘熳F(xiàn)象同樣是受方音的影響，日母在某個方言點讀作濁擦音，其與清擦音書母有著相同的擦音性質(zhì)。此外，日以混注共計2例，這也是受吳方音影響。金有景[13]在考察日母字在漢語方言中的讀音演化情況時，發(fā)現(xiàn)公元八至十二世紀這一時期日母字主要發(fā)生[?]→[??]→[?]→零聲母（）的演變過程，完成了零聲母的語音轉(zhuǎn)化過程，這與以母字向零聲母變化時間相一致，所以李漁在注音時出現(xiàn)了日以兩類聲母的偶爾混注。綜上，日母與泥娘、以、船、澄、書的混注是李漁的方言特點。

二、奉母

非敷奉母在《切韻》時代還是破裂音，后來轉(zhuǎn)變?yōu)槟Σ烈?，在現(xiàn)代吳語中也繼續(xù)保留摩擦音的發(fā)音方式[12]。在吳語中，非敷合流為f或Φ，而奉母則轉(zhuǎn)變?yōu)関或β[15]。馮蒸[16]將輕唇音聲母非敷奉微的演化類型及其方言性做了全面的分析（見表2[ 16 ]），指出全濁聲母的清化與否是劃分官話型、吳語型和閩語型三種方言型的重要標準之一。

《詩韻》中非敷混注共計47例（見表3）。

由表3可見，非敷混注多發(fā)生于合口字中，僅見2例開口字（副，敷救切;富，方副切），分布于中古平、上、去、入四類調(diào)中。以上非敷混注47例被注字與注音字聲韻地位除聲母區(qū)別外，個別尚存在小韻屬類區(qū)別。非敷兩母相混時代甚早，羅常培[17]發(fā)現(xiàn)晚唐五代時非敷已見互注。北宋后期，開封、洛陽地區(qū)的共同語中非敷無別，周祖謨發(fā)現(xiàn)，邵雍《皇極經(jīng)世·聲音唱和圖》中的十二音圖，“若與宋人三十六母相較，則非敷合而為一”[18]。南宋趙與時《賓退錄》有“射字法”字母詩，其中只有非[f]、肥[v]、微[?]母而無敷母[19]。由此可見，宋時非、敷兩母已經(jīng)合并。元代《蒙古字韻》輕唇音聲母非敷兩母相混，與奉母有別?！吨性繇崱份p唇音非敷奉三母合流。元明清時期非敷兩母合流便成為漢語語音演變不爭的事實規(guī)律，結(jié)合對《詩韻》輕唇音非敷自注、混注數(shù)據(jù)統(tǒng)計分析，本文認為《詩韻》中輕唇音聲母非敷已經(jīng)合流?，F(xiàn)代吳方音中唇齒音有2個，非[f]、奉[v]。非敷合為非母，奉微合為奉母?！对婍崱分蟹欠蟪尸F(xiàn)出合流狀態(tài)，與現(xiàn)代吳方言非敷已經(jīng)合并相一致。此外，《詩韻》中部分奉母發(fā)生清化與敷合流，例如墳憤奉=忿敷、泛敷=凡去聲奉、副敷=伏奉等，這可能是通語或北方方言的反映。

三、知莊章組與精組混注

統(tǒng)計可知，莊組字與精組字混注共計27例（見表4），包括精莊混注7例、心生混注9例、清初混注2例、從崇混注4例、心初混注1例、心崇混注1例、清崇混注1例、清生混注1例、邪俟混注1例;章組字與精組字混注共計6例（見表5），包括心書混注3例、從禪混注1例、清昌混注1例、禪邪混注1例;知組字與精組字混注僅1例（見表6），即從澄混注1例。中古知莊章三組聲母并入精組是吳語特征[20]，李新魁[21]認為元代以前知組并入照組，吳語中照組與精組合流。清代周昂《增訂中州全韻》中不少韻的例字體現(xiàn)了知照與精組不分，例如蘇徒韻中做作祖莊=藏精，鳩由韻中率蟀 生=葉絮心[6]。耿振生[22]考察吳語的知照系聲母演變過程存在三種情形：與精組字完全合流;部分知照字歸入精組;與精組字區(qū)別分明。李漁是江蘇如皋人，如皋方言屬于江淮官話泰如片，與吳語有一定的淵源，特別是在晉代以后形成了以吳語為底層的通泰方言片，陳浩[23]指出吳語區(qū)聲母沒有卷舌音，只有平舌音。綜上所述，《詩韻》中知莊章組歸入精組的情況即屬其中之一，音值為[ts]。

四、牙喉音組

（一）云以混注

據(jù)表7可知，云以混注共計52例，王力[24]認為云、以合流的時期很早，至少在十世紀就已經(jīng)完成。根據(jù)李漁《詩韻》材料表現(xiàn)似乎與王力所言矛盾，而馮蒸[25]指出，從方言的角度看，云母和以母從未真正合流（北方方言和喪失了全濁聲母的部分南方方言），云母為w，以母為j，并非零聲母，如今吳方言即是。李漁《詩韻》保持云、以的區(qū)別既有傳統(tǒng)韻書保守思想的影響，又有作者方音影響。

（二）匣喻（云、以）混注

匣云混注共計4例（見表8），這既是吳語特征，也是古音的殘留。從歷史層面看，吳音中匣喻相混現(xiàn)象見唐宋時期，例如，晚唐劉恂《嶺表錄異記》記錄吳人將彭螖（螖，戶八切，匣母）讀作彭越（越，王伐切，喻母）[26];宋代周密在《癸辛雜識·續(xù)集·下》記錄了“浙之東言語黃王不辨（即，黃讀為王）”[27]。王力[24]指出，上古時期云匣二母同屬于喉音，云母分化發(fā)生在唐末守溫36字母為代表的十世紀以后。此外，王力還證實現(xiàn)代吳方言中云匣二母讀音相混，讀[?]。耿振生[22]指出，明清時期，匣喻合流是吳方言聲母的重要特征，匣云以合流變?yōu)閇?]。此外，還存在22例疑云二母相混的例子（見表9），這亦是吳方言特征的體現(xiàn)，此疑母被并入到匣云以一類，變成[?]。趙元任[12]考證“匣母為‘淺喉音’，是舌根音的摩擦，但在吳語中普遍被讀成‘深喉音’，即真喉音[?]，雖為摩擦，但由于該摩擦與次濁母相同，因此匣、喻二母同部分疑母發(fā)生了合并?！?/p>

（三）影喻（云、以）混注

《詩韻》中影喻相混共有28例，其中影云相混13例（見表10）。影以相混15例（見表11），影喻合流亦是吳方言的特征。王力[22]提及北方話中，影母和喻母只在平聲調(diào)中存在差別，而在上去兩聲則完全相混[24]。耿振生[22]認為《聲韻會通》中所反映的吳語特征的影喻合流主要是喻母中的上聲字歸入影母，變成了[]。

（四）影匣混注

影匣混注僅1例（見表12），發(fā)生在仄聲字中。馮蒸[16]認為，影匣混注可能并不是一個普遍化的音變現(xiàn)象，而僅是這些字的濁聲母失落而變成零聲母。

中古音中影匣二母皆為喉音，但影母屬于清塞音[?]，匣母屬于濁擦音[?]，二者在發(fā)音方式上存在一定的差異。影匣相混可能是由于影母的喉塞音同匣母的發(fā)音相近，聽感上難以分辨[20]。在傳統(tǒng)韻書《廣韻》《集韻》《蒙古字韻》《中原音韻》等中不存在影匣混注的現(xiàn)象。因此，影母與匣母的混同也屬于吳方言的特點。影匣混同后當讀成影母，即喉塞音[?]。

五、疑泥娘、泥來、從邪混注

（一）疑母泥、娘混注

疑母與泥、娘二母混注在《詩韻》中出現(xiàn)5例（見表13）。其中，疑泥混注2例、疑娘混注3例，且集中于三四等字，這反映出疑母細音字存在向泥母轉(zhuǎn)變的傾向，即疑母三四等字轉(zhuǎn)變?yōu)槟嗄?。?jù)馬君花[28]的研究可知，在吳方言中，泥娘混并，娘母失去鼻音音色而并入泥母，疑母與娘母混，實際上就是疑母和泥母混。丁鋒[9]指出，日、泥、疑三母相混是吳語的特點。李漁是吳語區(qū)人，其注音中泥娘疑混注的情況顯然與作者的方音有關。當代吳語中疑母在大多數(shù)地區(qū)細音前讀，與泥母音同[15]。魯國堯[8]也發(fā)現(xiàn)一些反映松江吳語特征的疑泥相混現(xiàn)象。此外，張凱[29]考證蘇州吳語中也存在疑泥混注現(xiàn)象，例如，文中有“禰音宜上聲”的記錄屬于典型的疑泥混注實例。

（二）泥來混注

《詩韻》中出現(xiàn)泥來母混注共計2例（見表14）。中古時期，泥母擬音為[n]，來母擬音為[l]，二者在吳語區(qū)一般是不相混的，但也不是絕對沒有，如太平、歙縣等地在一些特定條件下也出現(xiàn)相混[23]。錢乃榮[30]研究發(fā)現(xiàn)，黃巖（浙江臺州）、王家井（浙江諸暨）及溧陽（江蘇常州）等地的吳方言中也存在泥來相混現(xiàn)象。實際上，泥來母混讀是江淮官話的特點之一，從地域分布上，吳語區(qū)與江淮官話區(qū)相互接壤，因此，吳語的一些語音特征會受到一些北方強勢的江淮官話的影響[23]。據(jù)統(tǒng)計，江淮方言中泥母、來母分立的方言點有13個，分別為揚中、泰興、漣水、沭陽、泗洪、鹽城、阜寧、建湖、濱海、南通、如皋、如東、灌南，李漁生活的地區(qū)如皋正位列其中。相對地，另外29個方言點，包括南京、江寧、江浦、六合、句容、溧水、揚州、鎮(zhèn)江、江都、高郵、寶應、儀征、淮陰、淮安、泗陽、洪澤、盱眙、金湖、連云港、東海、灌云、響水、射陽、泰興、泰州、姜堰、興化、東臺、大豐等地區(qū)泥來母則是相混的[31]。根據(jù)李漁的生平可知，其本人足跡甚廣，其在金陵（今南京）生活過一段時間，而南京正位列江淮方言泥來不分的區(qū)域點，這可能對作者注音有或多或少的影響。

表14 "泥母與來母混注情況

（三）從邪混注

《廣韻》中從、邪兩母分立，《詩韻》從母與邪母互注共計8例（見表15），表明從、邪兩母部分不分，這體現(xiàn)了作者李漁的方音特點。作者主要生活區(qū)域包括作者里籍都屬吳語區(qū)，作詩韻注音時自然地染上了方音的特點。清代周昂《增訂中州全韻》中訟頌誦邪=慈從;薺從=夕邪是吳語中從邪相混的典型用例[6]。同樣，明代吳方言韻書《字學集要》在真韻（旬邪=盡從=藎邪=疾從）、陽韻（墻從=象邪=匠從）、侵韻（尋邪=蕈從）中出現(xiàn)從邪合一的現(xiàn)象[7]。在現(xiàn)代吳方言中，從邪相混，存在濁塞擦音[dz]與濁擦音[z]兩種發(fā)音方法。周祖謨[32]指出，六朝時期南音中存在從、邪不分的現(xiàn)象。竺家寧[33]考證現(xiàn)代吳語存在從邪、床禪相混的例子，吳語的濁塞擦音[dz]與濁擦音[z]二者經(jīng)常混同。但是，宋人三十六字母始，《廣韻》《集韻》及宋代韻圖如《四聲等子》《切韻指掌圖》《五音集韻》《蒙古字韻》《中原音韻》等韻書對從、邪的分列均比較清楚。

《詩韻》中8條從邪混注例的注音方式不同于《廣韻》《集韻》，但是被注字音韻地位相同，《蒙古字韻》中從、邪二母分立，《中原音韻》中從、邪發(fā)生清化，并入清音。通過《切韻》擬音，從母為[dz]，邪母為[z]。從方言角度看，從母的先塞后擦的發(fā)音方式通常會忽略掉塞音而直接讀成擦音。因此，《詩韻》中從邪相混應該是作者李漁方音特點的體現(xiàn)。《詩韻》中從邪被劃分成兩個層次：共同語標準音層次中從邪分立，李漁方音層次中從、邪不分。

六、結(jié)語

通過對《詩韻》聲母系統(tǒng)音注材料的具體研究，可知作者李漁在為《詩韻》注音時，既有對傳統(tǒng)讀書音的繼承，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鄉(xiāng)音牽制而流露出吳方音特征，這與其所生活的時代和地域有直接關系。這些表現(xiàn)了方音特點的材料，正是研究漢語語音演變極有價值的語料，可為近代吳方言語音史的研究提供一份語料參考。

注釋：

① "韻字下注二音9例，二音與《廣韻》完全相同6例：傞，傞婆二音（婆系娑連讀誤寫）;邙，忘忙二音;校，效教二音;覆，仆伏二音;屈，詘厥二音;百，陌栢二音。二音中一音與《廣韻》相同3例：見，建現(xiàn)二音;射，社夜二音;捻，攝聶二音。此外，尚有1例紐四聲法注音例“闊，夸入聲”，參照《切韻指掌圖》，系同音例。

② "《笠翁詩韻》注音字本為“祖”，疑為“徂”字形近訛誤。

③ "此字，《廣韻》《集韻》作羭。

④ "嵤，《笠翁詩韻》收于平聲青韻下，《廣韻》收在平聲耕韻，“戶萌切”，平聲青韻無此字?！都崱菲铰暻囗嵤沼写俗?，“玄扃切”，與《笠翁詩韻》正相合，此處取《集韻》音。

⑤ "麌，《笠翁詩韻》又收于平聲虞韻下，而《廣韻》平聲虞韻無“麌”字，《集韻》平聲虞韻收有“麌”字，“元俱切”，此處取《集韻》反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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