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余華《文城》的傳奇敘事

摘 要：余華的《文城》展現了傳奇敘事的傾向。在主題內容上，運用天災書寫構建了歷史傳奇，通過人禍描繪呈現了暴力傳奇，借助情愛敘述展現了浪漫傳奇。在敘事手法上，采用“中國套盒式結構”，結合敘事視角的多元轉換，運用多重記敘順序的方法，建構了小說的傳奇性。傳奇敘事不僅增強了《文城》的故事吸引力，還拓寬了現實主義小說的邊界。然而，傳奇敘事也存在一定的局限，過分追求傳奇效果，導致部分故事情節偏離現實邏輯、人物形象失真。同時，在情感深度與思想表達上略顯不足，影響了作品的審美性。

關鍵詞：余華;《文城》;傳奇敘事

中圖分類號：I207.4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0033（2025）01-0030-08

On Legendary Narrative of Yu Hua's Wencheng

SUN Xiu-rang

（School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Hebei University， Baoding "071002， Hebei）

Abstract： Yu Hua's Wencheng demonstrates a tendency towards legendary narration. In terms of thematic content， it constructs historical legends through the portrayal of natural disasters， presents violent legends through the depiction of man-made disasters， and showcases romantic legends through narratives of love. In terms of narrative techniques， it adopts the \"Chinese Nested Box Structure，\" combines diverse shifts in narrative perspectives， and employs multiple methods of narrative sequences to construct the novel's legendary quality. Legendary narration not only enhances the story's appeal in Wencheng， but also broadens the boundaries of realist novels. However， legendary narration also has certain limitations. The excessive pursuit of legendary effects leads to some plot deviations from realistic logic and distorted character images. Additionally， it somewhat lacks depth in emotional expression and ideological content， affecting the aesthetic quality of the work.

Key words： Yu Hua; Wencheng; legendary narrative

“傳奇”這一概念意旨豐富。從字面解析，“傳”即傳錄之意，“奇”則代表奇特、怪異，常用來指代各種奇聞異事。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認為：“唐人乃作意好奇，假小說以寄筆端。”[1]“傳奇”主要指唐代文言小說，但后世也將宋元南戲、明清戲劇統稱為“傳奇”[2]。傳奇敘事是一種具有鮮明特色的敘事模式，它強調“盡設幻語” “作意好奇”，通過構筑奇幻的想象世界，采用“無奇不傳，無傳不奇”的結構模式進行敘述，與史傳敘事的實錄風格形成鮮明對比。現今，“傳奇敘事”的界定已進一步泛化，它不僅涵蓋了情節曲折離奇的故事，還涉及人物行為、命運異乎尋常等特征。這一敘事模式不僅植根于中國古典小說的傳統之中，在中國新文學中也屢見不鮮。余華的《文城》將看似簡單的人物關系與不尋常的敘事脈絡相融合，演繹出在風云變幻的動蕩年代里，天災與人禍、殘酷與情義、苦難與救贖交織的傳奇故事。小說在簡潔的敘事結構中，借助“追尋”母題的意義轉喻，通過對天災人禍、人物情愛糾葛、傳奇命運等情節的描繪，呈現出鮮明的傳奇敘事風格。在學界對《文城》傳奇敘事的研究中，丁帆[3]率先指出了小說的傳奇性，他認為這部作品不僅是一部洋溢著浪漫傳奇色彩的長篇小說，更是對通俗文學進行的一次深刻改造。同時，小說的傳奇性巧妙地契合了讀者的閱讀期待。此外，另有研究將《文城》視為“遠離現實許多的傳奇故事”[4]、“愛情傳奇”[5]、“傳奇小說”[6]及“南方傳奇”[7]等。然而，上述研究大都從宏觀層面以只言片語肯定了小說的傳奇性，而對于傳奇性的具體內涵及其深層指向，未能進行明確而深入的揭示。本文認同上述研究對《文城》傳奇性的基本判斷，并從思想內容與藝術手法兩個層面闡述《文城》的傳奇敘事，同時分析傳奇敘事的意義與局限，以期為余華研究提供新的視角。

一、傳奇化的文本內容

縱觀余華的創作生涯，《文城》中的傳奇敘事并非初露端倪，其前期作品中已可見傳奇敘事的痕跡。例如，《鮮血梅花》與《古典愛情》堪稱古代傳奇。《許三觀賣血記》中的許三觀、《活著》中的徐福貴等主人公，他們的人生軌跡雖植根于歷史背景之中，但人物所經歷的跌宕起伏、變幻莫測的傳奇故事，無疑彰顯了余華在小說創作中對于傳奇敘事的探索。《文城》是余華傳奇化敘事藝術的一次強化。對《文城》中的傳奇性敘事進行深入梳理，可以清晰地看到，這種傳奇化特征表現在天災書寫、人禍書寫與情愛關系上。

（一）天災書寫與歷史傳奇

余華在《文城》中，通過天災敘事構建了小說的歷史底蘊和傳奇色彩。天災作為敘事的核心動力，不僅展現出人物命運在極端自然條件下的跌宕起伏，更揭露了時代變遷的不可控性，表現出強烈的敘事張力。天災的描繪超越了單純自然現象的范疇，深刻影響并重塑著人物命運，為小說增添了神秘氛圍和傳奇色彩。

《文城》中的初次天災是一場充滿傳奇色彩與震撼力量的雨雹。小說序幕拉開，即以一場空前絕后的雨雹奇觀震撼登場，“石臼一樣巨大的雨雹橫在屋前”[8]16 。這一幕不僅挑戰著想象力的極限，更以“砸死不少牲口”[8]18之殘酷，展現了余華筆下那超越現實的夸張筆法，勾勒出一幅極具視覺沖擊力又震撼心靈的災難畫卷。這場雨雹，不僅僅是自然災害的肆虐，它如同一把鑰匙，悄然開啟了故事的閘門，推動了情節的發展。值得一提的是，雨雹還成為了林祥福與紀小美命運交織的轉折點，賦予了這段關系以非凡的意義。在雨雹如狂風驟雨般突降的驚魂時刻，小美在恐懼中投向林祥福懷抱的場景，不僅戲劇性地增強了故事的張力，更暗含了宿命的深刻隱喻，為兩人的關系披上了一層神秘而又傳奇的紗幔。雨雹肆虐之后，余華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村莊的殘垣斷壁與人心深處的惶恐不安，這是對物質世界的損害，更是對人性的一次嚴酷考驗。在這樣的背景下，林祥福的冷靜與慈悲得以充分彰顯，為后續的情節發展鋪設了一條情感深沉的基石。雨雹，作為這場試煉的催化劑，不僅展現了自然界的威力，更深層次地揭示了人性在極端環境下的堅韌與美好。

第二次天災是龍卷風。在林祥福攜女尋妻的旅途中，龍卷風作為突如其來的考驗意外造訪，這不僅是一場自然界的浩劫，更是對人性光輝的極致頌歌。在這場龍卷風的肆虐下，林祥福展現出了一種超越凡塵的勇氣與責任，他緊緊抱住女兒，將世間財物乃至個人安危全然置之度外，這一壯舉不僅深刻詮釋了父愛的偉大與純粹，更堅定了他對小美那份矢志不渝的追尋信念。龍卷風過處，一片狼藉，“樹木都失去了樹葉，樹葉在龍卷風里追隨溪鎮的瓦片飛走了，溪鎮被剃度了似的成為一個禿頂的城鎮。”[8]5“剛才還是明凈和霞光四射的天空，這時昏天黑地，電閃雷鳴，風雨交加。”[8]54余華運用這些極富想象力的夸張描寫，將龍卷風后的凄涼景象刻畫得淋漓盡致，讓讀者仿佛親歷其境，感受到了大自然的無情與殘酷。然而，正是在這片廢墟之中，林祥福守護女兒的身影如同一束穿透黑暗的光芒，照亮了人性的光輝。他的堅韌與勇氣，不僅增強了故事的感染力，更賦予了這段旅程以傳奇色彩，讓人在震撼之余，深刻體會到在逆境中人性所展現出的非凡力量。林祥福與龍卷風的對峙，不僅是一場生存的挑戰，更是一次心靈的洗禮，讓這段尋妻之旅成為了傳奇與現實交織的壯麗篇章。

第三次天災是林祥福重返溪鎮時遭遇的那場長達十八日的雪凍。這場嚴寒，不僅是大自然的一次嚴酷考驗，更是林祥福尋妻之旅悲壯落幕的象征。小美在祭天的儀式中，不幸被雪凍奪去了生命，為這段漫長的追尋之旅畫上了悲涼的句點。余華以他那冷峻而細膩的筆觸，通過“用熱水來澆開死者臉上的積雪”[8]340這一震撼人心的細節，深刻地揭示了雪凍的無情與冷酷，同時也展現了這場天災對溪鎮人民造成的沉重打擊。在描繪天災的同時，余華巧妙地融入了溪鎮獨特的民俗風情，為這段故事披上了一層神秘而哀傷的面紗。林祥福在茫茫雪原上的孤獨身影，以及小美與阿強在雪地中跪拜，最終凝固成永恒雪雕的場景，共同凝結成一幅動人心魄的畫面，將南下尋妻的故事推向了情感的高潮。

在《文城》中，天災的書寫旨在營造緊張而壓抑的氛圍，更是對時代動蕩與人生無常的深刻隱喻。雨雹的肆虐、龍卷風的狂嘯、雪凍的侵襲，這些自然災害不僅僅是自然界的狂怒，更是社會變遷與命運多舛的象征，它們如同歷史的見證者，記錄著時代的更迭與人生的坎坷。此外，這些天災作為推動故事發展的催化劑，不僅增強了敘事的吸引力，更構建了一部充滿傳奇色彩的歷史篇章。它們不僅僅是災難的代名詞，更是人性光輝與堅韌不拔精神的見證，共同編織出一部關于追尋、死去與堅守的“歷史傳奇”。在《文城》的世界里，天災與人性的交織，讓這段歷史充滿了不可磨滅的傳奇色彩。

（二）人禍書寫與暴力傳奇

《文城》不僅展現了“天災”的恐怖，還書寫了土匪與北洋軍所帶來的“人禍”。土匪與北洋軍對百姓的殘害，是歷史背景的再現，更是余華構建傳奇性的重要渠道。人禍書寫不僅震撼人心，還蘊含了豐富的文化意蘊與人性探討，使得整個故事彌漫著濃厚的傳奇色彩。

《文城》中的人禍書寫首先以土匪的殘暴行徑展開，尤其是以張一斧為魁首的惡匪群體，其惡行之烈，堪稱傳奇，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暴力敘述。余華在勾勒這些場景時，并未僅僅滿足于表面的血腥展示，而是以一種匠心獨運的手法，賦予這些殘酷事件以非凡的傳奇色彩，使得土匪的惡行不僅是惡行的堆砌，而是成為了一場令人難以忘卻的暴力盛宴。在描繪土匪對無辜村民施加的酷刑時，余華使用了其一貫偏好的暴力美學，巧妙地將刑罰過程細化為一系列極具象征性和畫面感的動作，如“搖電話” “拉風箱” “壓杠子” “劃鯽魚” “坐快活椅”及“耕田”[8]96-97。這些刑罰名稱本身就帶有一種荒誕與恐怖交織的意味，而余華通過對每一個步驟的細致刻畫，更是將這種恐怖氛圍推向了極致。這種深入骨髓的暴力敘事，不僅增強了故事的視覺和情感沖擊力，更深刻地揭示了土匪群體的惡毒本性。余華通過這種非凡的敘述方式，讓讀者在震撼之余，也能深刻體會到土匪惡行背后的社會背景和人性的扭曲。然而，在《文城》中，土匪群體并非全然被描繪為單一維度的惡人形象，其中，“和尚”這一角色尤為引人注目，他以其獨特的傳奇性和復雜性成為了不可忽視的存在。盡管命運迫使他踏入了土匪的行列，但“和尚”內心深處卻始終堅守著一份難能可貴的善良與人性的光輝。值得一提的是，“和尚”的行為舉止中充滿了戲劇性的反轉與張力。他殘忍無情地割掉了陳耀武的耳朵，卻在隨后的情節中展現出深藏的善意——在關鍵時刻，正是“和尚”挺身而出，救了陳耀武一命，這一行為不僅令人出乎意料，更顯示出其性格中的復雜多面。最終，在對抗惡名昭彰的土匪頭子張一斧時，“和尚”英勇無畏，因失血過多而壯烈犧牲，這一悲壯的結局不僅是對他個人英勇精神的最高頌歌，也象征著他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實現了自我救贖，完成了從被迫為匪到英勇犧牲的英雄的蛻變。“和尚”這一形象，以其獨特的傳奇經歷和深刻的人性探索，為《文城》中的土匪群體增添了一抹不同尋常的色彩，讓讀者在感嘆命運無常的同時，也深刻感受到了人性中善惡交織、復雜多變的魅力。

《文城》中的人禍書寫，不僅講述了土匪對無辜百姓的殘酷壓迫，還刻畫了北洋軍這一群體令人瞠目的惡行。北洋軍的惡行與土匪的殘暴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小說通過一系列驚心動魄的具體場景，生動再現了那段動蕩歷史中北洋軍對民眾的極端惡劣行徑，不僅揭示了社會動蕩時期的黑暗面，更深刻批判了人性深處的邪惡與貪婪。在小說中，逃難的百姓成為了北洋軍惡行的直接見證者。他們三五成群地涌向溪鎮，帶著苦笑和淚水，向親友訴說潰敗的北洋軍燒殺搶掠奸淫婦女。這些難民中，有人依靠草簍子掩護逃得一命，有人爬至屋梁避難，還有人通過偽裝成尸體來躲避災難。特別是那位懷抱嬰兒的女性，她在地窖中強忍淚水，將乳頭塞入孩子口中以防其哭出聲，即便聽到丈夫臨終前的慘叫，也不敢放聲哭泣。這些生動的細節，不僅展現了北洋軍沿路搶劫、燒殺搶掠的殘暴行徑，更凸顯了那個時代百姓生存的艱難與無奈。北洋軍的惡行遠不止于此，小說詳細描繪了士兵們涌入溪鎮妓院的場景，他們對妓女們進行了肆意的侮辱和虐待，將人性之惡推向了極致。余華通過細節描寫，書寫妓女們的身體遭受侵害后的變化，生動地展現了北洋軍的殘忍無情。與土匪的殘暴相比，北洋軍的惡行在《文城》中得到了更為全面而深刻的展現。土匪固然殘忍，但這往往源自他們生存的本能和對權力的深切渴望。而北洋軍，作為國家的正規軍隊，本應擔當起維護社會秩序的重任，卻在實踐中背離了這一使命，蛻變成為與土匪無異，甚至更為兇惡的暴力工具。這種鮮明的背離與反差，深刻隱喻了余華對那段歷史的獨到見解。《文城》憑借細致入微的筆觸，將土匪與北洋軍的種種惡行刻畫得淋漓盡致，不僅生動展現了暴力場景，更深刻剖析了這些行為背后復雜的社會根源與人性的陰暗面。余華巧妙地以人禍書寫為線索，勾勒出一幅幅驚心動魄的“暴力傳奇”。

（三）情愛書寫與浪漫傳奇

《文城》中，不僅天災人禍具有傳奇性，人物的情愛糾葛和命運軌跡也頗具傳奇色彩。林祥福由尋妻而開啟的坎坷人生就是一個傳奇故事。從人物關系的設定上看，小美、沈祖強與林祥福之間的三角關系就充滿了傳奇性。沈祖強與小美，本是一對患難與共的夫妻，他們的關系堅如磐石，卻在命運的捉弄下出現波折。而小美對林祥福的一見鐘情，以及隨后發生的種種情感糾葛，更是突破了傳統情感的界限，將讀者帶入了一個充滿未知與變數的情感迷宮。這種“二男一女”的復雜情感模式，不僅凸顯了小美作為女性角色的獨特魅力與復雜心理，也使得林祥福的一往情深和小美的艱難抉擇顯得更加玄妙莫測，充滿了傳奇色彩。林祥福與小美之間的愛情故事，更像是一場跨越時空的亂世奇緣。他們的相識、相知、相愛、相別，直至死后的“重逢”，每一個階段都充滿了戲劇性與宿命感。再者，林祥福尋妻的坎坷人生，也是這段愛情故事傳奇性的重要組成部分。他放棄了北方的財富與安穩，攜幼女踏入未知的南方追尋妻子。這一路上，他經歷了無數的艱辛苦難，甚至一度陷入絕望的深淵。但正是這些磨難與挫折，更加凸顯了他對愛情的執著與堅貞，也使得他的尋妻之旅成為了一段傳奇般的旅程。最終，雖然林祥福未能與小美在生前重逢，但他們在死后的“相逢”卻以一種超現實的方式彌補了這一遺憾，為這段傳奇愛情故事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文城》中的情愛書寫之所以具有傳奇性，是因為它超越了現實生活的邏輯與倫理框架，將人物的情愛糾葛與命運軌跡置于宏大的歷史背景之下進行審視與書寫。通過細膩的情感刻畫與巧妙的情節安排，《文城》不僅展現了愛情的美滿與痛苦、忠誠與背叛等復雜的情感面向，更在更深層次上探討了人性、命運與選擇等哲學命題。這使得《文城》中的愛情故事不僅僅是一段個人情感的歷程記錄，更成為了一個具有普遍意義與深刻內涵的浪漫傳奇。

此外，小說的題目“文城”本身也頗具傳奇色彩。在小說中，小美曾多次追問文城究竟在何方，而阿強的回答總是模糊其詞：“總會有一個地方叫文城。”[8]330文城，這一虛無縹緲的所在，象征著林祥福和女兒無盡的漂泊與尋找。它既是烏托邦的幻影，既不知其具體所在，又仿佛無處不在。盡管文城只是阿強隨意編造的地名，但它卻一路指引著林祥福走到了溪鎮，并在此定居，直至生命逝去。作為一個烏托邦式的存在，文城激發了人世間對真誠、善良、仁義和信念的向往。由此可見，僅是“文城”這個題目，就蘊含了先鋒的內核、懷舊的姿態及寓言式寫作的特質。

二、傳奇化的敘事技巧

《文城》傳奇敘事的建構，不僅體現在小說的文本內容上。為了彰顯傳奇性，余華還使用了“中國套盒式結構”、敘事視角與記敘順序的多元轉換等技巧。

（一）中國套盒式結構

“中國套盒式結構”指的是：“其結構就如同中國套盒一樣，故事中套故事，再套故事。”[9]《文城》設置了“正篇”與“補篇”兩個部分，深度借鑒了“中國套盒式結構”，使得整部小說在敘事上呈現出層層遞進、引人入勝的傳奇性。小說的“正篇”猶如套盒的外層，它以林祥福這一北方漢子的南下尋妻之旅為主線，緩緩鋪展出一幅幅交織著時代滄桑與個人命運沉浮的壯麗畫卷。林祥福因妻子小美的不辭而別，踏上了一場漫長而充滿未知的旅程。途中的自然環境惡劣、人心復雜多變及社會的動蕩不安，構成了故事發展的外部壓力。而小美的身份之謎、她與林祥福及阿強之間錯綜復雜的情感糾葛，則如同套盒內層未解的謎題，緊緊牽引著讀者的心弦，成為推動情節發展的內在動力。余華通過精心設置的懸念，讓“正篇”充滿了未知與期待，使讀者在閱讀過程中不斷追尋真相的蛛絲馬跡。而小說的“補篇”，則如同套盒中的精致內層，它以小美的視角為窗口，緩緩揭開了那些隱藏在“正篇”背后的秘密。小美與阿強的相識相愛、共同逃難的經歷，不僅為“正篇”中的種種懸念提供了合理的解答，更通過她個人的情感體驗與命運抉擇，為整個故事增添了深厚的情感層次與歷史深度。小美的內心掙扎、無奈犧牲，以及她與林祥福之間那段未了的情緣，都被余華以細膩的筆觸一一勾勒，使得兩人之間的關系更加復雜。

此外，仔細閱讀《文城》，可以發現余華在小說文本的細節中巧妙地隱藏了許多小故事。混世魔王顧同年被漂亮女子誘騙至上海，隨后不幸被賣到澳洲做苦力。面對澳洲那整日食不果腹的艱難生活，他是否會安于現狀？陳耀武與林百家雖互生情愫，卻被陳永良和林祥福以種種方式制止，一往情深的陳耀武是否會放棄對林百家的追尋？林百家，這個從小失去母親、吃百家奶長大的女孩，在上海的私塾中獨自求學，尚不知那個將她視為珍寶的父親已永遠離她而去。漂亮且單純的林百家未來的生活又將遭遇何種波折？長期處于被保護狀態下的她，未來的道路又將如何延展？對林百家一見鐘情的英俊年輕軍官李元成，秉持著自由戀愛的觀念，面對已有婚約的林百家，他雖不能立即抱得美人歸，但他對林百家的承諾卻明確表達了他不會放棄對她的愛戀。而手握林祥福遺書和遺產的翠萍，又將與林百家產生怎樣的摩擦與共鳴？林祥福、陳永良、顧益民、張一斧等父輩的故事已塵埃落定，而陳耀武、林百家、顧同年、李元成等子輩的青春與愛戀，又將如何續寫新的篇章？余華無疑是智慧的，他在小說中巧妙設下懸念，讓讀者感受到《文城》并未真正完結。正如他在采訪中所言，《文城》或許會有續集，而他本人也正致力于創作新的長篇小說，預計不久后將面世。

（二）敘事視角與記敘順序的多重轉換

視角指敘述者或人物與敘事文中的事件相對應的位置或狀態，或者說，敘述者或人物從什么角度觀察故事。“視角在敘述中的重要地位是不言而喻的。”[10]19在《文城》中，敘事視角的靈活運用，不僅構成了小說敘述策略的核心，更參與了其傳奇性的建構過程。全知全能視角作為小說的開篇引導，為讀者鋪設了林祥福尋妻之路的背景與動機，故事的宏觀脈絡得以清晰呈現。而特定人物（如小美、阿強、陳永良等關鍵人物）內聚焦視角的引入，揭示了故事背后的復雜情感糾葛與人性掙扎。這種多重視角的交織，不僅使得同一事件在不同視角下展現出多樣的面貌，更讓讀者能夠深入人物內心，體驗其獨特的情感波動與心理變化。更為重要的是，多重敘事視角還顯著增強了小說的傳奇色彩。通過不同人物的視角來敘述同一事件或場景，小說巧妙地制造了信息差和懸念，使得情節發展充滿了未知與變數。這種敘事方式不僅讓故事更加引人入勝，還讓讀者在探尋真相的過程中感受到了傳奇故事的獨特魅力。同時，多重視角的交織與碰撞也促進了小說主題的深化和升華，使作品在探討愛情、命運、社會等深刻主題的同時，也揭示了人性的光輝與陰暗、道德的堅守與淪喪等復雜議題。《文城》通過巧妙運用多重敘事視角，成功地構建了一個既廣闊又細膩、既傳奇又深刻的小說世界。這種敘事手法的運用不僅豐富了小說的敘述層次和人物塑造，還顯著增強了小說的傳奇色彩和吸引力。

在記敘順序上，《文城》融合了順敘、倒敘與補敘的手法，構建了傳奇故事。小說主體部分以順敘為主，緊隨著林祥福攜女南下尋妻的旅程，逐步揭開他在溪鎮的生活經歷及他對小美的追尋。這種線性敘事方式確保了故事脈絡的清晰連貫，使讀者親歷其境，與林祥福一同歷經風雨，逐步揭開真相。同時，順敘手法也賦予了故事以強烈的真實感，讓讀者能夠深切體會到林祥福的堅韌與執著。然而，《文城》并未局限于單一的敘事方式。小說開頭與結尾巧妙地運用了倒敘手法，通過回溯過去，不僅為故事鋪設了厚重的歷史背景，還巧妙地設置了懸念，激發了讀者的好奇心與探索欲。在順敘與倒敘之間，插敘手法如同橋梁，巧妙地連接了過去與現在，豐富了故事的細節與人物的內心世界。余華在敘述林祥福在溪鎮的生活時，適時地穿插了他對小美、阿強的回憶片段，這些插敘不僅揭示了他們之間的情感糾葛，更展現了林祥福內心的孤獨與堅持。此外，補敘手法在小說的補篇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通過補充小美與阿強的真實身份與命運軌跡，余華不僅完善了故事的情節鏈條，還賦予了作品以深刻的哲理思考。《文城》通過順敘、倒敘、插敘與補敘的多元敘事手法結合，成功地構建了一個龐大而復雜的敘事網絡。這些敘事手法相互交織、相互補充，使得整個故事既豐富多彩又緊湊有力。記敘順序的自由轉換不僅增強了小說的傳奇性和可讀性，更讓讀者在閱讀過程中不斷感受到驚喜與感動，從而更加深入地理解作品所蘊含的深刻內涵。

總之，在《文城》的敘事技巧上，余華巧妙地運用了“中國套盒式結構”、敘事視角的多元轉換及多重記敘順序，建構出了小說的傳奇性。

三、《文城》傳奇敘事的意義與局限

小說的傳奇敘事有其內在的合理性。小說這一文學體裁本身并不排斥傳奇元素。小說源自民間口頭傳說與街巷談資，自然蘊含了豐富的傳奇色彩。因此，傳奇不僅是小說特質的一部分，恰當的傳奇敘事還能為作品增添獨特的魅力與深度。進一步而言，小說中的傳奇情節并非全然虛構、脫離現實，它們往往基于生活，重點突出其中的偶然與巧合。這些元素在現實中同樣存在，只不過在小說中得到了更為集中和戲劇化的展現，從而賦予情節以更高的可能性和潛在的必然性。同時，文學與現實的關系并非簡單的鏡像反映，文學擁有超越現實的力量。它可以通過夸張、變形等手法，構建出一個既非完全真實又深刻反映現實本質的世界，正如閻連科所言：“寫作是可以從完全的‘不真’走向真實的”[11]。這種“不真”反而能引導讀者穿透表象，觸及更深層次的真實，實現一種從非現實到更高層次真實的跨越。

（一）傳奇敘事的意義

《文城》采用的傳奇敘事手法顯著提升了小說的敘事藝術與閱讀吸引力。小說在本質上是通過故事來展現其藝術價值的，因此故事的質量直接關乎小說的成敗。正如福斯特所強調：“故事是一切小說不可或缺的最高元素。”[12]23同樣，錢谷融的觀點也揭示了人類對故事的普遍癡迷，“小說后來之所以會那樣受人喜歡，所以會幾乎人人愛讀，必有它特別吸引人的地方在。這種特別吸引人的地方，我想主要恐怕就在于其中所包含的故事性。愛聽奇聞軼事，可以說是人類的共同心理。”[13]在此背景下，傳奇元素作為增強小說故事性的關鍵手段，被眾多作家所青睞。通過構建傳奇人物與敘述傳奇經歷，作家們能夠深度挖掘人性的多面性，同時賦予作品以非凡的想象力和感染力。余華在《文城》中的創作實踐正是這一理念的體現。在小說的內容呈現方面，《文城》以清末民初為背景，通過主人公林祥福的尋妻之旅，構建了一個既基于歷史又超越歷史的虛構世界——“文城”。余華巧妙地將天災、匪患、饑荒等真實的歷史事件與虛構的地名、人物相結合，使故事既具有歷史的厚重感，又充滿了想象空間。這種內容呈現方式，不僅讓讀者在歷史的脈絡中感受個體的悲歡離合，也促使他們反思歷史對個體命運的影響，以及人在逆境中的堅韌與掙扎。傳奇敘事在這里成為了連接歷史與現實的橋梁，讓讀者在虛構的故事中觸碰到真實的歷史情感和社會變遷。在小說的形象塑造方面，傳奇敘事塑造了鮮明的人物形象，無論是堅韌不拔的林祥福、命運多舛的小美，還是善惡兼備的“和尚”，小說中的多個角色都承載著深刻的人性探索。余華通過傳奇敘事，賦予這些角色超越常規的生命力和情感深度。他們不僅是故事的推動者，更是時代精神的載體。林祥福的執著尋妻，不僅是對個人情感的追求，也是對忠誠、愛與責任感的深刻體現。而作為惡土匪的“和尚”，在他的身上竟也出現了動人的人性之光。這種對人物性格的深度挖掘和傳奇色彩的渲染，增強了故事的感染力和深度，同時也引導讀者去思考人性的多面性和復雜性。

傳奇敘事在《文城》中的運用，還打破了傳統小說與現實主義的界限，體現出余華小說的形式創新。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余華以形式創新成為了先鋒五虎將之一，聞名文壇。在后續的創作中，他一直堅守先鋒精神，進行銳意創新，新作《文城》亦是如此。縱觀余華的小說創作歷程，《文城》在形式上的突出之處在于“補篇”的設置，結合“中國套盒式結構”，為小說設置了多條線索。同時，通過敘事視角和記敘順序的多元轉換，輔之以時空交錯的方式，將過去與現在、歷史與現實巧妙融合，使故事層次分明，節奏感強烈。小說中林祥福跨越千山萬水尋找文城的執著旅程，以及他與小美、阿強之間錯綜復雜的情感糾葛，這些情節都超越了日常經驗的范疇，展現了人性的深度與復雜。如果不借助傳奇的敘事手法，余華或許難以在有限的篇幅內，如此深刻地挖掘并呈現這些跨越時間、空間與情感界限的故事。傳奇敘事不僅使余華能夠穿透現實的表層，深入到那些難以言喻、卻又真實存在的深層空間與非現實世界，賦予了作品跨越時間界限的能力，使得《文城》能夠在短短篇幅內，展現歷史變遷與人物命運。這種形式的創新，不僅拓寬了傳統現實主義小說的邊界，也為讀者提供了更為豐富和多元的閱讀體驗，體現了余華在文學創作上的不斷探索與實驗精神。

傳奇敘事極大地豐富了讀者的閱讀體驗。它打破了常規敘事的束縛，讓讀者在跟隨故事發展的過程中，不斷感受到意外與驚喜，從而更加沉浸于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文學世界。正是這種對現實與想象邊界的勇敢探索，使得《文城》成為了一部具有深刻內涵與廣泛影響力的作品。余華融入傳奇色彩，塑造了鮮明的人物形象，講述了引人入勝的故事，極大地提升了小說的可讀性和吸引力，從而促成了該作品在銷售量上的顯著成功。

（二）傳奇敘事的局限

《文城》的傳奇敘事有其意義，但也有著一定的局限。首要問題在于，對傳奇效果的過度追求，削弱了故事的真實性和人物形象的典型性。這種傾向使情節構建脫離現實，導致情節邏輯混亂，同時人物形象也流于表面，缺乏深度。

余華在《文城》中用大量篇幅書寫了林祥福和小美的情愛糾葛，但這情愛書寫屬實有點令人費解，不僅二人的相遇、相知和相愛顯得離奇詭異，就連小美的逃離和林祥福的追尋等諸多情節也顯得匪夷所思。福斯特在《小說面面觀》中為情節定義時稱“情節同樣要敘述事件，只不過特別強調因果關系罷了。”[12]75胡亞敏認為“精心結構具有嚴密因果關系的情節是作家們煞費苦心之處”[10]124。情節是小說敘事的中心，《文城》中大量的情節毫無因果關系，為數不少的情節失真是作品不可回避的敗筆。小說中媒婆給林祥福說親，作為一個職業媒婆自然會提前將男女雙方情況打聽得一清二楚，她卻在雙方見面后使眼色終止了這場姻緣，而原因竟是她懷疑女方聾啞，這樣親手破壞自己生意的媒婆缺乏真實性。富家少爺林祥福結婚前沒有準備好婚禮用品，竟然需要在婚禮過程中親自去買。對小美和阿強的去世的描寫更是荒誕，他們跪拜蒼天，雙雙被凍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眾多百姓為了生存去祈求上蒼，繼而跪在雪地里送死，明顯不符合邏輯，說這是溪鎮殉葬式的風俗，也比較牽強，這大雪中的一幕的確是壯舉，但這悲情卻來得莫名其妙。小說中類似的荒誕情節還有不少，如果說這是余華的先鋒敘述，這顯然沒有說服力。“一部小說得以存在的唯一理由是它確實意圖表現生活。”[14]《文城》看似簡潔流暢，但關鍵之處疑竇叢生，邏輯混亂，眾多的細節經不起推敲，違背了生活真實，“在敘事上經常呈現出粗糙而隨意之感，特別是情節和場景的設置，很多地方像農村戲班唱大戲般隨意且漏洞百出。”[15]一部優秀的作品，情節必然是因果連接的，而反觀《文城》的情節結構，看似繁復，實則單薄;看似精彩流暢，實則有很多莫名其妙和生硬刻意之處，經不起推敲。

塑造人物是小說的中心任務，福斯特認為，“一個嚴肅或悲劇性的扁平人物是容易惹人厭煩的。”[12]64反觀《文城》的人物塑造，則是失敗的。毋庸置疑，仁義是小說的主題，但作品中為數不少的仁義形象顯得過于高尚，反而脫離了現實，或者說，余華只是在編寫仁義故事，而不是在書寫復雜的人性。《文城》中呈現了眾多的仁義事件和仁義人物，余華設置了人物群像，但眾多人物失去了鮮活性，呈現出極端化、單薄化和臉譜化的特征。“小說乃是對人的生存狀態的一種藝術摹寫。”[16]《文城》中的諸多人物未能展現人的生存狀態，變成了余華隨心所欲操弄的玩偶，似乎無須顧及其合理性，更遑論開掘人性深處的秘密了。正如批評家林培源所言，“我們在其中難以看到現代意義上的具有‘深度內在’的人，小說的諸多人物從一出場，其性格、功能便固定了下來。”[17]林祥福、陳永良、李美蓮是極端的善，土匪張一斧是極端的惡，人物出場定型、一成不變者比比皆是。人物在動蕩不安的社會環境中絲毫沒有成長，在跌宕起伏的故事中顯得單薄無力，人物塑造走向扁平化，因此連他們身上的諸如善良、勇敢、博愛、仁義等閃光點也變得虛假、笨拙，他們單純地活著或死去，忠實又呆滯地服務于情節需求， 這大大削弱了《文城》的藝術魅力。

在《文城》中，余華延續了其擅長的南方敘事風格，并嘗試融入北方元素，如林祥福的北方出身與南方生活的交融，展現了豐富的地域風情。然而，北方背景更多作為背景板存在，對推動情節發展貢獻有限，未能充分發揮其應有的敘事功能。余華小說在敘事時間背景的選擇上具有其偏好，從《活著》《許三觀賣血記》，到《兄弟》，再到《第七天》，他始終熱衷于講述中國當代的故事。而《文城》卻罕見地將視角拉遠至清末民初，這一歷史跨越雖賦予作品深厚的歷史感，但在具體呈現上卻顯得力不從心。尤其是對動蕩時局的描繪，僅聚焦于匪患，未能全面展現宏大歷史背景下的復雜圖景，導致歷史敘事顯得片面且模糊。盡管余華試圖通過補記構建象征性結構，如人物的離歸、景物的興衰，但這種刻意為之的安排反而破壞了作品的整體感，使得作品結構顯得割裂。《文城》細節上存在的諸多問題和硬傷，更是嚴重削弱了作品的藝術表現力。一部結構嚴謹的作品，其中的情節事件必定是互為因果相互關聯的，但《文城》中的眾多因果顯得有些混亂而生硬，使整部小說失去了合理性與真實性。作為余華暌違文壇八年的力作，這“力”的指向確實模糊。

四、結語

《文城》作為余華的最新長篇小說，其傳奇敘事手法無疑是小說取得高銷售量的重要因素。通過天災、人禍與情愛等多重維度的書寫，余華構建了一個既波瀾壯闊又細膩入微的傳奇世界。在敘事技藝層面，他創新性地運用了“中國套盒式結構”，輔以敘事視角的靈活轉換與多重記敘順序的巧妙融合，使得小說結構既緊湊又層次分明，極大地豐富了文本的表現力。這些敘事手法的運用不僅增強了小說的傳奇色彩和閱讀吸引力，還打破了傳統現實主義的敘事框架，讓讀者在超越現實的閱讀中體驗到人性的深度與復雜。然而，《文城》的傳奇敘事也展現出一些問題。對傳奇效果的過度追求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故事的真實性和人物形象的典型性，部分情節構建偏離了現實邏輯，影響了作品的審美性和藝術性。盡管如此，《文城》的傳奇敘事仍不失為一次重要的文學實驗。它不僅展示了余華在敘事藝術上的深厚功底和創新精神，也為新世紀小說創作提供了啟示。

《文城》展現了獨特的敘事風格，將傳奇敘事融入現代主義與現實主義文學之中，從而增強了作品的故事性，更貼近中國讀者的審美偏好，拓寬了文學的受眾基礎。實際上，嚴肅文學與通俗文學的界限并非截然分明，傳奇敘事手法與現代主義、現實主義等表達方式亦非完全對立。文學的本質在于其多樣性。新世紀文學處于全新的狀態，在時代的精華和文化渣滓之間不斷沉浮，而只有那些體現著作家個人生命體驗、闡發深刻思想的作品才真正成為涓涓細流，匯成中國當代文學的汪洋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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