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古曲《海青拿天鵝》的歷史淵源與藝術特色

【摘 要】琵琶古曲《海青拿天鵝》承載著深厚的歷史文化信息，在音樂表現力與情感傳達上有著卓越的藝術成就。它源于遼代，經由元、明、清歷代的傳承與發展，至今仍活躍在當代的音樂舞臺上，是中國傳統音樂寶庫中的瑰寶之一。本文從歷史淵源、音樂結構、演奏技法、藝術表現、民族音樂學研究、教育與傳承價值以及與《瀟湘水云》的比較等多維度，全面解析《海青拿天鵝》的藝術魅力與文化價值。

【關鍵詞】琵琶古曲；《海青拿天鵝》；音樂結構；演奏技法；文化內涵

【中圖分類號】J648.3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5）01—149—03

一、歷史淵源與文化脈絡

《海青拿天鵝》是產生于公元14世紀“反映蒙古人民持獵生活的一套琵琶曲”，在現在已確知其來源的琵琶大曲中，是一首年代最為古老的樂曲。[1]《海青拿天鵝》曲中蘊含著草原風情與中原雅樂，彰顯了元代音樂的包容性和創新性，成為研究元代社會文化的重要窗口。

《海青拿天鵝》自問世以來，在后世經歷了多次版本的演變和演奏風格的變遷。明清兩代，隨著琵琶演奏藝術的不斷發展，該曲逐漸形成了更為豐富細膩的表現手法。明代的《海青拿天鵝》版本，注重旋律的流暢與和聲的和諧，而清代則更強調技巧的繁復與情感的深刻表達。

進入近現代，特別是20世紀中葉以后，隨著錄音技術的進步和音樂教育的普及，《海青拿天鵝》的演奏風格進一步多元化。現代演奏家們在保留傳統技法的基礎上，融入了個人的解讀與創新，使這一古老曲目煥發了新的藝術活力。例如，著名琵琶演奏家劉德海先生的演繹，便以其獨到的音樂見解和精湛的技藝，為《海青拿天鵝》注入了更加豐富的情感層次和現代審美觀。

二、音樂結構與演奏技法

《海青拿天鵝》作品結構規模宏大，演奏技巧高超，是中國古代情景交融的現實主義經典之作。通常人們認為《海青》主要表達的是海青和天鵝搏斗的題材，最終海青勝利天鵝被擊落。因此，在音樂形象塑造方面，更加突出“敘事性”采用主導主題貫穿的創作方式。[2]全曲大致可分為引子、主題陳述、變奏展開與尾聲四個主要部分，每個階段都精心設計，營造出了不同的情感氛圍與畫面感。其中，引子部分以緩慢而深沉的旋律開頭，運用琵琶特有的泛音與滑音技巧，營造出一種幽靜而又神秘的氣氛，仿佛是黎明前的寂靜，預示著即將上演的自然戲劇。主題陳述是全曲的核心，通過明快的節奏與生動的旋律，形象地描繪了海青（一種猛禽）與天鵝之間的追逐場景。這段旋律緊湊有力，運用了琵琶的輪指（快速連續撥弦）技巧，模擬了海青疾飛時翅膀的振動聲，而急促的掃弦（快速掃過數根弦）則如同海青俯沖時的銳利風聲，栩栩如生地再現了自然界中激烈而壯麗的一幕。變奏部分是對主題的深化與拓展，通過旋律的重復與變化，展現了海青與天鵝之間斗爭的復雜心理與動態過程。這里，演奏者會采用拼弦（同時按壓并彈奏兩根以上的弦）等技法，創造出緊張而復雜的音樂織體，使聽者仿佛置身于這場自然界的較量之中，感受著每一次搏擊的心跳。尾聲部分較為舒緩，回歸寧靜，象征著沖突后的平和與自然界的循環往復。琵琶演奏家會運用長音與顫音，營造出一種悠遠而深邃的意境，讓人回味無窮。

《海青拿天鵝》之所以能夠生動地刻畫出自然界的生動場景，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琵琶演奏中獨特的技法應用。該樂曲屬于琵琶曲中的武套曲，從演奏技巧上分析，運用了較多的文套技法，左手主要吟挽，右手則主要控制音量和音色，全曲中多處運用了打掃弦技法、拼弦技法，從而生動、形象地再現了海青和天鵝搏斗時的激烈場景。[3]其中，快速連續的單音彈奏，模擬了海青翅膀拍打的聲音，增加了音樂的速度感與緊張感。在表現海青俯沖時，掃弦技巧的運用使得音樂瞬間變得尖銳而有力，如同疾風掠過，增強了場景的震撼力。在變奏部分，拼弦技巧的加入，讓音樂織體變得更加密集與復雜，象征著海青與天鵝之間力量的較量，同時也展示了琵琶樂器的音色層次與表現力。

三、藝術表現與情感傳達

《海青拿天鵝》的藝術價值不僅在于音樂技法的高超與音樂結構的精巧，更在于通過音樂語言細膩表達情感，構建了一幅生動的故事情節，展現了深刻的內涵與豐富的文化寓意。

《海青拿天鵝通過旋律線條的起伏、節奏的快慢變化、音色的豐富轉換以及力度的強弱對比，細膩地描繪出了從寧靜到緊張再到平和的情感軌跡。這些音樂元素的變化，猶如一幅流動的畫卷，引導聽眾經歷了一場由內而外的情感洗禮。

曲中的海青與天鵝，不僅是自然界中的兩種生物，更承載了深厚的文化寓意。海青，在中國優秀傳統文化中常被視作勇敢與智慧的象征，代表著自然界中強者的力量與策略。而天鵝，則象征著純潔與高貴，反映了自然界中柔美與優雅的一面。二者在曲中的交鋒，不僅是一場自然生態的展現，更隱喻了中國古典哲學中“剛柔并濟”的思想。

在《海青拿天鵝》的音樂敘事中，海青與天鵝的角色不僅構成了故事的主要線索，也成為了情感表達的載體。海青的勇猛與天鵝的柔韌，通過音樂的旋律與節奏得到了生動的表現。曲初的寧靜如同晨曦中的湖面，天鵝悠然自得；隨著旋律逐漸緊張，海青的出現打破了這份平靜，一場追逐戰隨即展開，緊張的節奏與激烈的旋律描繪了兩者間的對抗。最終，當一切歸于平靜，音樂再次回到柔和的狀態，似乎在訴說著自然界的循環與和諧，以及萬物最終的歸宿。

四、民族音樂學視角下的研究

《海青拿天鵝》不僅是中國傳統音樂寶庫中的一顆璀璨明珠，亦是研究中國古代音樂美學與民族音樂學的重要資料。從民族音樂學的視角出發，這首曲目不僅展示了琵琶這一樂器的獨特魅力，更體現了中國古代音樂美學的核心理念——即“和而不同”，強調在和諧統一中尋求變化與創新。

在《海青拿天鵝》中，音樂的結構布局嚴謹有序，旋律線條流暢而不失變化，這正體現了中國古代音樂美學中對于“和諧”與“變化”的雙重追求。曲子中既有激昂之處，也有悠揚之段，這種對比與融合，既是對自然界多樣性的反映，也是對人類內心復雜情感的真實寫照。

《海青拿天鵝》與蒙古族及北方游牧民族文化之間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使其在民族音樂學的研究中占據了一席之地。據史料記載，此曲最早源于元代，當時蒙古族統治下的中國，多民族文化的交流與融合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海青拿天鵝》中的主題——海青捕食天鵝，正是北方游牧民族生活中常見的場景，這表明曲目深受蒙古族及北方游牧民族文化的影響。

作為一首流傳廣泛的琵琶古曲，《海青拿天鵝》不僅反映了北方游牧民族的生活風貌，更成為連接漢族與少數民族音樂文化的橋梁。在歷史上，它不僅在宮廷音樂中占有一席之地，也在民間廣為流傳，成為了跨文化交流的重要媒介。曲目中所包含的蒙古族音樂元素，如特有的旋律走向與節奏模式，為漢民族音樂注入了新鮮血液，促進了不同音樂風格之間的融合與發展。

五、在音樂教育與傳承中的價值審視

《海青拿天鵝》不僅是一部蘊含深厚歷史與文化價值的藝術作品，同時也是音樂教育領域中不可或缺的教學資源。從琵琶教學的角度來看，這首曲目不僅是技藝提升的磨刀石，更是文化傳承的活教材。

《海青拿天鵝》技巧要求復雜，音樂表現力豐富，是演奏者提升技藝的絕佳選擇。曲目中包含了大量的滑音、顫音、輪指等技巧，這些技術挑戰不僅考驗著演奏者的手指靈活性和控制力，同時也要求演奏者具備深厚的音樂理解和表達能力。通過反復練習《海青拿天鵝》，演奏者可以系統地掌握琵琶演奏的各種基本技法，并在此基礎上探索個人的藝術風格。

《海青拿天鵝》的當代傳承，不僅僅是技藝的傳遞，更是文化的延續。現代演奏家們在演繹這首曲目時，往往會結合自身對傳統技法的理解與創新，賦予作品新的生命。這種基于傳統又超越傳統的藝術詮釋，不僅豐富了《海青拿天鵝》的表現形式，也為新一代的音樂學習者提供了寶貴的參考。在現代音樂教育中，教師引導學生深入理解作品背后的文化內涵，鼓勵他們在尊重傳統的基礎上進行個性化的藝術探索，這種教學方式有效地促進了《海青拿天鵝》及其他傳統音樂的活態傳承。

盡管《海青拿天鵝》在當代受到了廣泛的關注與演奏，但其傳承仍面臨著一些挑戰。一方面，隨著現代音樂風格的多樣化，年輕一代可能對傳統音樂的吸引力有所減弱；另一方面，傳統音樂教育的普及程度與深度仍有待提高。然而，許多現代演奏家和教育者正積極采取措施應對這些挑戰，如通過音樂會、工作坊、在線課程等形式，將《海青拿天鵝》等傳統曲目介紹給更多的人群，同時利用現代科技手段記錄和傳播傳統音樂，以確保其長久的生命力。

六、與《瀟湘水云》的比較

《海青拿天鵝》作為琵琶古曲中的瑰寶，其音樂風格與表現手法獨具一格，與古琴曲目《瀟湘水云》等其他代表性古曲相比，展現出不同的藝術風貌與文化內涵。

《海青拿天鵝》與《瀟湘水云》在音樂風格與表現手法上存在顯著差異。前者以琵琶為主要演奏樂器，其音樂風格雄渾激昂，旋律線條跌宕起伏，運用了大量的輪指、掃弦等技巧，營造出一種宏大而又細膩的情感氛圍。相比之下，《瀟湘水云》則以古琴為載體，音樂風格偏向于清雅幽遠，旋律平緩而富有詩意，強調的是意境的營造與內心的抒發，演奏中常采用泛音、按音等技法，傳達出一種超然物外的藝術境界。

盡管《海青拿天鵝》與《瀟湘水云》在風格上迥異，但二者在藝術貢獻上卻呈現出互補性。《海青拿天鵝》通過其壯闊的音樂形象，展現了自然界的激烈沖突與生命力量，反映了中國古代音樂中對于力量美與動態美的追求。而《瀟湘水云》則通過其寧靜致遠的音樂意象，表達了文人士大夫的精神向往與審美情趣，體現了中國古代音樂中對于靜謐美與意境美的崇尚。兩首曲目從不同角度詮釋了中國傳統音樂的美學理念，共同構建了中國古典音樂的多彩畫卷。

《海青拿天鵝》與《瀟湘水云》在藝術貢獻上的互補性，不僅體現在音樂風格與表現手法上，更深層次地反映了中國古代文化中“剛柔并濟”的哲學思想。這兩首曲目雖出自不同樂器，但它們共同構成了中國傳統音樂體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彼此之間形成了對話與呼應，共同推動了中國古典音樂的發展與繁榮。

七、文化內涵、社會功能及其歷史變遷

《海青拿天鵝》不僅是一部音樂藝術的杰作，更是一面反映不同時期社會文化、價值觀與審美取向的鏡子。深入挖掘該曲目在不同歷史階段的社會功能與文化內涵，可以窺見它如何隨著時代變遷而演變，以及它在娛樂、教化、儀式等多方面所扮演的角色。

在古代，尤其是唐宋時期，音樂不僅是宮廷宴飲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民間娛樂活動的常見形式。《海青拿天鵝》以其生動的故事性與精湛的技藝，成為了娛樂大眾的重要手段。它通過音樂的演繹，將聽眾帶入一個充滿想象力與情感的世界，滿足了人們對于精神愉悅的追求。

隨著時間的推移，音樂逐漸被賦予了教化的功能。在元明清三代，尤其是明清時期的文人雅士之中，音樂被視為修身養性、陶冶情操的途徑。《海青拿天鵝》以其深刻的寓意——勇敢與智慧戰勝邪惡與強權——成為了教育后人的生動教材，體現了儒家文化中的“禮樂教化”思想。

在特定的歷史時期，《海青拿天鵝》還承擔了儀式性的功能。例如，在某些宮廷慶典中，它被用于烘托莊重肅穆的氣氛，或是表達對天地自然的敬畏之情。這種儀式性的運用，強化了音樂與社會結構之間的聯系。

《海青拿天鵝》的流行與變遷，是社會文化發展的一個縮影。在唐宋的開放與繁榮中，它反映了社會對英雄主義的推崇與對自然和諧的向往；到了明清的封閉與保守，它則更多地承載了對道德規范的強調與對內心世界的探索。從娛樂到教化，再到儀式，每一階段的社會功能轉變，都與當時社會的價值觀、審美取向緊密相關。

深層次的文化內涵使得《海青拿天鵝》超越了簡單的音樂表達，成為了一種文化符號。它不僅包含了對自然現象的生動描繪，也蘊含著對人生哲理的深刻思考。隨著歷史的推進，這首曲子逐漸融合了更多的文化元素，包括文學、繪畫乃至哲學思想，使其藝術價值與文化意義愈發豐富。

八、結語

《海青拿天鵝》的音樂結構精妙、演奏技法細膩、藝術表現深邃，在民族音樂學研究中的地位獨特，在音樂教育與傳承中的不可替代的價值。隨著時代的發展，這首古曲所承載的文化內涵與社會功能也在不斷地演變與升華，成為連接過去與未來、傳統與現代的橋梁。在今后的音樂教育與文化交流中，需要進一步發掘這首作品的多元價值，包括其歷史文化的深度、藝術表現的廣度以及跨文化交流的潛力，讓它煥發新的光彩，繼續在世界音樂的舞臺上講述中國故事，傳遞中華文化的精神與韻味。

參考文獻：

[1]楊蔭瀏.琵琶名曲《海青拏天鵝》[J].人民音樂，1961（10）.

[2]王婷.琵琶古曲《海青拿天鵝》研究[J].星海音樂學院學報，2020（2）.

[3]王欣潔.《海青拿天鵝》的演奏技巧和風格[J].藝術評鑒，2017（8）.

基金項目：本文系2024年度甘肅省教育廳高校教師創新基金項目“漢唐間敦煌地區民族交融與音樂文化研究”（項目編號：2024A209）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賈婷（1981—），女，甘肅蘭州人，本科，蘭州文理學院音樂舞蹈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音樂理論、琵琶表演藝術及教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