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荊請罪”中“荊”的語義和數量

摘要：《負荊請罪》是小學語文教材中的傳統篇目，但“負荊請罪”中“荊”的語義和數量問題一直被忽視。其實“荊”的語義和數量問題值得重視、值得研究。從語義角度而言，“負荊請罪”的“荊”可以是荊條，也可以是荊杖，作為刑具或者責罰的工具。從數量角度而言，“負荊請罪”的“荊”應該是一根，而非一捆。

關鍵詞：負荊請罪語義數量

“負荊請罪”是個古老的故事，它一直以多種藝術形式為載體廣為流傳，并最終進入小學語文教材。“負荊請罪”也是個成語，表示向人認錯賠罪，使用頻率很高。無論作為故事，還是作為成語，“負荊請罪”中“荊”的語義和數量人們常常并不細究。通常人們運用成語“負荊請罪”來表情達意，基本不會思考、深究其中“荊”的語義與數量，因為作為成語“負荊請罪”其結構和語義是固定的，人們使用時直接用其“向人認錯賠罪”的語義即可，如：

（1）他若是隨隨便便的事呢，我就向他進忠告，叫他向你負荊請罪，你們還是言歸于好。（北京大學CCL語料庫）

（2）被批評者，應該正確對待善意的聲音。錯了就改，對群眾、對自己都有好處。即便犯了錯誤，或負有領導責任，也要有點“負荊請罪”的精神，敢于認錯，承擔責任。（北京大學CCL語料庫）

然而作為故事，各種藝術形式涉及“負荊請罪”，其“荊”的語義與數量往往會有所不同。因為作為表現生活的各類藝術形態或作品，當它以某種形式向人們呈現時就會涉及相關事物，尤其是關鍵事物的具象，比如京劇《將相和》，當其呈現“負荊請罪”的場面時，必然涉及關鍵事物“荊”（一般要用道具呈現）。這就必然涉及“荊”的語義和數量問題，只是人們對此往往習焉不察罷了。比如：

（3）廉頗赤膊，身背荊杖上。（成語小戲曲，編劇/麻立哲《負荊請罪》，《大舞臺》2008.1）

（4）場面起［水底魚］，廉頗身背荊杖上，“進門”，藺相如“圓場”“挖門”，恰與廉頗碰面。（常立勝《推陳出新的典范——〈將相和〉》，《中國京劇》2019.10）

（5）這時不由地聯想到戰國時“將相和”故事中“負荊請罪”一幕。《負荊請罪》的命題定下后，制作就有了主心骨。我想，如果能用荊棘類植物，做成附石式盆景，用根來表現繩索，背上又有了荊條，既切題又達意。（蕭月忠《〈負荊請罪〉的制作》，《中國花卉盆景》2001.2）

（6）尤其令世人稱道的是他的“勇于改錯”，且改的行動是那樣的撼天動地，“沒穿上衣、背著荊條”的裝束、“跪”的動作，“狠狠地抽”“實在對不住”“寬恕……完全是我的過錯”的語言描寫，展現了一條頂天立地、光明磊落、令世人動容的漢子形象。（陳蘭《話劇〈負荊請罪〉教學建議》，《教學與管理》2008.6）

（7）（正末做負荊上，云）黑旋風，你好似沒來由也！為著別人，輸了自己。我今日無計所奈，砍了這一束荊杖，負在背上，回山寨見俺公明哥哥也呵。（康進之《李逵負荊》，王季思等《元雜劇選注》上，北京出版社，1980）

這幾例文字涉及戲曲和盆景藝術，“負荊請罪”中“荊”的語義在例（3）和例（4）中理解為“荊杖”，沒有涉及“荊”的數量。在例（5）和例（6）中理解為“荊條”，也沒有涉及“荊”的數量。例（7）是元雜劇《李逵負荊》中的文字。作為著名的水滸戲，《李逵負荊》雖然是說李逵向宋江賠不是，但顯然是源自廉頗向藺相如賠不是。這段文字將“負荊請罪”中“荊”的語義理解為“荊杖”，將“荊”的數量理解為“一束”。

負荊請罪的故事早已進入我國的小學語文教材，那么，不同的教材對“負荊請罪”中“荊”的語義和數量問題是如何處理的呢？近讀陳先云先生的《小學語文教科書選文標準研究》（人民教育出版社，2018），里邊的一段文字引起了我的注意：“首先，部分教科書在語言文字方面，存在諸多表述不準確的問題。‘文質兼美’標準首先強調的是語言的示范作用，語言必須合乎規范，文字需經得起推敲。但有些選文存在用詞不當，不符合文章描述的具體情境，或者存在搭配不當的一般性語法問題。比如，蘇教版六年級上冊的《負荊請罪》一課寫道：‘廉將軍他沒穿上衣，還背著一根荊條呢。’雖然‘一根’從量詞上看并沒有什么問題，但只背著一根荊條來請罪似乎并不真誠，也沒法令人感動，而在人教版或其他版本中使用的都是‘一捆’，顯得更有力度，也更加合情合理。”我查閱了蘇教版和人教版的義務教育課程標準實驗教材，發現蘇教版的課文《負荊請罪》是用小話劇形式呈現，劇中的人物韓勃對藺相如稟報時說“廉將軍他沒穿上衣，還背著一根荊條呢”。課文配的插圖，其中的廉頗光著上身背著一根較為粗壯的荊條。人教版（舊版）五年級下冊的課文《將相和》是用常見的故事形式呈現，里邊卻找不到“一捆”的文字表述，只有“于是，他脫下戰袍，背上荊條，到藺相如門上請罪”。課文配的插圖，其中的廉頗光著上身背著一捆荊條。人教版（統編）五年級上冊的課文《將相和》里也找不到“一捆”的文字表述，只有“于是，他脫下戰袍，背上縛著荊條，到藺相如門上請罪”。課文配的插圖也是“一捆”荊條。

我不完全贊同陳先云先生的觀點與論證，但陳先云先生的話語再次引起我對“負荊請罪”中“荊”的語義和數量的思考。

一、“荊”的語義

“負荊請罪”出自《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廉頗聞之，肉袒負荊，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負荊請罪”作為成語，通常理解為背著荊條請罪，表示向人認錯賠罪。

各類成語詞典不論大小，都會收錄“負荊請罪”，但對“荊”的釋義稍有不同，如：

《中國成語大辭典》：荊條，古時用作打人的刑具。背上荊條請對方責罰。《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后用“負荊請罪”表示向人認錯賠罪。

《漢語成語詞典》：荊條，古時用作打人的刑具。背上荊條向對方請罪。《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后來就用“負荊請罪”表示完全承認自己的錯誤，請求對方懲罰。

《漢語成語小詞典》（第四次修訂本）：荊條，用來鞭打人的東西。《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后用“負荊請罪”表示向人認錯賠罪。

這些詞典對“荊”的解釋涉及“是什么”（荊條）、“有什么作用”（打人的刑具，或用來鞭打人的東西）的問題，也有詞典只涉及“荊”“是什么”的問題，“有什么作用”的問題并未涉及，如《紅樓夢成語辭典》：

負：背著；荊：荊條。背著荊條請罪。表示誠懇地承認罪過。

就“是什么”來說，多數人將“荊”解釋為荊條，其實“荊”也可能是荊杖。荊一般認為是落葉叢生灌木，但也有認為可以是小喬木，如《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商務印書館，2016）解釋“荊”時說：“灌木或小喬木，種類很多，多叢生……”荊，作為一種植物，無論是小喬木還是灌木，種類都多，有高有矮，有堅硬的莖和柔韌的條，堅硬的莖可以作杖，荊條長而柔韌，有多種功用。《辭海》1989年版縮印本解釋“負荊”：“《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荊是荊條，可以作杖；……”《漢語大字典》解釋“荊”：“灌木名。又名楚。馬鞭草科牡荊屬落葉灌木。種類很多，有牡荊、黃荊、紫荊等。枝條柔韌，可編筐籃；……古代特指荊木做的刑杖。《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廉頗聞之，肉袒負荊，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司馬貞索引‘荊，楚也。可以為鞭’。”就“有什么作用”來說，非成語中的解釋，即單純“荊”的解釋是可以編制筐、籃、籬笆等，成語“負荊請罪”中“荊”的解釋，通常指一種刑具（在先秦時期有一種所謂笞刑或杖刑，就是用竹板或荊條、荊杖打人背部或臀部。笞杖刑罰在中國擁有悠久的歷史，其產生可以追溯到原始社會后期，這種刑罰最早見于《尚書·舜典》中“鞭作官刑”的說法），或打人的東西。

“負荊請罪”中“荊”的語義和數量2025年2月中第5期（總第213期）我們認為“負荊請罪”的“荊”可以是荊條，也可以是荊杖。細分的話荊條、荊杖有所不同，一個柔軟些，一個堅硬些。不過荊因為是灌木或小喬木，莖、枝條一般并不區分，因此荊杖寬泛一點也可以說是荊條。荊不管是作為打人的刑具（特定用具，應該是經過加工的，可以用粗硬的荊杖，也可以用細柔的荊條），還是作為日常一般責罰的打人器具（普通用具，一般并未加工，還可能是用時才砍下或折下的，可以用粗硬的荊杖，也可以用細柔的荊條），本質上一樣，都是責罰的用具。“負荊請罪”的“荊”的社會性體現是作為責罰的用具（鞭打人的東西）。總之“負荊請罪”的“荊”語義可以概括為：荊條、荊杖，作為刑具或者責罰的工具。

二、“荊”的數量

司馬遷在《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中只說“負荊”，并沒有明說“荊”的數量，因此后人的語言接受就有了不同。上舉元雜劇、康進之的《李逵負荊》將“荊”的數量當作“一束”，通俗的解釋就是“一把”。蘇教版教材中明確說“一根”，插圖也是如此。人教版教材并未明確說“一捆”，但插圖畫的是“一捆”。陳先云先生認為“只背著一根荊條來請罪似乎并不真誠，也沒法令人感動”，而背著一捆荊條來請罪會“更有力度，也更加合情合理”，我看未必如此。

廉頗有感于藺相如以國家利益為重，將國家利益置于個人利益之上，認為自己為了個人的利益而忘了國家的利益，自己錯了，需要向藺相如認錯賠罪。“肉袒負荊”呈現的是坦蕩的胸懷、真誠的態度、真實的情感。如上所述，“荊”在當時是刑具，也是普通的打人用具，是責罰的器具，因此有著崇高地位的廉頗將軍背著的“荊”，無論是粗些的荊杖，還是細些的荊條，照理應該都不會是普通的荊條，而是加工過的作為刑具的荊條、荊杖，或者至少是時人認可的作為責罰工具的荊條、荊杖。當然以廉頗的身份地位、前往的目的（請求責罰，最終和解），所帶的荊即使是普通的打人用具也不可能是臨時性的隨意砍下的荊條、荊杖，而應是加工過的（至少稍作加工），因為只有帶上加工過的荊條、荊杖（無論是不是刑具），才能更顯正式、莊重、認真、真誠。荊條或荊杖其實只是廉頗將軍前來接受責罰的一種象征，一根足矣，不需要一捆。我們不要忘了“廉頗聞之”的上文和“肉袒負荊”的下文。“廉頗聞之”的上文是藺相如與門客的一番對話，尤其是他說的“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雖駑，獨畏廉將軍哉？顧吾念之，強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斗，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為此者，以先國家之急而后私仇也”。這番話表達了藺相如對自己和廉頗兩人角色、角色關系的正確認識與問題的處理理念，而這正是廉頗認可并受感動的。廉頗當然清楚自己的地位，當然知道對方的大度，當然明了對方不會用自己帶的荊抽打自己，“一根”只是一種象征，“一捆”倒有作秀的嫌疑。“肉袒負荊”的下文是“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曰：‘鄙賤之人，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因”是介詞，表示行為方式，是通過、經由的意思，“因賓客”就是通過賓客的關系，也就是說廉頗作為位高權重的將軍，并非直接而是由別人作為中間調解者去登門謝罪的，是正式的、嚴肅的，而非隨意的、即興的，背后縛著荊條或荊杖（當然不會是隨意砍伐來的，一定是經過加工的），更何況是光著上身，表示的是“愿受鞭打”，這是一種態度，荊條或荊杖“一根”就夠了，或者說“一根”正好，“一根”恰到好處；相反，如果是“一捆”，那就有畫蛇添足之嫌了。

從廉頗的地位、藺相如的地位、廉頗所認知的藺相如的大度，以及嚴肅的情景、前往的目的來看，光著膀子背著成捆的荊條或荊杖，倒使得荊條或荊杖像柴禾，而不是威嚴的懲罰用具了；相反，背著“一根”作為刑具（或責罰用具）的荊條或荊杖會更顯威嚴、莊重，更能體現自己前來領責受罰、摒棄前嫌的姿態。

三、簡短的結論

綜上所述，我認為“負荊請罪”的“荊”可以是荊條，也可以是荊杖，是作為刑具或者責罰的工具。從數量角度而言，“負荊請罪”的“荊”應該是一根，而非一捆或一束。

“負荊請罪”中“荊”的語義和數量的研究可以深化相關課文的分析，也可以助力批判性思維能力的培養，有助于提升課堂教學質量。當然，這也可以進一步加深我們對這個成語或故事的認識、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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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