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12月5日,冬月第五日,氣溫-3℃~9℃。
開車穿過河津市區出龍門村,進入沿黃一號旅游公路,平坦舒適,宛若走進了畫兒一般的風景里。
大梯子崖景區,就在沿黃一號旅游公路邊。呂梁山一路走來,在這里凹進去形成一個半圓形狀的廣場,襯托廣場是高聳的,由奇形怪狀的巨石堆砌起來又犬牙交錯的山峰。它上凸下凹,美麗壯觀,是大自然給予景區的無字名片。冬日的風呼嘯著,乍看瀑布,洋洋灑灑分明是天女散花。山上的風光一目了然:陡峭的大梯子崖,纏繞在半山腰的玻璃棧道,需要掛上防護鋼鉤才敢行走的飛云渡,山頂若隱若現的南天門一般的龍門,上去便是寬闊的倚梯城。
坐150米戶外垂直觀光電梯上山,節省了體力,也體驗到騰云駕霧的感覺。隨著電梯的上升,視野里的風景一覽無余:50米高度看黃河,黃河被秦晉大峽谷夾住細如游絲;100米,是遠方蒼茫處的河山;150米出了電梯,河山盡在眼底。涂著白藍色的蒙華鐵路橋跨河而過,那是黃河的最窄處,只有38米,若把手伸出去比畫一下,秦晉兩省堆起的山擠得黃河只有一拃寬,一拃寬的黃河在冬月懶洋洋的太陽下面從東鋪向西,幾乎看不見流動,只是反著的光使黃河熠熠生輝,陸地交通不發達的年代,從這里到下游風陵渡三百多里路程,艄公半天便可以把船放到。
山上風大,不過,事先已經想到了,我穿的是羽絨衣,保暖褲子以及最適宜登山的防滑旅游鞋。
要面對令人膽寒的梯子崖了。攀登腳下這些來自遠古的石頭臺階,迅速消耗體力的同時,每挪一步,都考驗著意志和膽力。上來了,玻璃棧道就在跟前等著了。為了使旅客安心踏實,工作人員給每人的鞋子套上摩擦力更強的鞋套。接著,讓人膽怯的并不只是擔心玻璃棧道的結實程度,而是透明玻璃真真切切地看見一百多米地面上狀若螻蟻的人,此時,我心里說,如果掉下去,不僅摔死無疑,還會摔得四分五裂,尸骨無全!玻璃棧道對面的飛云渡,落腳的鋼板和腳的長度差不多,是青年人放飛野性的地方,即便是膽大如天的小伙子,也必須用鋼索把自己束縛在山崖的鋼絲繩上,才敢咋咋呼呼地通過。冬月的“七里畫廊”桃花谷,當然沒有春天的萬紫千紅,但每棵形狀各異的桃樹,卻再現出沒有人類束縛的野性。那條在下面廣場任誰用手機拍攝打印出來便可以上攝影展覽的瀑布,正是源于桃花谷。
我們氣喘吁吁,停下來,一看前路:哎呀,一側是一百多米深的山谷,一側幾乎是垂直的懸崖。
滑岔,此處原為坡度接近80°的青石斜坡,斜面光滑。
抗戰時期,此段斜坡非常隱蔽地連接著梯子崖和龍門山主陣地,為了出其不意地重創日軍,抗日健兒們不懼危險,徒手攀越滑岔,猶如天降神兵,給日寇迎頭痛擊,但是要從滑岔這樣極度危險的位置徒手攀越過去談何容易,很多士兵在攀越過程中失手跌落懸崖,不幸壯烈犧牲……
我抬頭向上瞭望,為能看見頂端,下巴和身體幾乎呈90°,于是手趕緊捂住幾乎掉落的帽子。扶住欄桿向下看,一百多米深的落差使我突然眩暈,不得不緊緊攥住防護欄桿。
陪同的河津市作協吳主席介紹,1938年,日寇軍隊從后坡上山占領了上面的倚天城,架上機槍大炮,控制了大梯子崖包括這里的所有渡口,轟炸黃河對面的梁山,目的是要從這里過河進攻陜西。當年12月5日,一支抗日部隊趁著風高月暗,組織敢死隊,身背精良武器,在無任何防護設備的情況下要從這里攀爬上去。說起這些軍人,既在上海參加過淞滬會戰,又炸過黃河花園口。當時,盡管不斷有士兵掉下去,可整個隊伍還一直在,一直沒有停止攀爬!終于,他們上去了,很快把還在睡夢中的日寇盡數斬殺,倚天城,又回到了中國人的手里。
12月5日,就是今天?。?/p>
88年前的今天,那些連名字也沒留下來的士兵都是誰的兒子?誰的兄弟?誰的丈夫?誰的父親?
感慨敬仰之際,我的腦子里又出現近年時興的攀巖運動:俊男靚女們身掛防護繩,腳蹬攀巖鞋,頭戴防撞頭盔,身穿防護衣,胳膊和膝蓋處都有防護物品,從腰間系的皮兜里掏出防滑粉擦滿雙手,向上攀去,上了巖頂,草坪上早已備好營養豐富的野餐正在等待他們開香檳慶祝攀巖成功。即便是出現失誤,也只是被掛著,還讓他們在空中悠悠然地擺著漂亮的造型。
88年前的今天,那些青年士兵沒有防護繩,沒有攀巖鞋,沒有防撞頭盔,沒有防護衣,胳膊和膝蓋處沒有任何防護物品,更沒有防滑粉。連我這樣簡單的保暖衣褲和防滑鞋子也沒有。氣溫肯定在0℃以下,他們衣著單薄,僅僅憑著一腔熱血,還要背著長槍大刀手榴彈,手足并用,拼了命向上攀爬,風高月暗,寒風呼嘯,一腳蹬空,或是體力耗盡,便從這一百多米的高空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他們肯定是知道的,只是墜落的時候,臨死前甚至嘴巴都不敢發出恐怖的驚叫聲,因為叫聲會驚醒山頂睡覺的日寇,攀爬前一定用毛巾之類的布條勒住自己的嘴巴!等其他戰友們精疲力竭地攀上山頂,沒有慶祝的香檳,只有剛剛開始的戰斗。他們雄獅一般的扔完手榴彈,再打完槍里的子彈,最后,抽出大刀用力砍剁。這些“雄獅們”,就是我們中華民族生死關頭的兒子、兄弟、丈夫、父親,他們,用自己瘦小的身軀撐起了民族的脊梁。
他們當然是英雄,于是,英雄們勝利了。
1938年,對中華民族的抗戰來說,是絕望的一年,淞滬會戰三個月,我方70萬大軍,日寇22萬,最終我方死傷超過30萬。在此之前的1937年,北京、天津、太原、蘇州、上海和南京等南北方各大城市相繼淪陷。天上沒有制空權,海上沒有制海權,我們的國土越戰越少,日寇的氣焰卻越來越盛。為了阻止日寇進攻,甚至炸了花園口,死亡八十多萬同胞,即便是這樣,也沒有阻止日寇的進犯。中條山戰役,我方參戰20萬人,日寇參戰10萬人,結果我軍死亡8萬多人,日寇死亡不足3000人!松山之戰,我方戰士大的15歲,小的僅9歲啊!在悲壯的1938年,毛主席高瞻遠矚地寫下了《論持久戰》,南京政府遷到了重慶,蔣介石也為了抗戰奔走于重慶武漢之間。
1127年,黃河結冰,金朝軍隊馬踏黃河,北宋有了“靖康之恥”。1644年,黃河再次結冰,李自成的農民軍扛著鋤頭鐵锨過黃河,逼得崇禎皇帝煤山上吊,清軍入關。然而,1938年的黃河沒有結冰,就是這一拃寬窄的黃河變成日寇無法逾越的天塹。中華民族在絕望中義無反顧地,愈敗愈戰地向死而戰,向生而戰!這支經歷過淞滬會戰,又炸過花園口屢敗屢戰的敗軍,這次視死如歸地取得勝利。日寇企圖從此過河拿下陜西、四川,占領全中國的妄想落空了……
從滑岔下來,眼前居然是景區在寸土寸金的山上建造的五間寬敞明亮的免費書屋,走累了的游客,坐在椅子上舒服地悠哉悠哉歇息,手里一本書,桌上一杯茶。而守護在書屋門口的是三個精致的玻璃展柜,里面是沾著88年前戰斗銹跡的手榴彈、手雷、子彈。
下山途中,還要經歷活人穿石的體驗。
其實,是個縫隙,一塊巨石于千萬年前裂開的縫隙。在別的地方,把這個又窄又長只能一個人側身吸氣收腹才可通過的縫隙都叫“一線天”。
再回頭看大梯子崖,風景和來時看的一樣,卻又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