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赫拉巴爾,在去金虎酒家的路上
赫拉巴爾注定要與布拉格聯系在一起。布拉格迷人的詩人氣質和豪放歡快的生活氛圍為赫拉巴爾日后成為一名作家提供了豐富的養料,可以這樣說,沒有布拉格就不會有赫拉巴爾(就好像沒有高密的東北鄉,就沒有莫言),反過來赫拉巴爾又用自己的文字為布拉格筑起了一座藝術的豐碑,從此誰也不欠誰的。米蘭·昆德拉說,無人比赫拉巴爾更能具體呈現迷人的布拉格。
赫拉巴爾右手提著啤酒罐,左手拎著從廢紙回收站撿來的書籍,一路蹣跚走過布拉格的街頭,不遠處就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大雜院,堤壩街二十四號,門前那盞立著的煤氣燈閃爍不定,有誰會相信這個整天衣履不整、神神道道的打包工日后會成為一個與哈謝克、昆德拉齊名的大作家。讀完赫拉巴爾的傳記體三部曲《婚宴》《新生活》《林中小屋》之后,我才明白赫拉巴爾所說的“我連做夢都沒有想到,我的過去是如此的鮮活并傷痕累累”到底是什么意思。說起來赫拉巴爾的前半生并不順遂。他是個私生子,直到五十年后赫拉巴爾才知道一直關心疼愛他的父親并不是他的生父。他的小學中學成績都不怎么樣,父親很為兒子的未來擔心?!澳銓砟苡惺裁闯鱿⒛兀俊备赣H的憂心時??M繞在他的耳邊,只是為了不讓父母失望,赫拉巴爾才違心地報考了冷門的法律專業,磕磕絆絆地成為一名法學博士。什么樣的人能讀出博士,而且還是枯燥乏味的法學?答案只能有一個:聰明人。盡管赫拉巴爾說自己讀得磕磕絆絆。在這之后,赫拉巴爾服過兵役并放棄優裕的家庭生活,先后從事過私人公證處助理、倉庫保管員、火車站調度員、保險代理、鋼鐵工人、廢紙回收站打包工以及劇院布景工等多種工作,赫拉巴爾從不斷變換的工作中找到了很多快樂,接觸到社會底層形形色色的人物,體會到“時代垃圾堆”上珍珠般閃爍的小人物的美好心靈,為赫拉巴爾日后的小說創作打好了底色。
赫拉巴爾一生最大的愛好就是逛酒館。一部自傳體三部曲仿佛就是作家本人穿梭于布拉格街頭酒館的編年史,赫拉巴爾小說中的故事以及坦誠幽默、插科打諢、親切溫暖的語流風格都來源于他的酒館文化。德國大作家伯爾有一年造訪布拉格,赫拉巴爾什么也不顧,只是盡情地領著伯爾逛那些他喜愛的小酒館,這一年伯爾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想必他也樂意陪陪他。什么銀狐酒家、老郵局酒店、叫花子酒家、老啤酒箱飯館等多得數不勝數的小酒館成為赫拉巴爾平時生活的驛站。在陽光傾灑、煙霧繚繞的酒館里,赫拉巴爾放松自在也沒有憂和愁,他跟他的朋友們談論加繆、薩特與塞利納,談論凱魯亞克與龐德,赫拉巴爾的妻子就此揶揄道“其實他們爭論的時候,誰也不聽別人在說些什么,只等著讓自己的觀點,僅僅是自己的觀點占據這個討論,以捍衛自己的自卑”。收起閱讀的目光,我仿佛嗅到那洋溢在書頁之間的煙火氣,以及泛著泡沫的啤酒的醇香,因為赫拉巴爾,這些酒館以及經常光顧這里的底層人物所構成的布拉格的日常生活,并沒有因為時間久遠而褪色。法國《觀點周刊》因此這樣評價赫拉巴爾:“他是鄉愁的作家,他屬于閃亮慧黠的布拉格,他是日常生活的詩人?!闭l說不是呢?
赫拉巴爾說:“我這一天所經歷的就是一部小說,真的是一部小說。這種最普通的生活對我來說足夠了!因為我不要戰爭,我也不想戰勝誰,我只想象我這種僅只一天的休假能使每個人都能感到滿足,從中推敲出本質的東西來?!焙绽蜖柧瓦@樣一直生活在那些底層人物中間,他沒有居高臨下的姿態,因為他也是其中一員,他成為作家也沒有“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而是成為他們生活的代言人,以溫暖的筆觸感同身受地寫出生活的真實滋味,只有理解他人,才可能理解自己。他說,作家整個一生都在寫著自己的內心獨白,真正創作的本質就是持續的愛戀關系,是對自己愛意濃濃的憎惡以及對光明的探尋,借著這光亮我們可能找到自己來到這世界上的目的和意義。生活到處充滿陰霾,赫拉巴爾內心卻充滿對溫暖和光亮的向往,即使在夏天他也生著爐火,他喜歡在陽光明媚的午后,坐在小酒館里,那灑滿陽光的酒館就是他心目中的良辰美景。平時他寫作總是搬把椅子隨著光影而挪動,甚至他經常爬上屋頂只是為了最后那一抹陽光,在沉吟中寫下他對生活的看法,記錄下包括他自己在內的普通人粗糲質樸的人性光輝。
在這自傳體三部曲中,真正讓人感到溫暖的是母親與妻子對赫拉巴爾的揶揄與疼愛,生活的真實與美好在作家的自嘲里得以還原。1956 年,四十二歲的赫拉巴爾與妻子結婚,作家的怪癖和毛病經常弄得家人哭笑不得,赫拉巴爾的母親心疼地對兒媳說:“姑娘,跟我這寶貝兒子在一起可沒有你的輕松日子過啊!你就把這生活當作美國滑稽怪誕作品來看吧?!睂τ诤绽蜖柕膭撟髌畔币膊灰詾槿?,說他寫的東西像宰豬節那樣亂七八糟,像工人穿衣服一樣不講究。赫拉巴爾卻說:“我的風格就是錯誤百出,可由此而構成我的魅力。”赫拉巴爾的夢想就是有朝一日他寫的東西能夠出版,每個書店櫥窗里都陳列著他的書,他要穿上婚禮服與妻子巡視一番,假裝只是在漫步。1963 年在赫拉巴爾四十九歲時出版社正式出版了他的第一本書《底層的珍珠》,書店的櫥窗里裝進了他的夢想。
赫拉巴爾一生都在不停地追問:“我是誰?”在妻子眼里“他對自己老有一種非常壞的看法,他仔細琢磨過去發生的所有事情,這些事使他飽受驚嚇,他曾經像一座荒蕪房屋的破門爛窗,像一口投了毒的井,拼命地用一些縱橫交錯的板條將它們掩飾遮擋起來。”對自己的責難折磨著他卻得到了妻子的敬重,“你們看見了嗎?看見了嗎?這是從我們家煙囪里冒出來的煙”。一句平常的話透露出妻子從頭到腳的幸福。赫拉巴爾說“不過一到秋天,當再生草被割掉,遍地就開出一種紫顏色的花來”,其實這也正是他自己生活的隱喻。痛苦的追問與對自己的責難是詩人之所以成為詩人的一種修為,在痛苦與責難中反思乃至推敲出生活本質的東西來正是詩人該做的事情。赫拉巴爾非常欣賞哲學家雅斯貝斯的一句名言:讓自己變得清澈透明。他在七十歲的時候來抖摟出自己思想靈魂及生活細節中的毛病、癖好、惡習甚至丑事,其目的就是要給讀者一個清澈透明的赫拉巴爾。赫拉巴爾是真實的,他深邃內斂的情感在筆底下流淌出來是那樣的溫婉從容,像一條靜謐前行的河流,閃著光。赫拉巴爾狡黠地說,這是一部寫給姑娘們看的情感小說。他沒有誆騙人,但更適合爺們閱讀。
1988 年,赫拉巴爾居住的堤壩街二十四號老屋被拆除了,原址建起了一堵“赫拉巴爾墻”,畫墻上赫拉巴爾雙手插在褲袋里,眼睛看著他熟悉的街衢與行人,有三只貓陪伴著他。這個把一座城市變成一部小說的人,自己也成了這座城市的一部分。
博爾赫斯生命中的女人
蘇珊·桑塔格說:偉大的作家要么是丈夫,要么是情人,可是博爾赫斯作為一個偉大的作家,他既不是一個好丈夫,也不是一個好情人,但是,他卻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好兒子。
在美國傳記作家詹姆斯·伍德爾的《書鏡中人》里有一幅美麗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名叫萊昂諾爾·博爾赫斯,她是作家博爾赫斯的母親,其時萊昂諾爾有“19 世紀的美人,美好時代的絕色”的贊譽,盡管在博爾赫斯的文學生涯中他更多地受到家庭文學傳統的影響,但在其家庭文學傳統的背景后面,他的母親在他的一生中發揮了異乎尋常的重要作用??梢院敛豢鋸埖卣f,如果不是萊昂諾爾,而是其他另外一個女人,我們今天讀到的博爾赫斯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在博爾赫斯晚年《自傳隨筆》中,他充滿溫情與感激地回憶起他的母親:“多少年來,她一直負責我的全部秘書工作:回答信件,為我閱讀,記錄我的感受,還多次陪我在國內外旅行。她默默地然而有效地促進我的文學事業。”
博爾赫斯從來沒有逃避和背叛自己的家庭,他不像別的作家具有與生俱來對于家庭的反叛,相反,博爾赫斯很溫順,父母尤其是母親就是他的庇護所。這讓我想起作家庫切,他堅拒父母與自己的生活之外,“藝術不能只活在真空里,也不能靠渴望和孤獨來滋養,必須有親情、激情還有愛”。面對生活,庫切選擇的是激情和愛,博爾赫斯選擇的是溫馨的親情,直到六七十歲,他仍然和母親生活在一起,很多人想從作家的生活狀態中找出一星半點的“戀母”情結的蛛絲馬跡,但他們不得不失望地收起獵奇的目光。
博爾赫斯的母親不僅是一位英美文學的愛好者,還是一位小有名氣的翻譯家,她曾翻譯過霍桑、梅爾維爾、??思{的一些小說,文筆像她兒子一樣優美。她不僅是博爾赫斯生活中的照料者,更是精神意義上的朋友與知音。世上沒有什么比來自母親的欣賞更美好的事情了。在博爾赫斯的精神領域里深深地刻下母親的烙印。有一樁軼聞趣事最能說明這位了不起的母親的性情,在庇隆專權的時代,博爾赫斯因反對獨裁深受當局迫害,某個夜晚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了萊昂諾爾,電話那端傳來狺狺的恐嚇聲:“我要把你和你的兒子都干掉!”萊昂諾爾披著那件名貴的開司米披肩開始答話:“干掉我兒子并不難,你隨便哪天都能找到他,至于我,你可得快點兒,我已經九十多歲了,如果你不快點兒,我倒要把我的死因推到你身上?!闭f完撂下電話熄燈睡覺,像沒事一樣。
博爾赫斯在母親的庇護下過著寧靜的生活,在她活著的時候,很少有人敢貿然侵入他們母子倆的生活,直至萊昂諾爾以九十九歲的高齡辭世。這位美麗的母親用自己的一生撐起兒子的文學天空,后人在談起博爾赫斯的時候,也總會想起她作為母親的榮耀。
博爾赫斯是一個感情豐富的人,但他的情感卻在現實生活中找不到停歇的驛站。這或許能夠解釋他的作品較少涉及愛情的原因。探討作家的情感關系并不是一件無聊的事兒,畢竟愛情是文學創作領域里的一個永恒話題,一個作家擁有什么樣的愛情觀乃至現實生活中的婚姻愛情怎么樣,對于讀者了解作家的作品還是很有意義的。1989 年,一個叫坎斯特拉·坎托的老婦人以自傳的形式推出了一本叫《逆光下的博爾赫斯》的書,此時博爾赫斯已經去世三年,這部回憶錄立刻引起轟動,受到研究者的關注,個中的原因當然不是此書在文學上的造詣,而是它所涉及的敏感話題。是博爾赫斯在現實生活中的性能力問題,這是一個大膽又敏感的話題,為后人認識博爾赫斯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這個女人就是博爾赫斯追求過的社交界美女,烏拉圭人,其時坎斯特拉二十八歲,博爾赫斯四十五歲,按照坎斯特拉的說法,博爾赫斯和她曾經相愛過,他們滿懷激情地擁抱過、親吻過,但“他不敢同我走最后一步”。布宜諾斯艾利斯街頭曾經留下詩人為愛徘徊的腳步聲,可惜的是它僅僅停留在冰冷的街道上。值得寬慰的是與坎斯特拉的邂逅曾激起博爾赫斯空前的創作欲,在這段時間里博爾赫斯創作了大量優秀的短篇小說,后來這些小說大都收在《阿萊夫》的文集里,帶著如此悲涼的現實閱讀《阿萊夫》依稀可辨博爾赫斯掙扎在感情河流中的身影,搖搖晃晃,支離破碎。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詩人的不幸,肉體很強健但精神卻一片迷茫。沒有人能夠解釋對性的恐懼與茫然是怎樣痛苦地折磨著詩人。在短篇小說《烏爾里卡》的結尾處博爾赫斯寫下了這樣一個沉郁的句子:“地老天荒的愛情在幽暗中蕩漾,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占有了烏爾里卡肉體的形象?!笔裁匆馑迹渴侨怏w還是形象?博爾赫斯在強大而猛烈的現實面前慣常地退縮到幻想的世界里,在天馬行空的想象里一切都得以消解,變得從容,從精神到肉體,看起來坎斯特拉是誠實的,她并沒有在“逆光下”撒謊,正如博爾赫斯在《阿萊夫》中寫道的一樣:“幸運的是,經過幾個不眠之夜,遺忘再一次在我身上起了作用?!痹娙耸遣恍业?,幸運的是并不知情的讀者。
博爾赫斯認為他生平創作的最精彩的小說是《第三者》。故事講的是兩兄弟共享一個女人,為了避免兄弟不和,把她賣到一家妓院,后來干脆殺了她。這樣的敘述對于博爾赫斯而言是罕見的,帶著異乎尋常的報復心理。研究家認為,小說描寫的是男子氣概,或者說是博爾赫斯心中的男子氣概,實際上我們通過資料的研究發現,這里面還牽扯到現實生活中一個叫巴斯克斯的年輕女人,嚴格地說巴斯克斯既是博爾赫斯的同事、合作者,又是他的學生,博爾赫斯幾乎比她大了四十歲,這樣的一份感情本身就是危險的。博爾赫斯對巴斯克斯的愛全然寫在紙上:“盡管如此,今生無悔的是有過愛,有過幸福,經歷過天上人間,即使為時只有一天?!保ā秮啴斣庵稹罚┖苡悬c不在乎天長地久,只愿曾經擁有的世紀末味道。這首詩寫于1964 年,博爾赫斯六十五歲,但遺憾的是巴斯克斯在博爾赫斯的眼皮下,還是嫁給了別人,無奈博爾赫斯成為愛情幌子下的墊腳石與犧牲品,對于一個老人來說這樣的傷害是深入到骨髓里的,博爾赫斯只好將他的郁悶寫進充滿仇恨與報復的小說里,表面上看來博爾赫斯并不缺少愛,只不過他要求的這種愛更多地源自某種精神上的體面而不是實質上的需求,以便與他日漸鵲起的國際聲譽相匹配。
盡管如此,博爾赫斯追求愛的腳步并沒有停止,他像一頭出力不討好的老牛在貧瘠的愛情的土地上拉犁,而收成總是不好。博爾赫斯在他六十八歲時,有過一次婚姻,時間不長這樁婚姻就燈熄蠟滅,他不得不搬上那套他一生閱讀過無數遍的伯頓版的《天方夜譚》重新回到母親的身邊。
在他的母親去世之后,博爾赫斯最終認定陪隨他二十多年的日裔女秘書瑪麗亞·兒玉為其終身伴侶。1986 年4 月26 日結婚,同年6 月14 日博爾赫斯幸運而踉蹌地走完了他的一生。
荒誕與真實,相距有多遠
《費爾迪杜凱》是波蘭作家貢布羅維奇的代表作。小說的名字,“費爾迪杜凱”實際上沒有任何明確的含義,它只是貢布羅維奇創造的一個詞匯。但貢布羅維奇的粉絲,卻不這樣看,他們成立“費爾迪杜凱迷俱樂部”,這個俱樂部的發起人是著名作家、戰后波蘭作協主席雅·伊瓦什凱維奇的兩個女兒。貢布羅維奇給“費爾迪杜凱迷”寫過一封公開信,說明這個詞是一種文學影射,是反傳統、反媚俗的象征。我很羨慕那些讀者,他們既熱愛生活又懂得閱讀。大作家隨意一揚手,扇起的塵埃就可以遮住半個天空。
讀《費爾迪杜凱》,想到卡夫卡和塞林格。卡夫卡把薩姆沙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只大甲蟲,貢布羅維奇則把小說的主人公尤瑟夫從一個三十歲的青年作家變成了一個小屁孩,被迫重新回到學校。不管是薩姆沙還是尤瑟夫都得面對新的境遇,而且還得思考點什么,因為盡管他們同被“異化”,看世界的視角從此改變,但他們的思維還像往常一樣活躍。而塞林格筆下“麥田里的守望者”霍爾頓到了貢布羅維奇筆下則變成了“敏透斯”們,幾乎同樣是遭受學校和社會的壓制,同樣的反叛與抵制,只是“麥田里的守望者”作為一個反叛者的藝術形象顯得更飽滿與徹底,尤瑟夫與敏透斯們則被荒誕離奇的故事所湮滅,始終躲在難以被人發現的某個角落,所以更具誘惑力。在貢布羅維奇眼里,粗野的青少年是拯救體面的成人生活的一把利器。在《麥田里的守望者》中,成人們遵循的原則是:“一個不成熟男子的標志是他愿意為某種事業英勇地死去,一個成熟男子的標志是他愿意為某種事業卑賤地活著。”這正是貢布羅維奇堅決反對的東西。在《費爾迪杜凱》中,教師與學生有一段十分精彩的對話,教師:偉大的詩歌,既然偉大,又是詩歌,就不可能不使我們贊嘆,因此也就必然使我們贊嘆。學生:可我不能。教師(急了):我有老婆孩子!請至少可憐可憐我的孩子!毫無疑問偉大的詩歌應該使我們贊嘆。學生:沒有人讀,有文化的人照樣不讀。“我就像做夢似的坐在非現實的荒誕中”,一個成熟男子愿意為某種事業卑賤地活著,就像這位教師當他憑自己的學識說服不了學生時,他只能卑賤地向他的學生苦訴:請至少可憐可憐他的孩子,因為他不能丟掉這樣一個飯碗。在我的閱讀視野中,塞林格與貢布羅維奇意外地各自詮釋了對方。
貢布羅維奇之所以記錄下這樣一個片段,他的用意是明確的,那就是對文壇權貴和“文化姑媽”們的嘲諷,對知識階層學識平庸、精神空虛、無所事事的蔑視和批判。小說中尤瑟夫所創作的《成熟期的日記》遭受非議正是作家本人在現實生活中的真實寫照,貢布羅維奇的處女作就是那本不受待見的短篇小說集《成熟期的日記》,與絕大多數作家不同,貢布羅維奇毫不掩飾和回避作品的自述性,相反他的小說就是要讓讀它的人或者那些反對他的人知道,貢布羅維奇在他的小說中無處不在。不遵循文學傳統,與謹嚴的所謂文學精英對著干是貢布羅維奇的一貫做法,從這個角度上講,貢布羅維奇下筆的剎那就舉起了堂·吉訶德手中的“長矛”,對準別人也對準自己。
《費爾迪杜凱》可以看作是一部成長小說。逃跑是這部小說的一個主要構件和組成部分,因為貢布羅維奇在其荒誕離奇的故事里為尤瑟夫安排了三次別樣的逃跑。在貢布羅維奇的筆下“逃跑”其實是一種對抗與反叛的隱喻,在逃跑中作家祭起了反傳統和向社會習俗挑戰的大旗,以證明自身的存在和價值。尤瑟夫必須逃跑,因為他不想“在青春的萌動期便已沉沒到說空話大話的裝鬼臉之中,而且在這樣的熔爐里鍛造我們的成熟”。然而問題不在于能否逃離學校,而是能否真正逃離自己。這是作家最為關注的事情,在現實世界里學生已經被低能的老師培養成了一群沒有個性、沒有思想、只知死記硬背的動物,貢布羅維奇用荒誕癲狂的手法將這個普遍存在的問題充分暴露出來,讀后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尤瑟夫逃離了平庸而荒謬的學校卻又被督學安排到了一個所謂新潮的知識分子家庭,再次受到精神奴役。小說比較好看的地方就發生在這個家庭里。然而在此之前,貢布羅維奇卻用兩章的大篇幅插進另外一個與整體結構毫不沾邊的段落,大談他的創作思想與理念,抨擊文壇尊奉的條規與原則,嬉笑怒罵,痛快淋漓。貢布羅維奇提出了一個諷喻性的論斷:對整體的絕對無能是人類靈魂的寫照。也就是說人類的靈魂只能把握和感受那些支離破碎的東西。這個看似游離于主題之外的段落對我們了解作家本人及其小說卻大有幫助。貢布羅維奇寫這部小說時年齡才三十三歲,那時候他像一條流浪狗躑躅徘徊在文壇的街口,作為讀者我們也許無法體會他不被主流所接受與認可的那種焦躁與不安,卻可以理解那種被排擠在門外的感受。可歷史往往會走向它的反面,經過多年的沉淀和淘洗那些非主流的東西后來卻往往成為歷史上真正的經典,在不朽中得以傳承。
還是回到那個知識分子家庭,起因是尤瑟夫愛上了工程師高傲的女兒,她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祖塔。但她卻根本不把尤瑟夫當回事(與貢布羅維奇在文壇的遭遇相似),為了報復將尤瑟夫變成小屁孩的督學與祖塔,尤瑟夫巧妙地設局讓祖塔的男友和假正經的督學在深更半夜同去幽會她,結果工程師家里徹底亂了套。這是貢布羅維奇寫得最精彩的部分,徹底撕下了以督學為代表的所謂精英分子道貌岸然實際卻男盜女娼的畫皮。看來文明的城市是待不下去了,逃亡是唯一的出路,尤瑟夫只能逃亡到尚未被城市文明扭曲的鄉下。在鄉下尤瑟夫碰巧遇到了姨媽一家,表妹佐霞是這個家庭中唯一單純樸實的一個人,也是小說中作家唯一同情的對象。生活注定是不平靜的,敏透斯用荒唐的手段在鄉下莊園傳播自由與平等的思想,結果卻引發了一場大規模的斗毆,尤瑟夫劫持了佐霞第三次出逃,小說以督學劫持尤瑟夫開始,以尤瑟夫劫持佐霞而終,故事似乎就這樣結束了,然而有一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這就是貢布羅維奇寫的那個掛在半空中的超級屁股到底隱喻了什么?或許蘇珊·桑塔格的答案不無道理,她說:臀部統治一切。
當卡夫卡已經成為世界文學的一座燈塔,《麥田里的守望者》早已成為現代經典,我想貢布羅維奇也不會被人們遺忘。值得稱道的是波蘭這個并不算太大的東歐國家卻真正算得上是一個文學大國,上個世紀后二十年就有米沃什和希姆博爾斯卡先后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貢布羅維奇也曾在1968 年獲得提名,遺憾的是僅過了一年他就病死在法國南部一個叫旺斯的小城,這里生長著大片大片的紫色薰衣草,更有聞名遐邇的葡萄美酒發出醉人的芳香,貢布羅維奇在此長眠應該不會寂寞。
巴別爾,為蜜蜂傷心欲淚的巴別爾
像我這般年紀的人,多少受一些俄羅斯文化的影響,乃至染上了偏嗜俄羅斯文學書籍的癖好,好像也并不奇怪,再上一些年紀的人對俄羅斯文學有特殊的情感,遠的不說,近的像莫言、張煒、張承志等人都能從師承的根上找到俄羅斯文學的深刻影響,不管他們后來走向所謂現實的魔幻或者其他什么主義。張承志曾說,他恨不得將艾特瑪托夫的小說倒背如流。即使到了文壇各種主義、流派異彩紛呈的今天,俄羅斯文學依然魅力不減,我現在讀的是巴別爾和他的《紅色騎兵軍》。
1941 年1 月27 日凌晨,天寒地凍,陰風凄厲,蘇聯內務部盧布揚諾夫監獄又倒出一個空位,被槍斃的不是別人,他就是由高爾基一手扶掖起來,后來被國際文壇推崇為“蘇俄時代的莫泊桑”的短篇小說家伊薩克·巴別爾,一個生性靜默、長著一雙小眼睛的猶裔俄羅斯人。這一年他四十七歲。
巴別爾好像并不是從小就愛好文學,但他卻能將法國經典作家的作品倒背如流,他尤其喜歡蘭波的詩,受到法語老師的鼓勵,他開始投稿卻處處碰壁,那些編輯大人們勸他找家店鋪當個伙計、謀份糊口的工作不也挺好。1916 年,巴別爾還是個小伙子的時候,在圣彼得堡他幸運地遇見了高爾基。高爾基告訴他“到人間”去。巴別爾自此以后只身歷盡艱險從敖德薩奔赴彼得格勒……跟隨哥薩克轉戰,一去就是七年。七年,生活教給他很多東西。到了1923 年有了豐富人生閱歷的巴別爾重新操觚且一鳴驚人,寫出了后來為他贏得世界聲譽的《紅色騎兵軍》。1986 年意大利《歐洲人》雜志評選一百位世界最佳小說家,巴別爾位居第一。
1925 年夏天,陽光有點媚,海風輕輕吹,巴別爾從著名的布瓊尼第一騎兵軍回到他的家鄉敖德薩,過起離群索居的寫作生活。家鄉的文學學徒聞風從四面八方涌向他的住處,生性愛靜的巴別爾被盲目的崇拜追捧弄得十分惱火與尷尬,他將大門一關,把剩下的事交給妹妹瑪麗去對付,他則偷偷地從后門溜到敖德薩附近的海邊,踏著松軟熱乎的沙粒,與一街之隔到此消夏的帕烏斯托夫斯基一道將光滑的鵝卵石擲向大海,在享受石子落水時猶如開香檳酒瓶塞兒的美妙聲音之后,開始醞釀構思下一篇小說,煩惱就此隨風而去。有時候,為了躲避催稿的編輯,他甚至躲進一個偏僻的老修道院,為的是擠出哪怕幾天,甚至幾個小時的時間來,不受干擾地修改他的文稿。他說作品中的語言“必須像戰況公報或銀行支票一樣準確無誤”。后來,美國作家約翰·厄普代克贊譽巴別爾,說他是二三十年代蘇聯文壇上升起的“一顆耀眼的明星”。
這顆明星后來為什么隕落,其中的細節恐怕誰也說不清楚,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在那個非常年代,巴別爾的骨頭特別硬,他不會說違心話,更不會察言觀色、見風使舵,他憑良知生活和寫作。那樣的年代好像曾經離我們也并不遙遠,讀巴別爾難以說清是種什么滋味。關于巴別爾國內的介紹并不多,我試圖從索爾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島》中找到一點巴別爾的影子,但我翻遍了厚厚的三大冊“群島”也沒有發現關于巴別爾的只言片語,倒是找到了皮利尼亞克,他也死于1941年。看來正如有關史料所說的那樣,巴別爾當時在國內并不像他在歐美那樣知名。巴別爾是個什么樣的人?帕烏斯托夫斯基在談到巴別爾時說,憑第一印象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巴別爾是一個作家,他全然沒有作家千篇一律的特點:既沒有悅目的外表,也沒有絲毫的造作,更沒有思想深刻的談話。只有眼睛——那雙銳利的眼睛,能夠洞察你的全身,這雙笑意蕩漾同時又十分靦腆并充滿嘲諷的眼睛能夠勉強暴露他的作家身份。帕烏斯托夫斯基的這段話對于我們認識巴別爾以及巴別爾的小說有著特別的意義。巴別爾是善于觀察的,巴別爾的小說缺少宏大的敘事結構,有的只是對于細節,對于真實,對于戰爭期間小人物尚未完全泯滅的人性與良知的有力攥捏,這樣的結果使我們在仰望托爾斯泰、肖洛霍夫等大家的鴻篇巨制的同時,又能在方寸之間得以看到俄羅斯文學短小精悍的另一面。后來在愛倫堡回憶錄《人·歲月·生活》里我見到了巴別爾,他說:“我就像徒弟對師父一樣崇敬他?!覀兂醮蜗嘧R時,他對我說‘人活著就是為了快樂,為了同女人睡覺,為了在熱天吃杯冰激凌’?!倍喽旱陌蛣e爾,他說人的幸福是主要的,而他短暫的一生都在為后人的幸福奮斗。
《泅渡茲勃魯契河》是巴別爾的名篇。傍晚,六師的輜重車隊,喧聲轔轔地向前駛去,“在傍晚的涼意中,昨天血戰的腥味和死馬的尸臭,像雨水一般飄落下來”,戰爭的慘烈可以想象,緊接著巴別爾寫道:“我們四周的田野里,盛開著紫紅色的罌粟花,下午熏風拂弄著日漸黃熟的黑麥,蕎麥好似妙齡少女,亭亭玉立于天陲,像是遠方修道院的粉墻。”然而,溫暖的生活景致抹不去戰爭的殘虐。當猶太女人掀開被子,里面蓋著被波蘭人殺死在自己家里的父親,我認為巴別爾小說中最經典、最令人難以釋懷的句子出現了,那猶太女人說:“我想知道,在整個世界上,你們還能在哪兒找到像我爹這樣的父親?!蔽掖蛄藗€激靈,一下子坐起來,又反復讀了幾遍。戰爭可以毀滅肉體,但毀滅不了人性。巴別爾似乎在暗示我們一些戰爭以外的東西。
像布爾加科夫、納博科夫一樣,巴別爾也是在西方文壇先紅火起來。海明威、博爾赫斯、羅曼·羅蘭等大作家都鐘情于巴別爾的作品。博爾赫斯說,巴別爾的《鹽》寫得像詩一樣美:“天幕上綴滿了油燈一般大的星星。戰士們思念起庫班的夜和庫班綠瑩瑩的星斗。”《我的第一只鵝》,不僅寫得優美且令人思考:“農舍旁磚砌的行軍灶上,鍋里正在煮豬肉,熱氣騰騰的,像是從遠方故鄉的村子飄來的炊煙,勾起了我孤身在外、饑腸轆轆的鄉愁。”按理說這樣的人似乎做不出傷天害理的事,然而他卻揍了可憐的女房東,剁了她僅有的一只鵝。戰爭讓人瞬間異化,甚至禽獸不如,鵝變成了飄香的鵝肉,文明化成了一鍋油湯,良知像狗一樣伸出了舌頭:“我做了好多夢,還夢見了女人,可我的心卻叫殺生染紅了,一直在呻吟,在滴血?!睉馉幹乱恢基Z的命運,其實就是人的命運。在《通往布羅德的道路》中,巴別爾又寫了一群飛舞在花叢中的蜜蜂:“我為蜜蜂傷心欲淚,它們毀于敵我雙方的軍隊,在沃倫地區蜜蜂絕跡了。”美好的生活被埋葬了,戰爭換回了什么呢?巴別爾那雙銳利的小眼睛眨巴眨巴……沒有給我們答案。
巴別爾為蜜蜂傷心欲淚,我為巴別爾的命運、才華扼腕嘆息。我寫這篇小文時,屋外正電閃雷鳴、大雨滂沱,我默默無語地瞅著北窗屋檐下流淌的雨線,任老天爺盡情地號啕。蘇聯在斯大林時代,由于那場史無前例的肅反運動多少人杰死于非命,皮利尼亞克、巴別爾、曼德爾施塔姆等一批作家、詩人蒙冤含辱。歷史又是多么似曾相識。巴別爾在一封寄自法國的信中說:“俄羅斯的精神生活更高貴些。俄羅斯毒化了我,我懷念它,我只想念俄羅斯?!卑蛣e爾死前,最后的陳述竟然會是這樣:“我是無辜的,我從未做過間諜……我只請求一件事,讓我完成我的作品?!边@可能嗎?巴別爾的純真、幼稚一如他靦腆的性格,文人的抗爭就是這般無力、無奈、無所適從。假如巴別爾能夠活到今天,世界的文學格局會怎樣?當然,這樣的假設毫無意義。1954 年,巴別爾恢復了從前的名譽,人已經死了十三年。
今天,巴別爾對于大多數讀者來說依然是陌生的,我們要記住這個名字。當然,光記住伊薩克·埃馬努伊洛維奇·巴別爾這個名字是不夠的,要了解他最好的途徑是讀他的作品,那種直接得到的感受是可靠的。巴別爾的《馬背日記》(插圖本),我怎么錯過了呢?
幽谷百合,巴爾扎克式的柔情
這些日子,前后交替讀了三部小說,一部哲學隨筆,冬日生活在庸常的宅居里瓷實了很多。此刻我正打開塵封多年的巴爾扎克。
1835 年法國南部都蘭納山谷的野百合花開得很盛,整個山谷香氣氤氳,蕩漾著綿綿情愫,在這花香彌漫的芬芳里還摻雜著一個女人香肩的味道,都蘭納山谷注定要發生點什么,否則多寂寞。這個女人是德·莫瑟夫夫人,她拖著曳地的長裙將自己的身影凄迷地投在古堡前的斜坡上,遠遠望去猶如一枝開在相思谷里的百合,很皎潔,很嫵媚,又如谷底潺潺溪流清亮撩人,只是她本人并不知道。偶然的相遇,一個年輕人便不顧一切地從遙遠的巴黎尋蹤而來,故事開始了。
在巴爾扎克一生的創作中,《幽谷百合》似乎并不占有特別重要的地位,然而他卻將《幽谷百合》視為自己最喜愛的作品。他說,如果《幽谷百合》不是婦女身邊的必讀書,我就一錢不值了。為什么巴爾扎克在其浩瀚的作品中獨愛此書?原來書中記錄的正是巴爾扎克的一段情感往事:“充滿著被抑制著的欲望的愛情,攪得我心蕩神迷,正巧與河水的波動和諧地相吻合;未經人手蹂躪過的花朵表達了我內心深處的夢想。”巴爾扎克的情感秘密全部隱藏在書中的書信里,我無意去偷窺巴爾扎克個人的隱私,但《幽谷百合》里的那幾封書信實在是貨真價實的好東西,沒有切膚之痛不是當事人是寫不出柔情化衷腸的肺腑心聲的。德·莫瑟夫夫人寫給費利克斯的書信,是巴爾扎克從情婦貝爾尼夫人寫給他的許多書信中加工糅合而成的。巴爾扎克花費老大的心血以此為基石將他的情感遭遇完美地呈現在讀者的面前,他要的不是道德的評判,不是浪子的炫耀,只是他感到有一些美好的東西需要寫下來,之后心的潮水變成了湖水他才能平靜。巴爾扎克一生中有好幾個情婦,貝爾尼夫人是他認識的第一個女人,也是眾多女人里最受巴爾扎克愛慕的那個,巴爾扎克曾不吝溫情地說道:她是偉大的思想之母,未來的支柱,黑暗中的明燈,就如在晦暗的樹叢中開放的一朵百合花。我在《大師筆下的大師》一書里見過貝爾尼夫人的畫像,人很端莊,憂郁的大眼,緊抿著嘴巴,圓潤的脖子上披落著卷曲的頭發。貝爾尼夫人讀過此書后說道:“我可以瞑目了,我確信你頭上已經戴上那頂我希望看到的桂冠?!彼劝蜖栐舜罅硕畾q,如此看來《幽谷百合》其實就是巴爾扎克獻給情婦的一曲挽歌。當然,這絲毫不會影響人們閱讀此書的熱情,倒是我們在閱讀的過程中每每能體會到巴爾扎克的良苦用心,作為讀者我們反倒要特別感謝這些女人,不然的話巴爾扎克怎能將女性的情感心理刻畫得如此細膩,我們又何以有幸能讀到這支法國文學史上哀婉動人的愛情奇葩。德·莫瑟夫夫人臨終前交給費利克斯的那封信,無論從文學還是從現實生活的角度都可以說是一個女人毫無保留的真愛宣言,幾乎回答了女人怎樣愛與被愛的所有問題,即使是放到今天來讀,它依然是新鮮的、令人怦然心動的。法國批評家泰納在文章中曾譴責巴爾扎克把德·莫瑟夫夫人的私情暴露得太多了,對于這些議論巴爾扎克不以為然,他說:我流著淚又重讀了一遍,發現我的天使說得沒錯。但為了尊重情婦貝爾尼夫人的意見,他還是刪掉了小說中德·莫瑟夫夫人該說而沒說的一段很精彩的話:“是啊,您沒猜透我究竟有多愛您,您就把我害死了。所有的女人都有一層遮羞布,都寧愿別人把它掀掉,為什么您在夜里不闖進來?我們只是愛了一半。”看看,表面平靜如水的女人,她內心承受了多大的壓力才能翻騰起如此這般的狂濤巨瀾。世界本來就只有男人和女人,要真正了解這個世界我們唯有蹚過女人這條河,而《幽谷百合》就是打開女人內心世界的一部“百科全書”。我想起最近讀到的耶利內克說過的一段話,同樣精妙,她是這樣說的:愛情,如果剝掉永恒價值觀的外衣,剩下的還有什么呢?男女之間的關系只能是性的關系,你說這是愛情也可以。我們姑且不去評價耶利內克所說的是不是一種真實的存在,但至少,是她自己掀掉了那層遮羞布而不必像德·莫瑟夫夫人那樣需要等待別人來做她所期待的事情。所以,我一直盼著耶利內克的半自傳體小說《鋼琴教師》能夠早點在國內翻譯出版,或許我們能夠一見西方當代知識女性與19 世紀法國貴婦之間不同背景卻又同懷希冀的情愛心愿,或許女人的內心都是一樣的,既羞答答又滿腹心事。
小說中作為德·莫瑟夫夫人貞潔賢淑的陪襯,又淋漓盡致地刻畫了一個貴族社會里的蕩婦形象,巴爾扎克寫道:迪特利小姐她是肉體的情婦,德·莫瑟夫夫人是靈魂的妻子。為什么巴爾扎克要如此地褒貶她們倆?涉世未深的單純與貞潔永遠抵不住以愛情為幌子的肉欲的進攻,美好的東西一旦被香艷邪惡的眼睛盯上,那就離墮落不遠了,邪惡在狩獵貞潔的過程中釋放驚人的社交能量,因而美好的東西總是容易遭受摧殘。這里面還有巴爾扎克的一段隱情,原來巴爾扎克曾有過一個英國情婦,名叫撒·哈羅浮爾,正是借助她巴爾扎克才得以栩栩如生地塑造了一個完美的蕩婦形象,小說中巴爾扎克用較大的篇幅來說明法國女人與英國女人在社交場上的異同,褒法抑英,可能巴爾扎克真的吃過英國娘們兒的虧。迪特利小姐可以與包法利夫人相媲美,兩者的區別在于迪特利小姐不僅是一個蕩婦而且是一個毒婦,小說最后在交代幾個主要人物下落時這樣寫道:費利克斯婚后,迪特利小姐非常嫉妒,伙同他人設置圈套,使費利克斯的妻子成了別人的情婦。這是多么陰險的招數,就像《危險關系》中的梅特伊夫人一樣,引誘青年亂搞男女關系幾乎成了她的職業,法國的文學作品里不乏這樣的女人。這樣的女人頻頻地出現在法國的文學名著里,讓我們看到世界上女人不為男人所知的另一面,女人既是生活的締造者又是生活的破壞者。
巴爾扎克經歷得太多了,所以也就無所謂了,但問題在于生活中解決不了的問題,文學同樣毫無辦法,巴爾扎克也只能在輕嘆中回味,在追憶中纏綿,當然,他還可以繼續說:明天,我將會知道我是否錯愛了您。不過,即便是知道了又有何益?巴爾扎克寫的故事離今天的我們并不遙遠,他贊美了女人的寬容與貞潔,又鞭撻了她們的虛榮與放浪。他輕輕地告訴我們:假如兩個人的靈魂沒有熱烈地擁抱的話,肉體也不會徹底地完全地被征服。真正的感情仿佛是美麗的花,它植根的土壤愈是貧瘠,就愈令人賞心悅目。而我想說的是,生活未必只有藝術家和偉大的詩人在忍受痛苦。
又見撒哈拉
撒哈拉,阿拉伯語意為“大荒漠”?;哪腥f物不生,但這里卻不斷孕育并滋長著一種人間情愫,如同夕照之下蜿蜒的駝隊,在那悠長的駝鈴聲里回蕩著往古來今的故事。美國作家保羅·鮑爾斯的長篇小說《情陷撒哈拉》拿在我手上時,我知道又有人為情所困栽在了那里,耳旁響起三毛沙啞的聲音:“撒哈拉沙漠是多么的美麗,而這兒的生活卻是要付出無比的毅力來使自己適應下去。”鮑爾斯筆下的撒哈拉如何?
《情陷撒哈拉》講的是一對知識分子夫婦,結婚十年后感情逐漸疏遠,為了挽救婚姻他們去撒哈拉旅行,希望借此改善彼此的感情,然而事與愿違。我查看了一些資料,保羅·鮑爾斯其人在美國現當代文學史上并沒有顯著的位置,他的真實身份是一個音樂家,是什么使得《情陷撒哈拉》一書在1949 年甫一出版就在讀者群里引起熱烈的反響,而且至今還擁有大量的讀者?我想或許是小說深入探討了人們普遍關心的中年人的婚姻問題,以及在獨特的敘述視角下跌宕起伏的故事滿足了挑剔的讀者的口味,普通的讀者熱衷于通過閱讀來消解自己在現實里遇到的問題,這幾乎是文學能夠給人帶來的最受用的東西。問題好像又不在這里,鮑爾斯并不想給他的讀者帶去更多的慰藉,所以才有了近似荒誕的情節安排,以撒哈拉為行旅試圖借此挽救陷于危機的婚姻,這本身就是一個糟糕的選擇,撒哈拉可以慰藉波特(書里的男主角)的情思,卻無法拯救妻子吉特瀕于死亡的內心,哀莫大于心死,這是中年人婚姻走向失敗的共因,當婚姻瀕臨崩潰,來自任何單方面的努力恐怕都不能真正解決問題,反而會加速婚姻的滅亡??磥韱栴}確實嚴重。
小說剛一開始就奠定了凄涼壓抑的基調,“不知自己是怎么從廣袤地域來到了現在這個地方,在他意識的核心里只有無盡的悲傷”。這里表面上指的是小說的主人公在旅途空間上的轉換,實際上是他的婚姻走向邊緣的某種隱喻。書中的一些小細節透露出兩個人處境的尷尬:“他聽到隔壁房間妻子的裸跟鞋敲打在光滑地板上的腳步聲,心里覺得好過了點,因為至少他又多了一層意識,忽然覺得自己沒活夠?!本瓦@樣作者三言兩語地將波特的心思交代得一清二楚,“隔壁房間”在這里顯得是那樣的突兀刺目,本來夫婦攜手外出旅行怎么會出現隔墻聞聲的局面。往下讀覺得更是蹊蹺,在他們出行的路上還多出一個人,兩人世界頓成并不等邊的三角形,此人是波特的朋友。波特的良苦用心無非是找個熟人路上從中斡旋一下,以融合他與妻子之間的裂痕。路上,他們兩男一女三個成年人成為旅途上的一道風景,“他們凝神望著午后塵土飛揚的耀眼大街”,鬼知道他們心里各自都是怎么想的。作者什么都沒有講,而街道對面正在播放一部叫《出租未婚妻》的阿拉伯電影,其中的意圖不言而明。古羅馬著名詩人奧維德在《愛的藝術》中勸告人們在夫妻失和的時候要“相信你的情人孤枕獨眠”,波特的處境多少有點相似,夜里孤枕獨眠的他只好撇下妻子走上街頭的黑暗,在黑暗的更深處尋找迷失的自己,也許這是波特擺脫精神、生活多重危機不得不做出的抉擇,他在等待撒哈拉的智慧之光重新照亮自己,以添補被平淡的日子所滌蕩,不斷流逝的生命的鹽分,然而命運卻并不這樣安排,在波特試圖弄懂生活的意義以及夫妻關系的時候卻意外染病而死,更可悲的是,不久前的某個晚上他的妻子紅杏越過了墻頭,而墻頭那邊的接應者正是波特的好朋友,維持婚姻的道德底線轟然倒塌,作為旅行的倡導者波特可謂是賠了夫人又送了命。
波特臨死之際躺在妻子的懷里說了一句經典的現代獨白:“吉特,這些年來我都是在為你而活。我以前不知道,可我現在知道了?!闭媸侨酥畬⑺榔溲砸采疲皇遣恢兰刈骱胃邢搿H绻蛔屑氶喿x與體會的話這個句子很容易被忽略,實際上波特說的話道出了很多過來人的辛酸與悲哀。小說并沒有就此結束,這是《情陷撒哈拉》沒有落于俗套的一個重要看點,甚至接下來的部分讓人值得思考與回味的東西更多。作者在書中有一段描寫此時吉特心理活動的話,同樣需要認真解讀:“她從來沒有想過波特真的會死,她寧愿覺得那是波特縮進了自己的身體,只是不記得她的存在而已。所以在很大程度上,其實是她自己停止了生命,是她部分地進入了死亡的邊境。一扇打不開的門,一個無法彌補的機會?!辈ㄌ刂罆粫扇嘏c另外那個男人的姻緣?如果是這樣小說將陷入情感的濫觴失去更多精神上的痛感而變得乏味。波特死后吉特并沒有與波特的朋友特納生活在一起,作為一個理性并沒有完全喪失的知識女性,她無法面對眼前發生的一切,“記憶中出現了越來越深重的罪惡感”。作者為現代知識女性保留了一份尊嚴,讀者也可以稍微松一口氣來面對余下的部分。然而正是這種罪惡感使得吉特今后的日子不再從容,無論她何去何從,這種對自身的戕害都將如影隨形地跟著她,在這場夫妻關系的博弈中沒有哪個人是最終的勝利者,活著的人不得不承受更多的壓力遁入現實生活中,作為作家的保羅·鮑爾斯無疑是了解他筆下的人物的,鮑爾斯為她安排了逃亡,除了逃亡她別無選擇,在逃亡的過程中命運又和吉特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似乎她已經預感到了什么:當看到這兩個男人第一眼時,她就知道自己將和他們一起結伴而行。這樣的后果我們不難想象,吉特被脅迫成為沙漠商隊中兩個異族男人的玩偶,起初吉特好像還心存一絲僥幸,這絲僥幸卻來自并不可靠的感官上的反應。這是小說最不可思議也是作者下筆最狠的地方,“當她發現自己正在撫摸對方時,只感覺到愛撫是那么美好”,無論讀者能否接受這樣一個現實,至少作者有勇氣將人們無法接受的東西真實地記錄下來,鮑爾斯想要表達的或許正是知識分子無法根除的生存荒謬感,以及在生存的名義下人格、肉體一文不值的雙重淪落,這既是作者超現實主義自動寫作的結果,又是現實的現實之處,作者將剛剛賦予現代知識女性的那份尊嚴又給剝得精光。正如作家評論家邁克爾·霍夫曼所說:“《情陷撒哈拉》沒有給讀者這些慰藉心靈的享受,因為這是鮑爾斯的作品,他用一種客觀的方式卻表現出一種堅決的個性?!?/p>
作者在小說的第三部分引用了卡夫卡的一句話:“從某一點開始出發,要想回頭是不可能的。這一點就是所要達到的目的地。”誠如卡夫卡所說,吉特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他們最初來到撒哈拉的地方,她萬萬沒有想到她老公的那個朋友正在那里等著她。
1989 年意大利導演貝托魯奇把《情陷撒哈拉》搬上銀幕,已經七十九歲的保羅·鮑爾斯在電影里扮演敘述者。2005 年,《情陷撒哈拉》入選美國《時代》周刊“一百部最佳英語小說”。
艾特瑪托夫,和他的查密莉雅
今日節氣小雪,降溫,天一直陰著。幾日前重讀《日瓦戈醫生》(藍英年、張秉衡翻譯),又翻閱力岡與冀剛合譯的版本??吹阶g者說:“作家張承志讀了力岡翻譯的《查密莉雅》后說:‘我恨不得將其倒背如流?!蔽抑馈恫槊芾蜓拧肥羌獱柤顾固怪骷野噩斖蟹虻闹衅≌f,他也是我喜歡的一個作家,人文社曾出過艾特瑪托夫的小說集,老作家馮德英的長篇序言寫得情暖人心、文采飛揚,讀后留下非常深的印象。找出《查密莉雅》,果然是力岡的譯筆,就手讀了。
小說從“我”(下文中的我皆為小說的“我”)端詳一幅小畫開始,畫面的遠處是暗淡的秋天的天際,遙遠的群山,寂寂的草原,道路黑黝黝,兩個旅伴只要再走一步就會跨到畫框外了,然后引起回憶。衛國戰爭的第三個年頭,我家的小房(同族一位長輩去世,嬸子嫁給父親)的哥哥婚后不到四個月就打仗去了。新來的嫂子就是查密莉雅,她長得很美,笑的時候黑中透藍的一雙杏眼,閃耀著青春的活力,她要一下子唱起酸溜溜的山村小調,那美麗的眼睛里就現出一種熱情奔放的光彩。我非常愛她,常常因為別的年輕人圍在查密莉雅身旁而感到嫉妒惱火。我和她是最知心的朋友,有什么事從不彼此隱瞞。男人大都到前線去了,村里剩下的男人不多,有人對查密莉雅放肆,結果挨了她一頓臭罵。一天,村長到我們家來讓查密莉雅為前方運糧,媽媽不放心,生怕查密莉雅遭受侵擾,村長說讓我和丹尼亞爾一起護送,我很高興能與她在一起,而且村長像對待成年人一樣跟我說話,我心里美滋滋的。至于丹尼亞爾,他是一個從前線負腿傷回家的老實人,“一種不可理解的東西隱藏在他默默不語、憂郁的沉思中”,他是一個很難接近的人。我們開始往前方送糧。查密莉雅的果敢和甚至是逞能似的自信,使丹尼亞爾感到驚訝。在糧食驗收站,我們須將糧袋扛到緊靠房頂的地方,相互交錯時,丹尼亞爾向查密莉雅投過憂郁而熾熱的一眼,她彎下累壞了的腰,抻抻撩皺了的衣裙。此后,查密莉雅作弄他,要么嘲笑他,要么就根本不去理睬他。但在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個善良的、原諒一切的神情,我猜度到里面有一種癡心的、隱在深處的戀情。我認為丹尼亞爾無論如何不配盯看查密莉雅,甚至我開始對他滿懷敵意。有一次,我們商量跟他開個玩笑,把一只很大的糧袋放進他的車里,上面壓上別的糧袋,等到了糧站,需要往上扛的時候,查密莉雅調皮地捅捅我,朝他指指。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么重的麻袋,他就這樣咬著牙,幾乎壓趴在地,瘸著腿,拒絕任何人的幫助,硬是給扛上去了,其實我們只是和他開個玩笑,我們即羞愧又懊惱,真沒料到他把我們愚蠢的玩笑看得這么認真,良心上十分痛苦。第二天清早,查密莉雅在打谷場抓起這條倒霉的糧袋,哧哧地把它撕爛了。
八月的吉爾吉斯斯坦草原的夜晚,每一顆星都清晰在目。往回走的路上,沉默的氣氛很壓抑,查密莉雅唱起了歌,并讓丹尼亞爾也唱。查密莉雅笑著說:“你說說,丹尼亞爾,你什么時候戀愛過嗎?”丹尼亞爾什么也沒有回答。猛不防,丹尼亞爾用那束縛已久的嗓音唱了起來,他的歌聲鼓滿氣力,灌滿峽谷,在很遠的懸崖上喚起了回聲。草原很感激地在傾聽,那種親切的曲調使草原如癡如醉。我無法斷定,這僅僅是歌喉呢,還是另有一種從人內心深處發出的更重要的東西,一種最能引起別人的共鳴,最能表露最隱秘的心曲的東西。原來他是一個這么不簡單的家伙,誰又能想得到呢?我忽然懂得了他的好遐想、愛孤獨和沉默不語。從這一天開始,我們的生活似乎有點變了……現在她躲避著丹尼亞爾,不敢直望他。愛情就這樣在兩個年輕人身上,自然而然地產生了。我見證了其中的一切,沒有將看到的東西告訴任何人,包括媽媽在內。一天夜晚往回走,查密莉雅在馬車上,頭靠著丹尼亞爾的肩膀,丹尼亞爾深情地歌唱著,我深受感動,決定將我看到的這一幕畫下來。
小說中交代查密莉雅的新婚丈夫,好像并不把她放在心上,每回寄信來總在最后才捎上一句。在一場冷雨過后的一天,查密莉雅與丹尼亞爾走了。我和我最親愛的兩個人告別了。我忽然理解到,我在愛查密莉雅。是的,這是我初次的、依然是孩子的愛情。薩特克(查密莉雅的丈夫)從前線醫院回來,痛罵道:“誰知道會死在哪里。我們這時代女人有的是?!庇幸惶欤_特克發現了我為查密莉雅和丹尼亞爾畫的畫,他撕碎了畫,那可是我的第一張畫啊。多年以后,我從美院畢業,畢業的作品就是小說開頭我凝望的那幅畫,今天我又對著這幅小畫和他們交談:“朝前走吧,查密莉雅,不要后悔,你已經找到了你那得來不易的幸福!”
艾特瑪托夫,1928 年12 月12 日生于吉爾吉斯斯坦塔拉斯山區舍克爾村,2008 年6 月10 日病逝于德國紐倫堡。艾特瑪托夫的小說,在世界范圍內流傳很廣,主要原因在于他的作品生活氣息濃郁、感情誠摯暖人以及獨特的民族風情所構成的旖旎畫卷,都是吸引人的地方。傳說,德國的每個家庭都有他的書籍或一本小說,我寧愿相信這是真的。法國作家阿拉貢將《查密莉雅》譯成法文,稱它是“世界上最優美的愛情故事”,沒有一個多余的句子,沒有一個多余的詞,字字句句都激起心靈的反響。話雖然絕對,我愿意相信這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