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萬歲

古來七十二行，迄今最愛生活的，首推廚幫。

大山的孩子迷了路

華鎣山脈中段的云霧山，云環霧繞，香客攘攘。

民國初年淺秋時節的一個中午，一唐姓香客走出云霧寺，但見群山矗立，山峰上滾過一浪一浪的云霧，蒼翠的竹木，窸窸窣窣的綠浪翻滾。山風里挾裹著股股淡淡的清香，讓這位漢子神情為之一振，他興奮地在林中奔跑著尋找香源。他驚喜地發現山中生長著川砂仁、山胡椒、花椒、香葉、甘松、川桂、香菜籽、小茴香等香料植物，他來不及應和綠竹的籟籟敘事，也來不及領略山花的奔放抒情，一口氣跑了十幾公里，來到紅華山山腳，已是日暮時分。他越過溪水，尋入竹林深處，一顆心蹦到嗓子眼上了：依山傍水心里樂開花，竹林深處是我家。他回望靜默的群山，一道道山梁在暮靄之中隱隱約約勾勒出一襲神秘的剪影。

唐姓漢子原來是廚幫之人，他選下這塊風水寶地，開枝散葉。

做一個好廚師，一般要求僅需三項基本功：用水、用鹽和用火，干濕、咸淡和火候。唐姓漢子屬廚幫高人，他不僅用上了山中的植物香料，而且用香料鹵的肉食堪稱一絕。其實，食品香料的應用，可追溯到萬年以前。如《神農本草經》《本草圖經》中有橘子汁液涂抹食物色香味俱全的記錄；在周朝時即已開始使用的肉桂增香；北魏時期的《食經》《齊民要術》中出現了用石膏、鹽鹵生產豆腐的記載。

唐廚子每每嗅到植物的香料氣味，心里便涌動著暖流，升騰起一種踏實的安全感，像一個人剛剛酒酣肉飽了一樣。

云霧寺的香客，紛紛奔涌到唐家院子。

無邊無際的森林，青春在香料植物中穿行，快樂又神秘。一位黃姓姑娘聞香而動，她款款走進了唐家院子，嫁給了唐廚子，先后生育了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兒，長子唐依康和女兒唐依瓊從小就對鹵技產生了濃厚興趣。然而，據《云霧山寺》記載：“大竹解放前夕（1949 年11 月底至12 月初），縣城傳言漸起，空氣日趨緊張，百姓度日艱難，世面物價暴漲，豪紳舉家四散，官吏神色倉皇。種種跡象昭示：國民政府岌岌可危，大廈將傾。時，寺內寺僧亦陸續星散四方?！碧萍以鹤訜狒[的場景隨之陷入了沉寂。

唐廚子七十壽辰時，身著龍紋圖案的唐裝，正坐在太師椅上，接受兒女們的跪拜后，將四份鹵方和制作流程手稿鄭重地交給了兒女們。

日歷翻到了20 世紀80 年代末，唐依康的幺兒子唐長武19 歲了，已成為英俊的小伙子，眼睛日益深邃，臉部愈發地有棱有角。當時家鄉的煤炭產業發展正處高峰期，正念高中的長武逃避考大學的高峰期，纏著父親涌入了煤業的高峰期。短短大半年時間，唐長武進煤廠學到了很多知識，積累了不少經驗，他大膽地承包了煤廠的煉焦煤業務。

青山多穩重，青山也多嫵媚。隨著收益頗豐，一個大膽的謀劃在這個大山的兒子的腦海中形成：自己開辦焦煤廠。父親感動兒子創業精神的同時，又犯難了：資金從何而來？

一家人忙著東拼西湊籌措資金，長武四面八方選擇廠址，親朋好友風風火火地箍焦煤窯。一個月后的初夏時節，新建的焦煤廠在云霧山腳大河溝誕生了。陽光劈頭照下來，焦煤廠附近的樹枝還只是嫩葉，樹蔭尚未形成，前來看熱鬧的人們手持蒲扇遮擋著灑下的團團斑駁陽光，沒戴遮陽草帽的長武，伸出雙手不知是抵擋還是接納陽光，反正他心里一片陽光，臉上一片陽光。

長武精打細算，自己既當老板，又當工人。起初幾天，雙肩被扁擔磨破了一次又一次，血漬染紅了領口，漸漸地，肩膀磨得像水牛背一樣厚實了；雙手被斗車車把磨出了一個又一個血泡，漸漸地，手掌磨出了似橡皮一樣的厚繭。

附近鄉鄰的焦煤用量處于飽和，長武遂到縣城或鄉鎮趕集時尋找買家。他每天凌晨三點挑著焦煤啟程，沉睡的大山不時傳出恐怖的陣陣動物叫聲，時而低沉，時而雄渾，仍然阻止不了他前行的步伐。山路糾纏、泥濘、盤旋，在灌木叢中蜿蜒向前。他幾次累暈在送焦煤的途中，猛地蘇醒吃點兒干糧又急急爬起來趕路，擔憂去晚了自己挑著的焦煤賣不掉。

就這樣，長武在大山芬芳的氣息里，接受生活未知的歷練。焦煤廠客源穩定了，收益穩定了，他鳥槍換炮，買起送貨的六輪車了。常常客戶需求量大，六輪車裝的焦煤超載，啟動時車的叫聲突然變得粗魯起來，柴油的氣味立刻鉆入鼻孔，他陶醉著生活的芬芳。應和市場需求，他運送焦煤風雨無阻。每每運達卸貨時，他看見車燈上濺了星星點點泥巴，心里像看見面包撒了芝麻粒一般愜意。

然而，一夜之間，焦煤市場需求銳減，價格跌底，結賬遙遙無期，長武的焦煤廠垮了，血本無歸。

他駕著六輪車吭哧吭哧地沖上云霧山頂時，山野白茫茫的一片了，他對著雪空高聲號叫，雪空繁忙，杳無回音。

如果不能改變生活就改變自己

長武回到唐家院子，沒吃晚飯就倒頭睡在床上。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了。他拖著虛脫的身子踉踉蹌蹌地走到院壩，灑在大地上的陽光似淡淡的月色，沒有熱量，毫無溫情可言。他抬頭望望蒼穹，沉寂、遼闊，它漠然地俯視著人間的高遠冷暖。

父親走了過來，沒有責備的言語，投向兒子的是那種慈祥而又很柔和的眼神。長武直想大哭一場，但是強忍住了，轉過身任憑眼淚簌簌下落。

父親拍著兒子的肩膀，一下子嚴肅起來：“長武，當你無法改變生活的時候，就得改變你自己！”長武什么也說不出來，只是抽泣著頻頻點頭……

那天中午父親下廚，長武自記事以來，品到了鮮得掉眉毛的菜，與父親喝了最長一次時間的酒，父親與他擺了最長一次的龍門陣。父親微醺著將鹵菜方子和手稿交給了長武。他想起了里爾克說過的話：“一切事物與人的結合都退至共同的深處，那里浸潤著一切生長者的根?！睜敔斈且淮耍鎰e了這個世界都去了他們應該去的地方。長武翻著爺爺留下的泛黃手稿，他看不見爺爺，有些恍惚，但不必嘆惋，他能聞到爺爺的氣息，撲面而來的生活強者的氣息，執著而親密。

天天閑居在家過等待一日三餐的日子，自然不是他的生活追求。他下田勞作不偷懶，在家研讀手稿不懈怠。在廚藝方面，他僅僅懂得基本葷素搭配而已，甭說神秘的廚藝了。盡管有父親的指導，他天天床頭田頭案頭，傳承發展還是毫無緒頭。

俗語云：“上帝創造了山村，人類推出了城市?！遍L武的目光投向了省城成都市，這里有個成都新東方培訓學校川菜廚師班。生活這東西很怪誕，一些偉大的決定產生于不經意的瞬間。他要用川菜的廚藝，謀求生活立足之地；他要用川菜的原理，謀求唐氏鹵菜再創輝煌。那時大竹縣城到成都市的長途客車要開八個小時，山路崎嶇，長途客車像一葉扁舟在洶涌江濤中顛簸前行，長武的胃里七上八下的，一陣陣翻江倒海。他抵達學校已是黃昏時分，燒烤、夜啤、麻辣燙各種地攤一字排開，一股股麻辣的鮮香味也激發不起他的味蕾。

歷時一年，長武喜獲國家二級廚師資格證，并被學校舉薦到成都一家大酒店工作。他婉拒了同學們眼羨的工作，為了心心念念的唐氏鹵鴨，毅然踏上了返鄉之路的早班車。

兒子忽然歸來，父母大喜過望，張羅著殺雞宰鴨籌備美食。長武動容地說：“爸爸媽媽，你們辛苦了！今晚上全院人都來嘗嘗孩兒的手藝吧！”院子里的男女老少像逢年過節一樣，紛紛給長武當起了下手。他的炒菜手法讓人們目瞪口呆，尤其是他的鴨子加工讓人們瞠目結舌。藍藍柴火舔舐的鐵鍋咕嚕嚕直響，鍋里溢出的香氣吸引著人們來往穿梭。長武看看火候已到，輕輕地揭開鍋蓋，濃濃的水汽騰空而起，鴨子的香氣像醉人的春雨一般撲面而來，垂涎的香氣經久不息地飄蕩在院子的上空。

“燉鹵土鴨”是長武的傳承和創新，燉鴨和鹵鴨的結合，也就是烹飪技巧和調味方法的融合。燉鴨保持鴨肉的鮮美和營養，鹵鴨通過香料的滲透以增加風味。他將本地土鴨文火燉熟，馬上加入特定鹵水繼續煮制，這樣的鴨子既保留了燉鴨的鮮美，又凸顯了鹵鴨的風味特色。

“燉鹵土鴨”的香氣幽幽飄進了縣城迎賓樓。迎賓樓地處繁華的十字街附近，一到中午和夜晚，人聲鼎沸，賓客們推杯問盞，盡情享受美食的歡樂。長武應邀走進迎賓樓，提著長柄勺忙乎著顛勺操作。他制作川菜的天賦訴諸勺端，大大刺激了人們的味蕾，大大勾起了人們的欲望。傳統菜、創新菜一應俱全，回頭客、新食客爭先恐后，“唐大廚”在小縣城一時名聲大噪。

一個春暖花開的日暮時分，長武的一位親戚在酒樓尋到他，二人一陣耳語，相繼朗朗一笑。原來，長武今晚上有個特別的任務，將接待一位重要客人。他將先來客人的菜出齊，就為這位重要客人制作了幾個特色菜后，將顛勺操作交給同事，脫下乳白色的廚師帽和廚師服，向那位重要客人的雅間走去。

長武這位小伙子該長的肉在他的身上都長得鼓鼓的，白襯衫掖在深色西褲里，外扎的皮帶不松不緊。眉清目秀的他，帶著很有親和力的微笑推開了重要客人的雅間。柔和的燈光映照著白色墻壁，一位身著白色衣裙、足蹬白色皮鞋的妙齡少女安坐在沙發上，膚白如溪水豆花，又如白嫩嫩出水蘿卜似的。長武忽地感到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不敢再看了……這位重要的客人是長武挨鄰鄉鎮的楊瑞珍，親戚給他介紹的女朋友。

瑞珍望著走進房間的帥小伙，便知曉是誰了，白皙的臉上騰起了兩朵羞澀的云……

長武強作鎮靜，抬眼將火辣辣的目光投向瑞珍，瑞珍清純的目光與長武的目光聚焦也似乎著了火，這是一個沉醉的夜晚。長武邀請瑞珍隔桌相坐，捉杯對飲。那晚的“燉鹵土鴨”真是奇異的清香，極美妙的口感。他倆圍繞這道菜，談起了很多話題，展望了未來的生活。他倆似乎從沒喝過這么好的酒，從沒吃過這么好的菜。長武驚奇地發現，自己那空乏平淡的心靈迅速豐盈起來，如大旱中一棵樹的根須觸到了甘洌的山泉般，轉眼間變得充實靈動了。酒樓打烊了，長武攥著瑞珍的手，十指相扣，雙雙走出了大門，他們要走進婚姻的殿堂，奔向風雨人生路。

突然而至的幸福讓人猝不及防，長武感覺到了生活的如夢似幻。

一年多后，夫妻倆愛情的結晶兒子唐博誕生了。那一刻，天空燦爛，霞光萬道。

兒子望著長武嬉笑著，手舞足蹈，嘴里不斷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幸福生活讓長武一陣眩暈的同時，也猛地想起了自己的生活責任。就安于這樣的廚師生活嗎？唐氏鹵鴨如何傳承創新呢？爺爺將秘方手稿傳給了父親四兄妹，唯有幺姑唐依瓊一家在傳承著爺爺的衣缽，父親中途擱置。幺姑父姓龔，近年來，“龔燒臘”（燒臘也就是鹵菜）的聲譽日漸隆盛。長武果斷辭去了人們看好的廚師職務，去做傳承唐氏鹵鴨這件喜歡的事。

長武深諳優秀絕倫的廚藝在民間之道，來到幺姑父身邊學鹵藝，幺姑與幺姑父露出了會心的一笑。長武虛心請教，反復動手實踐，有時他為一個小小的細節纏著幺姑父釋疑解惑搞半天。豬頭豬副等鹵菜基礎技藝自不必說，長武鹵鴨技藝又有新提升。望著聰明伶俐的內侄兒，品著長武獨自制作的鹵鴨，“龔燒臘”頷首贊許道：“長武，你可以自立門戶了！”

長武在絲綢公司后面租了房子，置辦齊了所需工具后開啟了他的創業生活，十字街三張折疊桌相拼是他鹵菜展示的窗口。保持食材生態新鮮是長武夫婦的首要標準。鹵鴨的食材，來自大巴山六個月以上的土鴨；豬頭、豬副等豬身上的食材，來自縣城郎家坳的屠宰場。每天凌晨三點鐘，長武騎著自行車來到屠宰場給屠宰師傅幫忙打下手，只為第一時間買到新鮮的豬頭、豬副等產品。

夫妻倆選用的食材生態新鮮，待客真誠厚道，味道不斷根據食客反饋的意見調整，鹵技精益求精，每天鹵制出的上百斤鹵肉都被搶購一空。

在唐氏鹵菜的傳承和創新的道路上，長武不斷探索土鴨的鹵制技藝，成天冥思苦想著。有天晚上，睡意蒙眬中，未曾謀面的爺爺捋著白胡子慈祥地說：“長武啊，純天然的香料配方是根本，配方比例的變化就是美食的差異化……”說罷，白發飄飄的老人飄然而去……這個夢境讓長武的靈感如漫漫長夜中的晨曦，他躍身而起，興沖沖地跑到鹵房忙碌起來。鹵鴨出鍋了，散發出一種久違的香味，自然醇厚，繞梁三日。長武一改刀斫而食的習慣，忍不住直接手撕嘴啃，聞其味，食其香，酥到了骨子里。他喜出望外地將剩下的半只鹵鴨拿到臥室，叫醒熟睡的妻子，共同分享。長武又靈機一動，與妻子商議道：“我們這個鹵鴨就命名為‘手撕鴨’吧！”

生活中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夢，人類研究了幾千年，仍然不解其奧秘，或許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詮釋吧！手撕鴨滋味之悠長，得來之意外，長武夫婦倆永遠銘刻于心。

享受美食是生活過程，最終肚囊還是一副沒裝食物的感覺，源源不斷的美食維系了生活的生生不息。

美食的美，就在于生活的美，是人們共同享用的美。為了追求美食的美，夫妻倆一個大膽的決定形成了：妻子在家經營手撕鴨，丈夫到大酒店當廚師。

機遇總是垂青于生活中奮斗的人。原新東方烹飪學校的老師肯定了弟子長武的想法，剛好酒泉衛星發射中心基地需要一名川菜廚師。一陣嚴格的政審，忙碌的考察，長武順利入職。他陽光的外表和吃苦耐勞的精神，很快贏得了領導和同事們的贊許。入職剛過一年時間，他從一名配菜廚師升格為川菜廚師“大掌勺”職位，月薪相當于夫妻倆在家兩個月的收入。長武突然感到了神奇，還因為酒泉這個地方竟然與李白有關。李白有詩云：“天若不愛酒，天應無酒星。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p>

風光無限的長武牢記著自己的生活信條：掙錢是為了生存，制作美食才能給人們帶來生活的美好。

長武蒸、煮、燉、煨、烤、炒、煎、炸等烹飪技術爐火純青，制作出來的美食讓大家吃得津津有味，直到打了飽嗝兒無力再戰。他最先制作出唐氏鹵菜，手撕鴨、豬耳朵、豬蹄、豬頭肉金晃油亮，大家瞪著銅錢般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桌上的尤物，不由得垂涎欲滴，繼而胃口大開，甚至不需要把胃的皺褶磨平似的。唐氏鹵菜得到了廣大干部職工的青睞，成了食堂不時改善伙食的“特別節目”。出乎長武意料的是，許多來自北方的干部職工也豎起了大拇指，“北方沒有這么鹵味十足、香味透骨的美食，手撕鴨與北京烤鴨各有千秋。如果這些美食拿到北京，那不是引爆‘味蕾’，而是引爆‘味雷’！”

北方同事隨意的一句話，似一粒種子，在長武心里播下了。北京，是人們向往的首都，是自己夢想的圣地。他尋思著與首都逐夢人共進退，讓手撕鴨與北京烤鴨齊飛翔。

又是一年滿眼蔥蘢的夏季，長武有了一定的積蓄后，果斷向后勤領導提出了辭職申請，決心逐夢北京。

生活唯一能預知的就是世事難料

長武帶著妻子和兒子回到唐家院子，父母自然高興得合不攏嘴，兩位老人忙著去準備飯菜，被兒媳止住了。

其實，兒媳瑞珍的廚藝也非常了得。今天她主廚，長武和唐博幫廚。三人洗手進了廚房，兩位幫廚被指揮得團團轉。他們將帶回的食材在案板上鋪陳開來，丈夫殺魚、手撕鹵鴨，兒子擇菜、洗菜，瑞珍燉雞、煮魚……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廚房里的水汽和肉香彌漫著一片忙亂的溫馨。

飯后，長武給爸爸和自己沏了云霧山的明前茶，在香茗的靄靄薄霧中，他們開始了長談。

兒子傳承唐氏鹵藝只有開頭，沒有回頭，秘制鹵水是潑灑在生活路上的油彩。兒子遠行發揚光大唐氏鹵藝，父親歡喜的心潮一浪高過一浪，他意味深長地說道：“長武啊，生活唯一能預知的就是世事難料。不管遇到啥苦啥難，都得坦然面對，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長武在家人復雜的眼神中踏上了北京的綠皮火車，他能讀懂眼神中的期許、不舍、擔憂的含義。

長武輾轉四十多個小時，來到了期盼已久的首都。心里激動的熱浪尚未退去，現實問題如嚴冬的一盆盆冷水，澆了長武一個透心涼：偌大的北京城，在哪里開餐廳合適呢？餐廳開起來怎么管理經營呢？他決定先了解了解情況再做打算，便在北京火車西站附近找了個破舊的小旅館住下。

一連幾天，長武早出晚歸。每天早上活力滿滿地出門，每天晚上拖著倦影而歸。盡管一無所獲，他還是有了新發現：火車站附近人流量非常大，人員來自全國各地，但是川菜餐廳寥若晨星，川鹵加工更是遠古洪荒。他心里突地振奮起來：這無疑是個很不錯的地段，相信結合自己的手藝一定能夠生意紅火，手撕鴨遍布京城銷往全國，到時候把妻兒接到北京居住，前方一片坦途。可謂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激動得徹夜難眠。

第二日天蒙蒙亮，長武迫不及待地在西站附近溜達轉悠。人們享用早餐時光時，他已物色好幾個門市了。他一一去咨詢租金，高昂的價格無異于給他當頭一棒，讓他傻眼。自己的錢只夠一年的房租，其他采購用具、原材料、聘請員工等費用就捉襟見肘了。

自己日思夜盼的大城市一切是那么陌生，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路人，連門市都那么高冷，不可接近。長武初次到大城市經商沒有經驗，沒有去咨詢了解，憑感覺眼下選擇的地段就是最理想的地方。連續幾天都在附近區域詢問門市價格，聯系房東，希望能談個優惠價格。結果令人失望，偶有優惠也是很小的幅度，他開始垂頭喪氣了。

生活中總會存在一些解釋不清的偶然和奇跡。

長武租門市被火車站一伙社會閑散人員盯上了，這個團伙共三人：老大生相老實，胖胖的頭顱，似一個發面團；老二棕色甩尖子皮鞋锃亮無比，大背頭油光可鑒；老三身著全套西服，褲縫棱角凸顯，好像能刮到人似的。他們通過一陣密謀，開始行動了。真是無巧不成書，一出租門市處于繁華地段，門市空著且沒有上鎖，他們急急地買了鎖將門市鎖上。面相“老實”的“發面團”假裝偶遇長武，通過短暫交流，“發面團”熱心介紹道：“兄弟啊，我們太有緣分了！我舅舅有個門市在附近，因為有急事需用錢，門市以優惠價格出租。”長武信以為真，跟隨“發面團”向門市走去。長武心存戒備，當看著“大背頭”房東打開門鎖后，徹底信服了。門市有八十多個平方，處于繁華地段，長武挺滿意的。“大背頭”提出每年8 萬元的租金，長武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并作出了找小鋪面的決定。眼看長武要轉身離開，“發面團”便打起了太極，一邊勸“大背頭”舅舅多多優惠，人家誠心租門市，并且可以當場拍板；一邊又告知長武“舅舅”家有人重病急著用錢，請他再談談價格。長武一番思索，反正不租這個門市，隨口還了四萬?！鞍l面團”左右勸說，“舅舅”非常大氣地說道：“念及你與外侄的緣分，價格每年4.5 萬，并且兩年不漲價！”突然而至的“驚喜”讓長武心里樂滋滋的：要先與妻子商量商量，這么大個門市肯定要把她接過來，一起經營。長武握著“房東”的手，興奮地說：“感謝老板！此事需要與家人商量，明天上午答復你！”這時，走進一位“西裝”租客，從他與“房東”的談論中長武得知，“西裝”前幾天與“大背頭”談過，價格沒談攏就離開了，今天路過看門市打開了又進來看看。當得知門市目前如此優惠的價格，馬上要盤下這個門市。長武一聽開始著急了，于是向“房東”據理力爭凡事要講究個先來后到?！拔餮b”租客也向長武爭論起來了，“房東”靈機一動：你倆都不要爭論了，誰先繳納租金就租給誰！“西裝”租客聽罷立即表態：“一言為定！我馬上去取錢！”他轉身急急忙忙走出了門市。

長武急著與“房東”掏心掏肺地進行了溝通，“房東”被長武的真誠打動了，說話擲地有聲：“這會兒繳2000 元定金，晚上6 點之前一定要把剩余的租金繳齊！”長武欣然同意，迅速回答道：“用不著等那么久，下午就來接交門市。”長武興沖沖地向妻子告知了這個好消息，妻子提醒道：“不要著急嘛，要核對好房東的房產證等相關手續再付租金哈！”處于亢奮狀態的長武，渾然將妻子的提醒拋在了腦后，在銀行取出租金下欠款，鄭重與“房東”簽訂了租房合同。

長武抑制不住即將在京城當老板的激動心情，第三天正和裝修工人在門市溝通裝修細節時，一個人聞訊趕來說他是門市的房東。長武愣了愣，便與房東爭吵起來了。雙方都被帶到了派出所，經過公安民警的詢問和調查，終于真相大白。原來，眼前的人才是真正的房東，前幾天有人來看門市后忘記上鎖，回河北老家辦事耽擱了兩天，不巧被這伙騙子碰上了。他們騙局得逞后已經從火車西站一帶逃之夭夭，隱匿在茫茫人海，就像游到深海里的魚一樣，消失不見了。

空氣一下子凝住了，長武的腦子“轟”的一聲炸成碎片，臉色煞白，一下子跪在了公安民警面前，一種撕心裂肺的痛讓他整個身子抽搐不已。他突然雙手抱頭，用力抓扯頭發，淚水從他兩邊臉頰涌流。絕望，才是生活中最恐怖的一件事。

大家連忙扶起長武，反復開導和勸解，長武才緩過神來。他感覺一切希望就像杯子一樣破碎了，渾渾噩噩地回到旅館。沒有心思吃飯，沒有力氣洗臉洗腳，他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他的筋骨散了一床。一會兒，便傳來如雷的鼾聲。

這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中午，長武走到窗前，窗外滿目蒼涼，似乎正下著一場悲傷的冬雨。他眼神呆滯，幾乎一動不動地站著。站著，站著，他又不禁悲從中來：北京這個繁華大都市是現代文明社會的象征，但凡前來的非北京人都有一個成就自己的目標，可這個大都市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誘使著五湖四海的追夢人飛蛾撲火般前往……

妻子來電話詢問門市裝修進度了，長武強打精神緩緩措辭：“瑞珍啊，門市又被別人出高價捷足先登了，如果過段時間還找不到合適的鋪面，就先回老家與你共同創業。”他放下電話，思緒飄飄蕩蕩，飛越千山萬水。那一雙雙不同眼神的目光在眼前浮現，他想起了日夜思念的親人，想起了魂牽夢縈的小山村，禁不住又一次淚濕枕巾。

僅僅一周的時間，長武整整瘦了一圈，形銷骨立，臉色灰暗，頭發深長，胡子拉碴，好像洗煤廠的工人。

公安民警來電告訴長武騙子已落入法網，通知他去派出所。他當時心里像過電一樣興奮：被騙的錢終于被追回來了！

“他們三人將所騙的錢瓜分并且揮霍掉了?！鞭k案民警拉著長武的手惋惜地說，頓了頓，一臉嚴肅起來：“我們公安機關將依法追究他們的刑事責任！”此話似乎含有致幻劑，長武直直地挺立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僅存的一絲希望徹底破滅了。長武一路行走，恍恍惚惚，好像腳都踩不到地上。他悲愴地唱著臺灣歌手鄭智化的《水手》：“都市的柏油路太硬，踩不出足跡?！薄暗蔚巍薄班洁健钡睦嚷曉诤竺骓懗梢黄?，長武恍然大悟，他走到馬路中間了。

長武回到旅館，蒙頭倒下?；叵肫疬@一周的情景，他一點兒真實感都沒有，但的確真真切切地發生過。

父親的教誨猶在耳畔，妻子的囑咐猶在心尖，親人的目光猶在眼前，長武的心情一下子豁然開朗：沒有過不去的坎兒！是的，一個人不能老生活在陰影下，只要稍微挪動下，明亮的陽光就會照射進來。他安慰自己道：“有苦有甜才是生活，有悲有喜才是人生。自己還年輕，還有時間和精力從頭再來。這生活的苦難就當是前進路上的墊腳石，來京城成就自我的目標決不言棄！”他決定先找一個廚師崗位重操舊業，度過眼下這個黑暗階段。于是他撥通了妻子的電話，元氣滿滿地說：“瑞珍啊，至今沒有找到合適的門市，我就一邊上班工作，一邊繼續尋找啊?！?/p>

長武退掉了旅館，背著軍綠色大布袋尋找廚師工作，他要的是包吃包住的崗位。夜幕降臨，為了節約錢，他就跑到西站附近的蓮花池公園尋找憩息之地，轉了一大圈，索性睡在了涼亭里。蚊子嗡嗡地伴奏，他心滿意足地躺在涼亭里，仿佛那涼亭，便是家，便是故鄉。

晨曦已隱隱在樹上浮現，長武一骨碌爬起來，在公廁簡單洗漱后，又背上行囊去找工作了。然而，機遇這個東西很是神秘，你越是虔誠專注，越是一絲不茍，它越是躲得你遠遠的。一連六天時間工作毫無著落，他晚上先后在火車站候車廳、玉淵潭公園、中華世紀壇橋洞等地方過夜。盡管身心疲憊，他咬緊牙關樂觀面對。尋找工作滿一周那天早上滿天地都是風雨，長武跑到一個公交站上避雨，在信息欄里仔細地閱讀招聘廣告，一無所獲，他便索性漫無目的地坐起了公交車?！拔蹇盟烧尽边@個地名深深地吸引了他，因為松樹身上迎風抗雨、堅韌不屈的品格感染著他，他下意識地就在此站下了車。

生活的機遇就是這么神秘，在五棵松附近不到半天時間，長武就找到一家規模還不錯的酒店，包吃包住，崗位是幫廚配菜，雖然工資不是很高，但他還是感謝生活的恩賜。

生活有情

生活有情，轉機就在腳下。

長武入職后工作勤勤懇懇，與同事真誠相待，加上自己出色的廚藝疊加，很快就如愿當上了副總廚二掌勺。工作相對輕松，月薪三千多元，在當時那個年代已屬高薪階層了。

長武始終銘記著自己的目標。他制作的唐氏鹵菜贏得滿堂喝彩，手撕鴨反而反響平平。他納悶著，琢磨著。一有空閑他就在研究北京各區的位置和相關情況，伺機實現開川菜餐廳的愿望。正當長武雄心勃勃的時候，傳來了酒店半年后要拆遷的壞消息。周邊的老街道在開始打圍了，酒店通知所有員工要提前規劃自己的工作去向。

遭遇生活的苦難，看得開是一種境界；肩負生活的使命，不放棄是一種更高的境界。

通過先前的了解和咨詢，長武發現，石景山區和門頭溝區距離市中心較遠，但城市發展的高速期將會帶來許多商機。在計劃形成后的兩個多月里，他工作之余就乘公交車去兩地實地考察。綜合考慮房屋等因素后，他決定餐廳選址門頭溝區大峪市場，他看中了一間五十個平方的門市，因為屬于城郊，租金相對便宜。他辦理好離職手續的當天，萬無一失地拿下了這個鋪面，正式邁出了在北京創業的第一步。

長武坐在鋪面門口，入定安神，聆聽附近門店打烊關卷閘門嘎吱嘎吱的聲響，夜風在耳旁低語飄逝。他將一年多前被騙的事向妻子和盤托出，他講得驚心動魄，妻子聽得淚眼婆娑。都說北京的生活比蜜甜，北京這個地方比桃花源還要美，沒想到丈夫生活遭遇了這么大的苦難，瑞珍的心飛到北京，她在家一刻也待不住了。她急火攻心，牙疼喉腫。瑞珍將剛上一年級的兒子托付給婆婆，她放下了縣城的鹵菜生意，可她心里還是放不下兒子啊，柔腸寸斷，淚流滿面。她一狠心，一跺腳，終究還是踏上了北京的綠皮火車。

瑞珍想到又要回到當年兩口子擼袖子、甩膀子、快馬加鞭奔日子的火紅場景時，她恨火車太慢，恨道路太長。

夫妻倆給餐廳取名為“唐燒臘川菜館”，主要經營特色川菜和唐氏鹵菜。新鮮的食材、精湛的廚藝和真誠的待客，助推了“唐燒臘川菜館”紅紅火火。食客們如是評價：川菜麻辣鮮香，色香味俱全，老少皆宜；“唐燒臘”軟糯鮮香，回味無窮。餐廳生意火爆，食材一售而空。招聘了兩名服務員仍然忙不過來，一些老食客為了“搶占座位”，經常幫著收拾碗筷和搭桌子。

一晃餐廳兩歲半了，夫妻倆也賺得盆滿缽滿。兒子在家讀四年級了，成長不能缺少父母的陪伴，夫妻倆便把父母和兒子接到了北京生活，母親依然接送念書的孩子，父親閑暇之余在店里指導鹵藝技術。

這是一座快節奏的都市，大多數時刻，自己必須保持著清醒，像守門護院的看家狗一般。餐桌旋轉，又過一年。夫妻倆準備將“唐燒臘川菜館”擴大規模時，一個不祥的消息傳到長武耳朵里：大峪市場周邊的平房鋪面要統一拆遷，大峪市場也要拆掉升級重建！餐廳的業務如日中天，這么理想的生活被打破，新的生活前途未卜，這無異于投在他心里的一道陰影。但他很快釋然了：山窮和水盡既然是重復風景的規律，那么新舊生活的更替，定然是亙古不變的鐵律。

拆遷時間如期而至，長武尚未盤到中意的門市。他作出了一個大膽決定：一邊推廣唐氏鹵菜，一邊尋找經營餐廳的門市。

菜市場成天人聲鼎沸，人流滿滿，送貨車叮叮當當地開過來，自然有條不紊地兩邊分流，貨車過去后馬上重新聚攏。就這樣數次聚分，一天就過去了。夫妻倆就在這樣的環境中，三張折疊桌一拼，推廣起了唐氏鹵菜，被城管攆、被市場管理人員訓乃是家常便飯。

在推廣唐氏鹵菜中，長武反復在思考一個問題：手撕鴨在家鄉很受歡迎，在京城怎么不受人待見？他根據掌握的鹵方和手撕鴨制作工藝試菜，但是一連好幾天始終覺得鹵制出的鴨子不盡如人意，與老家鹵制的鴨子口感差別很大。他又讓一些老食客品嘗，大家紛紛表示：雖然味道可以，但是達不到“聞之難忘其香，食之難忘其味”的佳境。鹵制鴨子與鹵豬肉系列鹵料還是有很大差別的，他核查所有所用鹵料的配方和比例無誤。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他與父親討論了很多次還是沒有找到問題的癥結。“橘生淮南則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兒子哼的一句詩詞傳來，長武腦袋突然靈光一閃，自己竟然把最核心的東西忽略了——食材不一樣！家鄉用的是大巴山的土鴨子，多為麻鴨和花邊鴨，京城采購的鴨子雖然是當天宰殺的，但都是肉多膘厚型的櫻桃谷鴨，二者從品種、養殖方式等方面大不一樣，必然導致鹵制出來的口感千差萬別。

怎么辦呢？研制櫻桃谷鴨的鹵藝需要漫長的時間，挑選與大巴山土鴨接近的品種為明智選擇。長武跑遍了門頭溝區和石景山區各大畜禽市場，看中了山東的微山湖麻鴨和散養時間長的瘦肉型北京鴨，將這兩種鴨子鹵制出來，雖然與大巴山土鴨尚有差別，但整體尚好：肉香和鹵香相互交織，鴨肉緊實有嚼勁，入口香味四溢，回味無窮。老食客們紛紛叫好，長武卻在思考如何把口感差別縮減到最小化。

唐氏鹵水含有四十余味天然香料，堪稱繁復。采用傳承技藝秘鹵十個小時鴨肉不爛，同時香味深入骨髓。唐氏鹵水在對外的交流過程中，始終堅持著自己的本色。長武根據所選鴨的食材，增加了三種天然香料，唐氏鹵水與其相處融洽，制作出的鹵鴨當屬上品。不僅肉香滿口，而且味厚豐腴，回味無窮。

兩天后，“四川特色手撕鴨”在折疊桌上推出，新老食客圍得水泄不通，原本擁擠的人流掀起了一陣陣波瀾。一位老主顧匆忙而至，長武一個勁兒地道歉：“對不起，今天的鹵菜被搶購一空?？茨阈枰裁?，明天給你留著?！崩现黝櫉o比感動：“唐老板，我今天不是來買鹵菜，是來給你送好消息的。”長武一時云里霧里，老主顧急促地說道：“區電影院旁邊劇場街路有幾間鋪面剛推出來出租，價格應該還挺實惠的?！遍L武握住老主顧的手連聲道謝，騎著三輪車飛奔了過去。

這是長武夢寐以求的黃金位置，地處新城和舊城的交界處，有多幢老小區樓和眾多本地的成熟居民，幾百米外又是正在開發的幾個大小區，還緊靠著市政公園。出租的四間門市有一百五十多平方，曾是一家養老院的功能用房。長武與院長經過一番洽談溝通，如愿地達成了協議。

“唐燒臘川菜館”重新開業，新老食客蜂擁而至。醬香豬耳朵的咀嚼聲，糯香肥腸的咂巴聲，手撕鴨的撕扯聲，浩浩蕩蕩，讓門外候餐的食客難以克制，口水不禁洶涌澎湃了。

盡管夫妻倆低調為人，老少咸宜，人畜無害，卻也免不了遭人使壞。養老院與長武簽的租房合同是三年，有些嫉妒長武生意好的競爭對手，提前去找院長翻倍提高租金，欲把四間門市的租賃權奪到手。蒙在鼓里的長武去找院長續簽合同，卻被告知門市收回另作他用。長武一下子慌了神，心里發出長長的喟嘆：為什么受傷的總是我！生活的磨礪增長了長武的閱歷，從院長的言語中，長武聽出了言外音。他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與院長溝通，最終房屋得以續租，但是資金卻翻了一番。

這里的確是長武的“黃金位置”，不僅創業走向輝煌，更重要的是，他的女兒呱呱墜地了。

生活是本被打開又合上的書

生活總是密密麻麻，就像高峰期公路上一望無際亮著紅屁股的車輛，擠擠挨挨著涌來。

長武的父親早些年患膀胱癌晚期，做第二次手術時，醫生告知隨時可能復發，生命時光所剩無幾了。也許是父親的堅強意志和樂觀心態嚇跑了死神，不僅七年沒有復發，還成天呈現出神采奕奕的風采。父親與母親來北京生活了三年半的時間，北京的冬天天氣比較寒冷，去年冬天父親和母親攜孫女回了大竹老家。他們消失在火車站驗票口時，背影是別離的語言，長武一時淚水漣漣。

長武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來，這么多年在外打拼，卻從沒想過陪伴才是最長情的孝敬！溫柔賢淑的妻子向丈夫建議：兒子轉回老家讀書！就這樣，一家三口踏上了“陪伴父母是最深情的守候”之路。

一年后，父親走了……

人生，不過是一段來了又走的旅程，不過是一本被人打開又合上的書。父親的美好生活，父親波瀾壯闊的人生，最終沉淀在這本書里。父親這本書特別有味，“趣味”“川味”“回味”融合成了特別的“韻味”。

是的，唐氏鹵藝也是一本書，長武探索的就是一本書。明戴羲《養余月令》的一段話在他眼前一亮：“蒸臘酒。每酒一壇入蠟六錢，竹葉十五片，澄清……”長武先前知道竹子制作的烹飪工具，耐高溫、防粘、易清洗，沒想到竹子還有這么多作用。這一發現，讓長武欣喜若狂，他根據竹竿和竹葉有著清香和味鮮的汁液這一特性，在手撕鴨的鹵制技藝中進行大膽嘗試。漸漸地，他在實踐中發現，竹子這種烹飪工具能保持食物的天然香氣和口感，竹葉還是一種難得的香料。

中國是世界上最主要的產竹地，素有“竹子王國”美稱。而長武所在的大竹縣，就是因為竹多竹大而得名。他反復實踐竹鹵技術，總結出了四個關鍵環節：竹蔥焯水，將燒好的鴨子置入放有竹葉和老姜的沸水中；竹簽扎孔，用鮮活的老竹子做成的竹簽在土鴨身體厚實的部位慢慢扎出小孔；竹席隔鴨，把腌漬好的鴨子放入鹵水鍋里，鋪一層鴨子放一塊竹席；竹蓋燜鹵，將鹵料完全熬出香味后，扣上竹蓋持續燜鹵。

這種突如其來的驚喜，是一個非遺傳承人的美德，是飽含泥土味和鄉土情的榮耀。一種久違的暢快感，將長武的五臟六腑蕩滌了一番。他堅守著非遺傳承的質地和非遺傳承的立場，他堅守著傳承人的理想和信念，在堅守中創新，始終遵循“做食品就是做良心”的準則，創新，就是創心！

長武夫妻倆相繼開辦“唐鴨兒手撕鴨”連鎖店，注冊“唐鴨兒”相關類別的商標，成立了四川省唐鴨兒食品有限公司。

兒子唐博大學畢業后，在成都從事電子商務，他后來放棄了高薪待遇，回家投身到手撕鴨的創業之路。

脫貧幫扶期間，長武父子倆深入貧困戶，真心幫扶，在大灣村、黑水村、雙河口村、土竹村、木魚村、游家村等十余個貧困村，累計投放鴨苗15 萬余只，幫扶帶動貧困養殖戶八百余戶，實現幫扶增收500 余萬元。

如今，他們的公司廠區占地15 畝，建成食品標準潔凈廠房3200㎡，冷藏凍庫1000m3。公司被認定為農業產業化經營市級重點龍頭企業、高新技術企業。經達州市人民政府批準，“唐鴨兒手撕鴨制作工藝”納入了“達州市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唐長武因此成為第三代“非遺傳承人”。為了品牌能夠增加辨識度，杜絕品牌被模仿擦邊等市場惡意競爭行為，公司決定啟用新品牌“唐長武手撕土鴨”?！疤崎L武手撕土鴨”獲得了首屆中國民族旅游商品大賽銅獎，“中國十佳地方名吃”和“四川電視臺特別推薦地方名吃”等榮譽稱號。

一輩子，謀一件事，方為成功之道。長武夫婦和兒子同心協力，四川省唐鴨兒食品有限公司正向一家集禽類生態養殖、肉制品精深加工、休閑食品研發、連鎖經營銷售為一體的現代化農產品加工企業轉型。

“人間煙火味，最撫凡人心”，幸福的生活每天都在上演，真的，生活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