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橫吾宋是黃州

“放達有唐惟白傅，縱橫吾宋是黃州。”這是北宋時期隱居在杭州孤山的林逋（976—1028）贊賞白居易及黃州的詩句。

能“縱橫吾宋”的這位“黃州”，就是北宋初期的王禹偁（954—1001）。

王禹偁，字元之，濟州鉅野人，世為農家，為北宋初期的官員、詩人和散文家。能讓他名垂青史的是為官做人的責任擔當、氣節性情和過人才華。王禹偁蛻變為“王黃州”，就像后來蘇軾羽化為蘇東坡一樣，其中有不少感人至深的傳奇故事。

王禹偁出身貧寒，家里以磨面為生。或許是基因突變之故，他自幼聰慧，九歲能文。就在八歲那年，一個偶然的機會，遇到貴人畢士安。老畢為北宋初年的宰相兼詩人，聽說磨面為生的小業主家出了一位神童，很是好奇，就想測試一下真假，當場令小禹偁以“磨”為題賦詩。小家伙眨巴眨巴大眼睛，脫口而出曰：“但存心里正，無愁眼下遲。若人輕著力，便是轉身時。”（《磨詩八歲作》）老畢大奇之，收留并資助他和自己的子弟一起讀書，對小禹偁實施“希望工程”。有一次，老畢和朋友們聚餐喝酒，玩詩詞飛花令，有人在酒桌上出上聯：“鸚鵡能言爭似鳳”，求接下聯。客人面面相覷，無人對出。老畢求助于小禹偁，他眼睛滴溜溜一轉道：“蜘蛛雖巧不如蠶”。老畢驚呼這小家伙乃“經綸之才也”！

受宰相老畢關照，北宋太平興國八年（983 年），王禹偁三十歲登進士第，授山東成武主簿，遷大理評事。三十而立，在工作崗位上德能勤績皆優秀。第二年，提任蘇州知縣。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朝放蕩思無涯。作為一個農家子弟，靠聰慧、讀書和貴人相助，終于改變了命運。仕途來之不易，人生開掛，前景一片光明。王禹偁躊躇滿志，暗下決心，不負韶華不負卿。“吾生非不辰，吾志復不卑。致君望堯舜，學業根孔姬……諫紙無直言，綸誥多愧辭……一旦命執法，嫉惡寄所施。”（《吾志》）雖然我出身貧賤，但我志存高遠，決心向杜甫學習，致君堯舜上，再使民風淳。發誓“兼磨斷佞劍，擬樹直言旗”。做一位敢于擔當、剛正不阿、不拍馬屁的好官。初入宦海的年輕人一般都是這樣，張揚著人格理想主義的旗幟，很快在現實中幾番碰壁后就內卷入平庸，可王禹偁一直堅守初心不改。江湖風波惡，這樣的率真、剛直，注定要付出代價。

端拱元年（988 年），宋太宗聞其才名，召他進京，并親自面試后，高興地得出結論：“此不逾月遍天下矣”，不到一個月將名滿天下，馬上提拔他為右拾遺、直史館，賜紅色官服。第二年，太宗再次召他進宮，陪皇帝玩一把“飛花令”詩詞游戲后，龍顏大悅，授予他左拾遺，讓他多提意見，多監督皇帝大臣。很多大臣做夢都想和當今皇上攀附關系，王禹偁卻不知珍惜和利用，更不懂“潛規則”。

剛當上左拾遺第二天，王禹偁即向太宗呈上折子《端拱箴》，苦口婆心地勸告太宗要保持艱苦樸素和愛民如子的作風，“無侈乘與，無奢宮宇……無崇臺榭，無廣陂池”。必須體恤關心那些“室無環堵，地無立錐”的貧苦老百姓，解決他們的衣食住行問題。太宗剛提拔你一天，你就規勸他不要更換奧迪車，不要新蓋辦公大樓，不要裝修歌舞廳、健身房和游樂場，走到那些一貧如洗的老百姓中間，傾聽他們的訴求，幫助他們解決實際困難。這純粹是沒事找抽的節奏啊！太宗在心里嘀咕，這大宋江山永固，太平盛世，東京夢華，歌舞升平，你敢說老百姓房無一間、地無一壟，讓我這皇帝情何以堪！

王禹偁一邊給皇上遞奏折，還一邊深入田間地頭，走到老百姓中去調查研究。端拱元年（988 年）冬天，天降大雪，不能辦公，王禹偁心憂那些他上個月調研時與之座談的農人和士兵，并自我反省。“帝鄉歲云暮，衡門晝長閉。五日免常參，三館無公事……披衣出戶看，飄飄滿天地。豈敢患貧居，聊將賀豐歲……因思河朔民，輸稅供邊鄙。車重數十斛，路遙幾百里……又思邊塞兵，荷戈御胡騎。城上卓旌旗，樓中望烽燧……自念亦何人，偷安得如是。深為蒼生蠹，仍尸諫官位。謇諤無一言，豈得為直士。褒貶無一詞，豈得為良史……”（《對雪》）天寒地凍，邊塞遙遠。王禹偁深知北方軍民戰亂和征徭之苦，反觀自己，生活安逸，茍且偷生，不勞而獲。如果在其位，不敢說真話，不能盡職盡責，我豈不是和人間蠹蟲一樣。這樣的自責自省精神，是傳統文人士大夫長期浸潤儒家思想的君子之德，這也正是當今社會知識分子所需繼承和發揚光大的人文精神。

端拱二年（989 年）冬天，汴京一帶遭遇旱災，王禹偁再也坐不住了。“今旱云未沾，宿麥未茁，既無積蓄，民饑可憂。”他為受旱災的老百姓擔憂難眠，請求太宗下詔直云：“非宿衛軍士、邊庭將帥，悉第減之，上答天譴，下厭人心，俟雨足復故。”建議對所有官員降薪，并表示自己雖然“家最貧，俸最薄，亦愿首減俸，以贖耗蠹之咎”（《宋史·王禹偁傳》）。遭遇自然災害，對官員降薪減少百姓負擔，不能像蛀蟲一樣，空耗黎民百姓的財產。王禹偁認為旱災是天譴，老天發怒了，直言不諱的諫言讓太宗心里雖不高興，卻忍而不發。“丹筆方肆直，皇情已見疑。”王禹偁明顯感到自己的諫言龍顏不悅，本應該見好就收，及時打住，可他依然不管不顧，堅持己見。

宋太宗淳化二年（991 年），王禹偁任大理評事。當時著名文學家徐鉉被廬州的尼姑道安誣陷，說他性騷擾欲奸淫自己。這種桃色新聞傳播速度最快，何況女主角是位小尼姑，人們太喜歡在茶余飯后津津樂道這類八卦了。王禹偁經過快速審理，堅持法律面前一律平等，治道安犯誣告罪。但是，這位尼姑很不簡單，上面有人竟能找到宋太宗說情開恩。太宗憐香惜玉，親自下詔免道安罪。王禹偁接到詔令，抗旨不遵，堅持治小尼姑罪。宋太宗怒不可遏，讓你這頭“犟驢”一邊涼快去吧。立刻把王禹偁貶謫出京，到陜西商州任團練副使。

來到商州，王禹偁心態平和，隨遇而安，租幾畝自留地，廣積農家肥，種植糧食、果樹和蔬菜。但因為收成不好，仍解決不了一家老小的溫飽問題，便經常去挖野菜度日。“菜鋤三餐急，園愁五月枯。廢畦添糞壤，胼手捽荒蕪。前日種子下，今朝雨點粗。吟詩深自慰，天似憫窮途。”（《種菜雨下》）閑時讀讀詩，今天趁著下雨墑情足，抓緊播種、施肥，祈求上天給予垂憐關照，能夠過上豐衣足食的生活。

這年清明節，王禹偁顧影自憐，典衣換酒，手捧一卷《離騷》，和屈原隔空交流。“一郡官閑唯副使，一年冷節是清明。春來春去何時盡，閑恨閑愁觸處生。漆燕黃鸝夸舌健，柳花榆莢斗身輕。脫衣換得商山酒，笑把離騷獨自傾。”（《清明日獨酌》）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屈原對楚國的憂傷和自己被流放瀟湘的愁緒引發王禹偁內心的共鳴。屈原以死明志，王禹偁堅守情操，自我撫慰。“宦途流落似長沙，賴有詩情遣歲華。吟弄淺波臨釣渚，醉披殘照入僧家。石挨苦竹旁抽筍，雨打戎葵臥放花。安得君恩許歸去，東陵閑種一園瓜。”（《新秋即事》）除屈原外，還有西漢的賈誼，少年得志，二十一歲被漢文帝召到身邊委以博士之職，針砭時弊，意見尖銳，受到諸多大臣的嫉妒和排擠，被漢文帝貶到長沙為梁懷王太傅，三十三歲時因梁懷王墜馬而死自責憂郁而死。王禹偁從屈原、賈誼的人生命運中看到自己過去的影子，幡然悔悟后欲學習陶淵明歸隱田園。

秋冬過去，轉眼就到春天。春天的繁花熱鬧既明媚了人的雙眼，好花易飄落的自然規律也引發人心中的春愁。“兩株桃花映籬斜，妝點商山副使家。何事春風容不得，和鶯吹折數枝花。春云如獸復如禽，日照風吹淺又深。誰道無心便容與，亦同翻覆小人心。”（《春居雜興二首》）桃花夭夭，也被春風吹落。春天的云彩像野獸又像禽鳥，忽淺忽深正如那些反復無常的翻云覆雨、玩弄權術的奸佞小人嘴臉。此情此景，王禹偁或許想起了唐代劉禹錫因寫桃花詩被貶謫巴山蜀水二十三年的故事吧。

時光能撫平傷痛，王禹偁的心慢慢平靜下來，眼中異鄉的風光和故鄉的景色漸漸重疊融合在一起，吾心安處即故鄉。“馬穿山徑菊初黃，信馬悠悠野興長。萬壑有聲含晚籟，數峰無語立斜陽。棠梨葉落胭脂色，蕎麥花開白雪香。何事吟余忽惆悵，村橋原樹似吾鄉。”（《村行》）商州的秋天空曠高遠，遠處的山峰在斜陽下肅穆而立，原野里到處彌漫著草木和農作物成熟的味道。商州只是他被貶謫生涯的第一站。

淳化四年（993 年），王禹偁被移居到山西解州安置。同年秋，被召回京不久，又被外放，旋即被召回，任禮部員外郎、知制誥。就這樣來回折騰幾次，看起來命運之神再次青睞他。至道元年（995 年），提任翰林學士。真是本性難改，不汲取一點被貶教訓，繼續對宋太宗提出尖銳批評，被貶安徽滁州。次年，改知揚州。

至道三年（997 年），宋真宗即位，再召王禹偁回京，官復原職，任知制誥。上任伊始，他立即上書真宗抓緊“謹邊防、減冗兵、并冗吏”等一系列改革建議。參與撰修《太祖實錄》時，堅持實事求是，一不粉飾歷史，二不美化太祖趙匡胤。這些違反官場規矩和潛規則的“低情商”，招致朝中眾多官員的共同聲討，欲罷免之而后快。若不是宋太祖立下的“祖宗家法”罩著，可能就被砍頭了，讓你美化幾句太祖又如何呢？老王您真是太不懂事了吧！

宋真宗咸平二年（999 年），被貶黃州。

黃州與北宋幾位著名被貶官員的密切關系就此開始。黃州此地多竹子，王禹偁在城西北選擇一片荒地，用竹子蓋起兩間草房。是年八月十五日夜，明月當空，四周沉寂，他睡不著覺，披衣起床，點亮油燈，揮筆寫就著名的《黃岡竹樓記》。

“因作小樓二間，與月波樓通。遠吞山光，平挹江瀨，幽闃遼夐，不可具狀。夏宜急雨，有瀑布聲；冬宜密雪，有碎玉聲。宜鼓琴，琴調虛暢；宜詠詩，詩韻清絕；宜圍棋，子聲丁丁然；宜投壺，矢聲錚錚然；皆竹樓之所助也。公退之暇，被鶴氅衣，戴華陽巾，手執《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慮。江山之外，第見風帆沙鳥，煙云竹樹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煙歇，送夕陽，迎素月，亦謫居之勝概也。”他這篇文章，有點類似于唐代劉禹錫的《陋室銘》，自得其樂，把簡陋之地升華為人格道德高地。在貶謫的黃州，有此竹樓能遮風擋雨，安身養性，夫復何求？有黃岡翠竹做伴，立根破巖，樸實無華，高節耐寒，與錚錚傲骨精神相通。

“誰種蕭蕭數百竿，伴吟偏稱作閑官。不隨夭艷爭春色，獨守孤貞待歲寒。聲拂琴床生雅趣，影侵棋局助清歡。明年縱便量移去，猶得今冬雪里看。”（《官舍竹》）

因為有翠竹和竹樓，王禹偁愛上了黃州，便把自己的名字改為“王黃州”。林逋詩句“縱橫吾宋是黃州”來源于此。

咸平四年（1001 年）冬天，王禹偁改知湖北蘄州。一個多月后，因病英年早逝，享年四十八歲。死后，官方蓋棺論定曰：“禹偁詞學敏贍，遇事敢言，喜臧否人物，以直躬行道為己任。”

王禹偁短暫的一生，曾三次被貶，他專門寫出一篇《三黜賦》，以名心志。“屈于身兮不屈其道，任百謫而何虧。吾當守正直兮佩仁義，期終身以行之。”剛直敢諫，百折不撓，疾惡如仇，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他確實說到做到，絕不放空炮。

時光荏苒。宋仁宗元豐二年（1079 年），距離王禹偁去世已近八十年。因為“烏臺詩案”，北宋政壇和文壇的新秀蘇軾（1037—1101）被貶到黃州，職務仍為團練副使，無職無權，受人監管，只準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在黃州的土地上續寫著文化傳奇。從元豐三年（1080 年）春天開始，蘇軾在黃州近五年的時間里，帶著家人自己動手，開墾城東荒地，建起茅屋“大雪堂”，熬制“東坡肉”，羽化成蝶為一代文學宗師蘇東坡。蘇東坡流傳千古的很多經典作品，大都是在黃州所作。隨手一揮《黃州寒食帖》，被譽為“天下第二行書”。黃州成就了蘇東坡，也成就了中國古典傳統文學的輝煌。

仔細品味，蘇軾被貶和王禹偁不同。王禹偁欲以己之力，敦促皇帝改革弊端，關心百姓。蘇軾一生沉浮在汴京、黃州、惠州和儋州之間，都與新舊兩黨的爭斗和才情外露性格有關。故此，蘇軾對這位前輩肅然起敬，稱王禹偁“以雄文直道獨立當世”之人。以性格兀傲、為人苛刻聞名的“蘇門四學士”黃庭堅，也由衷地稱贊王禹偁“元之如砥柱”。

從王禹偁開始，黃州注定成為北宋文人的涅槃之地。

自元豐七年（1084 年）蘇東坡離開黃州，十三年后的紹圣四年（1097 年），“蘇門四學士”（秦觀、黃庭堅、張耒、晁補之）之一的張耒（1054—1114）因受其牽連被貶黃州，做了個收酒稅的小官，步老師后塵被貶黃州，也算師徒緣分不淺。

張耒也是北宋時期著名的文學家。熙寧六年（1073 年），二十歲時就進士及第，年輕氣盛，理想豐滿，憂國憂民，為人正直。有一天，他看到天還未亮就在寒風中沿街叫賣燒餅的小孩子，心生悲憫，寫詩教育自己的子女曰：“城頭月落霜如雪，樓頭五更聲欲絕。捧盤出戶歌一聲，市樓東西人未行。北風吹衣射我餅，不憂衣單憂餅冷。業無高卑志當堅，男兒有求安得閑。”（《示秬秸》）寒風“射”餅，一個“射”字，用得傳神感人，更“射”中他那顆柔軟悲憫的心。自愿如此教育兒女的父親，肯定是位好官。可是，命運總是開著他的玩笑。張耒一生糾纏在蘇軾的“圈子文化”中，不愿自拔出來，為此三次被貶黃州。第三次是北宋建中靖國元年（1101 年），老師蘇軾從海南北歸，途中卒于常州。張耒聞訊悲傷不已，在任職的潁州痛哭哀悼，因此觸怒宋徽宗和蔡京等人。第二年，他再貶黃州。

作為被貶官員，張耒不能住官舍和佛寺，只能租屋而居，生活艱難。當時的郡守瞿汝文憐其家貧，欲為其購買一份公田，讓他種植豆粟、蔬菜等，貼補家用，張耒敬謝不取。盡管生活困窮，屢遭打擊，他也絕不后悔。“年有鞍馬困塵埃，賴有青山豁我懷。日暮北風吹雨去，數峰清瘦出云來。”（《初見嵩山》）即使年年仕途不順，我也不為所困。那中原的嵩山聳立胸中，在風雨后更為青綠壯觀。張耒一生以追隨老師蘇東坡為驕傲，暮年仍在倔強地表白心跡。“庭戶無人秋月明，夜霜欲落氣先清。梧桐真不甘衰謝，數葉迎風尚有聲。”（《夜坐》）張耒在被貶的黃州住了八年，“幾年魚鳥真相得，從此江山是故人”。對黃州的生活，他沒有絲毫怨恨。

一千多年前，黃州與北宋王禹偁、蘇軾和張耒這三位著名文人先后相逢，黃州是幸運的。黃州收留滋養著這三位被貶謫文人的身心，他們更是幸運的。三位文人的情懷、風骨和才情風流，回饋給黃州取之不盡的傳統文化遺產和人文精神。蘇聯作家高爾基曾說過：“俄國的知識分子過去是、現在仍然是、在今后長時期內，也還是拖拉俄國歷史這輛載重大車的唯一馱馬。”三位文人就是拖拉北宋乃至華夏傳統文化前進的“馱馬”。

“四年之間，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處，豈懼竹樓之易朽乎！幸后之人與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樓之不朽也！”王禹偁在《黃岡竹樓記》一文末尾說，我不懼怕這座竹樓在我走后會速朽，相信那些和我志趣相同的后人經常會到此修繕它，它是不會朽爛的。

王禹偁說得沒錯，蘇軾、張耒就是修繕這座竹樓后來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