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 為驗證如何設計稅收制度以達到提升新質生產力的目的,將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作為外生沖擊事件,選擇2015—2022年滬深A股上市公司作為研究樣本,探究了稅收優惠政策對新質生產力的影響及作用機制。研究結果表明,提高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比例有助于促進新質生產力水平提升。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通過提升企業人力資本水平和增加企業內部現金流兩條路徑實現對新質生產力發展的人力軟支撐與資金硬支撐。進一步分析發現,不同特征企業對國家稅收優惠政策敏感度不同,政策的促進作用在稅負較重、杠桿率水平高、規模大的企業更加顯著。研究結論從人力和資金雙重視角驗證了稅收政策支持新質生產力的生成路徑,為進一步優化和精準實施稅收優惠政策提供了實證依據。
【關鍵詞】 職工教育經費; 全要素生產率; 稅收優惠; 新質生產力
【中圖分類號】 F81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4-5937(2025)05-0143-09
一、引言
黨的二十大報告強調“高質量發展是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首要任務”,面對新的外部環境和內在條件,實現高質量發展需要新的生產力理論作為指導。2023年9月,習近平總書記在黑龍江省視察時指出“發展新質生產力是推動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和重要著力點”。如何形成新質生產力,實現新質生產力水平快速提升成為實現高質量發展的關鍵所在。
發展先進生產力同時需要先進勞動者和先進勞動資料。勞動者是生產力構成中最具靈活性與創造性的部分,是所有進步的起點與核心驅動力。勞動資料則是勞動者生產智慧的具象化表達,是勞動者用以影響和塑造勞動對象的所有物質手段的總和。想要創造先進勞動資料,必須先培養先進勞動者。一方面,研發領域的勞動者是推動大數據、云計算、物聯網、人工智能等前沿勞動資料迅速發展的動力源泉。另一方面,生產領域的勞動者作為技術與生產實踐的橋梁,其能力素質直接決定了新技術融入企業生產活動、實現科技成果轉化和創新產品落地的最終效果。而先進勞動者的培養不僅需要系統性高等教育,還需要在職培訓作為及時補充。在職培訓作為勞動者快速獲得與當前社會發展匹配的新知識、新技術、新工藝,提高專業素養的有效途徑,在勞動者素質提升過程中發揮著不可忽視的作用。同時,先進生產資料的發展與先進勞動者的培養都離不開充足的資金投入[1]。但由于先進勞動資料的研發周期長、創新成果具有不確定性,導致許多企業不敢對此進行大量資金投入[2];由于在職培訓具有正外部性、勞動力要素具有自由流動屬性[3],導致企業也不愿對員工培訓進行大量投入。面對這樣的現實問題,尋找有效的外部手段激勵企業加大勞動資料研發和員工在職培訓力度,在新質生產力迫切發展的整體環境下顯得尤為重要。
稅收制度作為國家宏觀調控體系的核心部分,是國家調整經濟發展狀態,解決社會發展問題的重要手段。為了緩解企業發展矛盾,有效處理上述問題,政府部門出臺了一系列針對性稅收政策。已有研究證明,稅收優惠政策能夠幫助企業加大研發投入[4]、提高創新水平[5]、實現高質量發展[6]等。因此,面對新質生產力發展需求,有學者認為國家應加大稅收激勵力度,解決技術革命性突破面臨的投資風險高、創新結果具有非排他性和企業研發動力不足等問題,發揮稅收政策“授能”效果,推動新質生產力發展[7-8]。也有學者持相反觀點,認為針對性實施稅收優惠政策具有局限性,不利于新質生產力的形成,國家應堅持將公平稅制作為稅收制度設計的首要目標,在公平稅制框架下整體降低稅負水平,避免稅收優惠政策過度干預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作用[9]。然而這些文獻大多從理論角度出發,沒有給出稅收優惠政策對新質生產力發展影響的實證證據。
鑒于此,本文將現行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作為外生沖擊事件,選擇2015—2022年滬深A股上市公司作為研究樣本,利用雙重差分法探究稅收優惠政策對新質生產力提升的影響及其作用路徑。本文可能的貢獻有:一是系統性地驗證了稅收優惠政策對新質生產力提升的正向作用,為財稅部門制定積極的財稅政策刺激新質生產力形成提供了經驗證據。二是明確了稅收優惠政策的作用路徑,從人力與資金雙重視角解釋了稅收優惠政策如何刺激生產力要素發展從而促進新質生產力提升。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2024年1月中央政治局第十一次集體學習時,習近平總書記強調:“生產關系必須與生產力發展要求相適應。發展新質生產力,必須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形成與之相適應的新型生產關系。”馬克思主義生產力理論認為,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而生產關系反作用于生產力。稅收制度作為國家滿足經濟發展需求、促進社會公平分配的重要調節器,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生產關系的天然組成內容。稅收政策通過作用于企業、個人、機構等,調整社會資源流動,引導其向國家與社會發展急需的領域聚集,為企業發展注入動能,通過“有形的手”推動企業轉型。
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是國家實施的針對企業員工在職培訓行為的專項稅收優惠政策。政策規定,企業發生的職工教育經費支出,不超過工資薪金總額8%的部分,準予在計算企業所得稅應納稅所得額時扣除;超過部分,準予在以后納稅年度結轉扣除。該政策一方面能夠減輕企業培訓負擔,激勵企業加大職工培訓力度,從而在人力資本方面為新質生產力發展提供軟支撐;另一方面能夠通過抵減企業應納稅所得額而減少企業所得稅支出,增加企業留存收益,解決企業發展和經營面臨的資金鏈薄弱問題,從而在資金方面為新質生產力發展提供硬支撐。基于此,本文將著重從人力軟支撐與資金硬支撐雙重視角詳細分析稅收優惠政策對新質生產力發展的影響。
(一)基于人力軟支撐視角
提升人力資本水平是發展新質生產力的重要基礎。新質生產力作為一種區別于傳統生產力的先進生產力,對勞動者的知識和技能都提出了更高要求[10]。而企業在進行員工培訓時卻面臨著培訓成本高昂、短期收益不明顯、培訓投資回報期長和優秀員工流失等問題和風險,這嚴重影響了企業的培訓意愿。稅收優惠政策的實施能夠幫助企業減輕人力資本發展負擔,打消正外部性給企業帶來的顧慮,對企業員工培訓行為形成有效激勵。
具體而言,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能夠鼓勵企業加大在職培訓力度。對于研發人員來說,大力開展職工培訓可以開拓員工前沿視角,提高員工自身研究熱情與研究動力,加強行業內和員工間的思想交流與碰撞,減少“閉門造車”現象的發生,提高研發效率,推動新質生產力發展。對于生產員工來說,大力開展職工培訓可以提升生產員工的專業生產技能,使他們更加熟練地掌握新質生產力發展所需的新型生產資料,成為更高水平的應用型人才。員工專業技能增強是企業人力資本升級的重要體現,有助于企業形成核心競爭力,發展新質生產力[11]。對于管理層員工來說,大力開展職工培訓可以提高員工的組織管理能力,提升企業整體管理效率和管理水平,實現管理和制度層面的創新,從而助力企業發展新質生產力。此外,企業加大職工培訓力度還能讓員工看到企業的職業發展空間和晉升通道,感受到企業對于員工發展的重視,從而提高員工的工作熱情、忠誠度以及組織粘性,有效降低員工離職率[12-13]。員工離職率下降又能進一步增強企業培訓信心,從而激勵企業加大培訓力度,形成人才培養的良性循環。
(二)基于資金硬支撐視角
穩定、充足的資金支持是新質生產力發展的養分和動力[1]。面對國內外經濟環境的不確定性,企業資金壓力逐漸加大,在生存發展需求和企業轉型需求的雙重壓力下,企業容易出現“不敢干”“沒錢干”“怕出錯”等情況。幫助企業緩解資金需求,但不能不加限制地將資金投向企業,要關注資金使用流向,提高資金使用質量。必須確保企業“將錢花在刀刃上”,將資金投入到長期健康循環發展中。通過專項稅收優惠政策,政府可以間接增加企業資金,并將企業資金定向引導至具有發展前景的經營活動中,對企業發展形成牽引。
具體而言,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作為一項稅收優惠政策,能夠減少企業所得稅支出,增加企業留存收益與內部現金流。充足的資金首先能夠支持企業購置新的生產機器設備,進行固定資產換代升級;其次還能激勵企業針對性地進行滿足行業發展需要的生產技術創新,為生產力發展增添動力。更高水平的生產技術與設備不僅能提高企業生產效率,還能通過新工藝實現產品創新,幫助企業實現轉型升級,提高新質生產力水平。同時,基于資本→技能互補假說,企業購置或研發形成的高技術含量生產資料會促使企業產生對應的高技能勞動者需求,進一步促進企業實現人力資本升級[14]。此外,充足的企業內部現金流也能夠增強企業的職工培訓意愿,增加企業在職培訓支出,提升勞動者素質。
基于上述分析,提出本文的研究假設1。
H1: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實施有助于新質生產力水平提升。
稅收優惠政策對新質生產力的作用機制如圖1。
三、研究設計
(一)樣本選擇及數據來源
2018年5月7日,財政部與稅務總局聯合發布《關于企業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的通知》(財稅〔2018〕51號),規定自2018年1月1日起所有企業發生的職工教育經費支出都可以按規定比例在計算企業應納稅所得額時扣除。而早在2015年該政策便已經開始在高新技術企業試點運行。政策的變更為本文使用雙重差分法奠定了良好的基礎。因此,本文選擇2015—2022年作為時間窗口,將滬深A股上市公司作為研究樣本。本文涉及的主要數據來源于國泰安數據庫,并對樣本進行以下篩選:(1)剔除金融行業企業樣本;(2)剔除ST、*ST企業樣本;(3)剔除企業財務信息嚴重缺失的樣本,最終獲得了20 573個有效樣本。為了避免極端值對研究結果產生影響,對連續變量進行了1%和99%的縮尾(Winsorize)處理。本文的數據處理使用了Stata16.0軟件。
(二)變量定義
1.被解釋變量
本文被解釋變量為新質生產力水平(TFP)。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新質生產力以勞動者、勞動資料、勞動對象及其優化組合的躍升為基本內涵,以全要素生產率大幅提升為核心標志”。因此,本文選擇用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代表新質生產力水平。參考Levinsohn et al.(2003)提出的LP法衡量企業全要素生產率水平,并將關于全要素生產率的其他衡量方法,包括OLS法、FE法、GMM法作為替換變量進行穩健性檢驗。
2.解釋變量
本文核心解釋變量為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效應(Post×Treat)。為度量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的實施效應,若樣本時間處于政策實施年份2018年及以后,則時間虛擬變量Post取值為1,否則為0;若樣本企業為非高新技術企業,即在2018年以前未享受該稅收激勵政策,則分組虛擬變量Treat取值為1,否則為0。
3.控制變量
為確保核心解釋變量估計系數的無偏性,本文參考已有文獻選擇以下變量作為控制變量,具體包括企業規模(Size)、企業年齡(Age)、凈資產收益率(ROE)、現金流比率(CashFlow)、應收賬款占比(REC)、前十大股東持股比例(Top10)、兩職合一(Dual)。此外,本文還控制了年度與公司層面固定效應。
各變量定義見表1。
(三)模型構建
為檢驗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對新質生產力的影響,本文采用雙重差分模型進行分析,基本模型設定如下:
TFPi,t=α0+α1Postt×Treati+α2Controlsi,t+γt+μi+εi,t
(1)
在模型1中,α1為核心解釋變量系數,是本文關注的重點。若α1顯著為正,則表明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有效推動了新質生產力的提升,符合假設預期。Controlsi,t為控制變量組,γt和μi分別代表時間固定效應和公司固定效應。
四、實證結果與分析
(一)描述性統計
首先對變量初步進行了描述性統計,表2匯報了本文涉及的主要變量的分布情況。根據Panel A部分可以看出,新質生產力水平樣本均值為8.4221,最大值和最小值分別為13.1443和4.2255,標準差為1.0731,表明不同企業之間新質生產力水平差異較大,同時結合Panel B部分的分樣本描述性統計結果可以看出實驗組與對照組企業之間新質生產力水平存在顯著差異,控制組企業(即高新技術企業)新質生產力水平明顯高于實驗組企業。處置變量Treat均值為0.4929,表明在樣本中有49.29%的企業受到了2018年出臺的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的影響,實驗組與對照組樣本企業占比均衡。在控制變量方面,實驗組企業與對照組企業同樣存在顯著差異,因此,為保證核心解釋變量回歸系數的無偏性,有必要在回歸中對這些變量加以控制。
(二)基準回歸
為檢驗現行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對新質生產力水平提升的影響,利用模型1對樣本數據進行逐步回歸,基準回歸結果如表3所示。雖然回歸系數逐步減小,但一直保持在1%的水平顯著為正,說明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比例的提升顯著促進了新質生產力發展。列(4)的回歸系數經濟含義表明2018年政策實施后,實驗組企業的新質生產力水平相較于對照組企業提升了4.8%,再次表明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的實施對新質生產力水平提升具有顯著推動作用,假設得到驗證。
(三)穩健性檢驗
為進一步確保基準回歸結果的可靠性,本文將通過平行趨勢檢驗、傾向得分匹配法、安慰劑檢驗、排除其他政策干擾以及替換被解釋變量五個方法對回歸結果進行穩健性驗證。
1.平行趨勢檢驗
平行趨勢檢驗是雙重差分法實施的重要前提與假設,即只有實驗組和對照組在政策實施前后具有相同的變化趨勢,回歸結果所得的政策效應才是無偏的。為此,本文選擇2015年作為基期,設定模型2對樣本進行平行趨勢檢驗。
TFPi,t=β0+∑■■β1Yeart×Treati+β2Controlsi,t+γt+μi+
εi,t" (2)
在模型2中,Yeart為時間虛擬變量,β1反映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實施在第t年對實驗組新質生產力水平的影響。圖2展示了平行趨勢檢驗結果,可以發現回歸系數β1在2016年與2017年均不顯著,說明平行趨勢假設成立。而政策實施的2018年同樣不顯著,在2019—2022年回歸系數β1均顯著為正,說明政策具有一定的滯后效應且具有持續促進作用。
2.傾向得分匹配法(PSM-DID)
通過表2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可以看出,對照組高新技術企業與實驗組非高新技術企業之間在企業規模、企業年齡、凈資產收益率、現金流比率、應收賬款占比、前十大股東持股比例、兩職合一等方面均存在顯著差異,為確保新質生產力水平的提升不是由于這些差異帶來的,本文采用傾向得分匹配法,將這些變量作為協變量,計算傾向得分,再根據得分在控制組中尋找與實驗組企業得分相近的企業進行匹配,從而盡可能減少由于非隨機選擇樣本而導致的估計結果偏差。本文采用1■1最近鄰匹配法為實驗組企業尋找最近鄰對照組,圖3展示了各協變量匹配前后的標準化誤差,可以看出匹配前除凈資產收益率外,各協變量均差異顯著,匹配后各協變量標準化偏差均小于5%,說明通過傾向得分匹配后實驗組與對照組之間不存在顯著差異,匹配是有效的。表4列(1)進一步展示了匹配后的回歸結果,可以看出核心解釋變量Post×Treat的回歸系數依舊顯著為正,與基準回歸結果保持一致。
3.安慰劑檢驗
為避免研究結果出現的偶然性,確保實驗組新質生產力水平確實是受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比例提高的政策影響而提高的,構建虛擬的實驗組與對照組,形成虛假的交互項,重新對模型1進行回歸,并將此過程重復500次。圖4展示了虛假處置組的安慰劑檢驗結果,可以看出虛假交互項的回歸系數分布集中在0附近,小于基準回歸系數結果的0.048,同時絕大多數P值遠大于0.1,由此可以證明基準回歸結果并不是偶然發生的,實驗組新質生產力水平的提升的確是由2018年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比例提高的政策導致的。
4.排除其他政策干擾
在樣本期間內,除了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外,國家還實施了許多其他政策,這些政策同樣有可能對新質生產力發展產生影響。為了清晰地揭示單一政策的實際效果,本研究細致梳理了該期間內國家實施的各項政策,發現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能夠改善企業財務狀況,同時形成資本-勞動“互補效應”[14];增值稅留抵退稅政策能夠有效緩解企業資金壓力,激勵企業研發創新與ESG表現[15];研發費用加計扣除政策能夠引導企業加大研發投入,推動新技術的形成[16]。這些政策效應均有可能對新質生產力發展產生影響,從而對研究結論的穩健性構成潛在干擾。因此,本文在模型1中分別加入上述政策所涉及的行業虛擬變量作為控制變量,再次進行回歸。根據表4列(2)—列(4)回歸結果顯示,在排除同期政策干擾后,Post×Treat的回歸結果依舊在1%的水平顯著為正,這表明研究結果具有穩健性。
5.變量替換
目前,企業全要素生產率測量方法繁多,許多學者從不同角度、利用各種數學方法對其進行間接測算,但每種方法都存在一定的局限性。由于基準回歸中本文采用LP法衡量企業全要素生產率水平,為了使研究結論更加可靠,在本部分將使用OLS法、FE法、GMM法分別替換作為被解釋變量的衡量方法①。由表4列(5)—列(7)可以看出,在不同的測量方法下,盡管回歸系數略有不同,但都在1%的水平顯著為正,說明研究結論不受全要素生產率測量方法不同的影響,表明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比例提高促進了企業全要素生產率提升,從而推動了新質生產力發展。
(四)作用機制檢驗
根據上述理論分析可知,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的實施一方面可以幫助企業實現人力資本升級,另一方面可以幫助企業增加內部現金流,從而在人力軟支撐與資金硬支撐兩方面發揮稅收優惠政策對新質生產力發展的推動作用。
對于人力軟支撐方面,企業進行職工培訓可以有效增強員工職業技能,本文借鑒葉永衛等[17]的做法,從員工技能類型(Ln Hs)和員工學歷水平(Ln Ed)兩個方面刻畫企業人力資本情況。具體而言,本文對企業技術型人員人數取自然對數來衡量企業員工技能類型,對本科及以上學歷員工人數取自然對數來衡量企業員工學歷水平,分別將其作為被解釋變量進行回歸,回歸結果如表5列(1)、列(2)所示。可以看出政策效應的交互項對員工技能水平和員工學歷水平的回歸系數分別在1%和5%的水平顯著為正,說明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能夠有效提升企業員工技能水平和學歷水平。這兩組回歸結果共同表明,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能夠通過幫助企業實現人力資本升級,實現對新質生產力水平提升的人力軟支撐效果。
對于資金硬支撐方面,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作為一項稅收優惠政策,能夠幫助企業減少所得稅支出,從而增加內部現金流。若這一推理成立,根據優序融資理論,企業會優先使用內部現金流進行生產、研發等經營活動,企業資產負債率會隨之降低。此外,充足的現金流還會促使企業進行固定資產換代升級,具體表現為購建固定資產的支出顯著增加。因此,本文選擇資產負債率(LEV)和現金流量表中“購建固定資產、無形資產和其他長期資產支付的現金”(CashPay)來反映政策對企業內部現金流的影響。表5列(3)、列(4)分別展示了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對二者的影響,可以看出Post×Treat的回歸系數均在1%的水平顯著為正,表明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能夠顯著增加企業內部現金流,推動企業進行產業升級,實現對新質生產力發展的資金硬支撐效果。
(五)異質性分析
前文的研究主要聚焦于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比例提升政策對新質生產力發展的整體效應,但在實際的資本市場中,由于企業特征不同,不同企業對政府政策的關注度與反應程度都是不同的。因此,本部分進一步驗證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比例政策對新質生產力發展的影響效果是否會因為不同特征企業對政策的敏感度不同而不同。
1.企業稅負
稅費是每個企業都要面臨的必不可少的支出,企業稅負能夠直接影響企業的經營行為選擇。近年來,為了降低企業稅收負擔,國家實施多種減稅降費政策,用以激發企業經營活力。本文借鑒郭祥等[18]的做法,用企業所得稅費用與營業收入的比值代表企業稅負,根據樣本中企業稅負的中位數將樣本分為高稅負企業和低稅負企業兩組分別進行回歸,回歸結果如表6列(1)、列(2)所示。根據回歸結果可以看出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對新質生產力水平的影響在稅收負擔重的企業顯著為正,而在稅收負擔輕的企業并不顯著。可能因為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作為一項稅收優惠政策,不僅能夠幫助企業提高員工職業技能,還能夠通過抵減應納稅所得額幫助企業顯著減少所得稅支出。相較于稅收負擔輕的企業,稅收負擔重的企業有更強的動力利用政策優惠,加大對職工教育經費的支出,從而獲得提高員工素質與減輕自身稅收負擔的雙重好處。
2.企業杠桿水平
企業杠桿水平指的是企業總負債與總資產的相對水平,企業杠桿水平會影響企業的財務決策和經營行為[19]。本文按照樣本企業杠桿水平的中位數將樣本分為高杠桿企業與低杠桿企業兩組分別進行回歸,回歸結果如表6列(3)、列(4)所示。根據回歸結果可以看出,政策效應的交互項在杠桿率水平高的企業中在1%的水平顯著為正,而在杠桿率水平低的企業中并不顯著。可能的原因是,當企業杠桿率較高時,企業的負債壓力較大,不僅會影響企業正常的生產周轉情況,降低資源配置效率,同時債務違約風險也會隨之增加,這在影響企業信譽水平的同時會增大企業的融資約束,使企業陷入融資困境。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作為一項稅收優惠政策,能夠減少企業所得稅支出,從而增加企業現金流。而低杠桿企業由于自身稅負壓力小,可能對類似稅收優惠政策帶來的現金流增加并不在意。相較于低杠桿企業,高杠桿企業的負債壓力會迫使企業利用一切辦法擴大企業現金流,降低自身財務壓力與違約風險。所以高杠桿企業對類似稅收優惠政策會更加敏感,也會盡可能使政策發揮最大效應以減輕自身負債壓力。
3.企業規模
企業規模不僅代表了企業資產和經營狀況,還代表了企業各方面的實力與綜合素質。本文按照樣本企業規模的中位數將樣本企業劃分為大規模企業與小規模企業兩組,分別進行回歸,回歸結果如表6列(5)、列(6)所示。根據回歸結果可以看出,核心解釋變量Post×Treat的回歸系數在大規模企業中在1%的水平顯著為正,而在小規模企業中雖然回歸系數為正,但并不顯著。究其原因可能是,相較于規模較小的企業來說,在大規模企業中員工職責劃分明確,各個員工各司其職,工作流程清晰,員工素質水平高,他們對于國家各項政策的解讀也更加專業,能夠快速捕捉對企業有利的各項政策并實施。同時規模大的企業通常更具發展的眼光,愿意為員工的職業培訓買單。因此,規模更大的企業在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實施后,能夠快速了解政策相關內容,利用稅前扣除比例提高的政策紅利,加大員工培訓力度,同時獲得人力資本升級與所得稅抵減的雙重好處,從而提高新質生產力水平。
五、結論與建議
稅收政策作為國家頂層制度設計,能夠在新質生產力發展的過程中發揮高效作用,解決難點,打通堵點。本文以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作為外生沖擊事件,選擇2015—2022年滬深A股上市公司作為研究樣本,利用雙重差分法檢驗了稅收優惠政策對新質生產力發展的影響及作用路徑。研究結果表明,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比例提高顯著促進了新質生產力水平發展,并且在多項穩健性檢驗后該結論依舊成立。作用機制檢驗結果表明,稅收優惠政策對新質生產力水平提升的作用機制主要體現在幫助企業實現人力資本升級和增加企業內部現金流兩方面。異質性分析結果顯示,稅收優惠政策的促進作用在稅負較重、杠桿率水平高、規模大的企業中更加顯著。
基于上述結論,本文提出如下建議:
一方面,政府應加大對職工教育經費稅收優惠政策的重視程度和優惠力度。本文結論證明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具有雙重效果,能夠同時實現對新質生產力發展的人才支撐和資金支撐,是解決新質生產力發展面臨的人才困境和資金困境的高效手段。因此,面對如今新質生產力發展的迫切需求,政府應提高對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的重視程度,提升該政策地位水平,繼續提高稅前扣除比例,進一步幫助企業轉移在職培訓成本,減輕培訓負擔,使該政策釋放更大效能。
另一方面,企業應提高對政府稅收政策的敏感性、重視程度和利用程度。面對國家實施的各項稅收優惠政策,企業管理者應及時了解國家出臺的各項優惠政策,并針對政策內容適時調整企業經營策略。針對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企業應加大對員工的培訓力度,充分利用其稅前抵扣的特點,增強員工專業技能,從而提高企業核心競爭力,發展企業新質生產力。同時企業還應意識到國家實施的各項稅收優惠政策具有多方面效果,高杠桿、高稅負等類型企業應緊緊抓住利好政策,將政策效應最大化,在“去杠桿”和“減稅減負”的同時實現人力資本升級,增強企業核心競爭力,從而實現企業經營“彎道超車”。
【參考文獻】
[1] 任曙明,呂鐲.融資約束、政府補貼與全要素生產率——來自中國裝備制造企業的實證研究[J].管理世界,2014(11):10-23,187.
[2] HALL B H,HARHOFF D.Recent research on the economics of patents[J].Annual Review of Economics,2012,4(1):541-565.
[3] MOHRENWEISER J,ZWICK T,BACKES-GELLNER U.Poaching and firm-sponsored training:first clean evidence[J].British Journal of Industrial Relations,2018,57(1):143-181.
[4] HALL B H,REENEN J V.How effective are fiscal incentives for Ramp;D? A new review of the evidence[J].Research Policy,2000,29(4):449-469.
[5] 葉永衛,云鋒,等.人力資本投資稅收激勵與企業創新——來自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的證據[J].財政研究,2023(7):115-129.
[6] 朱乃平,王婧嫻.稅收優惠與高新技術企業高質量發展[J].會計之友,2024(12):99-106.
[7] 陶然,柳華平,周可芝.稅收助力新質生產力形成與發展的思考[J].稅務研究,2023(12):16-21.
[8] 劉明慧,李秋.財稅政策何以驅動新質生產力發展?[J].上海經濟研究,2024(3):31-41.
[9] 曾軍平.稅收該如何助推形成新質生產力?[J].稅務研究,2023(12):12-15.
[10] 唐林偉,黃思蕾.發展新質生產力背景下高職工科人才培養定位的實證研究[J].河北師范大學學報(教育科學版),2024,26(4):108-117.
[11] 劉方龍,吳能全.“就業難”背景下的企業人力資本影響機制——基于人力資本紅利的多案例研究[J].管理世界,2013(12):145-159.
[12] 翁杰.企業的人力資本投資和員工流動[J].中國人口科學,2005(6):65-73,96.
[13] MINCER J.Job training,wage growth,and labor turnover[D].NBER Working Papers,1988.
[14]趙燦.稅收政策激勵與企業人力資本升級[J].經濟研究,2020,55(4):70-85.
[15] 房曉斌.增值稅留抵退稅、研發創新與企業ESG表現[J].會計之友,2024(13):133-140.
[16] 李源,王陽,羅浩泉,等.研發費用加計扣除政策改革促進了民營企業創新嗎——基于2018年政策調整的實證研究[J].南方經濟,2022(7):87-102.
[17] 葉永衛,陶云清,王琪紅,等.稅收激勵、人力資本投資與企業勞動生產率——來自2018年職工教育經費稅前扣除政策的證據[J].數量經濟技術經濟研究,2023,40(5):136-157.
[18] 郭祥,周笛.減稅降費背景下企業稅負研究——基于白酒制造業的實證分析[J].重慶社會科學,2024(3):82-94.
[19] 魏文君,李黎.數字普惠金融能否抑制企業杠桿操縱?[J].財會通訊,2024(9):26-30,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