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進步，來自競爭

最近，很多朋友都對日本經濟感興趣。有人說：日本經濟怎么“突然就好了”。日本到底怎么樣，看數據（GDP、匯率和大學生就業率等）就知道，不用吹捧，也不用貶低。

在東亞地區，日本一直都是一個奇特的存在。在投資銀行的區劃管理中，日本獨立于亞太區。我們經常看到新聞媒體提到某家投行的亞太區總裁，那么其職務多半是這樣的：“亞太區總裁（除日本外）”。這樣劃分的原因，一是日本的經濟體量較大；二是日本的經濟模式和其他亞太經濟體也有很大的差異。所以，分開管理效率更高。

日本真的很特別，和其他東亞國家很不一樣，歷史上就是如此。以前，我們學習歷史，總喜歡把日本的近代化和中國的近代化努力相比，很多年輕人會對洋務運動的失敗扼腕嘆息，而好奇于日本明治維新為何會成功。有一個信息很重要：日本學習西方的時間，遠遠早于中國。

1853年的“黑船事件”，被認為是日本打開國門的開端，晚于鴉片戰爭10多年。實際上，這樣說并不精準。日本打開國門的時間，還可以往前追溯300年。

一些愛好東亞古代戰爭劇的朋友會發現，在16世紀之后，日本軍閥的步兵之中，火槍普及率非常高，遠遠超過中國明朝或者朝鮮的部隊。在日本，很多領地內有對外貿易口岸的軍閥，都會出巨資建立一支由外國人訓練（早先是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后期是荷蘭人）的火槍部隊，并將其作為“軍事家底”。

1575年，是中國明朝的萬歷三年，日本爆發了著名的長篠之戰。織田信長和德川家康兩大集團的聯軍，通過對火槍的大規模應用和高超的輪番射擊戰術，對武田家族的舊式軍隊形成了技術上的“降維打擊”，重創后者，直接改寫了日本的近古歷史。之后，德川幕府逐漸崛起。

在這次戰役之后，日本的軍閥們更加深刻地認識到技術的重要性，更猛烈地掀起了學習西方軍事技術的熱潮。差不多這個時候，荷蘭開始逐步取代西班牙和葡萄牙，成為了日本學習的榜樣。再往后，日本更興起了所謂的“蘭學”（學習荷蘭），就像中國清朝洋務運動所謂的“西學”一樣。

不過，日本后來開起了“歷史的倒車”，德川幕府統一日本后，開始在民間禁止使用火槍。因為，幕府在鎮壓農民起義的時候發現，叛亂的農民也有火槍，一個沒有經過什么軍事訓練的農民，可以操起火槍將“武功高強”的世襲專業軍人——武士一槍斃命。更嚴重的是，對于德川幕府來說，如果其他有不臣之心的軍閥和領主，私下悄悄地建立了火槍部隊，那么幕府政權將受到嚴重威脅。

于是，日本在全國搞起了“禁槍令”。同時，火炮技術和航海技術也因為幕府的管控，陷入停滯。直到19世紀中葉，美國人用“黑船”重新打開了日本國門，日本人的軍事技術才得以重新對接世界。

日本軍閥火槍兵的興衰故事，說明了兩個道理。

第一，新技術的擴散能力，總是超乎想象。當它的擴散達到一定程度，那么很可能會改變技術之外的社會組織結構，甚至社會權力結構。因此，技術的發展和擴散，并不完全是一個市場化的過程，它會受到很多制約，就像一家獨大的幕府會嚴禁他人使用新式火槍那樣。

第二，在治理者呈現出激烈競爭狀態的環境之下，技術可能會發展得更好，擴散得更快。德川幕府統一日本之前，軍閥割據，誰都不服誰，這時候，大家引進西方軍事技術可以說是各顯神通，唯恐落后，這也讓日本的火器技術超越了同時代的其他東方國家，成就了日本火槍兵在近古時代的名聲。

日本真的很有趣，很獨特。它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都給人很多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