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冰心小說《超人》中祿兒的救贖者形象

【導讀】冰心小說《超人》誕生于五四落潮期，自創作之初就廣受迷茫青年的青睞。文中冷心腸青年何彬在祿兒的感化下回歸“愛的哲學”。何彬作為小說的主人公，其人格轉變離不開天使兒童祿兒的外力作用。

冰心在作品中熱情謳歌母愛、童真、自然三位一體的“愛的哲學”，被譽為偉大的謳歌“愛”的作家。阿英曾這樣評價冰心，“她始終認定母親是人類‘靈魂的安頓’的所在地，母親的愛如那‘春光’，母親的愛能解決人間一切的艱難糾紛而有余”。但在戰亂紛飛的年代，冰心的問題小說只問病根，不開藥方，或只開出母愛這種“無用的”藥方，因此受到不少學者詬病。

《超人》是冰心問題小說的代表作，講述了青年何彬在祿兒出現后從冷漠厭世變得積極向上的故事。很多人質疑何彬人性轉變突兀，不夠真實，但少有人質疑祿兒形象的真實性。祿兒在何彬的人生中占據重要地位，兒童也正是冰心大力書寫的對象，兒童被她塑造為“母親生命的派生”。本文通過分析祿兒的救贖者形象，探究祿兒對何彬的拯救過程。

一、祿兒的救贖者形象

（一）“真”的濃縮

“真”即真實、本真。冰心在《超人》中塑造了單純、天真的祿兒，他的世界就像一汪清泉，清澈透明，沒有受到外界雜質的污染。明代思想家李贄提出“童心說”：“夫童心者，真心也”將童心提高到真心的高度，充分肯定兒童未受世俗污染的純潔之心。《超人》中的祿兒質樸、純真，展現了冰心理想中的天使兒童形象。《超人》也是冰心宣揚“愛的哲學”的代表作。小說呈現的童真，是一顆未經雕琢的明珠，是作者對兒童內心世界的透徹把握。小說中的很多細節表現了童真。

何彬在深夜聽了祿兒七夜的呻吟聲，詢問程姥姥得知是祿兒摔斷了腿，于是拿錢給祿兒治病，以免再被打擾。祿兒病好后，“程姥姥帶著祿兒幾次來叩他的門，想跟他道謝”，何彬卻熟視無睹，只是冷冷地抬頭看了一看，仍然繼續看書。盡管何彬對祿兒如此冷漠，祿兒也沒有停止找機會去表達對何彬的感激之情。當得知何彬要調到其他地方時，祿兒更加想接近何彬去感謝他。雖然受到何彬的再三拒絕，但是他始終沒有放棄。最終，祿兒抓住機會給何彬買繩子，兩人有了直接接觸，為后來何彬的轉變做了鋪墊。何彬在某種程度上只是把祿兒當作跑腿使喚，而祿兒卻沒有半點委屈或者生氣，他“歡天喜地的接了錢，如飛走下樓去”，可見他心中的歡喜。這種真誠和善良，沁人心脾，給人無限的溫暖和希望。

（二）“善”的化身

“善”即善良，是一種高尚的品格和利他的價值取向。魯迅曾用“寂寞荒涼的古戰場”來形容五四落潮時期的景況。一些原本滿腔熱血的青年人，由于遭遇了失望，最終陷入了悲觀厭世的狀態。何彬便是這樣一位“冷心腸青年”。冰心懷著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塑造善良的祿兒來感化何彬，重新喚起他生命中的力量。

祿兒最初以一個負面形象出現在何彬和大眾眼前。在半夜酣夢正香時，忽然“聽得對面樓下凄慘的呻吟，這痛苦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在這沉寂的黑夜里只管顫動”，人都難免會抱怨幾句。何彬相比之下還算能夠忍耐，他的表現是“雖然毫不動心，卻也攪得他一夜睡不著”。得知僅12歲的祿兒摔斷腿貼藥膏仍不見好時，何彬心中其實同情這個善良的小孩。他表面裝作沒聽見似的，手卻慢慢從袋里拿出鈔票給祿兒請大夫治病。何彬不經意間的舉動，讓祿兒將他當作恩人牢記在心，想方設法報答他。

祿兒得到何彬的救助后，三番五次想親自感謝他，結果都被何彬拒之門外。祿兒堅持不懈，歡天喜地跑去幫何彬買繩子，把自己種的花送給他，寫信極力表達感謝。小小年紀的孩子用簡單樸素的行為，像超人一樣拯救了一位冷漠的厭世者。

（三）“美”的寫照

“美”即美好，作家根據社會人生經驗在作品中塑造出美的理想范式，給人以美的享受。《超人》以散文化的敘事手法，給人以淡淡的意境美。

在短短的篇幅中，伴隨著祿兒的呻吟，作者多次對月亮進行描寫，“月光如水，從紗窗外瀉將進來，他想起了許多幼年的事”“呻吟的聲音，漸漸的輕了，月兒也漸漸的缺了”“過了幾天，呻吟的聲音住了，夜色依舊沉寂著，何彬依舊‘至人無夢’的睡著。前幾夜的思想，不過如同曉月的微光，照在冰山的峰尖上，一會就過去了”。冰心把祿兒比喻成打開月亮的開關，何彬看到了月光想到了祿兒，也想起了童年的自己，想起兒時美好的往事。但他又極力克制自己情感的傾瀉，認為這幾夜的思想不過是曉月照在冰山的峰尖，一會兒便會過去。

“清香還在，白衣的人兒還在。微微睜開眼，四面的白璧，一天的微光，屋角的幾堆黑影，送過清香來。”何彬剛從睡夢中蘇醒過來，夢里緩緩走進的白衣婦女其實是穿白衣的祿兒。何彬在朦朧之中把祿兒幻想成自己的母親，“十幾年來隱藏起來的愛的神情，又呈現在何彬的臉上；十幾年來不見點滴的淚兒，也珍珠般散落了下來”。何彬的心被祿兒感化，在看完花籃底下的信后，他又不禁嗚咽痛哭起來。這一刻，何彬徹底被祿兒觸動，他明白“世界上的母親和母親都是好朋友，世界上的兒子和兒子也都是好朋友，都是互相牽連，不是互相遺棄的”。

二、多維度塑造天使兒童形象

冰心深受儒家傳統文化的熏陶，加之兒時母親對她思想品質的雕琢，讓她始終保持一顆陽光向上的內心。她的作品以愛為中心，把兒童視為天使，每個孩子都代表著世間的美好與純真。《超人》中的祿兒就是這樣一個陽光、善良、朝氣蓬勃的兒童，冰心賦予他強大的治愈性力量。祿兒逐步攻克何彬冰冷的內心，促使他回歸“愛的哲學”。

（一）聲音擾夢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能給人以無限遐想。冰心巧妙地設計了祿兒深夜凄慘的呻吟聲，它們斷斷續續擾亂何彬的心，使他一夜未眠。自此，并未出面的祿兒使何彬平靜冷漠的內心掀起陣陣漣漪。祿兒的呻吟發揮了導火索的作用，觸發了何彬冰封的童年記憶：慈愛的母親，天上的繁星，院子里的花……

“他聽了三夜的呻吟，看了三夜的月，想了三夜的往事——眠食都失了次序，眼圈兒也黑了，臉色也慘白了。”連續的呻吟讓何彬身心煎熬，臉色也變得慘白。即使這樣，他還是機械地做自己的事。直到第七天，他終于熬不住了，主動詢問程姥姥樓下的病人是誰。何彬不想再聽到痛苦的呻吟聲，于是豪氣出資救治祿兒的病，也正是他不經意間的舉動，救了祿兒，救了自己。

由于何彬的資助，祿兒的呻吟聲漸漸小了，他的病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冰心用夜晚兒童痛苦的呻吟，打開了何彬封閉壓抑的內心，何彬也漸漸發現，自己心底有一股力量在支撐自己活著。

（二）行為觸動

“行動描寫是塑造人物最常用的手段。”茅盾在《關于藝術的技巧》一文中說到：“既然人物的行動（作品的情節）是表現人物性格的主要手段，那么，人物性格之是不是典型的，也就要取決于這些行動有沒有典型性。”茅盾強調并非所有的行動都能塑造典型人物，而要精心挑選適合人物性格的行動，貼切性格的發展變化。《超人》中祿兒純真可愛的性格，在他的行動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祿兒得到何彬的資助買藥后，病漸漸好了起來，程姥姥便帶著祿兒幾次叩何彬的家門，想要表達對他的感謝之情。何彬裝作什么事也沒有發生一般，冷冷抬頭看了一看，又繼續看自己的書。這給祿兒熾熱的內心澆了一盆冷水，“祿兒仰著黑胖的臉，在門外張著，幾乎要哭了出來”。“仰著”二字用得十分傳神。十二歲的祿兒比何彬矮許多，這也隱喻著祿兒在何彬面前的低姿態。

何彬因為工作調動要退房，在打包收拾行李的時候，發現忘記買繩子。此時祿兒正在何彬對面的門后藏著，他在時刻等待機會去報答恩人。何彬四周沒有仆人，便喚祿兒替他買幾根繩子。祿兒“趑趄的走過來，歡天喜地的接了錢，如飛走下樓去”。祿兒剛聽到何彬的呼喚時猶豫不決，覺得是自己聽錯了，確認是叫自己后，就歡天喜地接過錢。“歡天喜地”四個字將祿兒心中愉悅的心情準確地描述下來。

“不一會兒，祿兒跑得通紅的臉，喘息著走上來，一只手拿著繩子，一只手背在身后，微微露著一兩點金黃色的星兒。”這一段描寫中，祿兒用最快的速度跑下樓為何彬買繩子，他其實沒必要跑那么快，何況之前還有腿傷，本應該走慢些才好。可這是恩人讓自己辦的事，所以他顧不上那么多，只想盡快將繩子給何彬買回來。祿兒想和何彬搭話，何彬還是和先前一樣沒有理會祿兒，只顧著做自己的事情。

祿兒努力制造機會與何彬相處，不管是敲門想當面道謝，還是替何彬買繩子，都在逐步打開何彬冰封許久的內心世界。祿兒對何彬的感激，藏在每一個細節當中，何彬在不知不覺中被這個天使兒童感染。

（三）書信升華

“書信不僅是人類思想和情感的重要載體，同時也承載著人類發展史上的一段文化印跡。”小說中穿插的書信具有獨特的敘事功能，讓小說更具鮮活的生命力。《超人》這部短篇小說穿插了兩封重要的書信，讓文章的主旨得到升華，人物形象更加立體真實。

小說的兩大主人公并沒有直接的對話，作者巧妙地運用書信讓二人進行思想交流，把文章的情感提升到另一個高度。祿兒三番五次想找何彬搭話感謝，每次都被何彬冷酷的外表震懾住，無法開口，只好趁何彬未走之際，偷偷跑到他的房間，把自己提前寫好的書信和花送給他。

祿兒首先交代自己曾多次想要報答何彬的恩德，奈何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他發現何彬的屋子里沒有花，單調沒有生機，而自己種的花香得很，所以覺得何彬也應該會喜歡這個花，希望能夠以此報答恩人。第二段則說出了讓何彬徹底覺悟的童言。祿兒表示，自己的母親愛自己，而何彬的母親也愛何彬，因此“這樣我的母親和先生的母親是好朋友了，所以先生必要收母親的朋友的兒子的東西”。雖然這個推理不符合常理和邏輯，卻契合兒童的思維方式。

何彬走后，程姥姥讓祿兒收拾何彬的空房間，結果發現床上放著一張紙，這是何彬給祿兒的回信。這封信訴說了何彬對祿兒的感謝。信中說，祿兒深夜的呻吟讓他想起了想起了母親。他曾錯認為世界是空虛的，從而拒絕一切，而祿兒信中天真的幾句話，卻指示他領悟到真理——世界上的母親和母親都是好朋友，世界上的兒子和兒子也都是好朋友，人是互相牽連而不是互相遺棄的。至此，文章的主題升華為“愛的哲學”，相互扶持是人間必不可少的大愛。

三、結語

《超人》這部小說盡管篇幅短小，但祿兒純真、善良、美好的人性卻足夠打動人。此外，主人公何彬的轉變看似突兀，可是細究也合情合理。在祿兒的感染下，何彬隱藏于冷酷背后的溫存一面展現在讀者面前。何彬的人生觀轉向“愛的哲學”，這離不開天使兒童祿兒愛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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