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人們往往認為副詞一般修飾動詞或形容詞,而不修飾名詞。在過去,副詞修飾名詞的結構往往被正統的語法學界視作不合規范的語言現象。但隨著經濟和科技的快速發展、新興媒體行業的出現,“副詞+名詞”這一結構的使用頻次越來越高,使用范圍越來越大,甚至已經出現了固化的現象。本文將對“副詞+名詞”這一結構的發展歷程、出現原因、組合現象、語法功能、語義特征等方面進行分析,探討“副詞+名詞”這一現象是如何完善并發展的。
一、引言
語言作為人類最重要的交際工具和思維工具,是隨著社會的發展而發展的,而詞匯作為語言的建筑材料,也會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而變得越來越豐富。當新事物和新現象出現,而現有的詞匯和語法不足以表達人們的思想時,就會有新的搭配、詞匯和語法現象產生,本文所探討的“副詞+名詞”結構就是這種現象之一。起初,這種與傳統語法相悖的語法現象是不被人們所認同的,但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變化,這種語法現象逐漸合理化,并廣為流傳。例如:
a露西的穿衣打扮很中國。
b她很淑女。
這樣的語法現象還有很多,例如很陽光、很女人、很紳士、特喜劇、挺專業、非人類、很雷鋒、很青春、人不人、鬼不鬼、挺講究、挺小資等。
一般來說,副詞是不能修飾名詞的,但近些年“副詞+名詞”結構在報紙、雜志文學作品里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針對這一有悖傳統的語法現象,語法學界從各個角度對其進行了分析。如今學術界對于“副詞+名詞”主要持兩種觀點:一種是對“副詞+名詞”持肯定態度。如李珠指出,有些副詞能直接修飾數量詞,如“要去看電影的就兩個人”。另一種則持否定態度,此類學者多是采用“詞類轉化說”對這一現象加以解釋說明。如呂叔湘認為“程度副詞+名詞”結構是在“把別的詞類當形容詞用”,如“有時候你太感情了”。本文擬從發展歷程、出現原因、組合現象、語法功能、語義特征等角度對“副詞+名詞”這一現象進行分析。
二、發展背景
下面將從“副詞+名詞”的發展歷程和出現原因來介紹其發展背景。
(一)發展歷程
根據歷史文獻記載,“副詞+名詞”這一現象可以追溯到元代。我們所熟知的“元曲四大家”之一的關漢卿的作品里就有這類現象,例如,在《拜月亭》第二折中的“俺這夢魂無夜不遼陽”,其中的“不遼陽”就是副詞“不”修飾名詞“遼陽”。關漢卿在文學作品中大量運用這一語法結構,把人物刻畫得生動傳神,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事實上,不僅關漢卿等人采用了該語法結構,還有許多民間的文學家也采用了這一結構。比如,《劉弘嫁婢》一文中“人稱你忒慳忒吝忒心術”,名詞“心術”受副詞“忒”修飾。這兩處副詞修飾名詞的現象就直接證明了其起源。到了20世紀30年代,隨著新文化運動提倡白話文、反對文言文,副詞修飾名詞的現象不斷出現,其底蘊也不斷被豐富。這一時期的重要作家魯迅先生也非常提倡使用“副詞+名詞”結構,例如,《自由談》中的“確是十分堂吉訶德的了”,副詞“十分”修飾名詞“堂吉訶德”。到了21世紀,“挺小資”“很陽光”等“副詞+名詞”結構漸漸成為網絡流行語。副詞修飾名詞這一現象具有獨特的價值,在文學作品和相聲、小品、情景劇等語言類作品中,顯示出了獨特的藝術魅力和良好的藝術效果。
(二)出現原因
現實生活中“副詞+名詞”結構的使用日益增多,在文學作品和影視作品中,“副詞+名詞”結構出現的頻率也在不斷增加。究其原因,大體可以分為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互聯網媒體行業的發展改變了交流方式。人們之間的交流從“車,馬,郵件都慢”到只需動一動手指就能聯系到別人,更加便捷也更加緊密。全國各地甚至全世界的語言相互交流、相互影響,這就促使了網絡語言的產生,它為漢語詞匯提供了新的養分,并形成了新的語言現象,這種語言現象在互聯網上被大家廣泛傳播并使用,久而久之就會固化下來。
第二,漢語使用者的創新精神。從網絡語言中,我們可以看出現代漢語具有創新性。網絡語言是一種新的語言形態,是從現代漢語中衍生出來的一種功能變體。網絡語言不僅打破了傳統語言的束縛,同時也汲取了其中的精華,展現了其特有的豐富性、創造性和活躍性,使現代漢語體系得到了極大的發展。這種革新既與當代人的審美需求相一致,又反映了新時代下漢語使用者的心理特征,所以為了使用的方便,漢語使用者會更加積極地創造漢語的新形式和新用法。
第三,開放的文化環境。當今開放的國際環境,使得中國的優秀文化能與國外其他優秀文化產生碰撞,并產生新的語言現象,出現新詞匯。
三、語法現象
下面將介紹“副詞+名詞”結構的組合現象、語法功能、語義特征。
(一)組合現象
黃伯榮和廖序東編寫的《現代漢語》一書中,在描述副詞的語法特征時提到,有些副詞不僅可以充當狀語修飾謂詞,還能對名詞性成分進行修飾。用來修飾名詞的副詞并不多,有“單、單單、幾乎、就、僅僅、僅、只、光”等,表示限制人或事物的范圍。例如“單單這一點就夠了”“光書就十箱”“今天就你一個人淘氣”“只有這幾家商店開始營業”等。下面就“副詞+名詞”這一特殊結構進行簡單分析并舉例證明。
第一,否定副詞與名詞的組合。通常是“不”“非”這兩個詞與名詞組合。
名詞受否定副詞“不”修飾,進入“名詞+不+名詞”的格式。例如“男不男”“人不人”“水不水”等。這種格式有兩種意思:一是“不像”的意思,如“男不男”“女不女”“鬼不鬼”,意思是“男不像男”“女不像女”“鬼不像鬼”。另一種是無關緊要的意思,如“水不水”“酒不酒”,意思是沒有水、酒也可以,無關緊要,這種情況當然也可以理解為第一種意思,“水不像水”“酒不像酒”。
名詞受否定副詞“不”修飾,也可進入“不+名詞+不十名詞”的格式。例如“不男不女”“不人不鬼”“不湯不水”,這類格式的語義可以理解為“不是……也不是……”,一般來說進入這種格式的名詞語義是相對的。
名詞受否定副詞“非”修飾,進入“名詞+非十名詞”的格式。例如“花非花”“霧非霧”“銀非銀”,這里的“非”表示“不是”,且兩個名詞必須一致。或進入“非+名詞+非十名詞”的格式。例如“非花非霧”“非金非銀”“非草非木”,這里的意思是“不是……也不是……”,但與上面第一種相比,否定意味更強。
第二,程度副詞與名詞組合。程度副詞與名詞的組合在生活中比較常見,用來表示相關事物的性狀。例如“挺小資”“特喜劇”“很紳士”“非常陽光”“很中國”“很雷鋒”等。這種組合其實可以看作是詞類活用,即名詞活用為形容詞,如“非常紳士”“很紳士”,這里的紳士原本為名詞,指行為優雅有禮的男士。現進入“副詞+名詞”結構后名詞活用為形容詞,指行為舉止像紳士一樣,具有紳士彬彬有禮、體貼女性、談吐高雅等特征。再如“很中國”,“中國”原為名詞,現進入“副詞+名詞”結構后活用為形容詞,表示某人某物的中國特征非常明顯,有獨特的中國氣質。比如,“這座宮殿很中國”,就表示此建筑具有高大、雄偉、壯麗等中國建筑的特點。
由此可見,副詞在特定情況下是可以修飾名詞的,并且這種特殊的語法現象有不斷增多的趨勢。
(二)語法功能
一般來說,副詞修飾形容詞而不修飾名詞。當副詞修飾名詞時,名詞就會具備形容詞的部分語法特征。“副詞+X”這一結構中的X大部分為形容詞,也就是說這一結構最初也是形容詞性的。當X為名詞時,這一結構也具有了形容詞的語法功能。“副詞+名詞”這一具有形容詞語法特征的結構入句后可以作謂語、定語、狀語或補語。
第一,作謂語
c小明和小陳兩兄弟至今關系都很“鐵”。
d她的言談舉止非常淑女。
e我的打扮很中國。
例c中的“很鐵”,例d中的“非常淑女”,例e中的“很中國”,在句子中都充當謂語成分,表示對主語的陳述和說明。
趙元任先生在《漢語口語語法》一書中曾經提道:作為消極的標準,單音節副詞不修飾名詞。但有兩種例外的情況:一是名詞可能用作別類詞,如“光”“很光”“土”“真土”;二是名詞作謂語,以謂語的形式受副詞修飾,比如:這個人太君子了。名詞性詞語一般來說作主語或賓語,表示對一種事物范疇的概括性的語法意義。當名詞性詞語充當謂語時,則又獲得了謂語所賦予的語法意義,表示對事物進行敘述說明或描寫形容。
第二,作定語。
f他是一個很紳士的人。
g我和他是很鐵的朋友。
例f中的“很紳士”作“人”的定語,例g中的“很鐵”作“朋友”的定語。這類詞具有描述的作用,但名詞不具有這樣的特點。
第三,作狀語。
h阿胡很騎士地讓美芳在他背后坐好。
i這位先生很紳士地為旁邊的女士讓了座。
例h中的“很騎士”、例i中的“很紳士”充當句子的狀語,表示動作的狀態或伴隨的情況。
第四,作補語。
j他說得很情緒,從他說的話中就可以聽出來。
k成為一名鄉村教師后,他變得非常農村了。
例j中的“很情緒”、例k中的“非常農村”作句子的補語,表示動作變化的結果和狀態。
總之,“副詞+名詞”結構一般充當謂語、定語、狀語、補語,其中充當謂語和定語的頻率更高,也有充當主語、賓語的情況,但較少見。
(三)語義特征
現代漢語中,理性義、附屬義和細節義是名詞詞義中的三類。理性義是詞義中的主要部分,表示與概念有關的意義,詞典對詞目所作的解釋就是概念義;附屬義依附于理性義,表達人或語境所賦予的特定感受。副詞和名詞可以結合的主要原因在于他們之間有可以互相匹配的語義特征,即在副詞的修飾作用下,名詞的詞義具有理性義隱藏、附屬義豐富和細節義突出的特點。
首先,理性義隱藏。名詞是表示人、物、事、地點或抽象概念的統一名稱。每類事物既有共性又有其自身的個性,例如長短、質地、深淺、厚薄等,這些共性和個性構成了事物的屬性。例如:
l借錢你可別找他,他非常葛朗臺。
“葛朗臺”原本是巴爾扎克的長篇小說《歐也妮·葛朗臺》里的角色,后被用來指代守財奴,表示一個人非常富有但又十分小氣,帶有貶義的感情色彩,所以“葛朗臺”用在上句十分合適。
其次,附屬義豐富。在“副詞+名詞”結構中,名詞需要具有豐富的附屬義,所以該結構是具有描述性意義的。在該結構中,名詞不能單獨指代人物或事物。例如:
m我才不想和你們玩呢,你們太孩子了。
“孩子”原指兒童,該例句中的“孩子”指不夠成熟穩重、任性的小孩。
最后,細節義突出。名詞能在“副詞+名詞”結構中存在,所表示的不是理性義,而是暫時被給予的細節義。正因為如此,名詞才能在恰當的情況下轉換成形容詞。例如:
n全班同學都覺得這頂帽子很中國。
o這棟古建筑“很中國”。
“中國”在“副詞+名詞”結構中不僅僅是一個國名,更是一個具有象征意義的詞語。一提起中國,我們可能就會自然聯想到它源遠流長的歷史,或是中國人民奮發圖強、齊心協力、堅強不屈的精神,或是古老的戲曲藝術、書法作品、衣冠服飾等。例n中“很中國”指“這頂帽子”上有某些中國元素,使人們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中國。例o中“很中國”是用來形容建筑非常具有中國特色,暗示建筑具有平穩、整齊、對稱等中國式建筑的特點。
四、結語
“副詞+名詞”結構作為現代漢語中一種特殊的語言現象,已經進入語言系統,這與語言的發展和變化有關。它既表現了漢語表達方式上的經濟性與多樣性,又反映了漢語組合的靈活性與特殊性。在這一結構中,修飾語與被修飾語各盡其能而又互為條件,盡管看起來不合常規,卻很有道理。這一語言現象在語言發展過程中會經歷從特殊到一般的演變過程,并逐漸成為大眾常用的語言現象。
本文從“副詞+名詞”結構的發展歷程、出現原因、組合現象、語法功能、語義特征等方面展開論述。通過大量例句,介紹“副詞+名詞”的組合現象以及其在入句后的語法功能。通過介紹,相信我們能對“副詞+名詞”這一現象有更深刻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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