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菁校園覓知音

工作二十多年來，我跟家長交流順暢，但邊界清晰。家長主要關注孩子的成績，對話一般都圍繞學習。我有時會想多了解一下孩子的興趣與性情，但家長一般更愿意在有限的時間內集中談孩子的學習問題，關心的是如何提高孩子的成績。我當然能理解，但交流就很有限了。

去年，我認識了一位非常特別的家長。何媽媽是高校的經濟學教授，有非常好的學術背景和訪學經歷。她年輕時也是一個文藝青年，聽說我出過幾本書，便買了給兒子看。結果她兒子學業繁忙，還沒來得及細讀，她倒是都認真讀了，并且跟我分享了閱讀的心得。她記得書里的許多細節，也能夠理解我那些近乎天真的熱忱和幽微的心緒。我非常感動，告訴她，她正是我深夜孤獨地寫作時所渴望的那種理想讀者。離家長會還有一段時間，而且到時候肯定也沒有多少跟她個別交流的時間。倒是我周末經常趁學校比較安靜，到學校走走并做點事，所以就約她周末來學校見個面，正好還可以送她一本我新出的詩集。她欣然同意。

我如同回到少女時代，認識了一個相契的朋友，素未謀面，終于要見面了，心中頗為期待，又有幾分忐忑。到了見面的日子，她準時到了，端莊秀麗又有書卷氣，正是我想象中的樣子。我所在的學校，有著一百多年的歷史，有些角落有江南園林之美。正值初夏，校園里滿是綠意，池塘里還開著淺紫的睡蓮。兩只黑色的天鵝在水中游弋，湖面被清風吹起淺淺的漣漪。幾棵有些年頭的高大梧桐樹，為我們遮蔽住已經有些灼熱的陽光。

我們在湖邊的一個亭子坐下，談談彼此的工作與生活，回憶自己的少女時代，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兩三個小時一下子就過去了。她談到高校的學術環境，說起自己的幾位導師，有的學問人品都很好，有的學問不錯，卻沾染了市儈氣，把有成就的學生作為炫耀的資本和可利用的資源。她還回憶起自己的外祖父母年輕時在馬來西亞的戲劇性的經歷，外祖父還曾因政治問題入獄。她外祖父去世后，外祖母又帶著母親回到國內。幾十年里，人生起起落落，正如那句話所說：“時代的一粒灰，落在個人頭上都是一座大山。” 我也跟她說起自己家族的歷史，大時代如何影響了我的祖父與父親，并延及我的人生。她還說到自己少年時代有一位恰巧跟我同姓的好友，嗜書成癖，好友對書的那種熱忱也感染了她，讓她愛上了文學閱讀。她那位好友后來也成了高中語文教師，多年來，她們依然像高中時一樣相知相契。整個談話期間，她幾乎沒有提到自己的孩子，更沒有像一般家長那樣反復拜托我多關照孩子。她性情率真，很少世俗的功利之心，分析問題又有學者的冷靜與理性，做事有決斷力與行動力，對于我生活與工作中的一些切身之痛、切身之惑，她都提出了一些很好的建議。我后來照此去做，的確大有改善。

這樣的母親教育出的孩子，獨立自主，很有教養。何爸爸是一位體育節目的主持人，我的同事中，有很多是他的粉絲，甚至有一位年輕同事說，是看著他的節目長大的。何媽媽來見我時，還替何爸爸帶了一份禮物給這位同事。父母的容貌和稟賦傳給了孩子，小何一表人才，真可謂翩翩少年，且多才多藝，會指揮，能彈琴，還是學校合唱團的成員。音樂老師非常欣賞小何，每有重要演出，都把他放在中心位置。難得的是，小何沒有虛榮之心，我們夸他帥和有才氣時，他都很害羞。我教了他一年，高一升高二因選科而重新組班，他到了別的班上。

有一次，小何問我有沒有時間，說想問問我幾首辛波斯卡的詩該如何理解。辛波斯卡是我鐘愛的波蘭詩人，我曾在課堂上向學生介紹這位詩人，還分享過她的幾首詩。到了約定的時間，小何帶著辛波斯卡的《萬物靜默如謎》來了。跟我一起看了幾首詩后，他有點害羞地告訴我，他其實是跟一個女孩約好了一起讀這本詩集，這幾首詩的主旨，他覺得自己有點把握不準，所以找我討論一下。我很替他高興，找到了一個可以一起讀詩的異性朋友。他說自己高一時曾喜歡一個女生，到了迷戀的程度，但那個女生同時跟幾個男生保持比較親密的關系，似乎是友情，又似乎是更深的好感。因此他感到無所適從，又無法控制自己的思念與迷戀，一度非常痛苦。后來他跟媽媽交流了一下，媽媽勸他還是要學會放下，他才終于漸漸走出迷思，找回了自己。

到了高二，他遇見了女生小韓。據小韓說，她高一時就喜歡上了小何，但覺得小何是那種頭上有光環、倍受女生歡迎的男生，不會注意到自己，所以一直把喜歡默默地藏在心里。有一次，她跟小何一起參加一個音樂節的活動，她開心得回家寫了長達十頁的日記。那該是多么美好的少女情懷！高二時，小韓有機會和小何多接觸，兩人漸漸彼此了解，互相喜歡。他倆在不同的班級，有時候在校園里遇見，就聊上幾句。其實聊什么都不重要，那些話都如同小舟飄在清澈的水面，兩個孩子就隨著小舟飄蕩，隨意東西，心醉神迷。小何說，小韓似乎有特異功能，總能在人群中很快找到他，并悄悄地出現在他身邊。有一次去參加升旗儀式的途中，操場上那么多人，他看到小韓跟幾個同學一起走過，以為她沒有注意到自己。結果一兩分鐘后，小韓就出現在他的身邊，兩人看似不經意地一起走了一段路，說了幾句話，身邊的同學們也未曾留意到。當時他心里又是驚喜又是甜蜜，那種幸福很難用語言表達，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這會成為青春時代最美的記憶。

我聽了之后，既替他高興，又非常感動——少年時代能這樣純真地喜歡一個人，恰巧又被對方喜歡，是上天能賜予我們的最美好的禮物。我曾有一個學生，把辛波斯卡的詩集從頭到尾用工整秀麗的小楷抄在一個精致的筆記本上，而且每首詩都配上了寥寥幾筆卻獨有韻味的簡筆畫，然后把這個筆記本送給了喜歡的男生。這應該是這個男生能收到的最珍貴的禮物了吧，我甚至聯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馬佐夫兄弟》中所說的“美好而神圣的回憶”。而只要有一個這樣的回憶，就能讓我們在日后漫長的也許是灰色而瑣碎的人生中的某個至暗時刻，得到救贖。

我問小何，如果我想給小韓送一個小禮物，是送一個可愛的發夾，還是一個小巧的水杯，還是一本我的詩集或其他合適的小書。他說小韓可能會覺得有負擔，等以后再說。我說聽他的，又問他媽媽是否知道這件事。他說媽媽知道，媽媽尊重他的選擇，也信任他處理親密關系的能力。

我跟何媽媽隔一段時間會相約見一面，還是在美如畫的校園，還是有說不完的話。平時有什么事，我們也會用微信隨時交流。我跟小何則常常在校園里遇見，他會給我一個明亮溫暖如春天般的微笑，讓我一天的心情都很好。

（作者單位：南京師范大學附屬中學）

（插圖：陳明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