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道的河流

一

只要一碰女人，癲佬就會發(fā)神經(jīng)。這是鄰居在一個雪天知道的。這個秘密，很快猶如紛紛揚揚的雪花，在村莊傳開了?！八遣慌雠?，也許就不會再發(fā)癲?！贝迩f的女人這么說，男人也這么說。那些有女人的男人，站著說話不腰疼。

那年冬天特別寒冷。冰凍就像自己長了腳一樣，從山頂一步步下來，沒幾天就把村莊凍住了。房屋變成了一座座冰雕，幾米長的冰凌掛在屋檐，像一支支箭一般懸在空中。村莊被凍了十來天，終于在一個傍晚下起了雪。

天色開始黯淡，村莊都是灰色的。炊煙在房屋升起，整個屋頂都縈繞著薄薄的煙霧。濃煙是灰白色的，像一條條魂魄從煙囪鉆出來。炊煙將屋頂當作舞臺，在空中扭動著身體，宛如一條舞動的白絲帶。炊煙越來越高，越來越稀，又像魂魄一樣消失了。

這個時候，雪花來了。無縫對接。會不會是炊煙化作了雪花，從天而降。雪花就像鋸屑一樣密密麻麻，興高采烈來到人間?！跋落徯佳┝?，下鋸屑雪了……”老人從房屋走出，站在屋檐下，雙手提著火籠，癡癡地望著雪花。他們老眼昏花，在雪天的迷惑下，分不清眼前天色是白晝還是夜晚。他們孱弱的身體，像地上的雪花，一點一滴在融化。灰暗的村莊變得有些明亮，天際出現(xiàn)一片慘白的光，像是黎明將要降臨。

癲佬坐在屋檐下，他一個人，像一只孤單的貓，蜷縮在角落。他低著頭，昏昏欲睡，對雪花似乎不太感興趣。他像一棵傾斜的老樹，隨時可能會倒塌。房屋外墻有一層碧綠的青苔，留下一道道水漬，和癲佬一樣陳舊。他滿臉溝壑，雙眼渾濁，和天色一般沒有光。他原本有一張俊俏的臉，可惜癲了，也老了。

門前的河流叫竹溪河。它將村莊一分為二，一邊是東，一邊是西。河流從南方流來，流向北方。南北是山，東西也都是山。這里是一道峽谷長廊，好幾個村莊串聯(lián)在一起。這一帶叫竹管洞。

雪花飄落在竹管洞，飄落在竹管洞的竹溪河。雪花落在水面，不見了。竹溪河沒有一座真正的橋，僅靠幾塊石頭在水面踮出一條路。雪花打濕了河面的石頭。過河的人站在岸邊不敢前進，帶路的狗在前方探路。行人站在石頭上，小心翼翼地伸出腳，猶如面臨深淵一般恐懼。冬天的河水不深，還沒有漫過膝蓋。雪越下越大，茫茫四野開始變白，像是銀白色的月光照著村莊。只有河流一片漆黑，像一條黝黑的隧道穿越村莊。竹管洞的夜色越來越深，村莊的積雪越來越厚。竹管洞的人躲在被窩里，聽著雪花的聲音，還有河流的聲音。潺潺流水就像天籟之音，從遠處走來，又流向遠方，讓雪夜更加寂寥。被窩里的人聽著窗外的聲音，尋思天亮后必定是“千樹萬樹梨花開”一般的景色。

癲佬望著飄零的雪花，心中泛起一片光明。冰冷的雪花給了他無限溫存。他感到全身無比燥熱，像有成千上萬朵鮮花在身體里怒放，又像一只膨脹的氣球愈來愈大。一股向上的力量將他的身體托舉，他毫無辦法。他不由自主地離開了家，踩著積雪，前往河東。他趁著雪夜的光，穿過竹溪河，鉆進了河東張寡婦的被窩里。溫暖的被窩，冰冷的室外，冰火兩重天。

天快亮時，癲佬踏著積雪回家。他的腳印從河東到河西，像一張白紙落下一滴滴墨。墨水黝黑，連成一串，裝點著潔白的村莊。等到天亮后，左鄰右舍看到地面的腳印，猜到癲佬和張寡婦好上了。

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癲佬走了好多年。張寡婦還活著。

二

癲佬原本不是我們村莊的。他是庫區(qū)移民。他們家什么時候搬遷到竹管洞的，我并不知道。只聽說，他們原來的家因下游修建水庫被淹沒了。他們新屋建在竹管洞村口。房子是政府出資建的。他們不僅獲得了政府一筆不菲的補償金，還在竹管洞分到了良田和山林。這一切的代價是，他們變成了沒有故鄉(xiāng)的人。癲佬的故鄉(xiāng)在水里了。父老鄉(xiāng)親歸結為這是癲佬之所以發(fā)癲的原因——他的腦子進水了。顯然，癲佬一家搬來竹管洞，大家都不歡迎，還特別眼紅。

癲佬的新屋是竹管洞最氣派的建筑。那時候，村莊都是土坯房。他們家卻是二層半的紅磚房，屋頂蓋的是琉璃瓦。陽光照耀下，他家屋頂閃閃發(fā)亮。年幼的我站在他家門口，仰望高高的房子，只見屋檐直沖云霄。我仿佛屹立于一座金碧輝煌的皇宮前，一股威嚴氣息撲面而來。房子砌著圍墻，將村莊一分為二：一個圍墻里的世界，一個圍墻外的世界。庭院的美人蕉高過了圍墻，五顏六色的花朵從院子探出了頭。這是春夏季節(jié)，到了秋冬之際，美人蕉枯萎了，圍墻外看不到美人蕉的影子。小時候，我對圍墻里的世界充滿好奇，里面似乎隱藏著巨大的秘密。

庭院有一扇門，常年放置著一塊籬笆。我個子不及籬笆高，不過透過籬笆的縫隙可以目睹庭院的一切。我看到院子的雞舍，也都是由紅磚砌成的。雞鴨鵝在庭院優(yōu)哉游哉，個個雄赳赳氣昂昂的模樣。院子中央是一張石桌，周圍放置了幾張石頭凳子。桌椅是麻石制作的，看上去無比精致。多少年以后，我在城市的公園到處看到這種桌椅。

年輕的癲佬喜歡坐在石桌旁。他皮膚白皙，像石桌一樣白皙。他頭發(fā)很長，和女人一樣長，將額頭、耳朵都覆蓋了。他整天一動不動地坐著，彎著腰，垂著頭，感覺腦袋隨時會掉到地上。他偶爾也會動，追趕著雞鴨鵝在院子跑，弄得雞犬不寧，一片狼藉。

癲佬發(fā)癲是間歇性的。他精神正常時，會走出家門，到地里和山上勞作。他扛著鋤頭，跟在他父親身后。他父親叫老牛牯。這是綽號。老牛牯姓劉。竹管洞沒有人叫他真實的名字。老牛牯個子高大，駝背，瘦得就像一根竹竿。癲佬見人就會打招呼。他笑嘻嘻的，露出一顆顆潔白的牙齒。他要是一個正常的人，不愁找不到老婆。傍晚，癲佬牽著牛過河。他滿腿都是泥巴，將清澈的河水弄得渾濁。我們剛好放學回家。竹溪河就像一面金黃色的鏡子。太陽掛在西邊的山頂，慢慢落到山的另一邊。顛佬的斜影落在水面，又細又長，面目猙獰，像水鬼一樣恐怖。他恍惚的影子從河東走到河西，他腳步在水里移動，平靜的水面在晃動。我感覺整個黃昏都在晃動。我們像敏捷的山麓一樣，跳過河面的石塊，生怕癲佬這只水鬼把我們拉下水。

老牛牯有一塊責任田在村口，其余是山里的梯田。癲佬村口的良田就在竹溪河河畔。岸邊是一排毛竹。竹林擋住太陽光，陰影下的禾苗比旁邊的要矮一截，稻穗稀疏，谷子也不飽滿。老牛牯在田里拔草。他仰望竹林，想要砍掉這些毛竹。癲佬勸老牛牯別砍竹林。春天可以挖筍，夏天可以乘涼。毛竹大了，還可以做篾，賣錢。老牛牯覺得癲佬一點兒都不傻，還有些小聰明。于是，河畔的竹林越來越茂盛，毛竹密密麻麻的。吹響南風的時候，竹林伴隨著風不停地搖擺。毛竹就像喝醉酒一樣東倒西歪，有的竹梢差不多壓到了良田。

老牛牯還是砍掉了一些毛竹。他將毛竹扛回家。他是一名出色的篾匠，將毛竹編制成簸箕、竹椅、竹凳、竹籃……癲佬在老牛牯身后拉篾絲。篾屑就像盛開的花朵，在刀片中生長。癲佬拉著篾絲，像一頭耕牛一樣，低頭彎腰往前走。癲佬也會做篾。不過，做篾技術沒有老牛牯精湛，屬于半桶子水。他做的竹籃子頭重腳輕的，像他發(fā)癲時一樣，連站也站不穩(wěn)。

三

年幼的我站在河畔，看到天空的白云掉到了竹溪河。河水清澈見底，河面如鏡一般平靜，水中的白云在緩慢移動。溫暖的陽光舔著水面，宛如鋪上了一層黃色的金粉。

竹溪河不舍晝夜地流淌。河畔的景色，四季更換。村莊的人，生老病死。筆直的竹溪河，在村莊北邊拐了一道彎。它被一座山擋住了去路，流向旁邊的平原，在田野中央沖刷出一條水路。

每逢雨季，村莊北邊洪水漫過河堤，淹沒田野，流向家中。我們站在河岸，眼睜睜看著河水暴漲。我們無法阻止河水上漲，如同我們無法左右生老病死。河岸的大樹被連根拔起，巨大的樹木跟著洪水順流而下，浩浩湯湯。河岸的田埂被洪水沖擊得無比陡峭，泥土一點一滴被河流吞噬。突然，一陣排山倒海之勢，一條悠長的田埂倒塌，葬身于咆哮的河流。渾濁的洪流之中，還有雜草、垃圾、家禽、家具、農(nóng)具、鍋碗瓢盆……在激蕩的水面，我看見一副紅色的棺材在漂浮。它像一葉扁舟在水中行走，無比輕盈，將人間生死演繹得如此淡薄。棺木跟著洪水，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河流遠方。

洪水退去，村莊一片狼藉，房前屋后，鄉(xiāng)間小道都是淤泥。不過，河岸裸露的石頭卻沖洗得閃閃發(fā)光，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有些刺眼。田野蒙上了一層沙土，莊稼被壓彎了腰，倒伏在水間。

有人指著村莊北邊的山說，要是河流直接從山間經(jīng)過，村莊就不會被淹了。父老鄉(xiāng)親被這一句驚醒。大家豁然開朗，每一個臉上都像雨后天晴一般明朗。提議從山間劈一條河道出來的是老牛牯。他一邊說話，一邊指著高山，感覺就像在地里挖一條水溝般簡單。

父老鄉(xiāng)親果然紛紛拿著鐮刀、扛起鋤頭走出家門。大家蜂擁而至來到山腳下，爭先恐后爬向山頂。每一個人都興高采烈，興奮得像是去挖金?？磥恚蠹夷X子都被洪水折磨壞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唱著贛南采茶戲《背鋤頭》：

背把（呀格）鋤頭

去（呀）上山

衣嘟（呀）一心一意

亻厓哇去上山

亻厓哇去上山

一心一意

一心（哇）一意（呀）

亻厓（哇）去上山

流呀流沙索

沙流索衣荷咳

一心（?。┮灰猓ㄑ剑?/p>

亻厓（哇）去上山

……

陽光火辣，潔白的鐮刀和太陽一般刺眼，生長出一道道光芒。大家將鋤頭舉向天空，使出渾身力氣，一點一滴挖山。鋤頭和石頭激烈碰撞，綻放出一朵朵火光，像閃電一般稍縱即逝。每一個人都累得汗如雨下，大家就像是從水中剛爬起來，全身都濕透了。

年輕的癲佬那時候并沒有發(fā)癲。他也加入了移山的隊伍。他力氣大，膽子也大。每次點雷管，大家都慫恿他去。這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點雷管之前，所有人都要撤離到幾里之外。癲佬點燃雷管引線后，像兔子一般拔腿就跑。伴隨著一聲巨響，眾多碎石飛向天空，癲佬越跑越快，背后的石頭如雨點般落下。

太陽從東邊升起，從西邊落下。日子一天天過去。村莊北邊的山一天天變矮了。山的中央形成了一道天塹，像是雷劈開似的。我站在挖好的山谷之間，看到兩側是懸崖峭壁，周圍彌漫著絲絲冰冷。一束刺眼的光芒從前方照射而來。我經(jīng)過這一段山谷，仿若在跨越一扇門，走向另外一個世界。

水往低處流。山谷越挖越低，竹溪河的水流向山谷。就這樣，竹溪河改道了。雨水季節(jié)，村莊北邊不再被淹了。也就從河流改道開始，老牛牯的兒子變成另外一個人。他整天仰望天空，沉默不語。左鄰右舍以為，他應該是點雷管嚇著了，過一段時間就好了。不過，他不僅沒有好轉，后來連整個人都癲了。

父老鄉(xiāng)親私下都說，這是老牛牯家的報應，是他第一個提議，從山上劈一條水道出來。應該是驚動了山神，老牛牯兒子才會發(fā)癲。村莊北邊的人們似乎擺脫竹溪河的折磨，不再被洪水淹沒。不過，一種不安開始在他們心里滋長。

四

竹溪河流向另外一條山谷。這是一條人類強行改造的河谷，對竹溪河而言，新的道路和周圍的環(huán)境是陌生的，又是熟悉的。每分每秒，它依然繼續(xù)往前走。它并沒有停滯不前，相反，新的河道加速了水流的速度，它一路高歌，流向遠方。竹溪河越走越寬廣，浩浩蕩蕩，它流向贛江，匯入長江。人的命運有時遠不如一條河流的命運。人的路常常越走越窄，走向胡同，走向死亡。

自從搬到竹管洞，老牛牯一家發(fā)生了徹底的變化。他將這一切都歸咎于遷徙帶來的后果。他們的宿命未嘗不是一條被強行改道的河流。這條河流，越走越干枯，直至慢慢消失。

我在閱讀俄裔美籍作家約瑟夫·布羅茨基隨筆集《小于一》時，他對于父母命運變遷這樣描述：一條改道的河流奔向其陌生的、人工的三角洲。誰可以把它消失于這個三角洲歸咎于自然原因呢？而如果你可以，那么它的水道呢？那么人類被那外部力量縮減和誤導的潛能呢？誰來解釋它是怎么被改道的。老牛牯一家命運的變遷來自外部力量還是自身原因呢？當我們在談論這個問題的時候，竹溪河依然在新的河道流淌。每一個人的命運又猶如一條河流，在安排的既定的河道中前進。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

我長大后，癲佬家的房屋變老了。沒有過去高大宏偉，也沒有原來金碧輝煌，它變得有些陳舊。十年過去了，房屋固然有些變化，關鍵是居住的人，還有睹物的人心境發(fā)生了變化。物是人非，也許人并沒有變，只是人的心境變了而已。

老牛牯家靠近馬路。路是一條泥巴路。雨季道路泥濘。我們習慣穿過他們家的廳堂。客廳南北都有一扇門。我們從南門進，從北門出?；蛘?，從北門進，再從南門出。

廳堂光線昏暗。一張餐桌，幾把竹椅，還有幾只悠閑的小雞。老牛牯整天都在廳堂。他坐在竹椅上，正在編織篾器。精致的竹制品嶄新，堆積在屋內(nèi)黑暗的角落。癲佬坐在屋檐下，像一尊菩薩，望著遠方。他似乎在等待一個久違的人。他望穿秋水，終于等到了該來的人。

癲佬沒有結婚，但并不意味他沒有女人。他的女人是張寡婦。她年齡比癲佬大。張寡婦不高，微胖，豐滿，走路的時候屁股的肉不停地往外涌動。男人都喜歡看，看得眼珠子都掉地上了。癲佬是男人，自然也喜歡豐滿的女人。張寡婦從老牛牯廳堂經(jīng)過，像刮過一陣風。這是一股八級大風，吹得癲佬分不清東西南北，迷失了自我。癲佬看著張寡婦妖嬈的背影，仿佛看到一條奔騰的河流，慢慢流向遠方。他想抓住這條河流，或者心甘情愿被這場洪水帶走。

張寡婦丈夫死在了山西煤礦里，連個尸也沒有見著。張寡婦獲得了一筆賠償金。她不缺錢，只缺一個男人。癲佬不發(fā)癲時，真是一個好男人。他給張寡婦犁地、插秧、施肥、收割稻子，像一頭任勞任怨的牛。不過，和張寡婦一睡覺，癲佬就會發(fā)神經(jīng)。左鄰右舍都說，張寡婦克夫，把一個男人克死了，又把一個男人睡癲了。

癲佬本來就發(fā)癲，從竹溪河改道開始就發(fā)癲，只是時好時壞。他碰張寡婦之前，有好幾年沒有發(fā)神經(jīng)了，左鄰右舍都以為他徹底好了。沒想到，一碰女人，癲佬又發(fā)癲了。

“女人，真的可以讓一個男人神魂顛倒。”村莊的男人這樣說。他們一邊說，滿腦子估計都是張寡婦晃來晃去的屁股。

五

村小在村的北邊。我們每天早晨順著河流上學。一串孩子行走在田埂上，左邊是田地，右邊是竹溪河。老牛牯的兒媳婦提著一桶衣服走向竹溪河。她個子矮小，人還沒有水桶大。我看不見她的人影，只見水桶慢慢從岸上移到河道。

我經(jīng)過竹溪河，看到她蹲在河邊洗衣服。她不停地用力搓衣服，河水漂浮著洗衣粉的泡沫，大大小小，閃閃發(fā)亮，順著水流移動，很快就破滅了。我從她身后走過，看到她露出了一截潔白的腰，皮膚上有幾道傷痕。有舊傷疤，還有新傷口。她是老牛牯小兒子媳婦。她叫秋蓮子。

秋蓮子是竹山里人。她家在半山腰，房前是一片毛竹林，屋后是一山木梓樹。毛竹和木梓樹都是密密麻麻的。有一年深秋，我們小學勤工儉學，全校師生到山上撿木梓核。我們翻山越嶺，來到竹山里。一條大黃狗站在秋蓮子家門口，對著滿山的不速之客汪汪叫。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秋蓮子。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的毛衣，腳上是一雙解放鞋。秋蓮子站在一棵筆直的毛竹旁，她和毛竹一樣瘦弱，像是修長的毛竹其中一段。她和我們班的女生差不多高，年齡比我們大些。她長得不丑，看上去還有幾分清秀，就是個子矮小了些。記憶中，秋蓮子一家都是矮個子。她父母長什么樣子，我早已忘記了。

秋蓮子嫁到老牛牯家，不聲不響的，好像連結婚酒也沒有操辦。她不是嫁給癲佬。癲佬還有一個弟弟，大家叫他二流子。秋蓮子是二流子老婆。二流子頭發(fā)很長，嘴里永遠叼著香煙，耳朵上還夾著一根香煙。他好吃懶做，喜歡賭博。他還脾氣暴躁，隔三岔五打一頓老婆。秋蓮子太老實，從不敢還手。她被打得鼻青臉腫，號啕大哭。剛嫁過來的時候，秋蓮子只要一挨打，她就會回娘家。她一邊大哭，一邊朝娘家走去。她順著竹溪河回家。全村人都站在屋檐下看熱鬧，看著她的背影慢慢遠去。她的哭聲淹沒了竹溪河水流的聲音。秋蓮子走遠了，河水聲又淹沒了她的哭聲。沒過幾天，秋蓮子又乖乖地回來了。她又忙里忙外，好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后來，秋蓮子挨了打，也不再回娘家。她照例做家務，干農(nóng)活。她一邊哭泣，一邊在地里收割稻子。她哭得很傷心，像是死了父母似的悲痛欲絕。二流子聽得不耐煩，跑過去又給了她兩記耳光。二流子暴跳如雷地說：“你在哭喪啊！你爸媽還沒有死?！彼炎炖锏南銦熗碌角锷徸由砩?，噴了一片口水，又給了她幾耳光。二流子還不解氣，抓住秋蓮子的頭發(fā)。二流子就像拎著一只小動物一樣，拖著秋蓮子在水田里走了十多米。秋蓮子就像被殺的豬一般號叫。老牛牯老婆都看不下去了。她跑過去制止二流子，嘴里不停說道：“造孽啊，造孽啊！”

秋蓮子還是經(jīng)常挨打。不過，從那一次開始，她再也沒有哭了。她可能是麻木了，把淚水都哭干了。

秋蓮子很快懷了孩子。她挺著一個大肚子上山砍柴，下地干活。我放學回家，看到秋蓮子背著一捆柴火從山上下來。她累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全身像是剛剛淋了一場暴雨。秋蓮子隆起的肚子和背上的柴火一樣龐大。她猶如一只屎殼蟲在地上緩慢行走。

秋蓮子一胎生了一個女兒，二胎是女兒，三胎還是女兒。二流子一天到晚看到“三朵金花”就來氣，他變本加厲地對秋蓮子拳打腳踢。他不知道，生男生女，是男人決定的。秋蓮子沒有文化，也覺得是自己肚子不爭氣，只能忍氣吞聲。

六

竹溪河不舍晝夜地流淌，越來越多人跟著她去了遠方。遠方有多遠，沒有人知道。每一個竹管洞的人，就像改道的竹溪河一樣，被時代這條滾滾洪流，強行改變了人生的軌跡。

父老鄉(xiāng)親借著黎明的微光，順著竹溪河離開了村莊。河水在漸漸明亮的夜色中靜靜流淌，離鄉(xiāng)的人們心中泛起一片光明。每一個出走的人的命運如同竹溪河一樣，不知道要走向何方。大部分外出的人到了春節(jié)都會回到竹管洞，還沒過元宵，他們就背起行囊，又跟著竹溪河走了。還有的人，就像竹溪河流水一般，一去不復還。一首贛南采茶戲《上廣東》這樣唱道：

吃了新年酒，包袱背在身。

介子出門去，尋錢來致富。

出門做生意，尋錢討老婆。

介子個上廣東，廣東介子大碼頭。

生意通九州，花花大世界。

介子個去出門，尋錢好自在。

癲佬坐在屋檐下，看著二流子的背影消失在鄉(xiāng)間小道。癲佬哪兒也沒有去，哪兒也去不了。他只能和老人、小孩一樣，留守在竹管洞。秋蓮子帶著三個孩子在家。有人說，癲佬和秋蓮子好上了。有的人說，是癲佬裝瘋賣傻把弟媳強行睡了。還有的人說，是二流子不在身邊，秋蓮子欲火燒身勾引了癲佬。竹管洞的人舌頭刀子一般狠毒，癲佬和秋蓮子是否真的有染，沒有人真正見過。一傳十，十傳百，謠言也就成了事實。

竹管洞巴掌一樣大，藏不住秘密。癲佬和秋蓮子好上了的事情，很快像一陣風傳到了二流子耳朵里。二流子怒氣沖沖回到家中，把秋蓮子打得頭破血流。我們從老牛牯家廳堂經(jīng)過，看到秋蓮子蜷縮在地上，像一只受傷的小動物，任憑二流子拳打腳踢。老牛牯家里一片狼藉，地面都是破碎的鍋碗瓢盆，像是剛剛經(jīng)歷一場劫難。灶頭的鍋也被二流子一把鋤頭敲得零碎。二流子還想一把火把家也燒了，被老牛牯跪著苦苦哀求，他才罷休。

那時，我是一名留守兒童，寄居在我外婆家里。老牛牯家與外婆家相隔一條竹溪河。老牛牯老婆經(jīng)常到我外婆家。每次她都是找外婆訴苦。她一邊喋喋不休，一邊淚如雨下。她告訴外婆：“秋蓮子真是好，哪里都好！”外婆也說：“這樣的兒媳，打著燈籠也難找??！”老牛牯老婆又說：“秋蓮子膽子小，連踩死一只螞蟻都不敢，還敢偷人。都是竹管洞這些咬鞋底的，造的謠?！彼f這句話的時候，咬牙切齒，感覺有人咬了她一樣，全身上下疼痛。

二流子罵秋蓮子傷風敗俗，把她趕出了家門。其實，是他自己有了相好。女人比二流子大，有四十多歲。她是竹管洞隔壁村莊的人。二流子和她同在東莞打工，他們像夫妻一樣居住在一起。女人丈夫是一名屠夫。她有一兒一女，兒子成家了，女兒也出嫁了。她都當了奶奶和外婆了，竟然死心塌地跟著二流子。竹管洞的人都很疑惑。女人是一個胖女人，臉蛋和南瓜一樣大。二流子怎么會看上她。這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不過，這些都是事實。屠夫和胖女人離了婚，她的兒女和她也從此不相往來。屠夫每逢農(nóng)歷三六九都在楓邊街上賣豬肉。他為人和善，給別人稱肉時，他總會多割一丁點兒。屠夫老婆跟人跑了，他還是整天笑嘻嘻的。這么好的人，老婆怎么會跟別人跑了。大家都為他憤憤不平。

秋蓮子是一個人走的。一天清晨，她沿著竹溪河走了。陽光將她瘦小的身影淹沒，她消失在竹溪河拐彎處。二流子要秋蓮子留下三個女兒，他盤算著她們長大后，收彩禮錢。

秋蓮子再也沒有回過竹管洞。聽說，她改嫁到了楓山嶺，丈夫是一個年齡比她大了很多的男人。我大概知道楓山嶺在什么方位。我沒有去過楓山嶺，但感覺那里很偏僻，也很貧窮。

很多年以后，我回竹管洞過春節(jié)。我聽到大家在說秋蓮子。他們說，在楓邊街上看到了來趕集的秋蓮子。秋蓮子生了兒子，在楓山嶺過得挺好的。

七

癲佬越老越癲。他在夜里喜歡做兩件事情：一件事情是偷人，另外一件事情是偷東西。他的女人還是張寡婦，其實不算偷，孤男寡女，你情我愿。再說，他們倆相好，竹管洞人人皆知，早已是公開的秘密。有了癲佬的滋潤，張寡婦滿面春風，好像越活越年輕。

再說偷東西，其實也不算偷。嚴格意義來說，癲佬成了一名行走于夜晚的搬運工。竹管洞的大部分人都外出了，家家戶戶關門閉戶。癲佬趁著夜色爬進別人家里，把鍋碗瓢盆、破銅爛鐵往自家搬。他從不偷人家錢財，也不拿別人貴重物品。等精神正常了，他又把別人的東西搬回去。哪些東西是誰家的，擺放在什么位置，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癲佬也進過我們家。那時候，我們一家都在外。我暑假回家，推開大門，屋子空蕩蕩的。癲佬還在發(fā)癲。他還沒有把東西還回來。我來到老牛牯家里，走進癲佬房間找東西。他房間烏漆麻黑，彌漫著一股濃郁的尿騷味。老牛牯拉開電燈，我看見房間堆滿各種各樣的雜物，像是一家百貨商店。癲佬躺在床上，像是睡在垃圾堆里。這是我最后一次見到癲佬。

沒過多久，我聽說癲佬死了。張寡婦哭得稀里嘩啦?！斑€算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大家議論紛紛，背地里都說是她把癲佬給睡沒了。

二流子和胖女人在外打工。老牛牯夫妻倆帶著三個孩子。臘月，我從外地回到竹管洞。我看到三個女孩從山上砍柴回來。老大有十多歲，她肩上扛著一堆柴火。她從羊腸小道朝我走來，她的樣子像極了秋蓮子。她們姐妹三人營養(yǎng)不良，無比瘦削。三姐妹像是剛剛從煙囪里撈出來的，身上的衣服明顯大了，頭發(fā)蓬亂，臉蛋臟兮兮的。姐妹三人丟下柴火，跟在我身后。我回頭，她們便站在原地，假裝東張西望。我往前走，她們又跟上來了。她們一直跟到我家院子外。三姐妹在我家院子外玩耍，追追打打，故意弄出一點兒聲音來。她們偶爾從院子的門探一個頭進來，被我看見了，馬上又把頭縮回去。母親知道她們來意，叫她們到家里來，打開我的行李箱，給她們糖果。三姐妹口袋塞得滿滿的，興高采烈地跑了。春節(jié)，我在竹管洞聽到三姐妹一些事情。村里人說，她們?nèi)忝米祓挘估镢@到鄰居家雞舍，把人家老母雞煮湯吃了。

暮色中，老牛牯老婆提著竹籃子來到我家?；@子里有紅薯、芋頭，有幾棵大白菜，還有幾根大蒜。她年紀大了，像一棵剝了皮的老去的棕樹。她跟我母親說，菜地里的蔬菜，要什么自己就去采摘。菜地在竹溪河邊上。我經(jīng)?？吹嚼先颂嶂蛲暗街裣?，往桶里添幾勺河水，再往菜地走去。黃昏，整個竹管洞都是一股尿騷味。

冬天的竹溪河水很淺，河床裸露出一片沙灘。我看到一只貓頭鷹站在河岸的樹梢上。夜晚，竹溪河傳來貓頭鷹的叫聲。咕咕哇、咕咕哇、咕咕哇……我聽到這聲音，感覺竹管洞的冬天特別寒冷。

雪花落在竹管洞，落在竹溪河。雪花在水中不見了。竹溪河，川流不息，它似乎習慣了被改道的生活，熟悉了兩岸的景致，仿佛這是它原本的路。

責任編輯：朱亞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