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極中意雨。在我迄今為止三十四年的人生歲月里,遇見過各式各樣的雨,有云霧蒙蒙的雨,有噼啪作響的雨,有不由分說落個不停的雨,有欲斷欲續、沒完沒了的雨,也有忽如其來又驟然而去的雨,更有希區柯克式驚心動魄的雨。
是的,我是汽車雨刷經銷商。由于過分喜愛雨,大學畢業后在一家旅游廣告公司待了一年零兩個月,之后便辭職從事汽車雨刷銷售工作,差不多兩年時間,成為該雨刷品牌的區域經銷商。總的來說,依靠雨,我過得還算不錯。
除了雨,我的日常愛好是到近郊的湖邊閑逛。有時釣魚,有時沉思,也有露營或是僅僅散步曬太陽的時候,大部分視實際心情而定。我喜歡湖的原因仍然緣于雨。在湖中,盛載著各種各樣的昔日的雨。那些驟然而下又倏來倏去的雨,那些延綿不絕滴答滴答的雨,那些去年前年甚至幾十年前上個世紀的雨,它們匯流成湖,交相融匯,成為永不枯竭的湖。
沒有下雨的日子里,我便常常徜徉湖邊。
遇見雪悠是在一個艷陽高照的春日下午,她穿著一身淡藍色的空姐制服坐在一家咖啡廳翻雜志,身邊放著一只形如小狗的棕色旅行箱。一邊凝神一邊悠悠然喝咖啡的她,就視覺效果來說,看上去很像哪家航空雜志的封面海報。
坐飛機時,我常常把各種各樣的空姐混為一談,總的來說,絕大多數空姐的五官、談吐、形態、走姿乃至笑容,往往如出一轍。但眼下這個身著制服的女孩不一樣,她身上散發著一股清新可人的空氣感。是的,在她周遭仿佛蕩漾著與其他地方空氣不一樣的質感,微淡而清透,令她看上去是那么與眾不同。
我打算上前去和她搭訕——但也許,自己僅僅是想呼吸一下她身邊的空氣也未可知。
端著咖啡,我把手中的報紙卷成卷,看似隨意地在她身邊的位置坐下來。沒有說話,我花了若干秒的時間感受她周遭的空氣。店內的空調冷冷地吹著,有淡然而透徹的氣味從她身上散發開來。起初我以為是某種低調牌子的香水味兒,但是不久,我便發覺那是一股無法言喻的特別的,嗯,空氣的味道。
“在想什么呢?”她抬頭看著我,略帶疑惑性的表情。
“空乘人員是不能噴香水的吧?”我問。
“嗯?”她放下手中的雜志,半瞇著眼看我。原來,脫離機艙的空姐有著如此料想不到的可愛表情,我暗想。
“不像是香水味兒,是五萬米高空的晴朗氣息吧?”我說。
看得出,她對我的問話產生了興趣,“形容詞使用得相當可以啊。怎么了,莫非我還帶著一股機艙的氣味不成?”
“不,”我搖搖頭,用較為認真的表情注視著她,“你身上有一股無人能及、透明的空氣感,我想的話,應該是五萬米晴空的空氣味道?!?/p>
她被我這個結論逗笑了,“有意思得很嘛,你這個人?!?/p>
女孩的額發梳得很齊整,注意看的話,鼻頭上有一枚小巧的雀斑,或者淡的小痣。從鼻形到唇形過渡的地方,微微起伏的人中顯出好看的線條。雖然頭發攏束在腦后,也能看出她的發質淡而柔軟。唇是普通的唇形,不厚也不薄,但因為略拱的下巴,使得她的唇看上去很有生氣。是那種什么都不說,卻像是在說話的唇。鼻形,唇形,好看的人中和溫柔的細發,我忽然意識到,樣貌漂亮的空姐數不勝數,像她這樣把好看的地方巧妙地隱匿在五官之間的女子,卻不多見。
談話交流到這個地步,女孩并沒有想要往下深入的意思,她繼續低頭翻看雜志,仿佛里頭藏著什么特別的寶貝似的。
我瞇著眼,摩挲著咖啡杯邊緣,靜靜感受她身邊空氣的味道。
十五分鐘左右的時間,女孩抬腕看了看表,收起雜志,輕輕理了理裙擺上的皺褶,準備起身離開。
“能告訴我你的聯系方式嗎?”我問。
“KA7685?!彼f。
她拖著小狗般的行李箱離去后,我蘸著桌上的咖啡漬反復寫著這幾個字母數字組合。仿佛一遍一遍地解讀的愷撒密碼。
一般來說,雨天是我最為忙碌的時候。常有汽車車主開著滿是泥濘的車子停在店門,搖下車窗,以遠勝于平日說話的嗓門(可能是下著雨的緣故)向店里喊,要求更換汽車雨刷。于是,穿黃色銷售服的店員不得不撐著傘,抱著各款各型的雨刷,拿到車主面前供對方挑選。要是能搞個像麥當勞那樣的汽車餐廳就好了。形式上,購買一對汽車雨刷跟購買一份漢堡包套餐沒什么兩樣。汽車駛過來,緩緩搖下車窗,車主伸出腦袋,提出要求,接著付款,出貨,差不多,雨天賣漢堡和賣雨刷的流程相差無幾。
在晴天,雨刷的推銷法門則是各式各樣的。早上起來,我穿好西裝打上領帶,提著裝有厚厚產品目錄的公文包,再視情況在腋下夾上幾件最新型號的產品,或坐地鐵或乘的士,上門逐個拜訪客戶。大客戶一般集中于工貿區的汽車集團產品部,而小客戶分布廣泛,基本上位于城區各個街頭,像汽車保養店、修理所,以及售賣汽車配件的地方。
出門工作,我幾乎不怎么開車,車這種事物同雨一樣,具有極強的傾向性,無論是樸樸實實的大眾,模樣舒緩的奧迪,還是讓人一看就入眼的林肯或者路虎,又或是富有鄉間情懷的金杯或是憨實的長城,都自有其格調。作為雨刷推銷商,我所要做的是全然摒棄對各種汽車的各種見地,將它們視為獨一無二的個體。
打個比方來說,客戶常常喜歡跟我們談論車,探討各類汽車的個性、外形及性能。作為一個對車全無偏見的雨刷經銷商,我常拿貓這種動物作為比喻。貓,每一只貓,有著遠看大同小異,近看各不相同的外表,叫聲也好,步履也罷,打哈欠的模樣、吃東西的姿勢,由于太相似又全然不同,以至于無法區分。然而,貓畢竟是貓,只要是貓這種動物,就必然具有其貓科動物的屬性,同時又兼具獨一無二的特性。所以,總結下來,但凡是貓,便無分好壞。
“你是說,但凡是汽車,都具有車的屬性又兼具其獨一無二的特性?”鮑魚是一個喜歡戴鴨舌帽的抽煙時常露出齙牙的汽車修理店的店主。
“理解得相當地道”,我點點頭,“方向盤,車胎,擋風玻璃,座椅,后備廂,但凡小汽車應有的,其無所不有,當然,肯定也包括汽車雨刷。這便是汽車的屬性及其特性。”
“但凡是貓,便無分好壞。這點著實有些不能理解。”鮑魚喃喃道。
“唔?”
“貓這東西很難跟價格掛上鉤,但汽車就不一樣。比如說,奧迪A6L和路虎攬勝,一旦坐上駕駛座握住方向盤,其中區別就清清楚楚?!滨U魚說。
“唔,這便是其作為汽車獨一無二的特性。”我拍了拍手中的產品目錄,“相應的特性配上相應特性的汽車雨刷,能最大限度地發揮其特質。要不要看下這期新推出的JW旋風型雨刷?創新設計的六個壓力平衡點,讓壓力更均衡、更穩定。”我說。
鮑魚搖搖頭,“感覺上跟貓一樣,遠看幾乎大同小異。況且,其性能也差不多大同小異?!?/p>
可憐的貓。一只棕尾巴白脖子的貓從靠墻的零件架后鉆了出來,頗為不悅地“喵”了一聲,躍上角落的車胎堆里,消失不見了。
“我們還是抽根煙吧?”我從懷里掏出一包萬寶路,拈出一根遞給鮑魚,并替叼上煙的他點上火。
由于臨近中午,鮑魚的汽修店沒什么客人,我們得以在車庫的長沙發坐下——說是沙發,實際上是幾條廢舊輪胎加上幾塊形狀奇特的海綿拼湊而成的坐墊。沙發的樣子雖然不怎么得體,坐感卻不錯,軟中帶韌,有種坐在熱帶雨林上方厚厚密云的浮蕩之感。
“討厭下雨天的吧?”我說。
“嗯,畢竟下雨的天氣,汽車林林總總的麻煩事不小。引擎受潮,大燈蒙霧,車胎打滑,連發動機也容易進水,不是雨,汽車的問題怕要因此減少一半?!?/p>
我點點頭,這也是一般常人的想法,“給你講點兒雨的故事吧?”
鮑魚頗為不悅——感覺上像有不悅的表情,實際上看不出來有什么反應,“盡管講好了,總不至于把汽車雨刷的故事也包羅進去吧?”
“那倒不至于?!?/p>
“嗯。”他吐了口煙圈,像一坨熊似的半仰癱在沙發上,做出一副汽車修理工應有的休息姿態。
雨差不多是我抵達機場的同時下起的。那是一個位于山頂的超小型機場。我出差所在的山城由于地處山區,陸路交通極為不便,跨省的長距離出入幾乎都由這個山頂機場來承擔。頂著盤旋又盤旋的山路,預約的出租車將我放在了機場門口,極小的機場入口處,只有我一個旅客,外加三個安檢人員。除此之外,整個候機大廳安靜得像是數十年無人問津的老式賓館。
將僅有的一個行李送進托運安檢機,我開始沿著候機大廳閑逛。整個候機廳也就比老式賓館的招待廳大上那么一點兒,除了屏風有常規的當地特產風俗畫裝飾,大廳兩邊還各有一個圓明園獸首紀念幣展覽柜、一個雕刻品展覽柜,怎么看怎么像填充大廳空間的無謂之物。
真小啊。簡直像浮在天空的一座幽島。我往兩個展柜各繞了一圈,瞄了一眼,權作觀賞,便信步往機場大廳外走去。
雨下得極是雅致。像是那種微妙鋼琴背景音般的下法,你認真聽,便是有的,你若是愿意不知不覺地湮沒其中,卻也覺得美妙。機場門口是一片修剪得極為規整的平庸草坪,間或種著低矮的小灌木,雖然普通,浸淫在天色雨色中,也顯出妙曼的草色來。由于登機時間還早,我想繞四周走走,卻發現隨身攜帶的短柄傘早已放進了托運的行李箱里。
既然是好雨,倒也不妨就在細雨中走走看。從草坪的小路走出來,不到一百多米便能看見用鐵絲網住的停機坪和機場跑道,更遠處的盡頭是一個類似風向標的燈塔。不管是燈塔還是停機坪,裹身于灰蒙蒙的鐵絲網另一端,現實與非現實性,有一種被其一分為二的錯覺。究竟哪邊才是現實?我凝視著細雨中平闊而又質樸的停機坪,深深覺得,所謂現實,怕是不在自己這頭。
我不是擅長欣賞停機坪的那類人。但因為有雨,所以得以在雨中欣賞了許久。在雨中,沒有什么絕對的事物。這個想法是在我十五六歲的年紀里,也許更早一點兒,十三四歲的年紀里領悟到的。在那樣的年紀那樣近乎相似的細雨里,自己究竟領悟了什么,如果不是此刻站在雨中,怕是想不起來。但此時站在雨中,一時間想起來的又太多了。
我沿著鐵絲網走。從盤山路上來直到候機廳前的草坪,再從草坪遠眺到停機坪,仔細看來,這座山城好像沒有多少搭乘飛機意愿的人。地勤人員是有的,三兩個地勤人員僅作為機場的象征物存在著,由于隔著鐵絲網,又有點兒遠,地勤人員實際行為模糊得像舉止不明的太空宇航員。
雨中的空氣非常清新,在這個海拔相當高的機場,樹林很清寂,每當一股似是而非的山風拂過山頭時,整片整片的草木便齊刷刷地搖曳了起來,像海浪,像孤獨海洋中心的海浪。
雨絲停駐在我的眉心、眉毛、鬢發、耳際和額角。我略瞇著眼往前走,更遠處的風向標徐徐轉動著,仿佛是整個欲靜又止的機場中心的小小心臟。
據替我購票的事務員說,我乘坐的飛機相當小。由于小,座位又多,她破天荒替我訂了張頭等艙的機票。說起來,這算是自己從事這份工作以來唯一一次享受的所謂特殊待遇。我掏出衣兜的貴賓廳候機券看了看,淡金色的票券濕濕黏黏的,雖然沒有淋雨,卻沾上了雨的氣息。想不出要去貴賓廳枯坐著的理由,隔著廳里淡瓦藍色的落地玻璃,邊喝免費咖啡邊看機場跑道,未必有隔著鑲著五月細雨的黯淡鐵絲網看起來更有樂趣。在別人料想不到的地方靜靜觀看普通的事物,在我算來,也是樂趣的一種。
我最終看到了蔚藍蔚藍的雨。
那是飛機徐徐靠近機場上空時,一片藍得令人心悸的天空中,所靜默飄落的雨。那種藍,是一種近乎潔白的宇宙感。若能在茫茫然荒漠般的太空,伸出手來,攫取一片宇宙,便是此等幽微、此等無疵之藍。我猜這片雨,對的,就是飛機身上這片雨,當它的前身作為水汽徐徐經流太空某深處時,被渲染、被傳遞、被交匯,所以成了現在的樣子,儼如宇宙蕩失的一個小角。
在緩緩著陸的、小得連轟鳴聲都沒有的飛機身畔,蔚藍色的雨殷然浮現著,宛如前世前生中我所過分期待的某種事物,在今生的今天毫無緣由地相見了。來得真好啊。我暗嘆著,自己馬上就要登機了。怕是一登機,這雨就要將山色及灰蒙蒙的停機坪湮沒了。
“你是說,這飛機身上的雨,是脫落宇宙的一部分?”雪悠看著我,雪白的手肘從淡色的錦絲被中伸出來,撐著腦袋,一副狐疑又可愛的樣子。而且,她的淺栗色頭發都快要散到我懷里來了。
“準確來說,是隨著飛機降落所飄落的雨?!蔽艺f。
“唔,有多藍?像藍梔子花?”
“不對?!?/p>
“巴厘島。巴厘島的海水。”
“唔,不太像。”
“藍色彈珠球?”
我搖搖頭。
雪悠攤開手臂,把腦袋往后仰,栗色的頭發全然散落在白枕頭上,“藍鰻魚,貓眼睛,藍蓮花,哈根達斯冰淇淋,止咳水,藍莓,喏,還有那雙高跟鞋,”她用眼角睨了一眼墻角新買的一雙后跟修長的登喜路,“要么,就是鯨魚,藍鯨魚?”
我把被子卷成一坨,把穿著睡衣的她裹了進去,裹著她的發梢、耳朵、額頭、鼻子和身體的一切,悄聲說,“誰知道呢,可能那是一種讓人無法呼吸的藍。”
“嗯,所以汽車店那個叫鮑魚的家伙,還真信了?”
“信不信不清楚,訂單倒是成交了。”
我在被子里做了一番不可名狀的動作,“雨嘛,怎么下都可以??墒酋U魚先生的孤獨卻說不清楚,他說讓他想起來童年時被大孩子當成土豆塞進貯存室的事情。”
“的確很難說清楚?!鼻宄康年柟馔高^窗紗,在被窩里,我和她以交疊的姿勢蜷成一團,像一對久久疲憊的海馬。
在交往了相當一段時間后,有一天,雪悠告訴我,她有個未婚夫。
“未婚夫嗎?”
“嗯?!蓖nD了長長的沉默,她又問,“你介意嗎?”她望著我,看上去,她幾乎是用閃動的細長的睫毛在跟我講話。
“或許?!蔽艺f。事實上,我自己也搞不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是個副機長。航校畢業出來后就一直在開飛機,因為他在飛,我也在飛,感覺上,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面?!彼瞄L柄的勺子輕輕攪動檸檬茶里的冰塊。
從電影院剛出來的我們,坐在沿階而下的小飲料店門口,喝著檸蜜和冰咖啡。從天街階梯另一邊不斷有人走下來,又有人走上去。
店主端來了雪悠的淡奶油西多士,以及我的豉油炒飯。埋首在食物里,淡奶油的香氣和粒粒分明的炒飯很是可口,我們不再就所謂的未婚夫說些什么。
六月的陣雨來得又快又急。雷聲滾動的時候,我的炒飯剛吃完一半,西多士也被雪悠消滅了四分之三。頭頂的遮陽傘,傘緣不斷被臺風扇動著,像是快要起飛的小梔子花。
“要走嗎?”我問,“找個避雨的地方?”
“你不是中意我又中意雨嘛?”她拿著吸管,一戳一戳地戳著玻璃杯底的透明冰塊。
“那我們要再點什么?”
“抹茶冰淇淋、咖喱魚蛋和炸薯條。”
“我要菠蘿冰、煎雞蛋、豬扒包。”
那頓飯,我們在暴風雨中吃了很久。她腳上穿著一雙白涼鞋,身穿貼身的無袖藕色連衣裙。暴雨的余韻一直濺落到我們身上,她的鞋,她從涼鞋中透出的白色腳趾,以及粉白的胳膊,裙擺下白皙的腿肚,都染上了雨水。
“我以為我會怕的”,她在暴雨中約略提高了說話的嗓音,“小時候特別害怕下雨天,一到打雷閃電,便煩躁得不行?!?/p>
“這樣嗎?”
她點點頭,黏附有水漬的細薄劉海兒撇在了一側,使她的表情看上去很透徹?!熬鸵驗檫@樣,我投考了空乘工作,以為那個什么……”她輕搖著吸管,“以為坐著飛機鉆到雨幕里,云層之上,可能會安心點兒。”
“實際上呢,還好嗎?”
“說不清楚,總之在空乘考試的心理測試那一輪,自己竟然異乎尋常地得了A+,想想都覺得難以置信?!?/p>
我掏出煙來,想抽,卻發現煙盒在褲兜中蔫得像過期的香口膠,遂作罷。
“吃冰淇淋嗎?”她問。
用透明小杯裝著的茶綠色雪糕球已經濺上了雨水,但她全然不在乎,用不銹鋼小勺一勺一勺地挖著,接著細細品味起來。
“喜歡看你吃。”
“是嗎,聽你講雨的時候,就覺得這種事物其實也蠻好的,又像有生命又像有呼吸,比如現在。”她舉著透明小杯子的手停下來,注視遮陽傘以外的天空。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晦暗的、不安的天空仍然填滿了遠方各種屋頂的間隙。天街階梯已經沒有人了,只白花花的水流沿階而下,夾帶著空的食品袋、殘缺白色泡沫盒和一小片一小片的人行道枯葉。
雨勢漸漸變小的時候,我脫下身上的夾克衫披在她頭頂,“回家吧?待久了怕是會感冒的?!?/p>
她點點頭。
抬眼望去,云的陰影似乎比剛才濃了幾分,仍是傍晚,光線黯淡,遠處的各路霓虹招牌閃爍著雨的華彩,空氣清新得無比透徹。
“想洗個澡。”推門而進時,她馬上褪掉了腳底的白涼鞋,連帶幾乎快濕了半身的連衣裙。穿著白色胸罩和三角褲,她縮進了沙發一角。
我走進浴室,擰開淋浴開關,調好水溫,又拿出干凈的大白浴巾給她披上。
裹上浴巾的她樣子變小了,也許是連同沾濕雨水的胸部被遮住了的假象。
她進了浴室,白色浴巾連同胸罩內衣留在沙發上,像煺了毛的小動物。
“你來嗎?”隔著沙沙的浴室水聲,她問。
我從廚房拿出威士忌,用高腳杯倒了一點坐在沙發上喝。煙盒是濕的,家里哪里都找不到備用的香煙,也只能就著威士忌干喝了。
脫下衣服走進浴室時,她正在用頭巾揉著濕發,玲瓏有致的身體有不斷的水漬從可人的曲線上滑落下來。我靠近她,再次確認她的身體的觸感。
再一次遇上暴雨時,我正在中央大道上堵車,打著雙閃,在車流和雨流中艱難挪動著車身距離。半老不舊的別克夾雜在無數汽車之間,前進后退艱難于事,成千上萬小汽車揮舞著成千上萬的雨刷,想象中,那小小的蜻蜓雙翼般的玩意兒上下舞動著,正在一次又一次抵御暴雨的沖刷。
怕是這樣的。一到下雨天,不論在哪里、咖啡館、廚房、辦公室還是地鐵里,我總像是強迫癥般地想起這個,即便我不想,怕也是有電話不斷地打進來,讓我所有的思緒讓位于這個蜻蜓翅膀般的小玩意兒。
我打了雪悠的電話,關機狀態,怕是又在天上飛。她在天上飛時,我時不時地有種錯位感,一旦想象到她幾近完美的身體在天上云間穿行,說不出來為什么,只覺得地面間的一切事物仿佛變慢了,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緩慢運行,也包括我。
右后側的沃爾沃狂按喇叭,我的電話又響了,助理告知哪個型號的雨刷出了問題,投訴電話接二連三地打進來。一把雨刷壞了,勢必一把接著另一把,某種天氣狀況總是對應著損壞某個類型的汽車雨刷,這幾乎是固定不變的故障定律。雨一停,成千上萬的壞雨刷便涌上我們售后部,猶如被暴雨沖上岸的各色砂石。
哪里都沒有出路,索性仰靠在座椅上聽音樂。我調整著收音機,把交通臺的頻率調整到古典音樂臺,勃拉姆斯的D大調第一鋼琴曲從左右音箱緩緩淌出,隨著擋風玻璃前撲簌簌的水痕渙然流動,交匯成整個中央大道所有雨,漫灌入下水道,流入海洋。
有人敲我的車窗。那聲音和雨聲、鋼琴聲混在一起,像是哪個天外訪客的奇異敲門聲。窗外站著一個頭發有點兒長,長得像亞洲版的科特柯本的流浪藝人,他一手拿樂器,另一手輕敲駕駛室的窗戶,樣子固然被雨淋得有點兒走形,卻不失藝人的風度。
“什么事?”我搖下一點點車窗,調小了電臺音量。
“聽音樂嗎?十五塊錢一首?!彼钢约毫嘀募凶印?/p>
我想了想,點點頭:“進來唱吧?”
他走到車的另一側,拉開副駕駛座車門,坐了進來。
我關掉電臺,調直了座椅,他打開樂器盒,小心拭擦吉他琴弦,方才擺好放在胸前。
“聽點兒什么?”
“20世紀90年代早期的,隨便哪類都好?!?/p>
他想了想,“好的,彈點兒有勁兒點的吧,起碼得勁兒過這個雨?!?/p>
我說,“那是?!?/p>
他點點頭,掃動琴弦,頗為粗糲的嗓音唱出了披頭士的《昨天》。
車流一點點地在水流中蹚過,我們差不多挪動了十來個車位,他差不多為我唱了五六首歌,有1990年代的,有1960年代的,也有剛剛創作的新歌。我問他怎么知道我喜歡聽歌,他笑了笑,“你這個人,看雨看得入迷,怎么看也不像那種為堵車所苦惱的那類人?!?/p>
“也是,眼下要是有威士忌就好了。我習慣邊聽邊喝。你呢?”
“我只是想找個地方唱歌?!彼⌒牡負崃艘槐榍傧遥澳阒腊桑B地下通道都漫水了,找個地方唱歌很難?!?/p>
我說了聲“謝謝”,給他一百塊錢,并問他要不要送他到最近的避雨處。
“謝了,不用的?!彼f著,并遞給我一張名片,“有機會再來聽我唱歌?!?/p>
接過他從吉他盒夾層處拿出來的白色名片,上面寫著:中央大道地下通道D4,樂手科仔。
她的手機依然關機?;氐郊?,我擦干濕發,脫下襯衫換上了舊T恤,邊聽答錄機的留言,邊處理事務,之后癱坐在沙發深處,撥打著她的電話。
與空姐交往從形式上而言——似乎過于虛幻了。幾乎相對固定地陷入某種失聯的狀態中,在傍晚暴雨如注的中央大道也好,在晴朗如怡的上午工作時間也罷,在黃昏,在咖啡館獨自一人晚餐的周末,在喉結發炎的牙科診所,這個身姿如云的女孩哪兒也不在。我摩挲過她鼻翼的形狀,聞嗅過她眼角的小痣,也能肯定她的發梢以及裸身時周遭清透的氣味,唯獨不能確切地把握住她應有的存在。
女孩自然是存在的,不然不可能在天上飛。在臥室的實木衣柜里,整齊地掛著她的淡藍色套裝,暗絲波紋樣的制服絲巾,小巧如手心的帽子,也在內衣抽屜貼合地疊放著她柔軟細致的肉色絲襪。她那雙替換用的黑跟鞋,像忠誠的馬耳他犬般蹲守在鞋柜深處。但總的來說,她不在這里,也不在那里——她的家,她的公寓。短時間內,怕也不在地球上,我不斷地接受這個事實又懷疑這個事實,多一個未婚夫或者少一個未婚夫,她的虛無性也不會因此動搖。大概,是這樣的。
我給她發了短信:“落地后給我信息?!?/p>
接著擰開電視,起身做飯。電視播放的是凡爾賽宮的旅游節目,晚飯我只簡單地做了蝦仁青瓜汁意面,開了一個鲅魚罐頭,邊喝伏特加邊看電視。吃完飯,我又把旅游節目換成賽車頻道,差不多快到十點時,窗外的暴雨戛然而止。我看了看手機,除了幾個客服發來的售后處理單號,關于她的短信一條也沒有。關掉電視,我回臥室睡了。
半夜時候她回來了。有冰涼的手腳往我溫暖被窩里鉆的觸感,接著是涼而輕軟的身體,猶如鲇魚滑到了被窩深處,她用頭靠著我的后頸處,確切感到她存在時,她已經睡著了,仿佛一直在我身邊睡著的似的。
次日醒來時我們做了男女間那事。仿佛為彌補飛行帶來的幻夢感,她在擁抱這件事上格外地——結實。
分手是在次年的秋季。晴,無雨,周末下午充滿小孩子的街心公園。也許不能稱之為所謂的分手。她只是淡淡地同我講,她快要結婚了。未婚夫將婚事提上日程后,他們雙雙向航空公司請了年假,總算有同時在地面待著的時間了。
“逛百貨公司,買必備的燈飾,挑選裝修用的窗簾,還有榨汁機和微波爐,什么都得自己去選一選。敬酒服和舞會用酒都得好好挑,其實我連蜜月都不想去了,一有空歇下來,就不想飛了?!彼灶欁缘卣f著,還不時地用紙巾擦一擦手肘沾染的灰跡。
我只通通地盯著街心公園的噴水池在看。那并不是一個撒尿的小男孩,只是一條尾巴很翹的扁頭鯉魚在吐水罷了。
她的話里有沒有分手的意思我并不太曉得。
“看,我的手指甲也該修修了?!彼f,“工作要求不能涂指甲油,現在差不多要去美甲店修一修。淡啞金色,就很好看。你說呢?”
“可能是吧?!蔽覍ε耸植康念伾私獾貌⒉欢唷?/p>
扁頭鯉魚的造型風格接近于20世紀80年代中期,我心想。茫茫然能吐水的鯉魚何其多,幾十年來不懈地噴出形狀婉轉的水柱的鯉魚,也算是難能可貴了。
“還有,你覺得喜糖的話,準備朗姆的巧克力怎么樣?”
“好像還可以?!睆穆愤吷吵劓覒虻男『⒆拥慕嵌葋砜矗秃孟裎覀儨蕚湟Y婚似的。
“嗯,”她咬著嘴唇想了好一會兒,“樂隊演奏名單呢?約翰·梅爾,奧斯卡·皮特森,麥可·布雷,艾爾·格林?!?/p>
“都差不多。艾爾·格林的歌更好一些?!蔽艺f。
她將擦過手肘的紙巾疊得整整齊齊。我們不再說什么,就那樣在水池邊久坐不動。扁頭鯉魚噴出的清澈泉水折透出秋日午后透明的光翳。她的側臉很單純,我仍在靜靜地呼吸著她身邊的氣息。
那次交談后我有好幾個月沒有聯絡過她。她大概在忙,她現在有需要在地球上忙的事情了。我想。某天的一個深夜她在答錄機里給我留言,說是祝我生日快樂。聽到那通留言已經是好幾天以后的事情,若不是她提醒,我已經不記得自己已然從三十四歲跨入三十五歲的行列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那天我也是在看噴水池的扁頭鯉魚中度過的。新交往的女友翻出了衣柜里淺藍色的制服、絲襪、小帽子,獨獨鞋子她沒有發現。
她問我是不是喜歡玩制服游戲,我搖搖頭。我當然玩不好,那種游戲怕是孤獨大人孩子氣的做法,而我不過是個不折不扣的成年人罷了。
大概又一個女友離開我后,我在偶然的街角遇見雪悠。我坐在咖啡館里,她和一個男人正推著超市的購物車走過,邊走邊說著什么。她穿著淡絨黃色的開衫,淡蝴蝶白的及膝裙,頭發在后面松松地綰著,鞋子也是相當輕便的夾腳涼鞋。
她比從前更像個小女孩。我的心深陷于咖啡館深處,看著她和那個男人一點兒一點兒地走出街角的風景。大概什么時候還會下雨,而那場雨也可能會途經她所飛行的區域。如果我能夠不打傘的話,這大概會是我離她最近的相遇了。
我想。
好幾年了,我仍勤勞賣力地兜售我的汽車雨刷器。汽車雨刷器進化了一代又一代,雨這種事物卻沒有多少變化。秋天的雨,夏天的雨,春日午后的雨,深夜暗無聲息的雨。我買了一棟復式小高層,留出一間層高高挑的寬敞陽臺用于看雨。在我所在的這座南方城市,雨來得也并不怎么頻繁——當然下到剛好夠我維持手中汽車雨刷器銷量的地步。有一天,我在電視新聞上看到一則報道,說某航空公司的KA7685航班在忽如其來的暴雨中失航墜毀。好幾年了,我看見蔚藍蔚藍的雨再度從天而降。
是幻覺嗎?那天下午,我坐在自家陽臺的咖啡桌旁,抽著煙,細細回想所有關于她的一切。她的面容,留在耳畔的若斷若續的話語,習慣性輕扯裙角的小動作,她的眼淚、肌膚以及脖頸的形狀。如果不是這一切,雨也不應該這么藍。
責任編輯:梁智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