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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浪不會破碎

2025-02-13 00:00:00強雯
廣州文藝 2025年1期

喜悅像一只迷路的鳥,會突然撞向人臉。

在成都東站動車出口,田玉玉看到李季,就是這種感覺。厚實的嘴唇上挑,額頭自然縮短,眼線略微彎了一下,這是李季。站臺人潮涌動,水波一樣旋轉、覆蓋,但尋找到彼此的意中人,沒有費多大工夫。他們朝對方招手,四目相對、情起、短促,雙手緊緊握了幾秒,欲言又止。

“等了很久嗎?”

“沒有。”

沉郁的地下空氣翻卷,餿糊味亂躥,想說的話很多,幾次都跳在嘴皮上,又落回去。地鐵上依然人浪壓著人浪。無數小眼睛,是釘死了甜言蜜語的釘子。田玉玉清清喉嚨,想還是揀重要的話說吧,腦子里過了一圈,竟然都是不重要的話。她看他,他也即時回應,對視,是啊,想說的都是雞毛蒜皮。

人擠擠搡搡,趔趔趄趄。有人的行李箱滑動起來,撞到另一些人,口角之爭迅速蔓延,像深水里的炸彈,冒了一個巨大的浪花,又被海洋吞噬,傷及魚苗。有一些不明所以的不悅在車廂中醞釀。

出現了一個空座,李季按了按田玉玉的肩頭,示意她坐下。她不愿意,想一直和他并肩而立,這樣,他們中間的空氣會被壓縮到最小。親密。

但他還是堅持,人太多,他再一次用力,她被按在座位上。

這下兩人距離遠了,一個高高在上,一個如坐針氈。剛剛還純凈溫情的空氣被平白添加了顆粒,硌得人不適,他卻如釋重負掏出了手機,拇指滑動,專注地看了起來。田玉玉看看周圍的人,即使站著的情侶也是依偎在一起。

想說的話都吞咽了下去。像海水。

過去他說,有時在船上顛簸睡著了,都會做吞咽海水的夢。一口接一口。

“你會被咸醒嗎?”剛開始那會兒田玉玉還會打趣李季,并為自己的俏皮感到得意。她其實知道那是夢口水,沒有點破。

“沒有味道,就是給嗆醒了。醒來后,還是覺得顛。從頭到腳?!?/p>

現在她不會這樣問了,費力討好,他無心發現。

李季還在看手機,田玉玉牽了一下他的衣角,他并沒有從手機中抬起頭來。

她突然感受到被海水嗆醒的不適,反胃??纯醋笥遥际侨耍侵唤凶飨矏偟镍B已經飛離他們,奔向正確的地方。

田玉玉也掏出了手機,按亮了屏幕,又關上,胃酸在翻滾,一對情侶若此刻都看手機,那就是造冰山搭溝壑。她是專程來火車站接李季的,想到這里,她又給自己肚腸添把柴火,打起十二分愛意,把手機揣回包里。車窗外滑動的隧道壁晃得人眼煩,還有十七個站,中途要換乘一次。坐著的只能盯著站著的褲襠看,僅有的門窗玻璃也被人擋死了。如果地鐵上沒有李季,田玉玉可以漫不經心地掏出手機,心安理得,旁若無人地沉浸在另一個世界中,甚至她還會觀察車上的男男女女,領帶衣包發型皮鞋,但現在他讓她左右不是。

不說話真難受。情感的涓涓細流擁堵在唇齒舌腔,有的泄露出來,成了面相不佳的釅液。

一個小時后,他們才脫離地鐵人潮,到達預訂的酒店“春山好”。李季收拾好自己的疲倦,帶著重振旗鼓的微笑到前臺辦理入住手續。

“春山好”的旁邊又新開了三家主題酒店,“真愛”“勞倫斯的情話”“天鵝戀”,看著這些名字都能猜測到里面的春風氣象。新酒店為招攬人氣,在美團、大眾點評、攜程、馬蜂窩這些APP上都有不同低價的折扣房間,所以價格并不貴。田玉玉上下班時,都會從這些招牌下面經過,廝殺與爭奪迎面而來。酒店們三五年就要換一撥,是城市日新月異使然,新的都是好的,新的都是自由的,到處都吹著這股風。朝氣蓬勃是有了,但不免急促,強迫,衣食住行、個人生活,快快快,換換換,似乎換是解決一切問題的不二法則。盡管如此,得知李季要來會她,田玉玉也沒有提議換一個新酒店試試。

三年前他們就在“春山好”定情。

那時酒店剛落成,一切都很新,床上用品厚實、舒適,散發葡萄味洗衣液的馨香,隱藏在天花板四邊角的射燈,讓氣氛不慍不燥,衛生間用的是箭牌高檔洗手臺和馬桶,整體色彩偏棕藍色,一進房就有種踏實的睡眠感擁抱你。價格呢,在當時有些貴,580元一晚,加入了會員可以少100元,李季果斷辦理了會員卡,對田玉玉的推薦表示謝意,“挺好”。

李季是專門從上海來成都相親的。

錢和事業,是相親的籌碼。李季主動談起自己的收入。富貴談不上,但日子可以過得有聲有色。單位是上海的一家輪船公司,常年在海上作業,也就是在輪船上工作,雖然大部分時候是靠海作業,但有嚴格的軍事化管理,只在輪船上工作、作息。雖然不自由,但海上工作的收入尚可觀。一個月有二萬五,再加上各種補貼、福利、年終獎,一年有小30萬。而且他很快就有提升的可能,收入是穩步上升?!肮ぷ魇且粋€人的底氣?!苯榻B完自己的狀況,他來這么一句。

他的談話和他的長相一樣,讓田玉玉感到踏實。雖然他沒有提到對女方的要求,但田玉玉感覺到,他還是有要求的,像大多數男人一樣的要求,長相、工作。在這方面,田玉玉還是很自信的。

第一次見面他們互有好感。吃完飯后,田玉玉帶他去附近的濕地公園散步,但剛走十幾分鐘,李季就推說頭暈,想回酒店。他解釋,濕地公園很漂亮,但自己在海上太久,見不得水,見水就覺得蕩、晃,感覺不到自己是在休假,以為還在工作,工作時間相親自然就是不對的。他想坐下來,在屋子里,在四周有墻壁,有土木封閉的環境里,比如酒店,才有歸屬感,才能徹底放松。

話是這么說,但是該來的,都會來。田玉玉陪他回了房間。他們在酒店里繼續那個未完的自我介紹。

“不過,我的作息和一般人不一樣?!崩罴菊f這話的時候鄭重地看著田玉玉的眼睛,“工作一個月,休息一個月?!?/p>

雖然三十五歲,但李季的形象比實際年齡穩重、老成,身板挺直,穿著襯衣,有一種商務精英人士的時不我待感,這樣的男人讓田玉玉覺得條理清晰,執著堅定。

“我的前妻是因為不能適應我的作息分手的?!?/p>

田玉玉聽出了話外之義。她避重就輕道:“連續工作雖然辛苦,但有一個月的休息時間也值,還能方便做長途旅行了?!彼M量用客觀回答來表示自己的立場。這回答是正確的,還略微帶一點兒浪漫的隱晦的邀請。畢竟剛開始,拒絕和接受都不能說得十分滿,讓日后關系的進與退有回旋余地。

“春山好”便成了固定約會場所。

大多數在四川高校畢業的學生,就業之地不是成都就是重慶。這是四川盆地上發展機遇最好的兩座城市。一個是省會,一個是直轄市。只是兩地人互相都不服,在春秋戰國時期就常年交惡,你搶我的口糧,我奪你的城池,誰也不服誰,那時一個是巴國,一個是蜀國,這段老歷史,幾千年來,演變成為成渝兩地民間口舌,直至今天仍舊如此。尤其是成都人瞧不上重慶人的低俗,重慶人瞧不上成都人的矯情,但是從國家一盤棋上講,成都和重慶是重要的經濟戰略地,得增進伙伴關系。比如高鐵提速后,一個半小時就將400公里的成渝兩地拉近,成渝經濟共榮圈,戰略項目聯盟,就坐了火箭般地在進行。成都人那副嗲嗲的口音,精打細算的性格,沒阻礙它發展成國際大都市,有好事者在成都春熙路地鐵站數人頭,統計了高峰期進出的外國友人占比是百分之二十,外地人占比是百分之四十,那么只有百分之四十是本地人。

更多的成都本地人都流去外地了嗎?不,他們在家里享受生活。

女孩子更愿意留在成都,那里生活安逸,大張旗鼓地養尊處優,而成都男人顧家,管得住。這都是學姐們的理論。

雖然聽上去有些好逸惡勞,但是成都女人的那種優越感,你很容易猜到背后那塊土壤。含著金鑰匙長大的人沒幾個,但做一個養尊處優的女人,還是能夠跳起腳尖試一試的。

成都那塊土壤就是生長這種女人和妻子的。

田玉玉大學一畢業,就進了成都的一家合資公司,雖說是行政專員,沒想到一干就是八九年,待遇也逐步上升,成了可信賴的中層領導。獵頭公司也曾挖過她幾次,但都沒成功。她說服父母賣了重慶榮昌老家的房子,隨她一起在成都二環買了三室一廳。一家人也以成都人自居。閑暇時看戲、泡館、觀展,詩情畫意的飯館多的是,就算什么也不做,溜溜馬路,也讓人神清氣爽。

李季雖然在上海工作,卻是四川南充人,他老家仍舊在南充,從上海輪船公司下班后,他每個月都要回南充,和父母待幾天。那時,他第一段婚姻也落戶在南充。不過和田玉玉有了情侶關系后,他則要在三地奔波了。南充和成都有兩個小時的路程,南充曾經是縣制,后來成了地級市。說到底兩個人都是一個盆地的。說一樣的方言,吃一樣的辣椒。李季說女方的城市他并不太挑,因為自己的工作流動性太強,他可以遷就女方,“妻子在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到時候我來買房結婚。上海就是個掙錢的地方。”他說自己還是喜歡四川這種溫吞的節奏,有人性,不慌不忙,喝茶散步,都沒有壓力,即使上街買菜,也不會像大城市人那樣爭分奪秒,搞得買瓶醬油也要計算時間成本?!吧钸€是很重要的事情?!彼f。

“上海姑娘就沒有動心的?”

“到我這個年紀談不上動心不動心了?!崩罴菊f,“倒退十年,可能會?!彼麤]有再做過多闡述,“你懂我的意思嗎?”他很會拿捏男女間談話的分寸。

“上海那地方,也有人給我介紹過。我也可以在那里買房?!崩罴境烈髁艘粫赫f,他不想離老家太遠,老家有父母,如果能順帶照顧,方便走動下是最好的。所以成都戶籍的女人,他是更愿意接觸的。

他說得有理有據。田玉玉想,深謀遠慮。

“兩個人要相處舒適,就包括許多細節,比如飲食習慣、生活習慣,這些都會影響性格相處。很多小細節也能擊敗婚姻?!?/p>

田玉玉舒展眉頭,在李季的描述引領下,她想象著兩個人去菜市場,其樂融融地挑選白菜、土豆、番茄,那種場景她經歷過,短暫、溫暖,她也想有個固定的愛人,一起去超市的那種愛人,尤其是超市音樂《步步高》一響起,兩個人挑挑揀揀的白菜青蔥瞬間就變成了觀山看潮的樂趣。那種快樂是浮動在臉龐和肢體上的,是過日子的快樂。只是過日子的男人都很難遇到。

這個世界也不知怎么了,上一代滿大街都是過日子的男人,隨便拎一個家庭出來,哪個男人不愛過日子?到自己這一代,過日子的男人成了婚姻中的稀罕物了。搞不好,成了最高要求。

態度正確之后,就是行動。

李季因為工作原因,每年來成都只有七八次,待上八九天,除了和田玉玉見面,也會會老朋友,有時也要回老家看看父母。他們也一塊兒去看過成都的房子,金牛區、青羊區、武侯區都有不少好的新樓盤在開發,有的靠著博物館,有的臨近體育公園,價格不貴,一萬五一平方米,可惜成都頒布了房產限購令,外地人必須有一年社保關系在此的,才有購房資格。李季無法以自己的名義在成都買房。

雖然買房遇阻,但不妨礙一塊兒去看房,說不定多看幾家就能找到突破口。

對田玉玉來說,一塊兒看房,最舒心的是被當成新婚丈夫和新婚妻子的感覺。售樓小姐滿臉熱情,無微不至,左一個老公右一個老婆唱著,手持小射燈一會兒指向客廳,一會兒指向臥室,給安排這衣柜怎么擺,雙人床怎么擺,孩子保姆又怎么安放。之后又殷勤備至地領往樣板間,水晶吊燈下,客廳敞亮溫暖,大小臥室布置得奢華浪漫,重點是廚房,整體櫥柜明明是普通的黑白灰,就是有種莫名其妙的高級感?!斑@都是鋁合金夾瓷磚的整體櫥柜,防潮防霉,可以用一輩子?!笔蹣切〗愕目跉饫锒际菍π禄樯畹母桧?。

說也奇怪,田玉玉打量售樓小姐姐,明明是她在討生活,可往這廚房一站,就是有種優越感。好像這家是售樓小姐的,或者,誰往這新房里一站,誰就有頤指氣使的優越感。這感覺她沒有對李季說,她偷偷打量,看見他不露聲色的面孔下隱藏著滿意。

家庭滿滿當當的充實感,瞬間就填滿了購房者的身心。

再沒有比擁有一個家更溫暖人心的事情了。

完后兩人甜蜜而辛勞地回到酒店,就勢一躺。那時李季語氣溫柔,低緩,跟田玉玉描述未來生活:“買了這房子,你就從家里搬出來,我不在的時候,也可以讓媽媽爸爸來住,平時湊個人氣,你要是忙,請個鐘點工,鐘點工的費用我來付??蛷d里留一面墻做幕墻電影用。電視機可以買小一點兒,放在飯廳,客廳的朝向要選采光好的,貴是貴點兒,但值得。我若休假回來,要學著給你做菜,燉點兒湯,那廚房不錯,我就想一定要買個有大廚房的,瓷磚灶臺很好,農家都是水泥砌的灶臺,別說一輩子,幾輩子都不壞。以前的整體櫥柜都是合成板做的,中看不中用,我不想我老婆三天兩頭跪在那里擦霉斑,霉斑是致癌的。而且用不了多久會被水泡爛。廚房不錯。”他又強調了一遍,“我其實是很喜歡家庭生活的,做飯,買菜,打掃衛生,平常的事情?!闭f到這里,他轉頭望著田玉玉,深情地說,“我就覺得特別快樂。我需要這種日常。”

田玉玉看見李季的眼神像大海一樣輕柔,煙波浩渺,真想跳進去,跳到那潭深不可測的柔情里去和他日常生活。田玉玉的日常生活是和父母一塊兒,她也喜歡這樣的日子,安靜、祥和,早上、晚上,一家人在桌上吃飯,有種堅不可摧的牢固感。不管有多少不高興,單位上的,戀愛上的,可是坐在家里這張桌子上,就讓田玉玉卸下來了。

這就是家。是真實的家,是水中撈月般的家。

幾年以后,田玉玉回想此刻,雖明白他畫餅充饑,卻依然動人。那段看房的時間里,兩個人都會同時沉浸在規劃中,李季描述的成都婚房里的生活,也包括孩子出生后的安排,爺爺奶奶怎么帶,舊衣服舊鞋子哪些親戚有多的,都說得事無巨細。

躺在枕頭上,他便拉著她的手,從食指、中指到小指,每一個關節、指頭揉捏起來,很享受,田玉玉記得這種愛撫,“這是商陽穴,這是關沖穴,這是合谷穴,”李季會一邊說一邊教她,“這些穴位要經常按,就像這樣,”他用大拇指和食指工作,輕重緩急,十分周到,“活血,對女人尤其重要?!庇袝r田玉玉會昏昏欲睡,他就會停止對未來的描述,轉過臉,輕微的喘息爬藤似的生長過來,那種靠近很奇怪,田玉玉覺得他們兩個并不是特別了解,但確實很快樂。

“你的工作性質很好,我們可以做一些旅行計劃?!碧镉裼裉嶙h,她覺得和這個男人可以有一些更浪漫的體驗,這樣也許能夠推進婚姻大事。

但是李季并不響應?!岸夹校彼卮鸬脽o所用心,“我對旅行沒有什么特別興趣?!彼荒暌娝甙舜危瑫r間也不長,用來在外面跑跑看看,就消費掉了。他想靜下來。他也不是沒有旅游過,去開會的時候,主辦方也會組織一些景點參觀,也有興奮一刻,但那是什么都安排好的情況下,沒有籌備酒店、路線的繁瑣,可他和田玉玉要是一塊兒出行,這些籌備就會消解快樂。

“我來做攻略?!碧镉裼衽d致勃勃,她查看了崇州、邛崍、安岳、樂山這些地級市小城旅游的攻略,并提出了建議。

“我們可以先嘗試下短途,先適應下,再從長計議?!崩罴居盟回灥墓ぷ鲬B度,“時間拖長了,在外面會水土不服?!?/p>

適應什么?田玉玉不解,他倆還有什么需要適應的?都如此和諧了。但是李季那副辦事人員的腔調,讓人不能反駁,好像一反駁,她就不懂事了。

“那就自駕吧,可長可短,川西行,川南行,京廣線也行,我們可以挨著跑一圈?!碧镉裼褚贿呎f一邊想象,她有同事曾夫妻倆從四川開到海南,路途艱辛,但風光無兩?!案纱?,我們可以租個房車,這樣體驗感會更好?!彼蛐难劾镉X得李季有這樣的假期,實在太美。

“兩個人不適合房車。”李季從來沒開過房車,不知道會面臨什么突發狀況。在上海工作多年,讓他習慣了做規劃,做準備,一切不確定性的事情會讓人焦慮。凡事都要有控制感。這是現代生活的規則。

“為什么?”田玉玉再次不解,脫口而出。

“為什么?因為寬敞的空間會讓人更孤獨?!崩罴拘χf,“而且駕駛員會有一種貨車司機的感覺。”這玩笑成分的話,聽上去有幾分調情。

田玉玉的表情灰了下。

“你實在想去我可以陪你。”李季做出了讓步,一開始吧,男人總是會由著女人。

但取悅很艱難。

三年里,他們的旅行,一次時長最多三天。第一天白日相敬如賓,互相還照顧對方的喜好,帶著準備好的零食、飲料,餐食上也極盡浪漫,說著熱烈的話,晚上也略微興奮,但到真正入睡的時候,一切就變了。輾轉反側,無法完全放松。第一晚的睡眠就像引線一樣,不停燃燒,始終都到達不了那個炸彈,當然也可能是啞雷,等了整整一夜都沒炸響。中途兩個人先后下床,互相都知道對方被擾醒,躺在床上那個人還小心翼翼地關切詢問,聲線清晰,令下床的那個人略微不安。東方既白,如臨大敵,因為再無法有時空讓人安眠,不得不起床開始第二天的行程。第二天有些精力不濟,拖著沉重的身心參觀景點,像完成必要的工程。第二夜,睡眠半來不來,兩個人也沒多少心思說什么浪漫的話,做浪漫的事,等待各自與睡眠完成某種交易,也許其中一個人交易到了,也許兩個人都沒交易好,總之缺斤短兩。到第三天白日,實在無法遮掩,吃過早飯,兩人開始互相埋怨,數落對方的生活習慣,比如大便完后要不要洗手,喝水的時候為什么只洗一個杯子,自私、自我……那些瑣碎的小事,積壓的負面情緒,在第三天通通跑了出來,要算一個總賬。他們幾乎等不到第三天晚上,就要各自回家,尋找睡眠的撫慰。因為旅行線路都在四川省境內,一個回成都,一個回南充,都還是方便的事。

說來也怪,像中了魔一樣,每次旅行的第三天,都是爆發爭吵,也算不上爭吵,都覺得處處不對,賠小心賠得對方和自己心里都十分委屈。兩個人都是三十好幾的成年人,所以知道見好就收。他們從來就沒有過第四天的旅行。

李季的假期一結束便回到上海。他們一個在海上,一個在內陸,靠著微信、微博保持聯系。

這第四個年頭,“春山好”的設施沒有更新,毛巾、浴巾磨出了線頭,泛黃,變硬,帶茬。茶杯也缺了口。但是價格比三年前還便宜一半,若是在美團APP上團購的話。

射燈照出來的溫暖有些凌亂,大概是某個燈泡壞了,反正不用看書,不用太在意,他們將就著,過去輕盈的氣氛不知道躲哪兒去了。

聊天,談各自近況。

海上的日子乏善可陳?!熬湍莻€樣,每天枯燥地工作。月底的伙食費漲價了,收20元一天。野外作業補助每天100元,其實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崩罴菊f完這些,隨口一問,“你呢?”

田玉玉不知如何作答。行政工作的那一套按部就班,可仔細想每天其實是有故事的。因為每天回家,她都會和媽媽嘮叨幾句辦公室的人事,比如某某又穿金戴銀了,某某報賬幾次都填錯了單子,某人又在會議上嘩眾取寵。都很瑣碎,放在飯桌上講,就是下飯菜??涩F在,兩個人攢了好長的時間湊在一塊兒,就講這些雞零狗碎嗎?他們欠缺一段日常生活的土壤,不講點兒至關性命的話,似乎太不珍惜時間。那他們一開始都在講些什么呢?互相介紹背景,熱切地,集中注意力地,他們應當如初見般,說些能讓彼此關系迅速升溫的話,但又不是情話那樣縹緲,還是要有些實際意義的,比如田玉玉覺得,他們能不能一塊兒商量著給家里買點兒什么大物件,這些是一種情感空缺的補償,又或是一種定情的籌碼。

田玉玉身邊也不乏這樣的例子。身處兩地聚少離多的夫妻、情侶,靠節日治病。各種法定、非法定的,官方的、民間的節日,男方就會給女方買禮物治療。有的直接發金額不等的紅包,520元、1314元是例行公事,若多加一個零,如5200元、13140元,可將數月里沉積的冰山溶解。

打開微信朋友圈,隔三岔五就能看見這些截圖的紅包數字或禮物美圖。

田玉玉知道高額紅包背后的補償意義,但還是忍不住會去看,看別人炫愛,并且持續關注,是否別人的愛情真的地久天長,亙古不變。要是在某個重要節日里,發現某個女性朋友沒有再發紅包或炫耀禮物,她會有猜中謎語般的舒坦,“人性都差不多”。

以錢補情,這方面,女人不需要直說,只是稍微抱怨下,撒嬌下,就可奏效。李季不是個吝嗇的人,并且一開始就旗幟鮮明地強調他作為丈夫的擔當。而且在成都買房的挫折不是很快就過去了嗎?如果真要結婚,買房只是個技術問題,可以李季付款,房子先劃在田玉玉名下,按揭共同承擔,婚后再加個丈夫的名字也行啊。但是他得出這個首付,雖然不少,也要一百萬,但是個態度,先討個女方歡心,吃下定心丸,這一百萬元買個百年好合并不貴。但這最近幾次見面李季似乎都顯得無動于衷,心灰意冷。

田玉玉在昏暗的房間中,覺得李季的臉色深不可測。大海是詭異的,也可能是陰暗的。熱情是相互的,冷淡也是。最近,他沒有升職,她也沒有加薪,這樣看來,能夠聊的,乏善可陳。兩個人,一個靠近寫字臺邊蔫葡萄色玻璃下,一個仰臥在昏黃睡前燈里,互相并不發出親近的邀請。白天明亮的利光偶爾會嗖地鉆進房屋,如果去外面走走,一切也許會明朗輕快,但是,田玉玉知道,他需要待在四面是土木結構的地方,不能勉強。

酒店光線更覺昏暗。

“都三年了,這酒店舊得好快。”

“酒店都是這樣,來來往往,磨損大。”

“那說明生意好?!?/p>

對話像絲線纏繞著雙方,不覺得親密,反倒膩煩。李季一點兒都沒有主動的意思,也沒有像以前一樣發出命令式求歡,說,“你過來吧?!碧镉裼裼X得他好像被什么事情纏住了,并且他不想從中脫身。

“現在還有在海上的感覺嗎?”

“還好?!?/p>

還好就是不好。田玉玉想,但她也沒有主動過去,她知道,此刻主動過去,那就是拒絕和受辱。他的拒絕像利劍,會刺痛肌膚,血流不止。他們越來越默契,在保持距離的理念上。

人的適應性是很強的,她突然想起這句話,她能適應他的冷淡、疏離。

突然間,田玉玉很想逃離那個酒店,正好電話適時響起,這救了她。

“我十分鐘后到?!彼龑χ娫捳f了最后一句話,轉頭對李季說:“我要下樓去取個包裹??爝f馬上就到?!?/p>

酒店外的空氣凜冽、清透,田玉玉如釋重負。大街上奔波著快遞員,他們掐著時間趕往客戶,奔赴一個個項目,城市生活的規則就是確定性。這種確定性高效,促使生活越來越好,但卻讓人對不確定性——一切不確定性更加難耐。感情、婚事。

這是進化的代價嗎?

田玉玉看了好幾個快遞員,沒有一個是屬于她的。很好,她可以整理頭緒。五百米開外,就是她的家,支馬路兩旁挺立的榕樹剛剛吐出嫩芽,這是雨水和雨水的間歇,淺綠和深綠色互為疊加,增進了這座城市的清新氣息。

田玉玉一直和父母同住,即使李季專程來看望她,也不便留宿,尤其是他在成都買房無果以后,更不愿意和田玉玉的家人共處一室。

這樣也好,大家都有了可供呼吸的空間。

李季有過一次婚姻,但無子女。經人牽線搭橋,兩人相識。中間人說,你們條件般配,更重要的是,你們都是以結婚為目的來戀愛,所以價值觀一致。

別耽誤時間了,速戰速決。

在第一個年頭里,兩人談及過婚姻,那是他們最相愛的時間,也提到了要孩子,雙方條件都不錯,不過婚前先試探下二孩三孩的承擔能力,也是有必要的。

“三胎是要把知識女性拖垮。”她覺得有必要先表態。

對國家剛剛放開的三孩政策,田玉玉本能地抵觸,自己連一個孩子都還沒生育過,現在要填鴨似地讓年輕人重塑傳統大家庭觀,消化不了。

“是啊,養一個孩子的成本都很高,精英幼兒園、課外補課、小升初、高考、公招,哪一樣不得父母們操心,”李季撥珠算盤般羅列,“不過在成都,比在上海養孩子成本要低?!?/p>

這出乎田玉玉意外,不過也贏得了加分。這意味著他們如果有了孩子,他會努力承擔養家之責。

“你們是因為沒有孩子離婚嗎?”

“那只是一部分原因?!崩罴驹谡遄迷趺凑f才剛剛好,“當然了,也可能是我的工作作息,讓大家無法好好生個孩子。但是兩人離婚,原因是很復雜的。”

“怎么復雜?”田玉玉并不真心打聽,但是他已經把話遞到嘴邊了。

“就像毛細血管一樣,錯綜復雜,并不是某個器官壞了,這么簡單。供血系統、病灶面積、飲食習慣、生活壓力,都會影響一架身體機器的運行。這臺身體機器就是婚姻。所以婚姻是有血有肉,有呼吸、有營養和垃圾的綜合體。”

田玉玉想,感慨真多。

“沒孩子也好,分開不至于有太多牽扯。”李季話語又冷靜下來,那是他的大學戀人,相處了八年。買過房,買過車,物質上的準備一應俱全。

“分開的時候沒鬧嗎?”田玉玉關心他怎么處理這些棘手的事情,感情和錢財的摻雜,怎么會這么不動聲色,像推進一個項目般冰冷。

“處理得很公平?!崩罴镜幕卮鹨菜钠桨朔€。

可是第一年過去了,田玉玉和李季沒有結婚。好像彼此都看到有一些不成熟的時機。到了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結婚的時機似乎越跑越遠了。

白云壓著樓宇,突然變亮,但是并沒有太陽,田玉玉眨了下眼睛,覺得刺眼。抬頭看天,更覺刺眼。她不自覺地揉了揉眼睛,猜度自己在這個角度的光照下,眼泡一定很大,即使沒有眼泡的人,在強光以九點五十分的方向射向人的面龐,都會產生這種浮腫效應。還好沒有和李季一起出來,這樣會加深他對自己的距離。就像水坑一樣。雨停之后,人和動物走路交叉留下的小坑會比周圍較干的泥土更長久地保持柔軟濕潤。當下一只腳踏上那塊地方,相對于旁邊干硬的地面,水坑處的泥土會稍微更多地被攪起,從而使得這塊水坑之地被磨損得更快。一種自我加強循環因而建立,水坑便會逐漸擴大。因此,微小的水坑一經形成,就很有可能會繼續增大,而不是消失。

這個水坑效應還是他過去講給自己聽的。

他喜歡講各種與水有關的事情,并說這叫科普。枕頭很酥軟,李季把手臂伸過來,讓田玉玉側彎著身子,匍匐在他身邊。那樣的科普聽起來總是有一些色情意味。

愛因斯坦會不會在實驗室的沙發靠枕上給自己的情人講科普呢?田玉玉有時會腦子中閃過這樣一個念頭。

不過現在這些都沒有了。李季寧愿把手臂彎回去,枕在自己的頭下,講一些沒有上下文的斷章,那些話聽起來像感嘆,或是一件事情在他心里已經講述完畢,然后發出了語意模糊的長吁短嘆。

快遞員出現在田玉玉面前。頭盔都沒來得及取。田玉玉很驚訝他們的識別能力,精準、迅速,快遞員謹慎地詢問了名字,把一個包裹遞給她。田玉玉看了一下快遞單,知道那是幾天前自己在網上購買的三斤重的棉絮。她得趕緊拿回家去。

媽媽在次臥的書桌前看電腦,最近她在學習一門國學課,現在正是上課時間,沒有和女兒多說話。

田玉玉剪掉標簽,把棉絮騰出來,如果她不這么做,媽媽就會跟她打電話,并且拆檢包裹,又是嘮叨半天,要把快遞單上的地址銷毀,剪碎才扔進垃圾桶,不然會被偷盜等壞人收集走,危險大。

她迅速處理好這些垃圾,又出門了。

現在她又要回“春山好”。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變慢。

她給李季發短信,“想喝紅茶還是綠茶,我從家里帶點。”

“綠茶?!睅酌腌姾罄罴揪突貜瓦^來。

田玉玉愣了下,去附近的24小時便利超市買了二兩茉莉仙珠。

大概是漸漸習慣了刺眼的多云天,她感覺眼睛能睜得大些了。

每次重逢,都需要在酒店里休整一下,這個休整,對情侶來說,都是題中之意。但這意有時也會解答不出來。比如現在。

再次回到酒店,田玉玉聽見咳嗽聲,用力地咳嗽,她有意等了一會兒,水聲,嘩嘩的水聲,嘔吐聲。過了兩分鐘,她聽見那聲音小了,才敲門。

“誰?”

“我?!彼t疑了一會兒才回答,他根本沒必要問,這默契也丟失了。

房門打開,田玉玉看見李季赤身裸體,什么都沒穿,也絲毫沒感到害羞,但也沒有對她表現出熱情。

“我帶了特別好的綠茶?!彼D過身開始找茶杯,“有剛燒好的熱水嗎?”

“有的,我燒過了?!?/p>

田玉玉背對著他,搗騰茶葉,她感覺到他在背后來來回回,但是并沒有從后面抱住她的瞬間出現,他又回到床上了,穿上了內褲和短袖。

“茶泡好了嗎?”

田玉玉回頭看了李季一眼,很疲倦。

“好了?!彼肆艘槐^去,放在他面前的床頭柜上,“很香的,今年剛出的宜賓茉莉仙珠。”田玉玉自己都聞到那股味道了,但是李季并沒有端起那杯茶,他并不渴,只是出于禮節似的,或者是習慣性地說要喝茶。

田玉玉也坐在床邊,他們應該做點兒什么,提升下眼下的關系,但是他沒有發出邀請,像過去那樣,自己寧愿待在一邊。

“怎么樣,一個人在酒店里,剛剛在做什么?玩手機?”

“嗯,有些無聊?!?/p>

他一說無聊,田玉玉反而高興。

“伯母身體怎么樣?”

“挺好的?!?/p>

“我應該去看看他們二老的?!?/p>

田玉玉注意到他說這話就是一種禮節,并不會真的去。

“我爸在老家開了一個麻將館?!?/p>

“嗯。”田玉玉等著他說下文。

“現在生意不好,每天去守著?!?/p>

“老年人總是想有個事做?!?/p>

“他們又在催婚了,說有個孩子他們就不去開麻將館了?!?/p>

田玉玉笑笑,覺得那樣的話語其實和她沒有什么關系,既不是暗示也不是脅迫,李季只是對他熟悉的人,拉一個家常。

“我前妻,她還在南充,生了孩子,有一次他們在街上碰見了。”李季繼續說,“他們說那個男人,不如我?!?/p>

“也許是安慰你,怕你難過?!彼幌腠樦?。

李季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也許吧?!?/p>

這個話題沒有再繼續,空氣變得渾濁起來。但是話題既然拋出來,就像沙坑里的線繩,不能裝作視而不見,會絆倒,會受傷。“那你怎么回答的?”

“回答什么?”

“你爸給你說的這個事?!?/p>

李季沉吟了會兒,“我想回去勸他們把麻將館關了?!?/p>

他避重就輕,明明知道自己在問什么,但田玉玉也順嘴一說,“要我陪你去嗎?”

這樣的對話真累。絞盡腦汁,回避暗礁。不知道他為什么又情緒低落,或者說低落在哪里了?田玉玉覺得自己一點兒都不知道,甚至,她明明是想拉他出來,反而推了他一把掉坑。

風吹起了窗簾的一角,亂舞了兩下,突然就吸到了窗戶外,在這個15樓的寫字間里,風并不容易興起,這真是一件怪事,田玉玉看見李季突然從床上站起身來,朝窗戶邊走去,她以為他要拉窗簾或是關窗戶,但李季只是站著,頭望向窗外,一動不動。

田玉玉也走過去,不知他在看什么,地面上人流恐慌地涌動,中國建設旁的那塊寬闊的地面上突然出現了裂縫似的凹陷。那凹陷像個小花園那么大。

這天晚上田玉玉是回家吃晚飯的。

因為城市地基塌方,又在自家附近,社區工作人員和110都出動了,喇叭反復播放著安民告示,穩定市民情緒。

網上又散播各種謠言說是某處地震了,或是附近9號線地鐵挖空了城市地基,導致不明所以的凹陷,一時人心惶惶。田玉玉接到母親電話,千叮萬囑自己要注意安全,田玉玉知道其實是母親害怕,這一晚雖說按照舊例是要和李季一起住在酒店的,但是事出有因,她便跟李季說自己不得不回去。

她看出李季有些不高興,這些年,他們彼此讓對方不高興的事情,太多了,都是些小細節,說得不好聽都是自私,只想著自己,但是轉念一想,也不全是自私,彼此性格中還是有那么些不想委屈,無法委屈的東西,這些東西,不在婚前暴露,也會在婚后暴露,所以也未必是壞事。

李季的笑越來越少。即使他們出去,在街上,在超市,在人流中,田玉玉有愉悅的心情,但轉頭一看李季的表情,就像鍋蓋兀然給壓了下來。可是跟自己的母親出去,哪怕是逛街也是有快樂的,她們會突然發現哪里有家新開的煎包店,鍋盔涼粉店,會一塊兒走過去,看看,問問,買了就高興地打趣下,不買也會打趣。那種快樂,是可以讓人笑出聲來的。

李季是不能給她這樣的感覺的。

母女間的那種親密,有時也伴隨著爭執,但笑出聲的時候還是更多。不同的是,母親總是無條件地給她愛,要隨時讓她接著,可有時她就想兩手空空,而李季呢,是不想給,有時似乎你要去騙,她也不是小女孩了,不會那么沒心沒肺地去哄,去撒嬌,她更喜歡心照不宣的意會,但這玩意兒似乎被反鎖了。

是在旅行中給丟掉了嗎?還是被李季一年年地沉沒在海水中?

上??拷鼥|海和黃海,在海港,只能看見霧和像霧一樣灰的水。天氣不好的時候,人就感覺是關在大蒸籠里,不熱不燙,但卻是遮天蔽日的感覺,會絕望。這是李季說的,并且帶田玉玉也看過一次東海,那個季節陰天常有,但是她沒有蒸籠絕望的感覺,大概是因為李季在身邊吧,孤獨和絕望沒有附身。

田玉玉給李季坦白晚上無法共進晚餐的時候,他遲緩了一會兒說:“好吧?!?/p>

坐在自家餐桌前,田玉玉心有不安,李季沒有給她短信,母親準備了幾個家常菜,蠔油炒上海青、青椒土豆絲、蘑菇雞蛋湯,有一個還是昨天沒吃完的番茄燉牛腩,番茄已經燉成了醬,牛肉中的肥肉白花花地傲立著,瘦肉部分爛成了絲絲,筷子在這碗菜前揮了一下,并沒有伸進去,這么說來,今晚都是吃素。田玉玉略有失望,如果她和李季在一起,也許會去找一些好吃的。也好,就當減肥吧。

地方衛視上還在播報哪里下水道堵塞了,哪家裝修出問題了,也有好的,某個小區停車占道的問題解決了,垃圾分類取得了成效,樓道里的衛生比以前更好了。

“怎么沒有道路塌陷的新聞?”田玉玉咕噥。

“哪有這么快,可能明后天。”母親很懂世事的樣子,“還沒有找到責任方,可不能亂報。”

國內新聞平淡無奇,他們又換到國際頻道,電視里美國的一名黑人被白人警察槍殺,黑人高舉反對種族歧視路牌的新聞播了一個月了,似乎還沒有找到解決方式。

“都成了老太婆裹腳布了。”田玉玉說。

“這是立場?!蹦赣H又糾正女兒,“這些話你可不能拿出去說?!?/p>

美國和韓國又在親密會談中,韓國首領正在發表意見,一種新的政治聯盟正在對中國不利。世界看上去很不太平。一家人都全神貫注地觀看國際動蕩不安的形勢。

“世界還是不平靜啊。”

“好吧,看來我們的事情都不是事情?!?/p>

田玉玉站起來,收拾殘羹冷炙,洗碗是她的事情。只要有空,她就會去洗碗,她喜歡那種整理感,水流過皮膚,流過瓷壁,沖走飯鍋巴、菜油珠,都是一種交流,而且晚上做清潔和白天不同,白天覺得浪費時間,但是晚上做清潔,處理油煙,讓自己很充實,和人打了一天交道,只有在和碗筷相處的時候,她才能聽見自己和自己的對話。而且今天她特別想洗碗,好像這樣可以避免去看手機,去看李季有沒有給自己發短信,他不該這么小氣,如果他表現得稍微依戀一點兒,她是會叫他一起來吃晚飯的。

這其實是一個不好的趨勢。田玉玉想了下,也怪,想不起從某天開始,他倆的約會要回避自己的家人了。長期住酒店來約會。以為很好,其實很壞。

晚上十一點,還是沒有收到李季的短信。田玉玉主動發了過去,“晚安?!彼]有立即入睡,躺在床上,想了想今天在火車站的種種情形,好像那是一個奇怪的夢。她最近常常有這樣的夢境,遇見奇怪的陌生人,不斷相遇,不斷分離,然后有人對她說了很親密的話,有特別親密的片刻,在夢里比現實生活還快活。

第二天七點醒來,手機上沒有任何回復。田玉玉覺得奇怪。她有條不紊地吃過早飯,略施薄粉,八點鐘去“春山好”。

她讓前臺給1519客人打電話,叫他起床。但前臺告訴她,1519的客人一大早就退房了。田玉玉一時沒回過神,問可否去看看。

前臺說,可以。

田玉玉進了電梯,按了15。這個時間段還不是上班高峰期,她一個人還可以好好思考下這一切是怎么發生的。李季不像是賭氣的人,他不小氣。

15樓的過道有兩個雜物推車,一個放滿了牙刷、毛巾、床單等干凈物品,另一個則凌亂地放著剛剛從客人退出的房間里收拾出來的床單被套。田玉玉本能地側過身子,仿佛那有什么不潔之物會隨時鉆進自己的身體。1519的門關著,她借口看客人,讓服務員打開了房門,里面已經整理得干干凈凈,看樣子已經走了很久了。她走到窗臺去,昨天下午共同目睹的那場混亂已經井然有序,“怎么樣?”服務員站在她身后,問她。

“好的,謝謝。”田玉玉沒有理由久留,退出了房間。

田玉玉茫然若失地離開“春山好”。隔壁的“小糖生煎”排著五十米的長隊,肉絲襪黑色一步裙女士、白西裝小腳褲黑領帶男士間搭著,都是上班族。10元7個經典生煎和10元7個麻辣生煎是最好吃的,不過店家也另推一種是10元錢,兩個口味可以混合的,叫“7混”。“7生!”“7辣!”“7混!”收銀臺處,小喇叭用省略語叫囂下單。如今,這味道奇怪地混合著讓田玉玉想打嗝,她甚至聽不得“7生”“7辣”“7混”的下單聲。不遠處還能看見用紅色警戒線圍著的塌陷地基。她不自覺地向紅線移動,那塊地基就是昨天她和李季一塊兒在樓上看到的出事現場。

大眾生活的恢復力真是強勁。該吃吃,該喝喝,天崩地裂都不耽誤。那一塊圍上并示意警戒的禁地,過路的人只是張望了下,便扭轉頭快速奔向自己的方向。快速張望,不群聚,不議論。顯然這是一座經過訓練的優質城市,市民的素質都很高,把這些災難交給專業人士處理,其他人各司其職,四川這個地方發生過很多次地震,成都作為四川省省會,似乎要為地震承擔某種責任。暴躁網友評論,“成都,是一個來了就走不脫的地方”。那是雙關語,是對這座城市心理和生理的雙重評價。城市不會因一個疾病甚至腫瘤而耽誤它的運行。

可田玉玉還是有一種不自覺的被吸入感。她不想拒絕這種無意識,仿佛在夢境和現實的邊界游走,對了,那個塌陷的地方讓人有種流動感。

“水洞?!碧镉裼裣肫鹄罴驹泴λv過,劃皮艇的人懼怕一種水文要素——水洞。當水流過水下的巖脊又突然落下時,它會突然加速并跌落至現在低于周圍水位的地方,這便在水中臨時形成一個“水洞”。它看上去像旋渦,但并不是旋渦,地理教科書中通常會用一些相似的概念來概括它,其實只會讓人更加一知半解。

過去李季經常會就他們同時看見的一些景觀,對她做科學普及,那時他們的生活還沒介入太深,比如她還沒去過他老家,他也沒見過她的父母,李季愿意用水上的專業術語來拓展他們的好感。那種近乎朋友的交流,現在看起來都十分浪漫,并且影響深遠。他們無法走進婚姻,大概就是從這些水洞開始的。

“水洞既危險又有趣。水面試圖恢復水平狀態,因此水洞周圍的水會往回傾注以填滿這個洞,但怪異的是,水其實會通過逆流來填補它,因為水仍舊在巖脊處向下跌落,結果形成一種危險的平衡,其中向下流動的水還在生成水洞,但水往回流,要想填補這個洞,于是形成一股持續向上游的逆流。這又常常引發一種仿佛往回走的靜止的波浪?!?/p>

波浪并不會向上游傳播,只是在那里打了個趔趄,但它似乎想要向上游沖去,卻無法移動。田玉玉理解到了,現在她體驗到了,自己在那朵靜止的浪花中。

但李季告訴她的結論是,這些巨大的水洞是噩夢,是陷入并困在兩股水流之間的行駛者的噩夢,它們經常會奪去人的生命。

“但是你會觀察到一些讓人心醉神迷的小水洞,”李季說,“他們比我的手還小。風平浪靜的時候,在甲板的圍欄邊,我會注意到,它們還有一些別的名字,比如水力、水塞。”

他描述那一切時,沉靜緩慢,略微遲疑的語氣,有一種海面微浪的動感,讓人十分舒適,危險的水文要素,在田玉玉看來曾經是他們情感的催化劑,現在,它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兩性關系的標志記號,就在田玉玉面前,令人不寒而栗。

田玉玉繞著那個警戒線走了大半圈,感覺不到水洞的力量,這是清晨,熙熙攘攘的人群忙著上班,忙著上學,城市的焦慮沖散了水洞可能出現的力量。

如果一直不打電話會有什么后果?

田玉玉很想試一試。

她心安理得地上了一天班,回到家和父母平和無事地吃了一頓飯,晚上花了很長的時間讓自己入睡,有幾個時段,她覺得自己就快要邁過去了,忘記了對李季的虧欠,但會突然像被什么拽住似的,又拖了回來,告訴她,這件事情還沒有解決呢。于是她又看看電話,真的什么都沒有。如果這樣下去,可能他們彼此都不需要再聯系了。再說,過個把月,李季反正會回到他的海上、船上。無疾而終的事情很多,這也是一種處理方式。時間會成為吞噬一切原因的黑洞,只要當事人愿意讓時間來做裁判。

天亮了。

田玉玉以為自己睡了很久,畢竟迷迷糊糊,但是一看掛鐘才五點五十分,就有些懊惱。小滿過后的天光,總是來得太早。這是大自然對人類的干擾。但是越睡越清醒。

六點半,她起身去廚房里準備蒸饅頭,頭一天從超市買來放在冰箱里的,盛上水,放好不銹鋼鍋架,擱上青花碟,青花碟上是三個饅頭,青花碟下是三個生雞蛋,打火,天然氣的點火石嗒嗒嗒地響,火立即涌來,呼呼呼,旋轉開關調到適中,點火器停止了響動,安靜地讓位于火舌工作。這兩三分鐘里要做完所有的動作、程序,哪一環都不可少,人生的清閑不過是工序完成后的等待片刻,都是自欺欺人。準備妥當,轉身出廚房時,田玉玉見到從廁所里方便完后的媽媽,頂著亂糟糟的花白頭發。

“咦,怎么今天起這么早?”媽媽浮腫著眼睛問。

“哦,餓了?!碧镉裼耠S口答道。

“看你眼睛腫的,拿冰塊敷一下。”媽媽要仔細審視女兒的臉,田玉玉躲了過去。

母親總是關心女兒,這就是成年后和父母相處的代價。邊界總是要被觸犯。

她躲到陽臺上去看晨光。最遠處,城市聳然的樓房連成一排,與天光交界的地方最為明亮,它們被天光濾去了陽臺、窗戶、植被、衣物,只剩下一些模糊又遙遠的紅色、灰色、黑色的色塊,像長長短短的詩句,有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期望。

往自己距離近一點兒的天光,開始出現濃淡不一的白云,如果盯著一朵白云看,會發現它在移動,白云的陰影也在變化。早上萬般好,因為能夠看見變化。夾雜在群樓和城市綠化帶中,也會看清楚支馬路,因為那里有移動物,明黃色出租車在行駛、掉頭。它們的辛勞和奔波,讓田玉玉覺得自己此刻有了一點兒優越感,至少她還可以擁有這片刻閑暇。

白天就是好,會讓人覺得有無限期待,不像在夜里,自己突然醒來,往陽臺上一站,就會覺得慌亂,好像世界遺棄了你,因為眾人都跳到睡眠的大坑里去了,養精蓄銳。只有自己還在瞎折騰。白天醒得早,雖然有些困,但心情還是好的,似乎趕上了一趟立即要行軍的部隊,戰爭即將爆發,自己搶了個頭牌兵。

蒸饅頭至少要十分鐘,她等著,漸漸渾身乏力。手也抬不起來,腳也抬不起來,還是沒睡好。精神好的時候,她還會去小區跑幾圈,現在她不想動,看著茫茫的晨光,似有無數種子在發芽,如果把婚結了,是不是就不會臉龐時有浮腫了?日子會不會不一樣?就算日子是一樣的,但是心理會不會不一樣?

人心也是由復雜的毛細血管組成的。那一道關于男女關系的法令,會讓毛細血管更加復雜地工作,復雜也是好事。

她回頭看了一眼客廳,媽媽的身影倏忽閃過。她的媽媽已經很好了,至少在同齡人中。這一撥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生長過來的母親,大多喜歡干涉子女的事情,覺得自己無所不能,這也是獨生子女父母的通病,總覺得這一個孩子什么都要給他(她)幫襯好。但是還好自己的媽媽很少嘮叨,也許是自己比較爭氣,讀書、工作什么的,都是自我生長到一個不操心的方向。比如買房這件大事,就是她定下來的?,F在看來,這個女兒做了一個相當智慧的決定。

田玉玉交往過兩個男友,經濟實力都不差,她也開誠布公地帶回家讓父母見過,但是后來都沒成,她給父母的說法是,他們確實為結婚買了房,對她也很好,但是兩個人相處問題多,我總不能嫁給房子吧。個中細節,她沒有同媽媽聊到。

有什么婚姻關系,能像她和自己的母親一樣和睦?即便是有限的幾個男友,田玉玉已經察覺到男人和女人的不可能。如果沒有比這更好的關系,還值得去追求嗎?就因為母親會十年或二十年后離開自己,就要先找個男人延續這種親情嗎?她又望向了白茫茫的晨光。

結婚是大事,財產、雙方家庭、子女生育,需要綜合比對,田玉玉一直沒有找到完全匹配的人。雖然說父母一直跟自己住著,感情比較好,但也是有界限的人。母親總是有意無意地敲打田玉玉,“要是生了孩子,我就伺候你坐月子,多了我不管。婆家你自己要找好。”

“誰不是親媽幫著自己。”田玉玉不愛聽這話,雖然她知道是媽媽在施壓,讓她不能只選感情,但話說出來,就會變味。

“我沒說不幫你,坐月子也只能親媽來,我也不想讓你遭罪。你生一個,我幫你一次,你生三個我幫你三次,但是兩歲前養孩子帶孩子,這么長的時間,勞神勞力,你可別全賴我。我也是個人,你看看鄰居家,外婆都給耗成什么樣了?”

這層樓的7號房,前后生了兩個小孩,女人早早辭職,過上了全職媽媽的生活,男人一個大肚皮,一看就是常年混酒場、夜場的人,小孩子一直都是外公外婆幫著帶,80平方米的二居室,要住六口人。據說男人的媽媽,也就是小孩子的奶奶,一直是孤寡狀態,總是借口要出去打工,不樂意帶孫娃子。自從兒媳辭職,單靠兒子養家,婆婆更有了不帶孫子的理由。

有時過道里遇見這7號房的兩位老人,也還爭口硬氣,說,“嗨,這家里哪樣不是靠我們?!?/p>

媽媽對田玉玉說,這家人也是打落了牙齒往肚子里咽。做女兒、做外公外婆的都委屈,女人吶,還是要有自己的工作,不然家里都說不起硬話。

那個年輕女人雖說是全職,倒也打扮得入時,高腰、熱褲,修長的白腿,養尊處優的模樣。田玉玉和她在電梯里遇見,也只是點頭而已,不觸碰,不交流,這是對別人痛苦的最大憐憫。養孩子養成這樣,為人父母憋屈。

現在自己一個人過,自由自在,不卑不亢,田玉玉想盡量保持這種狀態。若是自己結婚生子了呢?誰能肯定自己的父母就一定包容大度,誰能保證男方就一定俯首帖耳?工作都半斤八兩,世面誰也不比誰見得少,家里無事時倒風平浪靜,要有什么婆媳關系、家長里短擱不平時,誰來忍讓?她田玉玉會忍讓嗎?她不會。她是懂事理的女人,但是,她也不是逆來順受的女人,這種女人,在外公外婆那個年代才會批量生產。連她母親這一代女人都開始要為自我而活了,這遲到的自我,晚年迸發的自我,害死他們這些為生兒育女煩惱的適婚男女。

想象這種自由自在,心安理得的日子會隨著結婚證的到來而結束,她也有些發憷。

大概因為這樣,媽媽一直也不催問自己和李季的事情怎么樣了,似乎她有千里眼、順風耳,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剛開始聽說李季要在成都買房,媽媽還幾次建言獻策,后來聽說關于房產在誰名下的那些小算盤,撥弄無果,連李季的名字也懶得提了。

從成都自駕到南充就兩個小時,早上去單位應個卯,順便請了三天事假,午飯后,田玉玉就踩動油門出發了。其實人心只要動起來,無論去哪里,時間都會縮短。這真是個奇怪的感應。

南充在四川盆地東北部,嘉陵江的中游,雖然有一個張飛廟,但很少有人會專門去那里旅游。南充不大,就是成都周邊一座小城,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靠著石油、絲綢成為一方富庶之地,小城生活滋潤,當地的名小吃“川北涼粉”有口皆碑。哪知道地礦有限,石油產量消落以后,幾個煉油大廠紛紛搬遷,絲綢業也跟著下滑,城市蕭索。南充人說話帶著川北口音,無論是去成都還是重慶,都易被人笑話、模仿?!翱?,川北涼粉來了?!甭淠撕眯┠旰?,成都到南充通了高鐵,小城市又恢復了活力,主導旅游產業,積極打造鄉村生態游,古廟、古鎮都被整飭一新。南充的年輕人心氣變高,有誰笑話他們川北口音,就會拉臉反駁,“我說的明明是成都腔!”

李季說,南充的河水多,嘉陵江、西河、東河、清溪河、白溪河、枸溪河、洛西河、西充河,他都去看過。說看,其實是沿河走,腳力好。南充說大也大,下面那么多的縣、鎮、村,要一一逛下來,別有洞天。讀中學時,李季到同學家做客,或是約幾個野孩子一起東看西看,南充那地方,他也知道得特別細。不像現在的孩子,就知道自己家附近那一塊,不超過三公里,要么就是對娛樂場所如數家珍。

“對那些山野溪流我還是很有感情的。”李季說這樣的話,讓田玉玉很奇怪,他現在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像對山野溪流有興趣的人,他嘴里說的那些東西似乎被埋葬了。

進入南充地界,下高速路,路面寬廣起來,高樓鱗次櫛比,炫白的流云下是各類張飛宗祠的旅游廣告,間或插播幾條“花園洋房、百萬風景”的樓盤廣告,到達南充的時候,比田玉玉預料中更早、更順利。

東景小區在靠近南充老火車站旁,雖然高鐵已通,搶奪了老火車站許多生意,但是它并沒有被取消,成了貨物集裝箱站,時不時有鐵軌撞擊聲響徹附近的樓房。

上樓、敲門。田玉玉沒有事先聯系,她想好了,如果人不在,她還可以打聽,尋而不遇,就當是旅游。

李季在家。

開門的一瞬間,他“咦”了一聲,這一聲“咦”里,有詫異、驚喜,但不夠大。

“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田玉玉其實想說的是,你怎么連招呼不打就走了?!皝韼湍憧纯绰閷^怎么弄,需要怎么幫忙?!彼f得稀松平常,口氣像是好心的鄰居,并沒有風塵仆仆。

“進來吧。”他迎她入門,倒水,自然,不像是久別重逢的戀人,也不像要等待重判的罪人?!澳嵌嗟⒄`事,你還專門請假?!彼阉f了過去。

已經耽誤了。田玉玉心想。

客廳寬大,臨時晾衣桿撐放在屋里,人造革皮的墨綠色四人座沙發在屋子中央,后背開始翻皮,田玉玉挪動了下屁股,那些翻皮的地方容易把衣服掛出絲線。茶幾上散亂放著蒜味花生、話梅、紅棗、煙灰缸、《人生與伴侶》雜志以及餐巾紙。

“他們呢,不在?”

“在麻將館?!?/p>

“生意好嗎?”

“他們在那里混時間?!?/p>

“你一直都待在家里?”

“嗯,休息。”

“你做飯,還是你爸做飯?”

“他們晚上也不一定會回來吃,守店,就在店里吃了?!?/p>

做飯需要心情,田玉玉知道,而且掃一眼這家,李季也是個囫圇且過的人,掃興的是,他并不掩飾這一點,似乎打算把他最真實的狀態原封不動地展示給她。比如他也沒有立即收拾這茶幾,婚后生活的凌亂與散漫似乎提前到來了。

這樣子,確實讓人無心婚姻。

“你的屋呢?”

李季用手指東面。

“你弟弟他們也住這里?”

“有時候會回來,也沒常住?!?/p>

李季把田玉玉領到自己房間門口,三室一廳的房子,李季只占用一個12平方米的臥室,這里面還堆放著常年不用的縫紉機,一個兒童推車。“看吧,沒有藏女人?!彼晕医獬?。

“哦,你倒提醒我了。”田玉玉聞到一股臭烘烘的味道。這不合時宜的幽默絲毫不能增進感情。

眼前這個男人怎么甘心住在這個亂糟糟的家里,她實在不知道他心里的真實想法,他并不是買不起房,以前他有過房,不過給前妻了,換作是田玉玉自己,肯定不愿意這三年都守著這么一個12平方米的空間,還是將就湊合的,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并不是沒有這個金錢能力。

“你要是一直不結婚,就一直住這里了?”

“我這個人在哪里都能住,買了房最后也不是自己的。”他笑笑,“其實這房子也挺大的,只是沒有收拾好,除了火車站鬧點兒,其他都挺好。我在家里的時間也不長,所以看上去——”他比畫了下手,表示懶得打理之意。

“待會兒,你帶我去麻將館吧。”本來他倆應該單獨聊聊,好好聊聊,但是怎么就氣氛不對呢。

“那地方人多空氣不好,你不會習慣的?!?/p>

“是啊,我省會來的人,肯定不習慣?!碧镉裼耥樦脑捳f,看他怎么接,但李季并沒接茬。

“我來請叔叔阿姨吃頓飯吧。麻將館的事,是你家的事,既然你不想我摻和進來,我就不摻了,免得給你們添亂?!逼鋵嵦镉裼裣氲氖牵灰鲃油炱鹦渥拥綇N房里忙上忙下,可又覺得這樣會更跌份。就李季目前對她的態度,不冷不熱,還是不要再冒險了。

兩人有一句無一句地聊過天后,李季領田玉玉去麻將館。那地方不遠,在靠近老火車站旁的一個居民小區里。麻將館開了好些年,地方也換了好幾個?!耙粷q價他們就搬?!蓖饷嬖敬钪粡埥瘘S色的幕布,可惜沾了灰塵,成了黑黃色,東一塊斑,西一塊斑。人還沒到門口,就聽到房里噼里啪啦的麻將碰撞聲,男人女人的大呼小叫,間隔著跳起來。每一句都帶著臟字。

田玉玉眉頭皺了下,心想,烏煙瘴氣的,如果結婚,這樣的爺爺奶奶能帶出什么好的孫子孫女?說不定圖省事,直接把孫子領到麻將館來,說是眾人眼睛都可盯著,其實一雙也不曾盯著小孩。從小就是一身壞毛病,這種帶孫娃子的事,在小地方多了。

但是腳一踏進屋,田玉玉職業性的笑立刻掛上。這是行政人員的素養,迎來送往的熱情周到。

李季父親抬眼看見她,滿臉換笑,隨后是老李媳婦,笑容似換牌般,說來就來,那是對貴客的面容。“瘦了,看,最近忙吧?!崩侠钕眿D立即起身,拉住田玉玉的胳膊,一雙關切的眼睛在田玉玉身體上上下下地跑,又沖著自己的丈夫詢問道。

屋里總共就五十來個平方米,嘀嘀咕咕如漣漪微波,卻不影響人的聽力。

“小李的那個。”

“有點兒板眼?!?/p>

“省會來的人。”他們打趣。

田玉玉聽見眾人的議論從磕磕碰碰的麻將牌中升起。好在大家并沒有起哄,時不時有眼神朝她飛來,狐疑的,夸贊的,打聽的。一家四個人便立即涌到了門外。

“不客氣,真的不客氣?!碧镉裼裢妻o。

“不行,你大老遠地從成都過來,還是自己開車過來,像什么話?!崩侠钫f著又看看兒子,明著是批評,實則是袒護。李季不語,不給自己做辯護。

一個小孩也鉆出來,通紅的臉,用手戳著田玉玉。

“喜多郎,嘿,叫阿姨。”老李媳婦拽過孩子的胳膊,“他侄子?!彼龥_李季昂了下巴。田玉玉明白了,是老李媳婦的親孫子。

“我去殺個雞,難得玉玉來家里做客?!崩侠钕眿D一邊說一邊看老李臉色,老李點點頭,“再買點兒黃辣丁,漁船兒那邊買,他們是現撈現打?!苯淮昧耍侠钷D身就去麻將館,給大家點頭哈腰,說家里今天有事,得六點鐘打烊,希望大家多擔待,回頭請大家吃糖。

本來大家還“哎——”的一片怨聲,這最后一句點了題,有人推了手上的麻將說,“好好好,成全老李小李,麻將也不打了,就當交份子錢了?!贝蠹椅?,手上剛結束的,就站起身說不玩了,手上還有一圈的,要把這一圈打完。老李給眾人作揖,“還不到六點呢,還不到時間呢,不忙?!?/p>

大家也不理會,陸陸續續出門來,紛紛瞅兩眼田玉玉,田玉玉落落大方地回笑。

叫喜多郎的小孩此刻被老李牽著,走路還趔趄,老李索性把他抱起,騎在自己肩頭上。李季瞄了一眼,不動聲色走在了老李前面,就剩下老李和田玉玉并排了。

“怎么叫喜多郎?”田玉玉笑著問。

“兒媳婦給取的名,小名,我們也覺得喜慶,就順著喊了?!币惶嵝『ⅲ侠钤捑投唷m槃葸€聳了兩下肩膀,小孩被逗得咯咯笑,更來勁,嚷嚷:“再來,再來!”

“來不動了?!崩侠畲鴼?。

老李是打心眼喜歡這個孩子,田玉玉看得出來,肩闊背厚的老李,年輕時也這樣扛過小李吧。

“來個打屁,嘴巴打屁?!毕捕嗬刹灰啦火?,扯著老李的頭發,老李疼得歪過頭去。

“噗——噗噗。”

田玉玉還沒意識過來,只見老李手臂上滿是口水,一股惡臭味撲來。她下意識地退了步,覺得剛剛老李的口水似乎濺到了自己臉上。

“惡心!”李季轉過身,厲聲嚴詞,“有完沒完。”

“嘿,小孩。”老李要說什么又短了氣,吞下了后面的話。他把手臂上口水蹭在背后的衣服上。

李季沒有絲毫讓步,“好好的,教什么不能教?!?/p>

“算了,你媽搞不懂找誰,我還是親自去一趟?!崩侠铑欁笥叶运?,“漁船上的黃辣丁,一定要現撈的才好,女人家搞不醒豁?!崩侠钛a充道,“這種事還得我去?!闭f著就要走。

“別麻煩了?!碧镉裼褚粫r不知父子倆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讓他去?!崩罴拘睦镂⑽㈩澚讼?,說。

火車站呼嘯著冒起了黑煙,哼哧哼哧,鉛灰色的鐵軌鋼架里升起寒意,似乎才是這個南充的本來面目。長長短短的雨棚遮掩著人們真實的生計,下午見過的那些高樓洋房并不是真正的南充。田玉玉想起了自己的榮昌老家,那是個以生豬聞名的小地方,她都羞于和人提及。她的少年時代都是在這樣的小城中長大,對它并無親近感,總想逃離,現在,在別人的少年時代里,突然看見了似曾相識,胸口沉悶。

在小城夜晚徘徊了會兒回到家中,老李和老李媳婦已經在灶頭上忙著了。老李招呼:“你們坐,看會兒電視。”

喜多郎在廚房和客廳里進進出出。

電視不好看,嘈雜的畫面破壞拉遠了自己和李季的距離。田玉玉開始看手機,沒有新的消息。朋友圈里有人開始曬堵車及美食。

“他的拿手菜是紅燒黃辣丁。”李季瞄了一眼田玉玉。

田玉玉看了一眼廚房說,“找老公要這樣的才好過日子。”

“都這個年紀了,還能不守著家?”

李季懶洋洋地看著電視,剝了一顆花生,喜多郎也跑過來,把嘴張開,但是李季在空中畫了個圈,沒給小孩,扔自己嘴里了。

“本來這顆是給你吃的?!彼贿吔?,一邊不回頭地沖田玉玉說。

“你爸爸媽媽呢,”田玉玉也逗小孩,“什么時候來?”她估摸著今天要吃大團圓餐。

“他們忙著呢,”老李從廚房里踱步出來,手里拿著蒜苗,“他們不來了。我們一家子吃。”

田玉玉尷尬地哦了聲。

“他們搞婚慶公司,現在正是旺季,要策劃、攝影、場地聯系,就他們兩口子,沒請多的人?!崩侠钛a充,“一家人,別見外。喜多郎,過來,到爺爺這里來?!痹捯怀隹冢戳搜坌±?。

這一切都沒逃脫田玉玉的眼睛。

“要不我去幫忙吧?”田玉玉問李季。

“嗯。”

田玉玉屁股抬了一半,“要不咱倆一塊兒去?”

“我不去了,廚房太小。”

田玉玉討了沒趣,自己到廚房門口,客氣道:“叔叔阿姨有什么要幫忙的嗎?”

“沒有,沒有,你去坐著就好?!崩侠钕眿D的熱情從手到腳。

“擇菜啊,剝蒜什么的,打個下手也行?!?/p>

“不用不用,我給你叔打下手?!崩侠钕眿D笑咧著嘴。

“等會兒你嘗嘗叔叔的紅燒黃辣丁,這可是我的看家菜。最關鍵的是,這是漁船上現撈的野生黃辣丁。你們成都哪能吃到這東西,大飯店里死貴,還不一定是野貨?!?/p>

田玉玉笑了,她回頭望望,李季一個人自在著呢,沒有想陪她聊天的意思。她還不如靠在這廚房邊來得愉快。

但也只是稍做遲疑,田玉玉回到沙發上。這是得體的做法,但“春山好”里的那種相似的沮喪感也從天而降。她記得第一次隨李季來這家里時,一家人興致勃勃地談論這房子。老李當年英明,用五萬元果斷買下位于南充火車站的一處新房,130平方米。老李,是個慣過日子的男人,從他在廚房里一手一腳的樣子就能看出來。李季的生母三十五歲時患病去世。老李四十歲時要再婚,左挑右選選了現在這個女人。這個女人,就是家長里短那種女人,愛遞話愛遞眼色,骨子里浸著小聰明,田玉玉覺得男人喜歡她,就是她長了一張甜嘴兒,會笑,會做場面上的事兒。李季對她似乎敬而遠之,他說父親當年再婚的要求,就是對方也有個兒子,當時相親相了好幾個,最后才相中眼前人。父親說一個家庭里兩個兒子好養育,不會偏心誰。

“恨苦?!边@是李季對生母的評價,“總是有做不完的家務事,親戚又愛喊她幫忙,自家顧不上又去幫別家。她就是恨苦?!碧镉裼衤爜聿挥X得苦,誰家的媽媽不忙家務事,操持一家老小?有熱心腸的也會幫左鄰右舍、親戚連襟,怎么落到李季的親媽身上就是“恨苦”了。既無官司纏身,又無夫離子散,李季這結論是偏頗了。要不是因為老太太過世了,她會挖苦“嬌氣”。

但是看到老李媳婦時,田玉玉似乎又明白了些,也許生母并不是真的苦,只是相對后媽來說是苦,老李媳婦在李季父親的寵愛下,竟然公開撒嬌。

“我和老李啊,都是苦命人,中途都是被人拋下,我們兩個在一起都特別珍惜。要知道,我那個死鬼當年出車禍的時候,我才二十六歲啊,還是紅頭花色的年紀,一個年輕女人帶著兒子,多少人勸我再嫁,我不樂意,我想啊,我苦就算了,不能苦兒子,累死累活要把他盤大。沒想到遇到老李,同是天涯淪落人,眼淚也不知道流了好多河,他也是重感情的人,珍惜,珍惜啊?!彼曛怯H戚的不是親戚的,都這么說。要是參加別人的婚宴、喪葬,這話說得還能眼角紅腫、河水高漲。

這讓李季覺得仗勢欺人。

家里和李季生母有關的東西都被清除了,比如生母的衣服、褲子、被褥、衣柜、相片。這些清除沒有讓他參與,而是他某一天回家時,發現家里空了,輕了,而且父親還掛著笑臉,“家人也沒女兒,留著給誰?你穿嗎?”他無法抓回他親生母親的痕跡,除了討厭這個女人。

照老李的話說,同樣是兒子,重組家庭的父親就可以馬下臉,該批評就批評,他不想因為兩個孩子敏感的相處,影響家庭關系,影響他和新婚妻子的關系。但說不偏心,還是偏心。這個女人的親兒子,也就是李季的繼弟,學習成績一直不好,初中畢業后,就在社會上混,又不安分守己當服務員,干底層什么的,偏偏要做生意,老李媳婦也因為兒子境況不好,沒少跟老李要錢,東一會兒要開打印店,西一會兒要開面館,吳佳蓮跟著去守店,母子倆也沒守住,做什么虧什么,做什么短什么。李季自己呢,考上211重點大學,畢業后,進入國企,兩小子的命運就天壤之別。但人生是個長跑。幾年后,李季的婚姻失敗了,而繼弟結婚生子,安分了不少,兩口子一塊兒經營一家洗衣店,小日子過得自如。

人不比過去,只比現在。

以前,田玉玉還覺得李季很有優越感,但是這次來,感覺完全不同。他似乎是那個失敗者。童車、兒童衣物,都是繼弟的戰利品,包圍著李季、田玉玉。

婚姻是一塊明亮卻推不動的玻璃門。

飯菜端上來了。紅燒黃辣丁的姜蔥蒜惹人口涎。碗筷放停當,五個人就座。一家之主說了歡迎一類的開場白,老兩口兒被自己感染了。

“好吃,叔叔燒的魚真的好吃?!碧镉裼駣A了一口。

“還有這雞湯,土雞呢?!崩罴镜暮髬尳朴懞?,“小季,你也喝,工作多辛苦,回家好好補補?!?/p>

“單位里伙食都挺好的。我也沒少吃?!崩罴菊f,“你倆也多吃?!彼鲃咏o兩位老人夾菜。

“一家人客氣啥?!崩侠钫f,“來,都喝點兒?!?/p>

田玉玉看看李季,又看看老李。

“自己泡的酒,沒問題?!?/p>

李季也不說話,給斟上,后媽說:“難得高興,我也斟上?!碧镉裼窬蜔o法推辭。

幾杯酒下肚,問了家長里短、身體康健、工作繁輕等老話題后,老李的話也多了。

“李季,你倆啥時把事兒給辦了,”老李一臉通紅,“不要再拖了。”

李季也不說話,田玉玉也不說,面含微笑。

“我要黃辣丁。我要沒刺的。”喜多郎用筷子戳魚。

老李媳婦趕緊打了一下孫子的筷子,“沒禮貌。”

老李看了一眼打岔的婆孫,接著說,“你倆都不小了,等啥呢?”

“趁我們還走得動,好幫你們帶孩子。”老李媳婦理了一塊魚肉給喜多郎,“喜多郎有個弟弟好不好?”她逗孫子。

田玉玉一時尷尬,但她沒有像老李媳婦一樣,看李季的臉色,不看她也知道個七八分?!捌鋵崳揖褪呛芫脹]見你們二老了,就過來看看。這幾天正好也不忙?!?/p>

“你們年輕人也辛苦,李季的工作,聚少離多。兩個人要互相體諒?!崩侠羁纯磧鹤?,又看看田玉玉,“是。我們兩家辦事前,也應該坐下來好好談談。”

“我們定個日子去成都看望下親家母?!崩侠钕眿D很及時地回答。

“你們的麻將館打算怎么弄?”李季岔開話題。

“還怎么弄,你要結婚生孩子了,我就把麻將館關了?!崩侠钔蝗焕碇睔鈮哑饋?,“也掙不了錢,不就是個寄托嗎?”

“要不,我去給你們買個門面吧?!?/p>

田玉玉愣了下,這是大事,就這么在飯桌上定了?但老兩口兒似乎沒聽見般,自說自話。

“你爸帶孩子可有耐心了,”老李媳婦說,“他還說要自己做一個推車,實木的?!?/p>

“小季小時候的推車,不就是我親手做的嘛!”他聲音更大了,“手藝沒回潮。你得給老子學。”

“給你們買個門面吧,南充的門面我還是買得起的?!?/p>

這會兒,大家都噤了聲,聽他的宣布。

“結了婚,住哪里呢,總不能讓玉玉住南充吧?!崩侠詈袅艘豢跉?,“人家還在成都上班呢?!?/p>

“住哪里小事情。”李季決心已定。

“只要你們領證辦酒席了,我們砸鍋賣鐵上成都?!?/p>

田玉玉看著老李一副豁出去的樣子,有幾分感動。嫁男人得嫁這樣的。

喜多郎突然哭起來,大概是被魚刺卡到了。老李媳婦緊張得忙撬開孫子的嘴?!盃敔?,快來哄一哄?!?/p>

“我的錢都給你媽了。”老李突然湊攏飯桌小聲說,“男人掙錢不就給家里用嘛,怕啥呀。”

“哄孩子這種小事,也要找我?!痹掚m這么說,老李還是起身抱著孫子,走向一邊,李季露出憎惡的表情,田玉玉不明所以,看向爺孫倆走向窗外,猜到幾分。

對付男人,李季后媽比自己在行,田玉玉在心里噓了一聲。

飯后,老李媳婦堅持要一個人收拾廚房,誰都不讓進。田玉玉提出要單獨睡一間房,老李媳婦便把李季弟弟那間清理,換上了干凈的被套、床單。

這一天很累。

不請自來,在老人看來是催婚了。

火車轟轟轟間斷地響起,如果李季真有心推進他們的關系,夜里會來敲她的門。或許事情會有轉機,或許而已,田玉玉拿不準。十二點之前,沒有敲門聲。她迷迷糊糊睡去。

火車再次把田玉玉弄醒時,她看了看手機,是凌晨兩點半,還早呢,這一夜還長著呢。她在窗口坐了一會兒,她搞不懂這個男人何以如此倦怠,好像是她在開著一輛破爛火車,哐當哐當,哐——越來越慢,他還是不愿跳上來。

拉開臥室的門,到客廳里,眼睛很快適應了黑暗。這是他們一家都引以為豪的房產,但是她只看到了污臟、凌亂。這個女主人顯然不是一把家庭好手,但這個男主人是。這世間就是有這么多錯位。

田玉玉不屬于這里。

她琢磨李季在成都時,大概也是這種心情。但是老李已經把結婚的潮水攪動起來了。她想結婚,但眼前這種局面即使結婚,婚后生活也無法美好,更何況,他們婚后住哪里呢?是先領一個結婚證繼續住賓館,等待接房?這要拖至少一年。還是直接住在自己和父母的那間房里?上門女婿,李季是不愿意的。以后有的是麻煩??墒遣唤Y婚呢,大概是最好的出路,但情感不是項目推進,總有絲絲縷縷牽扯,這一趟是拉筋剝皮的失敗了。

夜里突然下起了雨,田玉玉在兩個臥室門前有意聽了下,沒有特別的動靜,她有點兒失望,沒有人注意到她,以及她的失眠,她回到了房間,躺在床上聽著雨落在雨棚上的聲音。

每一聲都這么清脆,像是李季給他的回答。滴答,滴答,走吧,走吧。她知道,明天天一亮,自己就應該離開。

第二天,李季來敲她的房門,已經是九點。一夜沒睡好,但是房間里二老已經不在了。

“他們去麻將館了,我帶你去吃飯?!?/p>

兩個人索然無味地在樓下火車站吃了一籠煎包。他滑著手機,她則若有若無地看著包子店老板。田玉玉寧愿一個人吃。

“我今天準備回去了?!彼耄晦o而別是不仁,但自己不能不義。

“不急,回成都就兩個小時。”

這一日,李季很有風度,像初相識樣,熱情、有禮。

他們在新城商業街轉了轉,乏善可陳。那里有向大城市看齊的一切:王府井百貨商場、金融廣場、南充大劇院、萬科金潤華府、恒大御峰小區。

“在南充安家也還不錯,宜居。”田玉玉隱藏自己的失落。

“這邊房子對本地人來說還是高,但比成都便宜?!崩罴菊f,“那時離婚,房子留給了她?!?/p>

她指的就是李季前妻。她喜歡恒大的房子。

恒大房產在全國各地都是一張裝修圖紙。所以就算你第一次去一座城市,也能一眼認出恒大樓盤:墨綠色的尖頂,風格偏老派歐式,大戶型、方方正正,南北通透,園林植被優雅,又常自帶人工湖,適合三代同堂。因為價格不菲,大多是兩代人共同籌劃著買定。田玉玉眺向恒大特有的綠玻璃窗戶,那次婚姻也是鄭重其事,要開枝散葉,一步到位那種舒適感,她有一種說不明的心搐。

“恒大的房子很好,但是很難再買第二套。”李季說。

田玉玉的心暗了下去,他們在成都看過這么多婚房,其實還比不上這一套恒大的好。她也喜歡有湖水,有繁復通幽的小區園林,樓與樓互不遮擋,就算看不見朝霞也能看見晚霞,像小型的濕地公園那種。

“城市都一個樣,去我的小學吧?!?/p>

他們坐了203公共汽車,在終點下車。小學在場鎮上。他們路過一個又一個鄉鎮商店,說是商店,都是緊閉的無人打理的破門壞屋。李季說這是他小學三年級經常買墨水的地方,“英雄牌藍黑墨水”,那個是曾經買雪糕的商店“百利牌娃娃糕”。在路牙的一塊空地上,李季指著一個排水口說:“你能不能想象,這里曾經是殺黃鱔、泥鰍的現場,人擠著人,背篼攘著背篼,黃鱔有時會從盆子里擠出來,掉在地上。這是我見過最繁忙的場面?!?/p>

田玉玉想象不出來,她望著那塊空茫茫的水泥地,點點頭。

“每個地方都有這樣的小鎮?!?/p>

學校的大門換新了,緊閉著,李季從縫隙往里看,“看不遠?!彼f。田玉玉望著他,看見失望的表情忽明忽暗,明白這是尋而不遇所致。

“一年里,我都要來幾次,偏偏這次就鎖門了呢?”李季歪嘴一笑,田玉玉也笑,覺得事實也許并非如此,說不定他每次來都是吃的閉門羹。

“走吧。”他又邁開腳步。

田玉玉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兒,跟著他繞了一圈居民區,上了長滿青苔的坡體,到達一個至高處。說是至高處,有許多被拋棄的水泥預制板,鋼筋橫陳,十分危險。

“我們有時在這里拉屎。經常被官司草惹得一身癢?!崩罴臼种赶蛳轮噶酥福靶W就在下面。以前可以直接從小學爬上來,有的老師在這里種菜?!?/p>

這里哪有什么菜,全是荒草、亂石,估計從小學上來的路也給封了。田玉玉想。

“那時候還不知道大海是怎么回事吧?!?/p>

“不知道,不過這里有嘉陵江,從小近水,不陌生。坐坐。”李季找了一個稍微可容身的地方,一屁股蹲了下去。田玉玉只好坐在他身旁。

遠方是藍天,不過藍天被白云擋住了,所以藍天絲絲縷縷掛在天上,反而成了代替云彩的角色。

“波浪有很多種。有反射波、折射波、繞射波、破碎波。”李季扯下了一根官司草,“當波浪觸碰到海岸線,通常會發生三件事——反射、折射、繞射。這些不同的波浪就會因為這三件事而誕生?!?/p>

“這些波浪有什么不一樣。”她心灰意冷地問。

李季轉過頭對田玉玉笑笑,“有很多不一樣。記住這點,波浪撞上的障礙物越陡峭,此處的水就越深,波浪便越能得到準確的反射。這就是為什么防波堤必須建在深水區。在潛水中,它們無法承受風暴引起的破碎波的強大力量。在滲水中,這些巨浪并不會破碎,而是安然無恙地從堤面反彈回來?!?/p>

田玉玉努力思考這個科學理論,以及他真實想表達的意思。但是她心情太差,影響了理解。

李季不再深入解釋。天空中的藍色似乎變幻了形狀,屁股有些潮意,土地原來是濕潤的。

“你是什么時候不愛的?”過來這一趟已經夠傻了,再問一個傻問題吧,田玉玉心有不甘。

“沒有啊,愛一直在心里?!崩罴镜那徽{十分官方。

“但是我們親近不了。”

“我跟誰都親近不了。”李季說。

田玉玉看著他撇過去的厚嘴唇,覺得這簡直不是一個答案。

“小時候成績一直很好,媽媽病重都沒有影響到我學習,人的學習能力是天生的?!崩罴就蝗徊黹_話題,“我爸再婚后,我只有更刻苦地讀書,在學習中,我才會覺得自由、放松。那種感覺讓人覺得很干凈。”

“我爸是個很顧家的男人。你也看到了他現在這個樣子?!?/p>

“他現在這個樣子有什么不好?”田玉玉故意問,在她眼里,老李很好。

“我和我爸不一樣?!崩罴緭u搖頭,“小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在新年吃飯的時候,他總是喜歡做一種很低俗的動作?!?/p>

田玉玉不解地望向他。

“就是這樣,”李季抬起右手臂,挽起袖子,嘴巴含住前臂肌膚,“噗——噗噗——”他利用氣流與肌膚的摩擦聲,成功地用嘴巴打屁。

田玉玉笑了起來,她想起昨夜吃飯時,爺孫倆肯定玩這個去了。

李季放下了手臂,“他在那么高興的一個時刻,用這樣一種方式來逗我笑?!?/p>

“那你當時笑了嗎?”

“笑了,但是我很不舒服。我媽說,‘你爸就是那種人,常年在外面做汽修、建筑水泥什么的,他們都是這樣開玩笑?!闭f著說著,李季面色嚴肅起來,“他把工友之間的玩笑,帶到父子中來。孩子的世界是很純凈的?!?/p>

“大海純凈嗎?”

有一只螞蟻在兩人鞋子前方殘瓦上攀爬,怎么都越不過去那個棱角,爬一步退三步,田玉玉摘了一根官司草,幫助它托了下身體,它翻了過去,掉進一個罅隙里。

“不能用純凈來形容大海。”

田玉玉冷不丁聽到李季這結論,又看看罅隙,找不到螞蟻了,它會爬到自己腿上來嗎?那可就惡心了。

“我們和上一代人不一樣,想保持自己,保護自己,想要一種更干凈的生活,但干凈是要付出代價的。不管男人、女人,都想保護自己。但是婚姻無法保護我們?;橐鍪腔ハ嗲终?,是一種侮辱,你懂我的意思嗎?”

老李和老李媳婦的生活是一種侮辱嗎?田玉玉低頭,怕自己脫口而出,引起無謂爭執。過去每次兩人出行,確實是互相侵占,攻守疲憊,似乎濃縮了婚姻關系中的所有敵意。她撥弄那只小螞蟻,它來來回回做著無用功,自以為跨越了瓦片障礙,田玉玉這個有如神助的幫忙,讓它大功告成,但也可能是幫了倒忙。這多像戀愛中的男女。

螞蟻從來不會單槍匹馬,他們是集體行動,說不定屁股下面就坐著一個螞蟻窩,田玉玉被這猜測激得“嗖”地站了起來。

李季被她的起立驚了一下,“我這只是個比喻?!?/p>

田玉玉懶得解釋原因,坐下。

“那個后媽生的,學習很差,越來越差,我爸讓我幫助他,但是幫不了,他天生就不是這塊料,這點隨他媽。我們兩極分化,我爸總覺得虧欠他們娘兒倆什么,其實這跟我爸有什么關系,他老這么討好他們,彌補他們。他們結婚、搞這搞那,現在開的洗衣店,沒讓我爸少忙活。”

“他也是為了一個家。家和萬事興。”田玉玉想,小孩子打抱不平的事,也能記一輩子,可這話也不能說透。

“所以,我讓他給你去撈黃辣丁。”他露出了小孩子一樣僥幸勝利的笑容,并為自己的小計謀驕傲。

田玉玉不想看他的臉,雖然此刻看一眼,會更加堅定李季的自信,對人事,對家庭關系處理的自信。作為他的另一半,她理應站在自己男人這一邊。但是,這一切太讓人難受了。

“你現在工作也不錯,不出什么岔子,還能再往上走一走,家境也不錯,不用你負擔什么,唯一有些期望的可能是婚姻?!崩罴緱l分縷析道,“但是我就不一樣,表面上看,我什么都不缺,好像只缺個婚姻,等著結婚生子,這也是很多人對我的判斷,但是我覺得活到我這個年紀,才發現,有很多未知數。因為沒有結婚,接下來的每一天,都充滿了變數?!?/p>

什么變數,不就是孤獨終老嗎?但田玉玉卻問李季:“你給自己設想了什么變數?”

“登月球、上火星、葬身大?;蚴钱斠粋€超市老板,看人來人往……”李季羅列起來,用一種玩笑的口氣,“一個人能做的事情實在太多?!?/p>

遠方有微風輕拂過來。這些理想是不是他早已在海船上思慮過無數遍。登月球、上火星、葬身大海,現在看來李季真會去干,這些不就是他保護自我的方式嗎?田玉玉陷入了哀傷。

“在海上的日子也不全是孤獨?!崩罴菊酒饋?,將手臂側平舉,做了一個即將俯身跳躍的動作,“有時候我會整整一周不和人說話,不是找不到人說話,就是想獨自承擔這種感覺,一說話,那種孤獨感就被消解了。小別勝新婚這句話,其實是個假象,是自我安慰。”

“大家常說去看海吧,去海上發呆吧,覺得那是很浪漫的事情,都是影視劇制造出來的?!崩罴境胺秸f,“真實的海上生活,就同人生活在灰塵中一樣,陸地、海上是沒有區別的,把你關在一間滿是灰塵的房間,開一扇窗戶,陽光照進來,你在那一縷陽光中看見無數騰飛的灰塵,開始恐慌,原來我身處這樣臟污的環境里,如果不是那一縷陽光,僅僅憑呼吸,人是沒有自知的。海上生活其實就是我給你打的那個比喻。而且那種環境里,波浪一天天和你相處,你和波浪說很多話,好像波浪是你的情人一樣,你對著它說各種愉快、不愉快、孤獨、寂寞,你什么都沒有,只有波浪,它們隨時出現,消失又出現,前仆后繼涌向你?!?/p>

田玉玉聽得出神。她洗碗的時候,不也對著鍋碗瓢盆說了很多話嗎?那些滑過污漬的水流,最終不是流向了大海嗎?從一個孤獨流向另一個孤獨。

云層密集,空氣開始裹挾涼意,他們漫無目的地在小鎮上轉悠,有時會在一塊水文界碑前停下來,“有一年發大水,你看……”然后就沒了下文。

那些說出的話,以及沒有說出的話,像反射波一樣,把田玉玉沖向岸邊,又結結實實地砸碎。

繼續向前。小鎮上有一個廢棄的公交車站。兩棵梧桐樹滿是枯黃的葉片,南面是一座廢棄的大橋,大橋兩端有水泥石柱攔著,禁止車輛通行。“我離婚之后很想再要一個家,因為很多人跟我說是因為工作作息導致離婚。但是我不信,三年了,我相信了。”李季說,“我打算給他們倆買個門面,算是盡孝,再回到海上?!?/p>

兩個人站在破橋上,感到時光的衰老。橋下的河流以肉眼能見的速度奔流,但聽不見水聲,兩岸的泥土柔軟扭曲,能吃得進半個人。

“過去,我們上學常過這座橋,有時坐車,有時走路。以前駕駛員技術很好,你看橋面多窄,幾乎是車皮貼著人身走過。調皮的還會在那時摸一把車身,啥事都沒有,現在想起都后怕,多危險?!崩罴窘又f。

“看,運河的水,好渾濁?!碧镉裼裾f。

“它們流向大海時是清澈的。”

驅車趕回成都,天色已經藍得發紫,那是大都市的夜。一副急吼吼地要與天地爭艷的樣子。地下車庫里,田玉玉打開后備廂,提出一個白塑料箱。那是老李為她準備的一箱鮮活的黃辣丁。田玉玉揭開蓋子,看見魚搖搖尾鰭。水箱里提前注入了大量氧氣。可以維持兩三個小時活體。

“給親家母嘗嘗,這是江船上打撈的,野生的黃辣丁,土腥得很?!钡弥镉裼裉崆耙?,老李馬不停蹄備好了人情,“你們那兒吃不到,嘗嘗鮮?!?/p>

他大可不必這樣。田玉玉想。但是她笑笑,接受了這份好意。熱情是一陣霧,很快就會被吹散。

進電梯,出電梯,指紋開鎖,進屋,反鎖房門。廚房里整潔無瑕,田玉玉把黃辣丁從塑料盒里拿出來,喂養它們的水腥味濃重,她用清水洗過一遍,按照老李說的方法,再放到濃度10%的鹽水中浸泡30分鐘,徹底消毒殺菌。最后要一條條包裹好放進冰箱,這樣肉質會一直保持鮮嫩。

等待鹽水殺毒之時,田玉玉踱步到客廳,給自己泡了一杯桑葉茶。父母都睡去了,她喜歡這方寸空間里的寧靜,自由突然降臨。

世界也變大了,陽臺上的夜空,無涯的藍紫色,深不可測。紅眼航班閃爍著飛過眼前,把思緒拉近。每次和李季相會后,重返上海工作,她都會接到李季的微信。

“發車了?!?/p>

“起飛了。”

這些簡短的訊息讓彼此有愛情的感覺。

李季會穿上藏藍色的正裝,锃亮的頭層牛皮皮鞋,從南充先坐動車到成都,再從成都坐航班到上海,最后抵達那片風平浪靜的海洋。他會在自己工作的甲板上,最后給田玉玉發一條短信。

“抵海,勿念。”

紅眼航班來來回回,這條固定路線曾是他們愛情的一部分,天空和海洋一樣深邃。

海闊天空還在,但是短信不會再有。

兩杯茶后,時間到了。

田玉玉把一條條鹽漬過的魚裹上保鮮膜,打開冰箱,放進了急凍室。一共有三十條。她會把它們吃完的,那是老李的祝福。

善后。

水龍頭嘩嘩地流著,小水珠飛濺在四壁,田玉玉用鋼絲球清洗水槽,這些水流經下水道,經過廢水處理廠,分解、投藥、過濾,終將會一身清涼地流向大海,那里會有一個男人注視著它們,毛細波、繞射波、重力波、涌浪,波浪將能量從一處傳至另一處,而他趴在甲板上,用余生研究巨浪破碎與否的理論。

責任編輯:姚 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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