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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故事

2025-02-13 00:00:00孫郁
廣州文藝 2025年1期

馮獻遲到了,電梯門一開就看到甲老師站在走廊里,在不安地來回踱步,看到他立即一把搶上來,抓住他的胳膊肘:“女士等了二十五分鐘了,你真是的!電話也打不通。這個人脾氣不好,出來說了好幾次要走,急死我了!”

甲老師身高不到馮獻肩膀,前者邁一步她要邁一大步加半步才能趕上,走廊窄,兩個人不免挨擠著,從后面看,甲老師幾乎像是少女一樣半掛在馮獻身上,她亂紛紛的棕紅色卷發有一半已經脫色變黃,又在發根處冒出一點兒白尖。馮獻輕輕脫開甲老師的手,將袖子抻一抻,他穿著一件藏藍色麻質西裝,被甲老師剛才下死勁攥著的袖彎處像抹布一樣皺在一起,他狠狠皺眉,發出不加掩飾的嘖的一聲。

甲老師將他帶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一點兒沒有讓他坐下的意思,馮獻自顧自地岔開長腿,一屁股坐在門側的大花沙發上。甲老師趕緊也挨著他坐下,他嫌棄地說:“哎喲,您再往那邊一點兒。您中午吃的這是什么啊,嘴里有孜然味兒。”甲老師恨一聲拍馮獻腿一下:“小祖宗你別跟我鬧了,一會兒女士走了,我一單簽不成,這月開不了支了。”

“說吧,這位什么情況。”馮獻將她剛拍過的地方撣一撣。

“我快快地跟你說兩句啊,四十一歲,離婚有年頭了,有個男孩兒,十四歲。她啊……”

“喲,大了點兒吧,我說甲老師,我這……”馮獻好像要照相一樣端正一下坐姿,將臉側一下,歪嘴淺笑,盯住前方不存在的鏡頭,“歲數差這么多,我這蒙得過去嗎?”

甲老師又打他一下:“祖宗啊,別臭美了,你臉是俊,可是你身上胖啊,誒正好今天你這胡子沒怎么刮,說你是三十八歲也有人信。”

“三十八歲我也比她小啊,人能上當嗎?”

“那就看你怎么說了啊!你啊,就還跟上次對付那個蕾女士似的,說那三點,這位啊,前夫是外地考過來的,事業發展了人就變心了,所以你就還是強調,第一,相識要從本地找,結婚要門當戶對;第二,孩子不會成為兩人之間的障礙,一個女人如果離婚時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也不能完全交心給你;第三,得到愛未必得到幸福,幸福是兩情相悅。哎呀,我等你等得著急,本來還有四和五,這會兒全想不起來了,你先進去吧,自由發揮吧。”

馮獻站起來:“行,上次那蕾女士還等我電話呢?”

甲老師推他一下:“是啊,我的小乖寶,人那邊一天三次地問你呢。”

“費交了嗎?”

“交了,入的高級會員,三萬八。”甲老師喜形于色。

馮獻點點頭:“這剛還說您這月開不了支呢。我那份兒您別忘了。”

“哎喲,連今天的一塊兒,明天這不就是28號了嗎,會計一塊兒轉賬給你。”

甲老師打開辦公室門,馮獻隨口問:“對了,這位怎么稱呼?”

“噢,她名字挺好聽的,叫程譯,人長得真挺有氣質的。要不是真比你大這么多,我都想介紹給你呢。”

“嗤,您真敬業,還是說您這是逮誰跟誰犯職業病啊?”

“你呀,看見就知道了。”

“是嘛,可別跟那蕾女士似的啊,好家伙,長得太嚇人。”

“你呀!你這張嘴!”

“我知道,我跟您干這個活兒,早晚下拔舌地獄。”

“呸呸呸,說什么呢。”

“叫什么來的?程……”

“程譯,譯制片兒的譯。”

“噢,和我真是一對,誠意奉獻。”

甲老師撲哧一聲樂了:“可不是嘛。有緣,一會兒你聊的時候啊可以把這個也加上,顯示你幽默。”

程譯將手機放回包里,站起來準備出去跟甲老師打個招呼就走,今天白來一趟,她并不覺得失望,本來也沒有抱著希望,她再掃一眼這個會客室,尺寸和花型都不對的假歐式沙發,尺寸和花型都不對的假水晶吊燈,尺寸和圖案都不對的假油畫,什么破地方?!怎么想到來這一趟的,還是受不了婚介所的電話轟炸,今天好了,出去說清楚,以后也別再來煩她,唉,直接拉黑他們,以后接完這些電話就直接一個一個地拉黑。

她站起來,門卻自己開了,甲老師先進來,風風火火地,如沐春風地,引進一個極高大壯健的男子,她介紹道:“小程啊,這是小馮,真對不起啊,我剛才批評馮先生了,沒辦法啊,官身不由己,被老板絆住了,你看,讓你白等這么久,甲老師回頭替你罰他,請咱們倆一起喝咖啡哈。”

“對不起,程女士,我是馮獻,失禮了,一點兒事情,走不開。”

程譯打量著來人,看不出歲數,但應該比自己年輕,一口北京話,十分高大,有肚子,應該有三十七八歲了吧?肩膀寬闊,有鼓蓬蓬的胸肌,最好看的是眼睛,黑白分明。來人的相貌超出了她的預期,程譯點點頭:“那咱們先坐下吧。”

婚介所的會客室狀如寫字樓中的一間間小會議室,沒有窗戶,靠吊燈中的暖色燈泡取光,一共只有五平方米,程譯坐在了沙發上,對面能讓馮獻坐的,只是一張扶手椅,他坐下,沒有將腿像剛才那樣直著伸出,抬眼朝甲老師點點頭:“那您先忙。”甲老師春風得意地笑道:“你們聊聊。”隱身在門后。

“來了一會兒了啊,對不起啊,程女士,客戶過來,已經陪了一個星期了,沒想到昨晚太太和孩子也過來了,今天又要去故宮。幸好故宮要提前一天預約門票,我就帶他們去了北海,不然一進宮門深似海,不到下午四點,我都脫不了身,就沒法來見你了。”

程譯聽到他說一進宮門深似海,不禁笑了,覺得他鐵塔似的人,卻好像在替宮女發言似的,可是放在這段話里又很貼切,她今天來之前的猶豫,到了后又空等半天的郁悶一掃而空。

“每個人都有老板,老板的老板就是客戶。這真是沒辦法。”她輕描淡寫地說。

馮獻打量著程譯,甲老師說得對,她怎么也看不出是不惑之年,不過一張臉散發著疲倦與厭世的神情。她年輕時肯定是個美人,而且是那種中學瘦弱不起眼,二十出頭突然綻放,到二十九歲達到顏值巔峰的人。這樣的人,幾乎沒有在中學早戀,大學也不一定有像樣的男朋友,特別容易一走上社會就接受新同事的追求,過早結婚。如果在她盛年時遇到,自己可能也會熱烈地追求她,就不會在今天這樣尷尬的地方見面。啊,任務……任務,他將思緒拉回到準備好的演講稿。

“我今年三十八歲,在一家私人建筑設計公司做銷售。我有短暫婚史,二十九歲結的婚,三十一歲離的,沒有孩子,我前妻是臺灣人,是我上一家公司的老板的女兒,他們一家子回臺灣了。這幾年我主要是忙工作,小有起色吧,感情上一直沒有著落,上個月在甲老師這兒登了記,我不常來,甲老師每周都給我打電話,可是我老出差,今天這算是頭一回見到真人,見到你,程……程女士,對了,方便告訴我大名怎么稱呼嗎?”他故意沒有稱對方為您,想讓自己更顯得年貌相當一些。

程譯側耳聽了,這時很快地回答:“我叫程譯。翻譯的譯。你呢?怎么稱呼呢?”

“嗨呀,我叫馮獻,二馬馮,貢獻的獻,你看咱們的這個名字多好,誠意奉獻。”

“哎喲,真是的。”程譯笑起來。

“譯制片兒的譯唄。我喜歡那些老外國電影,我喜歡童子榮。”

“啊對,我喜歡劉廣寧。《水晶鞋與玫瑰花》《黑郁金香》《天鵝湖》。”

“您別蒙我,天鵝湖可是動畫片。”

“對,但也是上譯廠配的。”程譯又笑起來,不禁捂著嘴。

馮獻看著她,她有好看的眼睛。他決定今天速戰速決。

“你是什么情況呢?”

“我一直在外企工作,做行政管理。離婚……有七八年了,那時候孩子小,我母親病,也沒有精力再怎么樣。現在孩子已經十四歲了……”

“噢那么大了,初中了吧。”

“是啊,”程譯停一停,看對方沒有反感的神色,反倒仍是感興趣地看著她,才繼續說下去,“甲老師也不知怎么找到我,可能是我剛離婚時在征婚網站上登記過吧,就半年來一直給我打電話,我今天才抽出空過來。”

“噢,你是慢性子。但結婚生孩子都……有點兒急。”

程譯臉略微變色,馮獻馬上意識到自己的不得體,“對不起,對不起。我是說,現在其實不壞,我們都有很多時間去反思過去的錯誤的決定,長遠看,這是對日后好好生活,成為更好自己的一個……一個必經之路吧。”

程譯等了一會兒才說:“我也這么想。并不著急。”又說:“你對有孩子的……候選人是怎么考慮的呢?”

“候選人……”馮獻玩味著這個稱呼,覺得很有意思,說不出哪里不對,但又想不出別的詞替代,于是放下思索直接開啟他固有的一套說辭。“在我們這個歲數,再婚女士身邊有孩子是再正常不過了。可能我這么說有點兒迂腐啊,可是我常想,人在年輕的時候因為種種原因選擇了不合適的伴侶最后走到分手這一步,是遺憾的,但也是正常的吧,某種程度上說。但要是一個女人,別笑我迂腐哈,如果一個女人,離婚都不帶走自己的孩子,那她能真正地愛任何一個人嗎?我會需要很多理由說服自己,說服自己她會愛我,會對我好,不會拋棄我,像拋棄自己的孩子一樣。”

……

程譯對馮獻印象很好,兩個人聊到半個小時的時候,甲老師敲門進來了,一臉笑容地問聊得怎么樣,程譯點頭微笑,馮獻卻看都不看甲老師一眼,仍然在興致勃勃地繼續著剛才的話題:“……我覺得你說得太對了,有些話聽著帶勁,是因為它解氣,其實呢,就是因為它和你心里一個不能給人看的角落里的小怨念結合在一起了。這個時候呢當然你覺得痛快,可是這樣的話聽多了,會讓人變得更喪氣,整個氣質都會壞掉了,離更珍貴的人和事就越來越遠了。”

甲老師道:“喲,談興正濃,我這是怕馮先生你不是說一會兒還要接客戶去哪里嗎,可別晚了。”

程譯看著馮獻,馮獻對甲老師點點頭。甲老師說:“我給你們添杯水,再聊聊,呵呵呵,難得的機會,你們倆都是大忙人兒。”她開門關門地走開了。

馮獻嘴里說著“誒您忙您忙”,目送她出去,回過頭來看程譯,兩人不禁一吐舌頭,都笑了起來。

“您是熱門人選,可能甲老師還給您約了別的人再談談呢。”馮獻正色道。

程譯低眉說:“我哪有那么多時間,我還沒在她這兒登記呢。對了,你還有事,我也先走了,咱們留個電話吧。”

馮獻心里一停,突然意識到今天自己的表演有點兒過頭,如果女方只是要走自己的電話,卻不在甲老師那兒登記怎么辦,他有兩部手機,略思忖一下,還是把那部“工作電話”的號碼留給了程譯。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不跟你客氣了,確實客戶在等著,我過一個小時就接他們去吃飯。”

“當然當然,準備去哪里吃呢?”

“還不是全聚德。”

“全聚德的鴨子最好,現在菜也好。”

“哪天咱們一起去吃。”

“貴。”

“哈哈,不礙的。”

甲老師把程譯引到自己的辦公室,馮獻則有些匆忙地走了。他今天還要去一家漢堡店試工,之前已經試了兩天,今天要去南四環的一家店,離甲老師的婚介所有一個小時的車程,他一頭鉆入地鐵,將與程譯剛才的歡聲笑語丟在腦后。

周末的地鐵里摩肩接踵的都是出行游玩的家庭和情侶,馮獻一直沒有找到座位,他僅提前三分鐘到達漢堡店,主管已經不開心,讓他換上工作服,先去把門口外臺階上的不干膠小廣告清除了。

馮獻將白襯衫與藏藍亞麻西裝都脫了,換上藍紫色的短袖工作服,初夏四點鐘的太陽似乎離地更近了,他人高馬大,自己感覺是匍匐在臺階上工作,心里怨懟,無數臟話想噴薄而出,他覺得這個經理是有意刁難自己,又不禁想,是不是今天在程譯那里耽誤了太多時間。

清理完不干膠,經理面色稍霽,讓馮獻稍事休息,他不客氣地拿起杯子,自去飲料機那里打了一杯可樂,鏟了半杯冰放進去,打了一個響亮的嗝,這時他接到甲老師的電話,對方聽上去有點兒氣急敗壞:“我說小馮,今天的談話節奏是不是有點兒失控啊?”

“怎么說?”

“你是不是表現過于優秀了,留了電話了吧,人家程女士可能是要等你的信兒跟你單線聯系,我死說活說,都沒簽約登記。”

“是嗎,不會吧。”馮獻不尷不尬地接話。

“什么不會。她呀,也是條件不錯,自視高。不像上次那位蕾女士,長得不好,又矮,對你是一眼看上眼,我就跟她說,你對小馮印象好,我看出來了,不過他年輕,長得帥,不一定定性,我們這兒登記的男士有比他更斯文成熟的,也有樣子普通的更家居一點兒的,不如先簽約登記上,多看看,多選選,也不妨礙你跟小馮接觸。結果你看她一下就交了三萬八,成了VIP呢。”

“昂,挺好啊,您接著這么說啊。”

“呸,我說什么啊,今天這個小程啊,主意可大,你也得說她確實條件不錯,心氣兒高,話還少,你跟她說什么吧,她就光抿嘴笑,也不說行,也不說不行。我看她啊,就是想一心等你電話,覺得跟你成了,不就不用在我這兒花錢了嘛。對了,你跟她說你多大?”

“三十八歲。”

“嗤,就是的嗎,她呀,真以為自己聰明呢,其實是個二五眼,真以為和你能成?真以為你三十八歲?她大著十一歲呢,她倒想。”

馮獻沒答言。甲老師接著問:“你給她留的哪個電話?”

“就是您給的那個。”

“行,你別主動給她打電話,知道嗎?!別壞我的事兒。”

“那她要主動給我打呢?”

“她不會的,她不是那樣的人。”

馮獻笑了。

“你小子老實點兒,別壞我的事兒知道嗎?這個月的錢,我得等她這個單簽了再給你。”

“唉,您這可不像話。”

“我不管,你今天表現過火,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程譯等了兩個星期,沒有等到馮獻的電話,她覺得失望,又覺得不出所料。那天聊得歡快,但現實的條件是人家比她小著三歲,沒有孩子,用甲老師的話說,她機構里二十五至四十五歲的人選,比她更適合馮獻的有的是。她嘆一口氣,再次覺得初婚時只知道選擇名校畢業的所謂潛力股是錯的,那時候身邊像馮獻這樣一團和氣卻樣子英武的男生很多,可是自己都嫌他們不像是有出息的人,現在才知道,選婿不是選學生,像馮獻這樣,年近不惑了,還在一個私人公司做一份顛來跑去的工作,比起她前夫來,事業上是差得遠了,可是和他一見如故,都是本地人,笑點一樣,看上去是會久處不厭的良伴。可惜,人家沒有主動再聯系,那就算了吧。

她沒有再回甲老師的電話,對方說要登記加入高級會員,須花費三萬至四萬,每周都能介紹兩到三人見面,她想象那個回轉壽司似的場面,“像什么樣子,不是成了馬戲團嗎?”

馮獻這兩周倒是總去甲老師那里,快餐店的試工沒有通過,人事部又不肯明言理由,他估計是那天去清除臺階上的不干膠時,自己臉上表情不好看,動作也比較遲緩,想來想去,還是來甲老師這里先當婚托,雖然這份工作不名譽,甚至有詐騙缺德之嫌,但收入比他上海外語大學畢業卻在外企做前臺的前女友掙的多兩倍。

平日里來婚介所見面的人不如周末多,甲老師對程譯“跑單”的事念念不忘,反復絮叨:“平時吧多精明的一個人,每次都十五分鐘就出來了,然后那女士們啊,就瘋了似的兩萬四、三萬八地跟我這兒簽約,這次怎么這么失手呢!想起來我就生氣,得罰你款!”

馮獻賠笑,心里感覺十分糟糕:“瞧您,把我說得跟妓女似的,什么啊,十五分鐘,接客打炮呢?”

甲老師大剌剌笑起來,兩腮的肉顫抖著:“你個小俊臉兒啊,跟阿姨我胡說八道,哎喲!你也好意思。你別老瞧不起你這工作,知道吧,看著你面子進來的那些人,后來我給說成了好幾對吶,都是明媒正娶,每年光從你這兒入會的就成三對,你開玩笑呢!這都是積德積福的事兒啊,你小子跟這兒好好干吧,可別去什么快餐店炸薯條了,那能有什么出息,他一個月給你多少,我給你多少?”

“上次蕾女士那筆您還沒給我呢。”

“行行,我今天晚點兒就給你結,那個成單了,高級會員,還有昨天的當護士的那位,叫什么來的……啊對,盛南,那個入的普通會員,還有昨天的國企處長謝女士。哎喲,這個厲害了,入的是白金會員,這三位一共是……嗒嗒嗒,一共是38000加9900加56000的總數的5%,這個月發你5195,湊個整數5200,怎么樣,520啊你看,我愛你呢,多吉利。”

“要不我再給程譯打個電話?”

“你別,你打了她更不來我這兒了,我給她打,我再安排別人跟她見一下。”

第二天是星期六,甲老師打的錢一早到賬了,卻又不無沮喪地說,她今天為馮獻約的兩位女士都說來不了了,要改時間,今天先便宜馮獻休個周末吧。

馮獻想睡個回籠覺,但東窗強烈的陽光透過薄窗,將單人床上的他曬出一身細汗,他煩躁地起身,他母親李銀星在當當地切菜,說要給他做餡餅,做完了還得去公司一趟:“林總讓我去,周一有大老板來,我們這兩天加緊把辦公區和大會議室再做一遍保潔,那地毯啊都得洗了,趁著天氣熱干得快。”馮獻沒等母親說完,自顧自去洗了一個澡。

他在鏡子里看著自己,最近天熱吃得少,又在不忙的時候跑了幾次步,到底年輕,他飽受嘲笑的“馕揣”肚腩立即小了一圈,胸部也從婦女般的隆起變成方塊的肌肉。他拿著花灑,溫熱的水在他身上奔涌著,像一次次撫摸,他再次想起音信全無的前女友,不知她怎么樣了,是不是回老家了,自己當初鬧得不像話,不怪她下決心決裂,他說不上多喜歡她,也不算多想念,但是想起她離開的那日到現在,自己也已經整整一年沒有女人近身了。也許今天解決一下這個問題。他想。

餡餅吃了一半,母親就急急出門去了,廚房一片狼藉,客廳的沙發上堆著剛從陽臺收進來的干凈衣服,李銀星囑咐:“你吃完了自己玩玩兒去,林總又打電話催得不行,東西都放著我回來收拾。”

“那你慢點兒,貓咪。”

“誒,兒子,晚上想吃什么提前說,我萬一要回不來,就給你點大董的外賣。”

“你慢點兒開車,貓咪。”

李銀星知道兒子稱自己為貓咪的時候,就像外國小孩兒甜甜地叫媽咪一樣,說明兒子今天心情好。兒子高興,她也高興。

母親走后,馮獻找出個三級片看了一會兒,然后他又洗了一個澡。“今天一定要解決這個問題。”他想,“一定要找一個真人好好地抱我,不然這樣下去,我得陽痿了。”

晚上九點,程譯接到一個電話,這個號碼她不認識,她正在沙發上打盹,看了看沒有接。十分鐘后,那個號碼又打來了。“程譯?”

“是。哪一位?”她打起精神問。

“我是馮獻,記得嗎?甲,甲老師那里。”

程譯坐直了身子:“噢對,你好嗎?”

“還可以,能見你嗎?”

“現在?”

“是。”

“我看看,在下雨呢。”

“沒關系吧,天天下雨,要等不下雨,什么時候才能見上。”

程譯笑,覺得他雖然笑語嫣然,但來得突兀,感到很猶豫。

“出來吧,你在哪兒,我們可以在中間的距離見面。”

程譯說了自己大概的方位,馮獻心中一凜,她住的地方跟母親開的保潔公司鄰近,中間只有一條六車道的馬路相隔,今晚母親沒回來,來電話說就在公司租的地下室睡了,明天還有很多活兒要忙,而他今天卻格外受不了獨自在家的靜寂,打開交友網站與各種不認識的人啰唆了一晚,最后卻決定打這個電話,要跟程譯見一面。

又不情愿暴露自己的方位:“你那兒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嗎?”

“這個點兒了,只有一家火鍋店是24小時開業的,別處去了,可能剛坐下就轟人走了。”

“那咱們就去這火鍋店再吃點兒聊會兒吧?你方便嗎,可以帶上你兒子。”

“噢不用。”程譯輕笑一聲,“他去他爸爸那兒了。”馮獻也在電話那端笑了,他記得,程譯在上次談起過,孩子周六通常在她前夫那里。

兩個人約在火鍋店見,因為馮獻說自己離著有一段距離,程譯專門晚出來了一點兒,結果竟是馮獻先到,他選在二樓靠窗的位置。雨越下越大,火鍋店本來在夏天就是淡季,這會兒更加清靜,馮獻點了幾道菜,沒讓開火,一只手握在鼻子下,只顧看著窗外,沒一會兒他看見一個穿著連衣裙的人,打著傘撥開雨幕走了過來。程譯。

后來他一直記著這一幕。對于第一次的見面反倒感覺淡漠,他想,也許是因為第一次見面時自己的身份是假裝的,是不名譽的,從根本上來說是個騙局,他簡直羞于承認,寧愿那是不曾發生的,像現在,看著程譯形單影只地這么從茫然的過去走進他的現在,一切都是真實的,不可預料又好像命中注定。

程譯后來也反復想這晚,把每一分鐘都回憶了。他們像第一次在甲老師那里一樣聊得很開心,雖然他告訴了她那是一個騙局,連帶他的真實歲數,她卻沒有生氣,只是小男孩兒似的打了他一拳。他不放心,一直幾乎是用乞求的語氣請求她的寬恕和原諒,她則說真的不生氣,已經習慣了,雖然是騙局,但反襯的是生活的真相。他不明白,問她怎么解釋,她說生活就是這樣的,如果一件事好得不像真的,那就一定不是真的,她說的是英語,If something is too good to be true,you can bet it is not。他英語不靈光,跟著她結結巴巴地重復了,然后他們又笑。他就問她,既然感覺很好,是不是也值得試試呢?反正這次是真的。

火鍋店雖然是在淡季,但趕上這么大的雨,后來也因為實在沒有別的顧客來,開始噼里啪啦地關燈,連空調也關了,他們坐不下去,他已經吃了很多,而她本來不餓,簡直不知道為什么要來,來了見了這個小騙子,卻感覺走不脫。

他問她能不能去她家,她沒有同意。于是他提議去旁邊的小旅館待一會兒,她卻同意了。他很意外,而她勇敢地看著他的眼睛,幾乎認為這就是她今天慨然赴約的原因。她比他大這么多,比他見識廣,聰明,她不怕,她能失去什么呢?

他牽著她的手,先一起去便利店買了礦泉水和必要準備的東西,她站開去等著他結賬,他將手機收費碼面向店員,卻偏過來頭不放心地看著她,就那么一會兒工夫,也生怕她逃掉似的。雨本來停了一下,這會兒又密集起來,她撐開小傘,他卻絲毫不以為意,摟住她的肩膀沖出去。

他們把買的水喝了,在火鍋店吃得太咸,又說了那么多話,簡直七生八世都交代完了,現在好渴。但是“必要準備”的東西卻沒怎么用,他幾乎不能成事,穿了“必要準備”就更不行,她哭笑不得,覺得他可憐:膀大腰圓,儀表堂堂,一身毛,卻是個……唉!夜深了,他的胡茬像白天隱匿的壞人一樣,都跑了出來。“抱抱我。”他請求,她抱著他,“抱抱我,親親我的臉。”突然像個小孩子,又突然像個中年人:“你別害怕程譯,咱們都是正經人。咱們不是隨便的,你是不是都不情愿吻我,我跟你說,咱們都是正經人,你別因此看不起自己……”她用吻封上他的嘴。

天亮的時候他們又試了一次,這次可以了,但也不盡如人意,馮獻頹唐地將頭伏在程譯肩上,吻著她的脖頸,“我一年沒有女人了,我快得病了。”程譯拍拍他。她覺得他可憐,他有多么溫暖的身體,抱抱也是好的。別的并沒有關系,她撫摸著他幾乎與自己的大腿一樣粗壯的胳膊,想:如果有什么事好得不像真的,那它就一定不是真的。Too good to be true。

這是一個響晴薄日的好天,她先離開旅館,拒絕了他“這兒還有免費早餐呢”的提議。才不過七點半鐘,已經知道這將是炎熱的一天,她撐開昨夜的傘,上面仍有雨滴,用傘遮住初升的太陽和自己困乏卻在發光的臉,程譯三步并作兩步地回了家。

收拾停當,她將昨晚的飯費和旅店費用的一半從手機上轉給他,他回了一個不明所以的表情,并沒有收,卻說“下回吧”。她想了想,本要把他刪除,但覺得不好意思,昨晚是個意外,如果他很神勇,此刻刪了,倒是應該,可他是個……是個不太行的人啊,這會兒把人家刪了,反倒要落下只為圖他人身體的不正經女人的話柄,她合上手機,昨晚,昨晚還是不錯的,充滿了溫情和繾綣,她十分喜歡他的吻和擁抱,他看上去也非常喜歡自己,昨夜,昨夜用他的話說,就算是“誠意奉獻”吧。

而那是他們的名字。

周三的午后,馮獻給程譯發微信,問:“能見你嗎?”程譯回了一個“晚飯”。

馮獻說好,又說吃完了送她回去,“如果可以的話”,他想再去那個旅館,程譯告訴他說,不巧自己例假了,今天去不成旅館了。馮獻回了一個捂臉的表情,這時他收到了甲老師的電話,說周末那兩個來不了的人,今天突然都說有空,需要他來應付,一個四點半,一個下班才能過來,還下得晚,要七點半了,馮獻于是告訴程譯,他晚上突然有事,今天不能跟她吃飯了。

程譯覺得不太開心,感覺是因為自己今天不方便“去旅館”,于是對方就取消了整個見面。這就很明顯了,馮獻想要的,是一段“炮友”關系,倒也沒有什么不行的,往好的方向看,不妨說這是他對她的一種贊美,然而整件事禁不住細想,程譯還是覺得被得罪了,她給甲老師打了一個電話,又第一百零八遍聽甲老師介紹了一下會員的價位,她表示要入級別最低的那一檔,又在手機上轉了會費。

馮獻當然很快就聽說了這件事。他去上班的時候,甲老師從辦公桌后沖出來鉆進他的懷里,像要給他一個吻一般,他痛恨頭油味,笑著推開這名老婦女。甲老師興致勃勃地告訴他:“你還記得那個程譯嗎?她今天終于入會啦!入的普通會員,不過姐姐我也知足了,她這塊石頭不好啃,我調了一個四十七歲的體育大學的老師先這周末跟她見面,不過那個人也各色得很,他們兩個人合不來的,這樣我再找中醫醫院的一個主任,興許倒成。如果還不行,我就說服她再升級會員,開放更優秀人選的選擇權……”她沒有注意到馮獻的臉色,只聽他冷笑道:“您這是一整套熟練操作。”

馮獻沒有聯系程譯,后者也不動聲色。他每天把她的微信頭像調出來看看,然后發現自己在用拇指隔著屏幕輕輕蹭著她的臉。周末甲老師有事,請同事宋老師代班,屆時幫她招呼一位程女士,周六下午一點半來,約見的是體育大學的劉先生。宋老師說記下來了,又問:“怎么謝我?”甲老師笑呵呵答:“妹妹隨便說。”宋老師道:“馮獻借我用用。”甲老師查查日程本,爽快地說,本來給馮獻安排了任務,但是自己不在,光讓他見了女士,后邊沒人跟進也不行吶,宋老師說:“女士也交給我嘛!”甲老師笑:“那怎么好意思。我已經讓人家下周再來了,馮獻你先拿去用。”

周六馮獻一上午見了兩位女士,出來后她們都在宋老師那兒簽了約,入了普通會員,宋老師大喜,說中午請馮獻吃麻辣燙,馮獻覺得寒酸,笑她“摳門兒”,宋老師笑道:“明天吧,明天你來嗎?要不你明天再給我加一個班兒,我十一點就結束了,下午沒事,我帶你去吃一頓好的。今天一點半還有個活兒,是甲老師那邊的一位程女士,來見體育大學的老師,這男老師是我這兒的人選,等于是我和甲老師兩個人的項目呢。”

吃完這頓簡單的飯,兩人各自去忙。今天程譯比約定早到了五分鐘,宋老師一路笑著把她引到上次的會客室,門一開,卻看見馮獻坐在里面,宋老師愣了一下,想是自己走錯了,馮獻卻招呼道:“程女士好,甲老師讓我在這兒等您。”宋老師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略使了一個眼色,見馮獻沒有回應,也只好堆笑退出。她站在電梯邊轉悠,不知道一會兒體育大學的老師來了怎么辦。

程譯坐下,淡淡看著馮獻。只聽他說道:“今天你要見的人,離過兩次婚,第一次離后娶了小他15歲的同事,第二次又被老婆抓到他偷腥,他這老婆可是體大武術系的,一人兒把他和小三全打了,老婆進了派出所,被體大開除了,又跟他離了婚,剛離半個月他就來這兒登記了。”

今天因為是他先到,所以是他坐在沙發上,程譯坐在沙發對面的扶手椅上,她蹺著二郎腿,一只腳悠閑地晃著,自語道:“武術系?”兩個人對視著,忽然一起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大得門外的宋老師都聽到了,這時電梯門一開,是倒霉的武術教練的前夫到了,宋老師連忙把他引到另一個稍遠的會議室坐下,再過來找程譯,卻發現不過兩分鐘工夫,程女士和馮獻已經都不見了。“搞什么鬼!”她恨一聲,連忙去別的老師那兒看有誰的女客戶一會兒談完了,好給她到“體大”那邊應個卯。

程譯隨馮獻去了旁邊的旅館,與他們那晚去的是連鎖經營的分店。他瘋狂地吻著她,好像要把她揉碎。他今天狀態大勇,在與她廝殺得難解難分之時電話響了,他瞄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那邊是甲老師在隔空質問馮獻搞什么鬼,他喘息未定,迎接著程譯的逼視,他對著電話說:“甲老師,我辭職。”

馮獻的當務之急是再找一個工作,他在幾個招聘網站都撒了簡歷,回音寥寥,程譯安慰他先不要著急,近十月份,空出的職位不多,先投石問路。一天晚上,馮獻給程譯打電話說,有一個外企招培訓部助理,通知他后天去面試,他搜集了幾個常見問題,想讓程譯幫他輔導一下。

程譯有點兒為難,晚上九點,跟他去哪里呢,她已經很累,小孩兒在寫作業,他今年初三,要準備考學,功課上自己能幫的不多,連晚飯都因為她下班回來得晚專門雇了一個小時工阿姨給做,現在又要這么晚出去,真是說不過去。

馮獻卻很有耐心,一聲不響地在那邊等著,程譯想到要談正事,問:“去哪兒呢?星巴克嗎?”

馮獻道:“我……星巴克……也行吧,不過……”

“嗯你說?”

“我也想你了,我……”

程譯覺得腹部熱了一下,提議:“那還是去那天那里吧?”這一天卻奇怪,不知城中有什么活動,原本四五百元一晚的小旅館定價900還全滿,原來900的則已定價1900,兩個人在線上驚呼駭笑,最后馮獻來信說在師范大學后面找到一家小旅館,程譯一笑,那是母校附近,但離自己現在住的地方還有三公里,她問馮獻此刻在哪兒,對方說在她馬路對面,母親的辦公室,于是說好他過馬路來,開程譯的車一起過去。

馮獻一口答應,顯得很振奮:“給我十五分鐘。”又突然想起來似的問:“孩子沒關系吧?”

“嗯,我安排。”

“對了,你小孩兒叫什么名啊,一直都沒顧上問你呢。”

程譯笑了,展開剛才一直皺著的眉頭:“就叫小孩兒,我們就管他叫小孩兒。”

“我們嗎?”

程譯料不到馮獻的多心,怡然答:“噢,他爸爸叫他大名,我們其他大人,姥姥啊,我的閨密啊,就叫他小孩兒。”

“嗯,那我也叫他小孩兒。”

“見面再談吧?已經不早了。”

“對對,馬上。給我十五分鐘。”

程譯快快地洗了一個澡,撲了薄粉,湊過去和小孩兒說:“媽媽辦公室有點兒急事,要趕過去,回來會很晚,你十點半先睡,媽媽十一點左右也就回來了。”看他點頭,才偷偷回到洗手間抹了口紅,在門口一邊穿鞋一邊揚聲說:“媽媽把門直接碰上不反鎖了,你記得不要把鑰匙插在鎖孔里,不然我回來就開不開了。如果有緊急情況,你直接擰開門就跑下去,不要坐電梯,記得嗎?”小孩兒遙遙地答應了,她不得不出門時,都要這樣囑咐一遍。

馮獻坐到程譯的小車子里,程譯自顧自拉下手剎,掛上前進擋,馮獻忙說“等一下”,傾過來吻她。這周末程譯出了個短差,他們有十天沒見,馮獻靠回椅背,又把副駕駛的椅子往后挪挪,安放他的長腿,程譯卻仍在回味他的吻。她前夫不樂于接吻,剛生了小孩兒的第一年,程譯晨昏顛倒,前夫問她為什么不肯再定期與他歡好,程譯說:“你也不再吻我了。”前夫答:“你跟我做愛我就吻你。”程譯質問前夫:“不是昨天有過?多少次才夠?”“一周三次。”程譯驚怒:“我在哺乳期哎,一周三次,畜生嗎?”離婚后程譯偶爾會想,前夫一定為她這個性冷淡得到了應有的懲罰感到高興,不過她現在有了馮獻。目前她仍把與馮獻的關系定義為性愛分離的“階段性親密伙伴”,不過馮獻的吻中似乎另有含義。

“程譯。”

“誒?”

“程譯?”

“天吶,在聽,怎么了?”

“我……”他期期艾艾地說,“我覺得我對你有感情了。”

程譯嘆氣,把擋位歸至停車,她不是不相信馮獻的表白,但覺得來得太快太容易。“還去嗎,師大那邊?”她問。

“你要是不方便,不放心小孩兒,我們也可以不去,我回家自己背背詞兒就行,我英語放下幾年了,還是沒有把握,不過我也可以自己背背,我……”

“不不,這個忙我一定要幫你的。只是,你剛才說的話……你要是覺得在星巴克更方便的話,我們也可以去星巴克。”

“那兒太嘈雜了,你不必擔心,我也不是第一次喜歡一個人,我現在沒有別的人,我喜歡你了,我想告訴你。”

“知道了,謝謝你馮獻。”

“你要是時間不方便,咱們就在車里看看這些就行。”他從一個塑料夾子里拿出幾張字紙。

“那算怎么回事,像畜……像無家可歸的小動物似的。那咱們還是去師大那邊,走了?”

程譯掛上前進擋,小車子帶兩人滑進夜幕。

程譯一路上給他介紹:“這條路我熟,我當年在師大念書的時候是走讀,天天經過。你看見這兩邊的梧桐樹沒有,清明的時候會開粉色的花,綿延天際,走在下面就像在宮崎駿的動畫里。那邊的船舶大樓,小孩兒剛認字時念船白……”

馮獻卻一直驚呼:“你就這么開車嗎?老天爺啊!壓線了!這里能拐嗎?轉向燈都不打啊?!”程譯轉動著方向盤,笑他大驚小怪。

這家小旅館讓人皺眉,事實上,對很有潔癖的馮獻來說,衛生狀況幾乎是令他崩潰的:“行不行啊,要不咱們去希爾頓吧,1900就1900。”

“開什么玩笑你,”程譯催他,“坐下,文件給我。”

她在小桌邊抽出文件夾中的字紙,一共有五張,最上面是馮獻的簡歷,她快速地瀏覽,不喜歡右上角那張照片,他梳著分頭,比現在為瘦,穿的這是什么襯衫,竟露出整個鎖骨,顯得一臉油滑相。他的中學很好,是東城區又少又難考的市重點,但是他沒有在國內上大學,反倒在北影上了兩年影視表演培訓班,終于去國求學,在俄羅斯一個小城上了五年本科,學的怎么是國際關系與政治,這幾天的閑聊已知道他對歷史及時事頗多積累,各種秘聞掌故脫口而出,但是這個專業,不去政府或研究部門,在這個歲數,對于外企求職完全不是加分項。他的英文程度只是當年中國高中生的水平,荒疏許久,就算能勉強通過面試,日常恐怕連郵件和PPT制作都難以應付,她嘆口氣,翻看他從網上找來的面試問題,倒是都很典型,遂一道道幫他研究。

“你回國后的這些年,只在去年有過兩段簡短的工作經歷嗎?都在忙什么?”

“家里有些事,沒有出去求職。”

“在幫你媽媽做事嗎?”

“呃……”

“噢,沒關系,我不是要打聽。”

“不不,程譯,你什么都可以問。”

“對我來說不重要,但面試官會問,咱們來好好準備。”

“說一說你對這個職位的理解,你就緊扣這個職位描述的每一條這樣答:關于輔助公司的培訓師,你就說,你認為這個任務可能包括以下幾點——課件準備,培訓會議室的協調,課程的現場支持,課后問卷收集整理,匯報反饋;此外還有各事業部關于培訓事宜的對接聯系,外聘講師的合同與付款管理。為什么應聘這個職位呢,因為你和你曾經的雇主都認為你耐心細致,善于溝通,你能夠勝任這個崗位的需求。此外,你注意到會在培訓現場全程支持,你非常喜歡課堂的氣氛,非常有求知欲,普通職位的文員做得較多的是基本而瑣碎的工作,而培訓師的助理能夠在現場跟其他跨國公司的中層管理人員一起聆聽新技術新知識,能夠觀看他們頭腦風暴的過程,旁聽他們火花四射的討論,這讓你很興奮。”

“關于你去年只有三個月的這段工作經歷,你可以說,當時媽媽有意讓你參與到她的事業中,你也覺得母親一手創立的事業,你有責任和義務去承擔與繼承,所以中斷了在這家……呃,上海的會展公司做項目助理的經歷。”

“那人家要問我,為什么現在又回到外企找工作呢?”

“對,他們一定會這樣問,你這樣答:家里的事業經過你和母親一年的努力,已經逐漸上了軌道,而且有意無意地,母親因為心疼,總是不肯把吃重的活計真正交付給你,長遠看,你覺得得不到鍛煉,而這個平臺對你來說還是太小了,但這一年的時間并沒虛度,你認識到,不管是家里事業還是大公司、大企業,所有的工作可以分為三步——業務發展與銷售,合同談判與執行,付款管理與追蹤,真是萬變不離其宗……”

“做受力分析。”

“什么?什么受力分析?”

“啊,沒事兒,我們中學物理老師的口頭禪,萬變不離其宗,做受力分析。”

“馮獻,請你現在認真聽講,真的,你的時間十分有限,后天就面試了,你的思路還沒有梳理清楚,英語對白也要背,現在已經快十一點,就算我今晚不回家,你也背不完這么多。”

“你今晚可以不回家嗎?”

“不可以,要不我現在就走?”

“別別,程老師,別生氣。”

“……所有的工作都是這三項,而你盼望回到大公司,因為你覺得有名望的大公司就像大學,你渴望與名師和學霸共事,相信會因此受益終生。”

他們一起這樣把網上找來的十二個常見問題都復習了一遍,一字一句地,程譯糾正著馮獻措辭不當的地方,她欣喜地發現,也許是因為他習俄語,因而有不錯的語感,對于掌握一門語言的技巧有肌肉記憶般的心得,所以他的英語雖然生疏,但語音很好,幾遍演練后,已經不太看得出破綻,對于需要大段回答的問題,她教他:

“這里你停一下,然后說,如您所知,我是在俄羅斯接受大學本科教育的,所以英語不算是我的第一外語,如果您不介意,為了避免歧義,我想用中文回答這個問題,然后你不用等面試官說話,直接就用中文照咱們說的這個答下來,注意,語意要清晰流暢,但語速要快,因為是母語,語速快的人,讓人感覺聰明。記住沒有,來一遍。”

馮獻很乖地答記住了,并照程譯所言復述,有不熟停頓的地方,程譯就命他從頭再來,到了夜里十二點半,程譯覺得可以告一段落了,她借喝水的工夫,打開手機的遠程監控,看到小孩兒已經睡下了。她放下心,又為今晚成效頗高的輔導舒了一口氣。

馮獻靠過來:“萬變不離其宗,我要做受力分析了,程老師。”

事畢后,兩人又打開話匣子,說到這幾年馮獻在兩家公司只勉強做了三個月,唯一堅持下來的反倒是在甲老師那里的婚托騙子生涯,兩個人縱情大笑,然后馮獻說:“天吶程譯,我實在是太喜歡你。你聰明爽朗幽默,要不是你大我這么多,而是三歲,不,五歲,oh no,八歲,我明天早上會毫不猶豫地出門去跟你辦結婚證。”

他兀自在興奮地說著,程譯卻僵住了,忽然地,她想起前夫在比馮獻還年輕時說的話,“我們結婚吧,我們早一點兒把這件事定下來,就可以定下心努力工作和學習,而不是整天急著見彼此,什么事都做不下去。我們結婚吧。”

這就是他的求婚與求愛,沒有什么儀式,“為了之后更專心在事業上”。

她小時候學習成績一般,父親一直深以為憾,父親格外喜歡這位女婿,“上進,認真,前途無量”。她可能不算好妻子,愛戀在婚后很快褪色,孩子的到來沒有拉近距離,卻加深了隔閡,包括不能“一周三次”,最后他說:“我不能再跟你一起生活了。”

現在竟然又遇到了愛。雖然過于快速,可能失于草率,馮獻熱烈的表白夾雜在“如果我跟你一般大,又在二十三歲時遇到你,我整天不讓你下床”的流氓話中,可是,愛就是愛——欣賞,仰慕,眷戀,溫存,她竟又遇到了這些。然而一切都顯得太晚了,他才二十九歲,她已四十一歲,他自己也說了,“如果不是大我這么多……”一切都太遲了,這輩子作為女人已經完了,“再也不會有人喜歡我了”,程譯想,“再也不會有人喜歡我了。”她將被單蓋在肚子上,馮獻卻看到那被單上有蚊子血,“哎喲,多臟,快拿開,覺得冷嗎,要不我把空調關上?……啊!你怎么了?”

程譯的臉正在抽動,繼而滾下大滴的淚珠,她劇烈地哭了起來,“我完了,再也不會有人喜歡我了!”馮獻將她抱在懷里,努力安慰著她,然而她的悲泣沒有緩解。馮獻不知道應該怎么辦,情急中換著方式抱著她,用手、用臉幫她擦著眼淚,然而那淚水拭之不去,終于他放棄了,不再重復安慰她的話,他忘記床單的曖昧,小心地將她像一件揉皺的絲縷一樣展開,繼而像船錨拋進水底,他穩定住不安的她,在她的上方,他逡巡游弋著,沉默著,眼睛卻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臉,她仰望著他,感覺著他像月光一樣溫柔地籠罩著她又穿透著她,仿佛要永不停歇。“我愛你,程譯,永不停歇。”

馮獻面試回來跟程譯復述情況,說都是按照兩人準備的套路答的,但是一緊張,有的英文忘了,惹得面試官直笑,程譯一聽,覺得有希望。果然人事部來電話說約了下周二見這個職位的主管,讓周末再準備一下。周六一早程譯的前夫在樓下接走小孩兒,午后馮獻就過來找她,還是拿著那天的字紙,從小臟旅館出來后他曾問程譯,“以后周末,你方便的時候,小孩兒不在的時候,能不能去你家見面。這些旅館又要花錢又不方便,你看今天這個多臟。”程譯也覺得沒有理由再說不行。

那晚在小臟旅館,待程譯哭完了已近凌晨三點,馮獻建議道:“你現在回去和明早回去沒有區別啊,小孩兒早睡熟了,別走了吧,咱們再待一會兒。”程譯說不行,馮獻無奈地說那他也一起走。程譯又反過來建議他獨自在那兒將就一晚,馮獻嫌棄地說:“這里也太臟了,我實在躺不下去。你要是不走,又是兩回事兒。”程譯笑他總是這樣,總是要一起過夜,戀戀不去,馮獻說是啊,又過來吻她,像雨,下了又下,吻完又吻,長吻之夜。

兩人一起起身,下到前臺去,馮獻要拿回剛才的一百元押金,看門的人睡著了,怎么叫也叫不醒,程譯忍著笑。馮獻讓找一個夜班公交車站放下他,程譯問了他的地址,離師大和自己家都是十四公里,在一個等腰三角形的頂點,堅持“多加一腳油”,送他回去。馮獻就一直說謝謝,初秋的凌晨很涼,兩人卻都穿著昨夜出來相見時的短衫,在車上他握著她的一只手,路上雖空無一人,她卻開得很慢。

馮獻家對面有一個巨大的棕紅色建筑,掛著“工人俱樂部”的牌子,程譯依言在此處放下他,又向前開出50米掉頭,遙望著前方半空中廢棄的鐵路橋,她有一種到了另一個城市的新奇和在另一個城市亦有處落腳的溫暖。掉頭回到馮獻剛才下車的馬路另一邊,他正站在車頭處靜靜地面向著她,程譯隔著擋風玻璃揮手示意他走,他也不動,程譯突然想,不明所以地,這個人就給了她許多信任,他不知道她心中總有許多瘋狂的想法,例如一腳油上去,就會將雕像似的他碾為平地。對視良久,馮獻才回到人行道上,程譯按一聲短喇叭告別,兩人都覺得依依不舍。

周六程譯一板一眼地繼續像那夜一樣陪著他準備面試,馮獻卻坐不住,想要出去玩兒,打開音響設備聽調頻臺的周末老歌,打開冰箱就著小孩兒的剩比薩喝光了她的半瓶干白葡萄酒,又翻她的書架,翻看《楊絳文集》,又不認識這個“絳”字,念成“絳”,出盡百寶。程譯覺得他好玩兒,心知這是一段關系最輕松快樂的時候,由著他鬧。

馮獻很喜歡程譯的小公寓,贊她布置得好,墻上有畫,架上有書,飯桌對面是鋼琴,冰箱和洗衣機都是老牌資本主義的牌子,雖舊但運行順暢。程譯告訴他離婚時搬出原來的家,這個住處是租的,離小孩兒學校近。馮獻要看她年輕時的照片,厚厚的相冊攤開了,驚奇她前夫歷歷在目,程譯解釋道,那人的單人照片都還給他了,合影留著,“因為有我”。

“可以剪掉啊?”

程譯不以為然:“何必呢,風景也不完整了。”

“我就沒有我爸的照片,都剪了。”程譯看看他,覺得不方便表態,“何必呢。”過了一會兒她還是說。

馮獻指著前夫妻的合影,好像很懂地說:“你看,他總是看著你,而你看著鏡頭,他總是攬著你,你卻自顧自站得直直的,并沒有倚靠著他。他愛你,你不怎么愛他,他當你是獎杯,緊緊地攥著,你呢,你就知道一個人在那兒美你自己的。你那會兒是個自私自利的小美人兒。”程譯聽得哈哈笑。夜里馮獻不想走,程譯點頭,默默看著他從背包里拿出擅自帶來的換洗衣服。到第二天下午六點,馮獻不斷看表,知道小孩兒快要回來了,臉上寂寂的。程譯抿嘴看著他,想著他說的話:“他愛你,你不怎么愛他。”

馮獻周二再次面試后給程譯打電話:“我去得早,前邊的人還沒面試完,他們也不避諱,就讓我在會議室外邊的一個座位上等著,我趁他們不注意,就把椅子挪近了,隔著門能聽見,后來就看見一個小丫頭出來了,我還聽見人事部的念叨‘這么快?’我就想這個小丫頭沒戲,英語那么好都不行嗎?我隔著門聽就像美劇里的人說話的聲音似的。不過我見了這個主管,她跟我談了四十多分鐘呢,我出來沒等到人事部的助理,到這會兒了也沒給打電話,沒事兒吧?有希望嗎?”

程譯問面試他的主管是個什么樣的人。

“女的,三十一二歲吧,其實比我大不了多少。”

“四十多分鐘說的都是英文嗎?”

“那可沒有,就說了五分鐘,我汗都下來了,其實說得還比第一次流利。”

“都問了什么問題呢?”

“神了,咱們準備的差不多都問了,不過除了前一兩個問題,后面都是她用英文問的,但讓我用中文說的。”

“你都答清楚了嗎?語速注意了嗎?”

“答清楚了,在‘對未來自己職業發展的希冀’那里還發揮了一下,我一開始說得很快,她還讓我慢慢說,別緊張。”

“對,說得太快的話會像背誦,我忘了提醒你,不是以前有戲劇培訓的底子嗎,緊張的時候可以想象自己在扮演別的人,說話也拿出點兒念臺詞的樣兒,就自如了,有時候我們在會上發言會這樣暗示自己的。”

“對對對,我就是這么想的,而且越說越覺得那個小丫頭那么快出來了,我反正少了一個競爭對手。”

“很有希望,等人事部通知吧。”

“真的嗎?”

“對。”

程譯常自稱“面試老油條”,類似的職位,她早年自己競聘過,從未失敗,近年也面試過別人,她很知道里邊的竅門,馮獻的簡歷可以說不名一文,但今天來面試的未來老板與他有良好的化學反應,很明顯喜歡他。她心里淡笑一聲,這種三十歲出頭剛當上小主管的女孩子,可能是剛有權招助理不久,她們對女應聘者會比較苛刻,學歷不能低,又不能高過自己,英語不能差,亦不能蓋過自己,歲數不能比自己大,卻又最好不是已婚未孕,馮獻靠著性別優勢輕松繞過這幾個雷區,又高大英俊,說話討喜,現在看來拿到這個職位應該很有把握,反倒是入職后恐怕要有一段艱難的磨合期。

果然沒一會兒馮獻就又來電話說,人事部來信兒了,讓他提供上次就業的背景調查聯系人,如獲通過,兩周后即可入職,這卻讓馮獻犯了難。

他跟程譯坦白上一個工作是自己任性辭職的,因為大老板看重他通俄語,想依托他聯絡俄羅斯的項目,這讓他的主管嫉妒,從此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處處作弄人,他觀察幾次覺得那主管要辭退他,索性先發制人自己辭了職。

程譯聽得一頭霧水,問他主管在哪些事上給他穿小鞋,大老板的項目他具體是怎么跟進的,馮獻又說不利落,程譯剛結束一個會,難免帶著剛才指揮如意的口氣,給了馮獻一些教訓:“你記得那天在我這兒一起看的那個變性舞蹈家做的節目嗎?他最強大的一點就是能將性向小眾這樣的不利條件轉化為自己的特色,活出另一種成功又獨一無二的樣板,你可倒好,全公司三百人,就你會俄語,大老板破格提攜,你有越級匯報的顧慮是正常的,但你竟然為讓自己老板好受些辭職,把有利條件轉成不利條件,怎么想的呢?”

馮獻聽了倒沒有不高興,解釋說他最怕別人的拒絕,所以總喜歡趕在前面先拒絕別人,又說:“你說得對,現在這事兒怎么辦,你也幫我想想辦法,要不你看這樣行不行,我留你的電話給人事部,你就假裝是我上一個公司的老板。”

程譯不怒反笑,她環顧辦公室眾人,不管上下,都只有人精兒與老狐貍,斷沒有像馮獻這樣玻璃心遇見困難就堅決后撤的人,大家都長于義無反顧地前行,迂回地進步,就為在最后時刻毫不遲疑地摘金。馮獻說小也不小了,但近三十歲還在應聘助理的職位,是因為之前耽誤的時間太多,進入社會太晚,別人在二十一二歲時幫老板辦私事、受財務大姐奚落、被客戶臭罵時的苦,他因為被母親保護得太好,都躲過了,可惜社會不是保姆,從前錯過的功課,現在都要一一補考。

難受嗎,一定是難受的。她問馮獻跟原來公司的人還有什么聯系,馮獻說多數人的微信在離職當天刪除了,只有大老板和他的業務助理還留著。程譯皺眉,“有沒有年輕女秘書,喜歡你嘴甜的財務大姐?”

“干什么?”馮獻不解。

“現在都時興360度測評,你做助理的,與同事的合作也至關重要,這些人的崗位不要緊,但你這次的未來老板喜歡你,人事部也愿意做順水人情,輕松地把這個背調的過場走了,如果財務大姐還有同級能幫你美言幾句,也就惠而不費很加分了。”

“也都刪了。”馮獻懊惱地說,“給他們你的電話就不行嗎?你擔心什么呢?”

“我擔心作假讓你上了招聘網站黑名單!天呀,馮獻,怎么好像昨天才上學一樣。”

“你說的同級同事和財務大姐,都跟我原來的老板朱蒂是一伙的,大老板點了我的名后,她們就每天聚在一起嘰嘰喳喳的,多半是在議論我呢。”

程譯按捺著不耐煩最后建議:“這樣,給大老板的業務助理發一個微信,跟他說在求職,已經進入到最后階段,勞煩他為你接個人事部的背調電話,中秋節了,你快遞個螃蟹券給他。”

“這不好吧,還送禮行賄的?”馮獻遲疑道。

“沒有不好,伸手不打笑臉人,退回來都不怕,可以拿給你媽,她那邊還有的是客戶要打點。他和你大老板都在北京辦事處吧……一天就能到了。切記。”

馮獻雖領命而去,還是自作主張直接聯系了原來的大老板,那沈總看到他的微信就氣不打一處來,正在跟手下一起吃工作餐,順口就說:“你看這個小馮,人高馬大的,留過學,卻是個不中用的紙糊的人,項目交給他,件件無回應,事事無著落,當初真是看走眼。莫名其妙走了吧,倒是很有禮數,來跟我告別,支支吾吾,藏頭露尾地就是說朱蒂排擠他,我的天,朱蒂是個什么人我還不知道嗎,真是耽誤時間。”

手下附和道:“我記得這個人,唉,難纏得很,做事不靈光的,計較還多,我們背后說他長得個大個子,實則比姑娘還不痛快,其實他跟朱蒂一隊,如果踏實沉下心來學,是能很快進步的。他這是提前祝您中秋快樂還是怎么樣?”

沈總道:“哎,這個孩子倒是三節兩壽都準時發些吉利話過來,我沒時間回,但也都看見了。他這是說又在找工作,想讓我給他當背調聯系人呢。”

“您當年真是有意栽培他,給過他機會的,他念您的好是應該的,還算不是一無是處的糊涂瓤子,不過您的電話號碼不好隨便給外人吧?”

“就是,我哪有時間接這些電話,不過年輕人晚熟,現在要知道改進,也不能不幫他,這樣,我讓他找你吧。”

“好,那我到時候就跟招聘的人美言幾句?”

“嗯,也別太過粉飾,免得他去了還是胡來影響你的聲譽,不輕不重地說幾句,最后的決策讓人事自己做去。”

馮獻過了四個小時才接到沈總的回復:“人事方面的事情,我不插手,你找小湯經辦。”馮獻不敢跟程譯說自己越級找了大老板還是被踢皮球給了業務助理,去跟小湯搭話,對方倒是一口答應了,手機座機號都給了他,他為此心頭一喜,又跟程譯匯報:“還挺配合的,連手機號都給我了。”

程譯也高興,上午聽他那一席話,明了他和從前上下級同事關系不睦,不由得擔心,才特別提醒他要送些禮物,現在看到人家肯幫忙,為他松一口氣,仍然囑咐他說:“你再發一個微信表示感謝,螃蟹券一定要送到,你一寄出,對方就會在手機上收到通知,這樣明后天人事部再給他打電話,用詞就不一樣。”

“我現在突然覺得好累,其實在想,這真是我想要的工作嗎?一個培訓部助理而已,其實我的興趣在文史,我還想十一月參加導游證的全國考試,現在這個機會來了,又考不成了。”

程譯覺得馮獻真是啰唆,終于不耐煩,幸好他是在微信中說的這些話,自己可以閱而不回,如果是在電話中,就少不得又要教訓他。

人事部給馮獻打電話:“透底給你,你的背調結果不算理想,但是丹陽,啊,就是上周二面試你的那位,很賞識你,下一步她還要在她老板那里取得批準,才能最后定。”

“您說背調結果不理想,是怎么個不理想呢,是……不會是湯經理說了我什么壞話吧?”馮獻在電話一頭問,感覺自己耳朵火熱。

“那倒也不是,具體的我們也不便透露,還是跟你上一段入職時間過短有關系,綜合下來,在這方面就不如另一位從IBM過來的候選人背景顯得更瓷實,不過對我們人事部來說,業務部門最終用戶的意見是唯一的,你不要著急,也準備一下跟丹陽的老板見面。”

馮獻跟程譯氣急敗壞地投訴:“你看姓湯的多壞,你還說讓我送他螃蟹券,幸虧沒送,不然簡直賠了夫人又折兵。”

程譯沉思片刻,也是湊巧,昨天剛有舊同事請她在獵頭那里幫助美言,她深知這種時候,多數受訪人為了自己的名譽,都是據實相告,但也通常因在候選人那里承情,自愿有意識助力,如果背調結果負面,也著實說明馮獻在上一家公司的表現實在無法恭維。

她收回思緒,提醒馮獻道:“你趕緊上領英網,找到丹陽老板的簡歷和介紹看一下,知道她的來歷,在公司負責哪一塊業務,她見你雖然就是走個過場,但也不排除她格外認真,管理風格具體而微,面面俱到,又有一票否決權,那你的面試結果就很難講了。”

這一天是星期四,兩個人相處的這些日子,已漸漸形成一個不成文的規則,除了周末在一起之外,每逢周四還要見個面,一半是馮獻最近這個求職有很多要和程譯討教,另一半是程譯喜歡他點的菜及飯后回家在晚風中奉上的吻,雖然常笑他“正經事不見,吃喝玩樂全在現場”,但程譯也覺得與他有一種久違的相處不厭。

這天他們在程譯家馬路對面的一個川菜小館點完兩個菜,一位中年服務員又過來多給了一份泡菜,馮獻對大姐點頭致意,程譯帶點兒驚奇地看著他,馮獻解釋道:“我媽媽那個公司,負責那邊那個大廈和旁邊這個小區的保潔,這位大姐晚上在飯館跑堂,白天就在大廈寫字樓打掃。”“噢,那你也算是她東家少爺。”

馮獻笑:“什么嘛。”

“說真的,你怎么不和媽媽一起干,以后把她的企業承擔下來。”

“那有什么意思?”

程譯想,自己現在雖然和馮獻的關系親密,但嚴格說來還是友達之上,戀情未滿,雖然他反復表白過,不過臥室中的話恐怕也是要打很大折扣,他家里的人與事,倒不必知道過多,這樣一想,也就放下了這個話題。

這時馮獻的電話響了,竟然是丹陽親自打給他:“明天下午我老板要親自見一下你和另一名候選人,你們倆的情況我已經跟老板介紹過,最終錄用還是以我的意思為準,不過你也有個心理準備,我們這位老板也不是讓人輕松走過場的人。”馮獻連忙謝了未來準老板,又恭維道:“都八點多了,您才剛下班啊?”

丹陽一笑,說:“是啊,就是為了你這個職位在跟領導匯報呢,你明天好好表現。”

馮獻掛了電話跟程譯琢磨對方的說辭,都認為丹陽對他的偏愛很明顯,尤其是最后這一句,簡直就是要他“加油”。

丹陽的大老板是位五十歲出頭的女士,大家以英文名字相稱,喚她為“吉莉”,誰也想不到她坐下來寒暄片刻后,竟以俄語與馮獻交談起來,她告訴馮獻:“我父親是老外交官,我小時候跟他在莫斯科常駐,從六歲到十二歲。”馮獻連忙贊她的俄語是母語水平,又流暢,用詞又古雅,兩人愉快地聊了近十五分鐘,馮獻等于是把跟程譯復習過的面試問題用俄語答了一遍,以前那些因為他英語不夠好而不能盡述的部分,這次都適時發揮了一番,吉莉頻頻點頭微笑。

馮獻出了會議室,幾乎與丹陽擊掌相慶,他回來跟程譯說:“我覺得后來丹陽對我表現得不如以前客氣是怎么回事?”

程譯笑:“好事情,你入職沒有懸念,她已經來不及要擺出老板款兒來,雖然是她一手提攜你拿到這個工作,但現在你們的關系就快正式是雇傭關系了,她要跟你內外有別,尊卑有序。”

其實馮獻走后,吉莉對丹陽說:“這兩位年輕人各有千秋,我倒是更偏向那位女生一點兒。她在大公司受訓,表達清晰流暢,兩年間輔佐過多位經理,其中也包括副總裁級別的高管,所以她對業務流程相當熟悉,說到工作中遇到過的具體問題,言之有物,顯示執行力和協調力都較為出色。”

頓一頓又道:“這位男生呢,表達能力很強,工作的熱情很高,我覺得就是進來后你可能要多花工夫幫帶一點兒,不過你工作量已經滿負荷了,找人本來也是為來幫你的,你有這個精力培育新人嗎?他之前的工作經歷不夠穩定,在經驗和實操上都幾乎是一張白紙。”

丹陽道:“您的顧慮我都想過。我想要招這個馮獻呢,主要是看中他兩點,一是他單身男孩子,扔到郊區或外地的培訓現場一去三五天不用擔心他,女候選人剛生了孩子不滿八個月,保不齊三天兩頭請假,出差就更是麻煩事;而且馮獻的資歷淺,所以定崗低,薪水比女生要低20%呢,也算是幫咱們部門節約預算,這個職位沒有什么技術含量,我多帶帶他就是。”

馮獻接到入職通知,歡天喜地去辦各種手續,沒想到周一第一天上班就出了紕漏。

十一

第一天上班他特意早到,結果忘了自己還未拿到鑰匙,只好在門口呆立,九點整了仍沒有同事到辦公室,他感到詫異和懊惱。今天他為了好看,只穿了西褲和襯衫,在只有一個個玻璃門透出光亮的走廊里來回踱步,覺得有寒意,沒一會兒,肚子竟然咕嘟冒泡起來,他連忙去廁所,等他再回到辦公室門口,發現已山門洞開,認識不認識的同事不知從哪兒變出來的,但見一張張桌子上的茶和咖啡冒著白汽,他們好整以暇地在電腦上忙碌著。

丹陽剛從吉莉的辦公室出來,臉上還帶著恭謹的笑,看見馮獻過來,她把笑一收:“怎么第一天就垂頭喪氣的。”馮獻欲要解釋,丹陽直接說:“你快過來,幫我訂明天出發去香港的機票,住一晚,我把上次的酒店訂單給你,你打電話過去,周三下午去新加坡,周五早上從新加坡回北京,上次的酒店我不喜歡,你找吉莉的秘書問她公司的另一家協議酒店,靠近機場的,你訂之前跟我確認一下。”

其實他們倆的格子間相連,兩人面對面,只有一個不到三十厘米高的隔斷擋著,但馮獻聽到丹陽先說了“過來”,就還是繞過去站在她身邊,以示恭敬,丹陽掃他一眼:“記下來了嗎?”

“記住了。”

“記到哪里了,手掌心嗎?”

馮獻回到位子上想取紙筆,可惜他的位子是給新人預備的,因而空空如也,丹陽皺眉,從自己的文件夾上取過一張正面有字的A4紙,夾上一支水筆從隔斷后啪一聲扔過來,馮獻低下頭,他自己的眉毛也緊緊地擰在一起。“我先去開會了,你有什么不懂都去問吉莉的人。”丹陽抄起筆記本走了。

吉莉的秘書林小雙似笑非笑地與馮獻打個招呼,這些天大家沒少在茶水間議論,說丹陽找了個小鮮肉助理,都在跟小雙打聽馮獻的來歷,讓她很不耐煩。與馮獻共同進入最后一輪面試的女生是小雙的大學同學,這個職位的招聘需求一經放出,小雙就將同學的簡歷報給了人事部,那姑娘一路高奏凱歌,小雙很有眼見能拿到公司內部推薦人才的5000元獎金,眼看就要入職,卻半路里殺出了馮獻,讓同學的入職和自己的獎金都泡了湯。

林小雙雖然職位比丹陽低,但歲數卻比她大著五歲,她很看不上丹陽此次的操作,覺得非常幼稚,明顯她就是以貌取人,像有些不成體統的男老板喜歡選順眼的漂亮女孩兒入職,占不占得上便宜再說,光是每天看看也是好的。呸。

馮獻問事,態度倒是恭敬,不過作為新人,恭敬是應該的,并不加分,她那個大學同學就不搞這一套,從來不會對人低聲下氣的,多大的老板,說得不對也敢于面質,一切靠精準有效說話,可能丹陽也是擔心駕馭不了這一掛吧。小雙幾句話就試出馮獻反應慢又不懂行,她心里輕笑,看著吧,以后有丹陽受的。不過還是盡職地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了馮獻。

馮獻將小雙說的話東一句西一句地在剛才丹陽給的一面紙上都記滿了,回到位子挨個打電話。他的郵件系統還沒有裝妥,只好讓機票代理把報價發到他私人信箱,公司在新加坡的協議酒店滿員,這兩天新加坡有會展,小雙告訴他自己去旅行網站上找現有的價格最低的酒店,寫郵件給吉莉批準后才能訂。

10點45分,丹陽結束一個會,驚奇地發現機票行程還未搞定,馮獻又給代理打電話,才知道忙了半天對方卻將他的郵箱地址少寫了一個字母,他氣急敗壞地重復,一邊聽丹陽不耐煩地開關抽屜:“一個郵箱地址弄得像一首詩那么長,誰記得下來。上周四就通知入職了,也不知道提前讓IT把郵箱弄好,對了!是不是也沒有錄入指紋鎖,今天是來晚了,明天來早了也進不來。不知道在搞什么,性子太慢了!”

馮獻耳中嗡嗡作響,他小時候去農村玩兒,秋天,到處都在燒不知什么莊稼收獲后的一種粗硬的草稈,他此刻就覺得后背在長出這樣的草稈,沒一會兒,那草稈在他周圍也生長了起來,把他與對面的丹陽隔絕開來,他覺得自己凍住了,不能思考。

不過他仍在手機的郵件和旅行APP上來回切換著,代理的機票報價到了,他連忙將行程念給丹陽聽,他念得磕磕巴巴,因為那行程中有令他不明所以的代碼,而不像常用的旅行網站那樣一目了然。這時丹陽的電話響了,她接起來,立刻笑得山花爛漫:“啊,你怎么回事,嚇死人,在哪里,哈?騙人,討厭,好,這就下來,不饒你。”

她放下電話,滿面春風地對馮獻說:“好,時間我聽著差不多,你跟他們出票吧。”馮獻趕緊跟她說,新加坡的酒店不好訂,丹陽說:“行,你跟小雙問清楚,不違反公司政策就行,我在哪里都能湊合一晚,就上次那家也行。我先走了,明天上午也不進來,就直接飛了,我不在這幾天保持聯系,你把郵件、指紋鎖等,都找IT落實好,讓小雙帶著你各部門認識一下,有什么事你打開我的電子日歷看,只要我沒在會上,都可以打電話,也可以在微信上留言。”邊說就邊拿起包走了。

馮獻舒一口氣,給程譯發信:“今天上午忙死了,幸好丹陽這會兒走了,你吃飯了嗎?”程譯問他上午都做了什么。

馮獻不滿地回道:“都是些跟培訓助理無關的事,來了就給她訂機票、訂酒店,成她秘書了。還挨一頓訓。”加一句粗話。

程譯聽了情況,安慰他第一天忙中有亂很正常,現在先把機票梳理清楚,發到丹陽手機上給她過目,沒問題就趕緊出票,既然新加坡有會展,機票價格瞬息萬變,酒店也是這樣,盡快落實為重。

下午兩點丹陽來電話問機票都出了沒有,馮獻說都出好了,給她念了一遍,丹陽讓他把每一程都錄入到她自己的電子日歷中,馮獻答應了,正好公司的兼職IT人員過來了,給馮獻裝了郵件,錄了指紋,又開通了丹陽在郵件上給他的授權,他忙把四程機票按時間錄入到她的電子日歷上,幾下里一忙,午飯也沒顧上吃。

到下班的時候,馮獻跟程譯說,今晚想見她,再聊聊白天的感受,程譯有點兒為難,按說他今天第一日上班,是應該一起開瓶酒慶祝,不過兩人周末才見過面,一起看的電影前晚七點半才散場,而小孩兒昨天是照例在前夫那兒吃的晚飯,所以她今天想回去陪孩子,她這樣跟馮獻說了,聽得出他很失望,她剛要改口,馮獻卻說:“丹陽又來電話,我先接一下。”

丹陽的聲音聽上去和中午走的時候一樣愉快,她說香港的會取消了,所以把機票取消,重新訂一張北京新加坡往返的就好了,馮獻得令打電話給機票代理,得知取消加上重訂的費用高達3000元,他記得小雙叮囑過,機票訂最低價,改票加錢要丹陽自己寫郵件給吉莉報批,這3000元聽著不是小數,他又打電話過去知會丹陽,丹陽聽了奇道:“哪有這種道理,怪不得吉莉一直說咱們這個機票代理有問題,是不是欺負你新來敲咱們竹杠,你把他連上,我好好罵他一頓,你在邊上聽著。”

代理告訴丹陽說四段航程都要取消,又因為出的都是最低票價,而北京到香港這一段離起飛時間已不超過12個小時,退改簽政策都是航司定的,退票罰金是比較貴的。丹陽奇道,“不是聯程票嗎?”代理答不是,是四段單獨的航程,丹陽也不避人,直接就在三人電話會議中好好地給馮獻來了一段教訓,她越說越生氣:“馮獻,你自己是留學生對不對?你也曾經常飛的啊,有沒有把公家事當成自己的事辦,你自己出去是這樣買機票嗎?貴不用說,我這本來還是要在香港停一晚,如果我是從香港轉機,你訂四個單程的,那第一段一延誤,擔心后邊航班的不等人,到時會在陌生機場里跑得犯心臟病!你做事怎么不動腦子呢?這還不是業務,只是后勤上的一點兒小事,你要是昨天才從農村出來我一定不怪罪你,可是你……唉,現在怎么辦?這3000塊的郵件我可不寫,你們倆看著辦!”摔了電話。

馮獻在桌邊呆坐半晌,又氣又羞,這時程譯給他打電話,上來就跟他說:“跟小孩兒說了,我先不回去,一會兒咱們哪兒見呢?不過只能吃個快的。”馮獻連忙把剛才的倒霉事傾倒給她。

程譯默然,覺得這也真是不巧撞到了自家槍口上,她前夫在馮獻訂了票的航空公司已坐到了總監的位置,兩人平時除了安排接送孩子,通告一下考試成績,沒有任何往來,今天倒不知這事他幫不幫得上忙,只是輕易不找他開口,為這個破例,并不情愿。

前夫接到她“不情之請”的電話,倒是很上心。兩個人在婚內的恩怨已經隨風云散,之后他一直對程譯萬事不求他的態度耿耿于懷。他記得相好的時候曾經討論過人生的意義,程譯說對她最重要的是“體驗”,他這邊的答案則是“被需要”與“創造價值”,他認為程譯現在不是沒有棘手的事,而是成心躲著他,晾著他,不讓他覺得被需要,因此就無法創造價值,比起潑婦罵街打小三,他覺得這是程譯發明的另一種比較高端的前妻蔑視。

前夫給業務處打了幾個電話,設法將3000元的罰金抹掉,就連忙給程譯打電話,后者謝了他,表示為屬下小朋友的錯誤給他添了麻煩真不好意思,大家客氣地掛了電話。

馮獻接到程譯說問題已解決的電話,卻在那里賭氣,說已經想好了,自己墊付這3000元,免得程譯“白白承朋友的情”,程譯只好耐著性子解釋,朋友已經托了,這筆費用已經在航司走完程序抹了,就算是他想去墊付,這筆賬人家也走不了。已經7點40分,“你兩頓飯沒吃了吧,我現在開車去你樓下等你好不好?”

馮獻這時才意識到真是兩頓沒吃,血糖已低到兩手開始顫抖的程度,他給機票代理去了電話,又硬著頭皮再跟丹陽匯報,丹陽仍在兀自不悅,聽說問題解決了,態度也沒有松懈,讓他就這事寫個備忘郵件給自己。

馮獻想了半天,覺得她說是備忘錄,其實就是檢討書,怎么也下不了決心動筆,而程譯已來微信說在樓下的茶餐廳等他。他將電腦鍵盤一推,就下樓去。茶餐廳在大廈的地下一層,今天程譯沒有等他這個美食家點菜,已經點好了有咸有甜的點心與湯粉面線,鋪了一桌地等著他。馮獻看見程譯自覺像幼兒園放學的小朋友,有一肚子話要說,餓,渴,幾乎要委屈地哭出來。

十二

第二天馮獻還是早半個小時到公司,擺擺這弄弄那,將家里翻箱底找出的一個皮面本子端端正正放好了,又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里巡視一番,他全無積累,卻在早晨微舞輕塵的陽光中不免做著“有朝一日,我來統領”的南柯一夢。

九點過后,同事陸陸續續來了,丹陽也裹挾在他們之中有說有笑地落座,她好像已經忘記了昨天的事,也沒有追究馮獻未發出的“備忘郵件”,和緩地跟馮獻布置了些任務,末了說都不急,讓他去找小雙,趁人家有空的時候帶著去各部門轉轉,認識下同事,再領些文具。

他們倆離吉莉的辦公室是一步之遙,離小雙的格子間就更近了,后者聽見丹陽一口一個“找小雙就行”的布置,覺得她剛升職有了助理就擺款,還拿自己當部門秘書隨意支遣,心里早就翻了十二個白眼兒,不禁在微信里與相好的同事抱怨說:“有些人真是能拿架子,這才哪兒到哪兒啊。”同事卻回說:“昨天我下班看見馮獻在樓下跟一女的吃飯,大概是他女朋友,不過一看就比他歲數大,他在那女的面前可甜可乖了,跟小學生似的,后來還親那女的手!”

“是嘛!”小雙很感興趣,“那我們這位花癡小老板看見可要吃醋了,白招來一個帥哥,只能擺著看。”

“哎喲,你可別瞎說,不至于的。”

“誒你說是不是吧,指定等著性騷擾人家呢,不然招他進來干嗎,這個人吶,一問三不知。”

馮獻過來央小雙帶他各處走走,小雙倒是嚇了一跳,連忙合上手機,帶著他挨個去跟同事打招呼,最后到了自己最要好的同事面前,眨眨眼,那同事跟馮獻客氣地打招呼,頗聊了幾句,馮獻很高興,他習慣了女孩子們見到他會流露出“這位哥哥有點兒帥”的喜悅表情,怎么會想到來之前小雙正跟人家說:“一看就是個繡花枕頭,以后咱們都小心點兒,出了婁子別給他背鍋。”

同事待兩人離開了,給小雙發微信:“讓你說的……我看人家蠻好的,有禮貌,還拿個本子,走這一趟,把人名崗位都記下來,也是個有心的。”

小雙冷笑道:“腦子不好唄,說一遍記不住,你往后看吧。”

馮獻回到位子上,打開本子把剛才新認識的人名又回顧一遍,感激昨天程譯教他的方法:“好腦筋不如爛筆頭,你記著到哪兒都拿個手掌大的本,老板和同事交代的,你都記下來,復雜的筆畫就用符號,回去趕緊辦,下班前花十分鐘把這些記錄過一下,辦完的就撕了扔掉,沒辦完的、能重復用的重要的信息,還有當天犯的錯誤,都謄寫在一個厚筆記本上,每天就這一大一小兩個本,反復看,別漏下什么,也別記錯什么,時間長了,你在老板那兒就全知全能了。”

下午丹陽本來說好帶馮獻去公司在望京的一個培訓點熟悉場地和老師,臨時又變卦,讓他自己過去,“明天我就去新加坡了,周五才回來,你今天去先感受一下,后兩天也不用過來,直接到現場支持。周五到周日咱們在那里又有三天的課,還是今天這位李老師講,你記著周五等著這撥人走了,收拾布置好會場,唉無非就是白板啊,培訓中游戲環節的各種用具啊,發給每個人的紙筆啊,結束時的紀念品啊,每樣東西都鎖在教室的壁柜里,你問好了李老師,別拿錯了……哎呀這點事就不用都記在本上了,很簡單的,說一遍還不就記住了。”

“我怕初來乍到業務不熟,怕漏掉什么。”馮獻囁嚅著說,其實心里很委屈,比自己大不了兩歲的一個小丫頭片子,他想,“不過就是出道早運氣好,現在騎在我頭上耀武揚威的”,他昨天已經跟程譯說了這個話,不過當時程譯立刻臉一沉,放下茶杯訓了他一頓,他不敢惹惱她,不知為什么,總覺得自己還沒有跟她確立真正的關系,在求職過程中程譯提供的幫助,又無形中為她增加了一些光環,她現在是他心目中的“獨角獸”,他喜歡她開車的樣子,教導他的樣子,他喜歡她的神氣,而那晚在小臟旅館,她令人意外地展示了自己的脆弱,又格外讓他覺得與眾不同,倍加珍惜。

丹陽看到屬下一張俊臉如霓虹燈變幻,覺得好笑,又有點兒不忍,還只當是自己話說得重了。前些天吉莉跟她開一對一例會時,還專門提醒她升職不久,要注意言行謙遜,她雖然不以為然,不過這時倒想了起來,自己也是別人的老板啦,這辦公室四敞八開的,自己是要注意,別讓那些本事不大卻善妒的人收集了材料瞎議論去。

十三

馮獻下午自顧自去了望京的授課點,丹陽說得對,這一點點大的地方的事,不必什么都用筆記。這個房間不過是像把一間中學教室橫過來,擺著十五個人的座位,前面空出講臺,放投影的幕布和上次用過還沒擦凈的白板,東墻是窗戶,西墻這一溜則是一排鐵柜,打開看看,要用的文具一應俱全,紙筆之外,還有司機用的傳菜鈴鐺,裝在瓶子里的彩紙疊的星星,馮獻看了發笑,這兩樣無疑就是培訓中游戲環節的道具與獎勵,“一幫大老爺們,無聊”。

他順手拿了幾支水筆和一板電池放到自己的包里,還有兩個黃底紅格的便利貼記錄本——他注意到小雙進吉莉辦公室時都拿著這個口袋大的本,出來后就像程譯說的那樣照著它上邊的涂抹打個電話,打完了就撕下來扔掉,也有時貼在電腦上和本子上,他問小雙在哪兒領這樣的大號便利貼,小雙卻假裝在打電話沒聽見,氣得他在心里抓她的臉,他不知道為什么這些人總是對他有莫名的敵意,跟他在婚姻介紹所的經歷大為不同,無論是老大姐同事還是征婚女客戶,都不加掩飾地喜歡他,啊!但那份工作是不名譽的,是缺德的,他收回思緒,培訓中心的鐵柜里什么都有,以后都不勞去小雙那里得白眼兒。

沒一會兒,一個矮瘦的穿緊身褲、緊身皮夾克、紫襯衣,戴金邊眼鏡的男子進來了,狐疑地看著他,等著他打招呼,馮獻連忙趨前伸手:“李老師吧?您好,我是咱們培訓的助理,丹陽讓我過來,跟您學習。”

“啊,不敢當,不敢當。小伙子哪里畢業的?”

“噢,我在俄羅斯上的大學,畢業有幾年了。”

“啊是嘛,圣彼得堡我去過啊,好地方好地方,就是冷點兒!”

馮獻跟著笑笑,不想再聊下去,沒一會兒,來聽課的人都到齊了,果然也都是些大老爺們,都是來自某名牌汽車4S店的銷售,今天李老師講的題目是《營銷技巧的話術》,馮獻坐在最后一排跟著聽,臉上和其他學員一樣時時泛起微笑,他不時站起來給會場拍照,當鏡頭對準李老師的時候,對方就只做手勢,張著嘴卻暫時不發出聲音,保證他拍出的照片上自己的臉不會走形,馮獻專門趁李老師重新開始慷慨激昂時拍了兩張,偷偷發給程譯,問:“丑不丑?”程譯回:“這有什么丑的,人在認真工作的時候,難免動作變形。你也好好工作。”馮獻微笑,覺得程譯過分嚴肅,心想:你等著。

總之他這一天心情大好,離開丹陽和小雙她們,讓他覺得輕松自在,培訓中間還有茶歇,他喜歡那小盤子里的紅茶餅干,由總管培訓教室的秘書端進來,不像在辦公室似的,誰都比他資格老,都不拿他當一回事,秘書稱他為“馮老師”。四點多的時候,公司財務還來信通知他,這個月的工資到了,他入職在15號前,得以提前支領半個月薪水。

到周五下班時,馮獻猶豫半天,還是給丹陽發了一條微信,問周末李老師的課,自己還用不用過來,丹陽在新加坡,正和當地同事簇擁著一起去吃黑椒蟹,收到他的微信難免覺得不耐煩。這助理沒來的時候,逢周末的課,她都是跟李老師等培訓師告假缺席的,只有一次約了朋友去那附近吃烤肉,順便上來看了看,順手拍了上課照片發在了朋友圈,吉莉還點了贊。不過現在新人既已到崗,又這么青澀,就鼓勵他凡事多參與吧,她回了一個“六日各去半天吧”。

馮獻不快,跟程譯說:“我周五還不知幾點能到你這里,周六又要一大早過去,不過中午能跑回來,咱們去吃點兒好的。”程譯說:“沒有關系啊,不過我也正要跟你說,我周六午飯也被抓差,要陪老板去接個客戶吃飯,下午回來才能陪你呢。”

“那不是沒多一會兒,小孩兒就又回來了。”

看馮獻小女孩似的那么失望,程譯覺得心軟,又說:“還想著問你呢,那個客戶說不想吃什么大餐的,讓我們帶著去吃些特產小吃,你說去哪兒好呢?”

馮獻來了精神:“我知道一家好店,丹陽吃過,贊不絕口,你老板和客戶應該也會喜歡的。”

“啊,快說。”

“大腸刺身想嘗嘗嗎?”

程譯跺腳說馮獻討厭,兩個人笑了半天,還是馮獻先平靜下來,說:“那這樣吧,周六罰你送我到望京,然后你就去跟老板吃大腸刺身,我這邊什么時候結束了再聯系,你先踏實辦你的事。”

十四

丹陽這次去新加坡開會,順便“走私”見了FKG公司的重要人物。從獵頭第三次為了FKG的職位接觸她,已經過了半個月,她起初沒有當一回事,因為剛升了職,雖然沒漲薪,但配了助理,才三十歲出頭,不管是在寫字樓還是同學聚會中,都夠她神氣好一陣。

但是這次在新加坡的面試,讓她心旌搖動。人家說得也在情在理,疫情過后,百廢待興,她現在這個公司的業務就是為高端車企的4S門店培訓高級銷售,但其實包括豪車在內的奢侈品行情大打折扣,不知為什么,今年比過去兩年的銷售都慘淡,連帶著客戶預訂的培訓課程也取消了大半。

她們公司的一位總監突然離職,升了她,其實有火線破格提拔的意思,平級和不如她的人一個勁兒地在后邊彈眼落睛,那火紅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可其實她漲級不漲薪,原總監的辦公室關著門,行政部沒有通知她搬進去,去問就滿面春風地支應些屁話,她還是坐在格子間,和新招的中看不中用的笨蛋助理只隔著一塊板。

等于她的這次升職和助理一樣,都還在試用觀察期,沒有實惠的好處,只有加碼的工作量。FKG也挖了她一年半了,消息不可謂不靈通,完全知道她這次升職的底細,還大方地應承說,雖然她的薪水與升職前一樣,但錄用她后在職位和報酬上“都會有體現”的,只是,也跟她明講,薪資的漲幅跟她將要提供的現雇主的工資單數字也多少是掛鉤的,不可能憑空漲得太多。

資本家都是壞透了,丹陽不禁在心里跺一下腳。她的哲學是這樣:對新舊東家都沒有什么情分,一切成績都是她應得的,她就是比同儕聰明能干有value,怎么著吧,能夠獵聘到她,就是雇主的榮幸。

丹陽的離職辦得非常快,整個手續和交接都在48小時內結束了,快得像是被解雇。她的直線老板吉莉甚為震怒,想不到,這名本來看好的新星對公司和自己一點兒忠誠度沒有,簡直是短視加見利忘義!吩咐了人力資源部讓她趕緊滾。

人力部對業務部的任性早已習以為常,但內部開會仍不免有牢騷議論:其實早先關于丹陽的升職,領導層意見就不統一;在助理的聘用上尤其體現了這個人輕狂驕矜不成熟的一面。大家上下忙一個溜夠,招來的馮獻在資歷和表現上都是差評,幸好還在試用期內,一句話也就解聘了,現在還要忙著去獵聘丹陽的繼任,有的忙,真煩人。

十五

馮獻和程譯那兩天本來在為一點兒小事不痛快地冷戰,但出了這件大事,馮獻就在憤悶撥通了程譯的電話,告訴她自己竟然接到公司試用期結束的通知,要求見面。

程譯剛結束一個短差,本來計劃由機場直接去辦公室,她在出租車里很快地想了想,因為這一半天出差,小孩兒放學都在前夫那里,今天又是周五,那就先繞路帶馮獻回自己那兒吧。小孩兒剛在市級的奧數比賽獲了獎,比自己小時候爭氣得多,但馮獻卻明顯是個差生,教不會、聽不懂,她嘆口氣,覺得麻煩。

馮獻雖然很喜歡程譯的小公寓,但是她能夠自愿給予的二人世界時間實在有限,完全低于他的期望。他不滿程譯在小孩兒面前把他像個秘密似的藏著,工作如此不如意,辦公室那沒有什么希望的日程,每天卻又那么滿滿的,時時渴望見她,卻只能做個周末男朋友。

程譯開鎖的時候,馮獻猶自在內心叫喚:這叫什么事!每次他都下決心再也不來了,可決心總是失敗。他在此地有專門的家居服,饒是心情不好,為了衛生考慮,他進門還是先換上那套米色的格子衣褲。每次程譯看著他一條腿站著搖搖晃晃換上褲子,像笨拙的棕熊,都忍俊不禁,但今天她有點兒嚴肅,沒有笑。馮獻注意到了,立刻更加不高興。

他突然決定說:“要不你還是去接小孩兒吧,我先走了。”他扯下歪歪扭扭掛在一條腿上的格子褲,賭氣地重新穿好外套,開門關門地走了。程譯在驚訝中甚至沒有來得及挽留,只好站在原地搖頭冷笑。

這次兩人的冷戰時間很長,沒有結束的跡象,程譯覺得莫名其妙啊真是的。電視綜藝節目時興販賣“年下戀”,可是無一例外,表演性的女大男小的戀情都是轟轟烈烈開始,又如此這般哭笑不得地結束。

馮獻當然有他的好,讓人無限心軟,可是他的生存能力甚至比他的年齡還落后,這讓程譯始料未及。她談不上多么熱愛辦公室生活,但“盡職”是她的生命意義之一。她喜歡跟同事交往,他們是多么訓練有素,合情合理,控制得當,閉環管理。哪有馮獻這樣,本事不大,一包脾氣。她當然知道他在生什么氣,他之前明示多次她應該給予更多實質性幫助,甚至暗示應該在她的單位給他謀求一個職位,“實在不行,我給你當助理不行嗎?”

開什么玩笑!想到這兒,程譯簡直覺得驚怒,當她什么?彼此都哪里來的底氣?她又有什么可以在職場走錯的余地?職場是多么高速高效運轉的斗獸場,看看馮獻,看看馮獻的小老板丹陽,維系他們和組織的那條細細的紅線,隨時可以被扯斷,昨天力排眾議推舉你上位,明天就毫不留情讓你收拾東西回家。

馮獻對程譯很失望。離職加失戀,程譯就這么自私冷酷,都不會顧念他百廢待興,都不會主動說一句軟話。

久違的辦公室生活,這次帶給馮獻的比以往更多了恐懼,看別人都三頭六臂的,怎么自己一上場卻缺胳膊少腿似的,處處碰壁。他一時沒有了繼續求職的勇氣,要不,還是一抹臉當作什么也沒發生,去跟程譯和好?

他喜歡程譯,喜歡她的穩定。他不會自欺說喜歡程譯的容貌和身材更多,他喜歡她身上那些超越性別的部分,和她在一起,他覺得安全、有指望,那就得犧牲一點兒男性的自尊自驕,像那些被大老板照顧的漂亮女人。這樣一想,他又憤恨,看不起自己……程譯,她是多么自私冷酷的人,都不顧念他離職,都不會主動說一句軟話。

十六

失戀的情緒,在最初的兩周一個月時,很是難熬。不過程譯覺得自己可以拿出在辦公室的多線程管理模式處理它。一個人有五只手,每只都在干活兒,某一天有一只手空閑,那就等待,看再有一個什么事兒來了,可能把它激活。

她偷偷翻看馮獻的微信狀態,他除自己之外沒有別的朋友,所以他的“朋友圈”是一片空白,這讓她花了點兒時間從網上找些小方法,測試他是不是把自己刪除了,證明不是后,她又有點兒生自己的氣,一把年紀了,為什么要浪費這樣的時間?

有一天她看見馮獻更新了微信簽名:“百廢待興”,看見他注冊了一個只有一條動態的視頻號,ID是他們倆相識的年月日,又有一天,看見他把頭像由兩人一起時拍攝的城市一角換成了一只帆船的照片,他要重新起航去哪里?

唯一明確的答案是,那只空出來的手,八個月過去了都沒有被激活。那就這樣吧,只能這樣。

小孩兒的奧數競賽戰績依然彪炳,免試入重點高中的名額早已板上釘釘,還有什么比這重要的事?前夫已經開始詳細了解清華各專業的排布,程譯不敢想那么遠。

市面上的教培機構數量大為減少,但奧數競賽名師的私教費仍穩步飆升,這周末前夫出差,程譯開車送小孩兒去補課機構上課。因為老師有事,他們的課被提前排在一大早八點,小孩兒昨夜晚睡,此刻坐在車后座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盹,程譯只顧從后視鏡看著他可憐,一不留神還錯過了路口,只好又多兜一個圈。

幸好出來得早,沒有耽誤事。天邊的朝霞正從一層層的淺淡水彩變為油畫,金黃橘紅,肆意潑得哪里都是。程譯在教培機構門口停妥車,小孩兒并沒有對天空的奇景表示贊嘆,但四處稀稀朗朗的行人,都在舉著手機拍攝,她一放眼間,看到了馮獻。

他正側身站著,背著一個軍用雙肩包,和周圍人一樣,也在給天空留影。程譯從遠處確定了他身形顯著的每一條主線,她心里很靜。她當然一直在想著他,雨夜他跟她求過婚,晚風中他曾經攬著她在護城河邊站著,說著舊城的掌故,她仔細聽了,但也全沒記住。所有的話,都已幻化成輕風,不作數了,但想起來還是會讓人眼眶發酸。

她在他后背捏了一下,像藏貓貓的小朋友一樣。他回頭帶著笑,沒想到竟然是她,嚇得跳開一大步。

怎么會是她呢。他事后回憶她的那一捏,不是普通熟人的輕拍一下,而是大拇指與食指的一捏,透著他們擁有過彼此身心的親昵和不尊重,她可真是很會哈,永遠知道怎么拿捏他的分寸,這真讓人生氣。

他沒說話,但簡直聽得見他腦中在急速地處理著信息和情緒。

她只好寒暄:“我來帶小孩兒上課。”

他點點頭:“我在這兒當歷史老師,有三四個月了。”

“噢!那你一定特受歡迎。”

他停了停,本想客氣一句,但正色說:“是,還可以。”

小孩兒早撒腿進門上樓了。程譯和馮獻呆站著。

她不是跟別人一樣看不起他嗎?以為他身無長物嗎?以為他是不容于社會,被職場拋棄的邊緣人嗎?“看我現在。”看那些家長欣慰的目光,學生仰著的晶瑩小臉,教務處的笑容和令人滿意的打款記錄。

馮獻氣哼哼地想,覺得委屈。自己怎么沒用。媽媽說得對,就不能找年長女性,媽媽說,就算她現在看著不比你大很多,到了四十五歲顏值也會斷崖式下跌,看,才不過半年,她不就比以前憔悴了?慢,她不是周末都把孩子放前夫那兒?怎么今天來了?嗯,可能是復婚了也說不定。她不是從來沒把跟前夫的合影撕了,我說了那么多次她都不聽。我微信簽名換了那么多個跟她喊話,就沒有一個能讓她來找我問問的。這個狠心的女人。恨死她。

“你的課幾點開始啊?”

馮獻道:“還有一會兒,我先去7-11買點吃的。你……吃過早飯了吧?”

程譯剛要說什么,馮獻自顧自地說:“那我先去了,再見。”

程譯愣一下,但是點點頭,無奈地笑了。

馮獻闊步右轉,左手緊緊攥著電話,另一只手緊緊將指尖握到肉里去。半滿的背包一顛一顛地打著他的背,像熱戀時去找她時自己那喜滋滋的腳步和心。他筆直地朝前走著,不用特意看,也知道左邊會經過一個小超市,那兒有粗糙的包子和豆漿,但他不要去,他要越過前邊那業務慘淡的郵電局,再過馬路去7-11。

不用特意看,他也知道自己哭了,涕泗橫流,在這樣一個銀杏樹與彩霞將天空變成畫布,抒發絕情的秋日。

責任編輯:盧 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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