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 "要:我國刑法學界對具體打擊錯誤問題的處斷存在法定符合說與具體符合說的對立,但這兩種觀點都存在一定局限性,例如前者將構成要件過度抽象化,后者對“具體”的程度無法量化等。因此在處理具體打擊錯誤問題時,這兩種理論均難以保障論證過程與結論的雙重合理。故意歸責理論則要求嚴格區分故意認定與故意歸責,認為無論是法定符合說還是具體符合說都是從故意認定的層面出發,但是打擊錯誤的關鍵不在于故意認定而在于故意歸責,即需要判斷行為人對誤擊對象的既遂結果能否歸責于對攻擊對象的故意。修正的認識可能性說以認識可能性理論的故意歸責“三步走”為基礎,并將過失責任判斷標準由“認識可能性說”替換為“危險信號認識說”。以該理論處理具體打擊錯誤問題,基本上能夠規避具體符合說與法定符合說的不足,對實踐中的具體打擊錯誤問題作出更為適正的處理。
關鍵詞:具體打擊錯誤;法定符合說;具體符合說;故意認定;故意歸責
中圖分類號:D914;D924.3 文章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6-6152(2025)01-0095-12
DOI:10.16388/j.cnki.cn42-1843/c.2025.01.009
一、具體打擊錯誤問題的核心與出路
打擊錯誤又稱方法錯誤,學理上一般認為打擊錯誤是事實認識錯誤的一種類型,中外各國刑法教科書大多在事實認識錯誤中把打擊錯誤與客體錯誤、對象錯誤及因果關系錯誤等一同討論,如馬克昌教授在其《比較刑法原理》一書中寫道:“具體的事實的錯誤,也稱同一構成要件內的錯誤。如前所述,它包括方法(打擊)的錯誤、客體的錯誤和因果關系的錯誤?!保?]德國學者烏爾斯·金霍伊澤爾在其《刑法總論教科書》中指出:“不同于針對人的錯誤(對象錯誤),打擊錯誤乃是一種針對因果流程的認識錯誤。”[2]而韓國學者金日秀則在其《韓國刑法總論》中對此提出不同的看法:“方法錯誤是指由于行為錯誤的進程致使在不是行為人所意圖的行為客體的其他行為客體發生結果的情況。將此稱為打擊失敗更接近原來的含義?!保?]216他進一步論述道:“客體錯誤由于是故意認識層面的錯覺,所以使用錯誤這一用語是妥當的。但是,方法錯誤由于是故意意思層面的失敗,所以使用錯誤這一用語是不恰當的。雖然歷來學說上習慣使用方法錯誤這一用語,但應該注意的是其不是錯誤的例子?!保?]217筆者贊成金日秀教授的觀點,認為應當將打擊錯誤與認識錯誤劃清界限。典型的認識錯誤如對象錯誤,是指行為人主觀上誤將第三人當作侵害目標加以侵害,行為人的主觀認識出現錯誤。而在打擊錯誤中,行為人在主觀上其實并未產生誤認,只是因為其行為在客觀上發生了偏離而導致誤害,這與對象錯誤等認識錯誤存在本質的區別。有學者承認:打擊錯誤雖然的確不屬于認識錯誤,但由于其內容篇幅較小,不宜在教科書中單列出來。筆者認為這并不是將打擊錯誤內容攬入認識錯誤的充分理由,教科書作者在行文時完全可以在系統介紹完認識錯誤后將打擊錯誤與之進行比較,而不是草率地將打擊錯誤歸入認識錯誤之中。如齊文遠教授在其《刑法學》一書中,并沒有將打擊錯誤直接置于認識錯誤體系之中,而是在介紹對象錯誤時專門指出:“在實踐中,要把對象錯誤與打擊錯誤區別開。所謂打擊錯誤,是指行為人故意侵害某一特定對象時,由于受客觀條件的限制,行為發生偏離,侵害了另一對象?!保?]不過,出于對術語統一的考慮,筆者仍沿用“打擊錯誤”這一說法行文。
在學理上,事實認識錯誤被分為具體事實認識錯誤與抽象事實認識錯誤兩大類別。相應地,打擊錯誤被劃分為具體打擊錯誤與抽象打擊錯誤兩種類型。前者是指盡管行為人的攻擊對象與誤擊對象存在差異,但二者均屬于同一構成要件所涵蓋的范疇之內,例如甲本欲射殺乙(攻擊對象),卻因行為的偏差誤殺乙身邊的丙(誤擊對象),由于乙、丙均為自然人,他們受到侵害或威脅的均為作為自然人的生命及身體健康權,因此該種情形為具體打擊錯誤。后者是指行為人的攻擊對象與誤擊對象不僅不一致,而且不在同一構成要件范圍內,例如甲欲射殺乙且已將槍口瞄準乙(攻擊對象),但由于乙的名貴寵物犬(誤擊對象)突然跳起擋在其主人乙前方而中彈死亡,在此種情形下,行為人本欲侵害的是自然人的生命權,實際卻侵害了他人的財產權。在學界中,關于抽象打擊錯誤的案件處理,各方意見分歧相對較小,基本達成了共識。如上例甲欲殺乙而誤殺乙犬一案中,甲對乙構成故意殺人未遂,甲誤殺乙之犬的行為屬于過失毀壞他人財物,一般不可罰,因此最終以故意殺人未遂論處。
在涉及具體打擊錯誤的案件處理上,主流觀點傾向于將它視為故意認定的議題。這一議題主要表現為具體符合說與法定符合說之間的博弈。要區分這兩種學說,關鍵在于對故意認定的理解。具體而言,按照法定符合說的觀點,只要行為人主觀上意圖侵害的對象與客觀上實際侵害的對象在相同的構成要件范圍內保持一致,即可認定為故意行為。而具體符合說則更為嚴格,它要求行為人意圖侵害的對象與實際侵害的對象必須具體相符方能確認故意。這兩種標準對于故意的認定有著不同的要求和觀點。例如,行為人欲槍殺仇人乙,但因某種客觀原因其行為發生偏離,以致擊中乙身邊的丙并致其死亡。按照法定符合說的觀點,甲對乙構成故意殺人未遂,對丙構成故意殺人既遂,想象競合以故意殺人既遂論處。按照具體符合說的觀點,甲對乙構成故意殺人未遂,對丙構成過失致人死亡罪,想象競合以故意殺人未遂論處。詳言之,具體符合說和法定符合說的核心在于對“故意認定”的考量,二者將故意歸責的任務納入故意認定中。這意味著故意認定不僅需要評判行為人是否對誤擊對象存有故意,同時也需要評判行為人的故意是否與誤擊對象發生的實際傷害結果相關聯。法定符合說與具體符合說試圖“畢其功于一役”,勢必會顧此失彼,無法達到論證過程與結論的雙重合理。近年來,這兩種對具體打擊錯誤的處理方式受到越來越多的質疑,不少學者將具體打擊錯誤的處理視角由故意認定轉向故意歸責,試圖突破對具體打擊錯誤的傳統處理路徑,探索更為合理的解決方式。筆者也認為,故意歸責理論能夠很好地填補法定符合說與具體符合說的理論缺陷,對涉及具體打擊錯誤問題的案件得出更加適正的處理結果,具體內容將在下文詳細論述。
二、對法定符合說的批駁
法定符合說在我國刑法理論界具有極大影響力,我國司法實踐在處理打擊錯誤問題時也大多采用法定符合說的觀點。截至2024年1月23日,筆者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以“打擊錯誤”為關鍵詞進行檢索,在全國范圍內獲得近十年28份刑事裁判書,其中有27份均為故意傷害案,在這些判決書中,被告一方的辯護理由多為“被告人系打擊錯誤,并無傷害被害人的故意”。法院對于此類辯護意見基本不予采納,而是全部采取法定符合說的觀點,認定被告人構成故意傷害罪。法院的判決理由諸如:“打擊錯誤并未阻斷被告人的犯罪故意”或“打擊錯誤并不影響被告人故意傷害罪的成立”等。也有法院解釋其判決背后的刑法法理,如“陳某某故意傷害一審刑事判決書”中寫道:“本院認為……雖然陳某某由于打擊錯誤導致實際侵害對象與本欲侵害對象不一致,但二者在故意傷害的犯罪構成范圍內是一致的,侵害的法益和社會危害性亦相同,應認定為故意傷害既遂?!雹偕踔劣信袥Q書將打擊錯誤中行為人對誤擊對象的罪過形式直接認定為故意,如“吳煒故意傷害、危險駕駛一審刑事判決書”中的如下論述:“本院認為……因打擊錯誤將勸架的賴某1刺傷,主觀上為間接故意……。”②可見,法定符合說在我國司法實務關于打擊錯誤案件的處理上具有相當的統治力。不可否認,法定符合說對于法益的保護、對犯罪的懲治以及對特殊預防的實現都具有一定積極意義,但法定符合說還存在以下不容忽視的缺陷。
(一)法定符合說將構成要件的內容過度抽象化
就故意殺人罪而言,法定符合說認為,不需要考察行為人究竟對攻擊對象還是誤擊對象具有殺人的故意,只要行為人主觀上具有殺人故意且客觀上造成了死亡結果,那么就可以認定為故意殺人既遂。該說將故意殺人罪中的“人”進行抽象化理解,重視實際的客觀結果而不考察行為人對構成要件內容具體的認識。然而,自然人作為獨立個體,其生命權是獨一無二的,將每個獨特而具體的個體簡單地歸結為一般意義上的“人”,這種做法顯得過于輕率。特別是在涉及故意殺人案件的司法文書中,無論是檢察院的起訴書還是法院的判決書,均會詳盡闡述行為人意圖加害的對象是誰以及是否確實造成了該自然人死亡的結果[5]379。另外,當行為人因打擊錯誤而侵害的對象與行為人具有特定關系時,法定符合說所主張的對于被害人的抽象認定實在讓人難以接受。如2019年發生在山東省青島市的孫某某故意傷害罪一案,被告人在與被害人孫某1的同事發生爭執時,因打擊錯誤將前來拉架的孫某1頸部捅傷致其死亡。經查,被害人孫某1與被告孫某某系姐弟關系,且二人平日關系良好,被告人并無故意傷害其姐的犯罪動機,孫某某上訴稱,當時場面混亂,他根本沒有發現被害人孫某1過來拉架,主觀上沒有傷害孫某1的故意,應構成過失致人死亡。然而法院不予采納該上訴理由,認為打擊錯誤不影響其故意傷害罪的認定③。在本案中,行為人與被害人具備特定的親屬關系,這種關系使得誤擊對象與攻擊對象的區分顯得更為重要,如果無視誤殺對象為行為人至親而一概以“人”加以抽象而定故意殺人罪,會不符合社會一般人的正常情理。對此,鄧卓行教授提出建立一種“原則—例外”模式的認定標準加以補正,該模式列出三個例外,其中一個例外是:當涉及偏差對象與行為人存在超出尋常緊密關系時,需要根據社會一般通念來評判這種關系。舉例來說,如果偏差對象是行為人的配偶、父母、子女或親密的朋友,可能無法確認故意既遂的成立,這意味著社會通念的考量會影響對于此類關系下故意行為的判斷和評估[6]。不過,該模式似乎并不能起到補正法定符合說的作用。何種親屬可謂具有“超出常人的緊密關系”?何種朋友可謂“親密的朋友”?鄧卓行教授既未劃出“緊密關系人”的詳細范圍,也未給出具體的認定標準。況且,手足反目、夫妻相殘的情況古今皆有,遑論朋友之間。這種“原則—例外”模式的提出在揭示法定符合說對構成要件進行抽象化的缺陷時便已完成其使命,至于是否要將它運用于實踐之中,仍待商榷。
(二)法定符合說無法合理解釋并發事件
所謂并發事件的典型模型是指,行為人甲意圖槍殺乙,但在開槍后先后擊中乙、丙,致二人死亡。法定符合說的主張者為彌補一故意說的不足,提出了數故意說,即行為人即使是出于一個故意,在法律規范評價上也可能成立數個故意犯[7]。在上述并發事件中,數故意說主張甲對乙、丙的死亡結果均成立故意,都成立故意殺人罪的既遂,最后按照想象競合原則科處一罪。具體符合說對該觀點的批評是:盡管行為人在主觀上僅存在單一的故意,然而按照法定符合說的理論,其行為卻被判定為構成兩個故意殺人罪,明顯違反責任主義。張明楷教授反駁稱,按照法定符合說可以認為甲對數人的死亡均有故意,但最終對甲僅按殺害一人科處刑罰,這并沒有違反責任主義。數故意說是否違反責任主義暫且按住不表,但認為行為人對數人均有殺人故意卻是法定符合說的致命缺陷。日本學者西田典之認為:“討論打擊錯誤,‘要確保一個前提性條件,那便是行為人對于目標對象以外的其他對象不存在放任的故意’,或者說‘系以行為人對于實害客體并無(間接)故意為前提’?!保?]中外學者對于具體打擊錯誤成立前提達成共識,即行為人對攻擊對象以外的其他對象不存在任何形式的故意,至多只能是過失。然而法定符合說的數故意論直接沖破打擊錯誤的成立前提,認為行為人在對誤擊對象造成的危害結果上,持有明確的故意心態。早先日本法院在處理此類案件時,幾乎是將錯誤論當作未必故意認定的替代品來使用[9]。數故意論顯然犯了同樣的錯誤。
回到數故意論是否違反責任主義的問題上來,在大多數具體打擊錯誤的案件中,對于行為人一行為殺害兩個人的場合,一般認為行為人僅對其中一人出于故意而對另一人則出于過失,此種情形與行為人對兩人均有殺害故意的情形相比,行為人的主觀惡性顯然要小,體現在處罰上也自然應該更輕。然而數故意說將行為人對一人故意另一人過失的情形草率解釋成行為人對二人均為故意,雖然最終因想象競合按一罪定罪處罰,但仍然無端加深了行為人的主觀惡性程度,難免使得行為人承受更重的處罰,這同樣也是對責任主義的違反。
(三)防衛時打擊錯誤處理不當
黎宏教授認為,所謂防衛對象錯誤,又稱防衛效果影響到第三人的場合。例如甲持刀向乙砍去,乙情急之下撿起磚塊用力向甲擲去,不料砸中路人丙致其死亡。按照法定符合說的觀點,乙意圖侵害甲而實際侵害丙,但甲與丙的生命在故意殺人罪的范圍內完全一致,乙認識的事實與實際發生的事實在犯罪構成范圍內一致,因此乙要對丙的死亡承擔故意殺人罪的責任[10]。日本學者松宮孝明反對稱:“法定符合說的缺陷在于,如果對急迫的不法攻擊人以正當防衛進行反擊,但是偏離目標而命中第三人時,就會直接被認定為故意犯。”[11]張明楷教授針對上述批判作出回應,他認為法定符合說亦稱等價值論,只要不同對象歸屬于同一構成要件內,他們在刑法層面便具備等價性。然而,這種等價性的判定,不能僅僅停留于形式的審視,而必須深入實質的層面進行詳盡考察。上面黎宏教授所列舉的實例,甲處于被防衛的地位,而丙并未處于被防衛的地位,因此甲與丙作為行為對象,在實質上并不等價。鑒于此,法定符合說無法將乙對丙的行為認定為故意殺人既遂。換言之,乙對丙的行為是否構成犯罪以及構成何種犯罪,并非具體符合說與法定符合說所應關注的范疇,而是應當歸屬于假想防衛這一議題之中進行探討:乙對丙成立假想防衛,阻卻故意責任。張明楷教授進一步指出,如果要將這種行為作為事實認識錯誤來處理,不管是采取具體符合說還是法定符合說,也都只能在存在過失的前提下認定為過失犯。此種解釋顯然是法定符合說主張者在面對具體符合說主張者的詰難時所采取的緩兵之計。假想防衛要求防衛人在“防衛意思”的支配下對他人實施了侵害行為,并在主觀上認為自己是在“正當防衛”,但在上例中,乙既沒有誤認為受到了路人丙的侵害,也沒有誤認為侵害路人丙構成正當防衛,將它歸入假想防衛并不合適。而且,關于如何采用法定符合說得出“過失犯”的結論,張明楷教授沒有給出具體解釋。
三、對具體符合說的批駁
與法定符合說重視對“事實意義”的認識不同,具體符合說重視對“事實本身”的認識[12],強調對法益主體個別性、具體性的關注,行為人必須“具體”地認識到其侵害的對象才可成立故意。雖不及法定符合說在我國司法實務界的主流地位,具體符合說在學界也逐漸受到學者的重視,影響力日趨提高。與法定符合說相對,具體符合說的優勢在于能夠合理區分故意與過失,堅持了刑法謙抑性。當然,具體符合說同樣存在一些問題。
(一)“具體”符合的程度難以確定
具體符合說的基本觀點是:行為人意圖侵害的對象與實際侵害對象只有“具體”地相符合才不阻卻故意。但“具體”符合程度究竟如何確定、有何標準,具體符合說的主張者一直無法給出令人信服的解釋。根據具體符合說的觀點,在打擊錯誤中,因為行為人意圖侵害的是“這個人”,而實際侵害了“那個人”,“這個人”與“那個人”沒有具體的相符合,因而對“那個人”阻卻故意。每個人作為獨立的個體,其生命法益是無法被替代的,因而故意是無法從“這個人”轉化到“那個人”身上的,具體符合說反對法定符合說將“人”的概念加以抽象化理解,并以偏離國民情感的理由給予非難:倘若行為人意圖侵害的是X,卻因行為的偏離殺死了自己的孩子Y,是否也要認為行為人對其孩子也有殺害的故意?但具體符合說無法解釋的是,為什么在行為人將其孩子當作仇人而殺死這一對象錯誤的案例中,具體符合說卻與法定符合說的觀點保持了一致,即行為人意圖侵害“那個人”,實際也侵害了“那個人”,因而對自己的孩子構成故意殺人罪?要成立故意殺人罪,為何只要求行為人“具體”地認識到“那個人”,而不要求“具體”地認識到“那個人”究竟是誰、會不會是自己的孩子?具體符合說以“偏離國民情感”為“刃”刺向法定符合說,但也身受“回旋之傷”難以脫身。
(二)對象錯誤與打擊錯誤區分困難
筆者在上文已指出應當將打擊錯誤與對象錯誤乃至認識錯誤劃清界限。按照法定符合說的觀點,對象錯誤與打擊錯誤均不阻卻故意,而按照具體符合說的觀點,對象錯誤不阻卻故意,打擊錯誤阻卻故意。詳言之,在對象錯誤中,行為人意圖攻擊“那個人”,而實際結果也作用在“那個人”,行為人的主觀認識(即使是錯誤的)與客觀結果的承受對象完全一致,因此并不阻卻故意。但是在打擊錯誤中,行為人主觀積極追求的結果實際發生在無關人身上,行為人對此并無認識,因而具體符合說認為可以阻卻故意。由此可見,打擊錯誤與對象錯誤的區分對定罪量刑意義重大。傳統上對二者做如下區分:打擊行為人與其攻擊目標正面接觸,對象錯誤是因為行為人誤認行為客體同一性,而打擊錯誤則沒有發生誤認[13]。但是,這種傳統的區分標準遭受質疑,當出現間隔犯以及教唆犯的情形,即當結果的發生超出行為人的視覺范圍,打擊錯誤與對象錯誤的區分便顯得異常困難。對此,具體符合說的主張者提出了各類區分標準,筆者選擇三種代表性觀點進行論述。
第一,行為指向說。劉明祥教授根據“行為對象是否在行為人眼前”將行為指向說分為兩種情況:當行為對象在行為人眼前時,若行為人所意圖侵害的對象與實際行為所指向的對象一致,但因行為過程中出現的偏差使得結果與行為人的預期不符,此種情形可界定為打擊錯誤。相反,當行為所針對的對象與行為人原本意圖侵害的對象存在差異時,稱之為對象錯誤。而當行為指向的對象不在行為人眼前時,比如間隔犯或教唆犯情形,以引起危害結果的行為指向作為區分打擊錯誤和對象錯誤的標準。就間隔犯經典案例④而言,甲所安裝的炸彈爆炸時的“爆炸行為”是“引起危害結果發生的行為”,因該爆炸行為指向的是開車門的人,而開車門的人并不是甲所意圖殺害的對象,因此這屬于誤把第三人當作目標對象加以殺害的對象錯誤。就教唆犯經典案例⑤而言,以被教唆人的實行行為指向作為認定基礎,由于被教唆者乙將丁錯認為丙而殺害,引起危害結果發生的行為(被教唆者乙的行為)指向的是無關人丁,因此被教唆者構成對象錯誤,教唆者甲也構成對象錯誤;如果被教唆者實行殺人行為的指向正確,但由于行為出現偏差誤殺了第三人,則被教唆者與教唆犯的錯誤均屬于打擊錯誤[5]391-392。
筆者認為,如果將間隔犯的典型案例稍加改動,行為標準說便無法做出合理解釋:行為人甲前一天晚上在其仇人乙的專用汽車上安裝炸彈欲炸死乙,但第二天乙及其妻子一同打開車門,同時被炸死。按照行為標準說,引起結果發生的行為指向了乙及其妻子。甲對乙構成故意殺人既遂,此為一個故意,甲對乙的妻子構成對象錯誤,眾所周知,對象錯誤不阻卻故意,此為第二個故意,因此,甲的一個行為便具有了數個故意,這與具體符合說主張者所反對的“數故意論”產生了矛盾。另外,行為指向說沒有解釋為何教唆犯與被教唆犯的錯誤完全保持一致:教唆犯明明只固定實施了一個教唆行為,卻因被教唆犯(實行犯)的不同錯誤而在對象錯誤與打擊錯誤之間來回擺動。
第二,風險標準說。根據風險標準說,對于打擊錯誤和對象錯誤的區分標準主要在于風險對象的單復數。該說法認為,對復數法益主體造成風險屬于打擊錯誤,而對單數法益主體造成風險則屬于對象錯誤。然而,普遍觀點認為這種區分標準并不合適。例如,當乙與丙并排行走,行為人甲意圖槍殺乙,但錯將丙當作乙開槍射死。此時甲很明顯構成對象錯誤,但甲的開槍行為無疑對并排行走的乙與丙都制造了風險,按照該標準,甲的行為則屬于打擊錯誤,這顯然是不合理的。另外,該區分標準只能應用于行為對象在行為人視覺范圍內的場景,在間隔犯與教唆犯的場合中,該說無法適用。為了克服風險標準說的局限性,謝望原、張寶教授提出了時間內容二分說以區分對象錯誤與打擊錯誤。他們主張,在時間上以行為人著手實行行為為起點,內容上以行為人目標客體與實害客體是否可能重合為核心。詳言之,若在行為人實施行為起始,對于目標客體的侵害就沒有可能實現,就可以判斷為對象錯誤;若在行為人實施行為起始,存在對于目標客體侵害的可能性,只是由于客觀原因致使行為方向發生偏離作用到其他客體,則可以判斷為打擊錯誤。根據謝望原教授的觀點,在電話敲詐案(間隔犯)中,行為人撥通電話對行為對象實施威脅才是著手實行行為,行為人因串線或誤撥從始至終就不可能對目標客體造成實際侵害,因此是對象錯誤[14]98。而在教唆犯中,謝望原教授指出:“雖然甲的主觀意圖在于教唆乙殺害丙,但對乙而言,由于錯誤地將丁認作了丙,因此從一開始便不可能威脅到丙的生命法益,因此,對于被教唆者乙而言,明確的是對象錯誤。而根據共犯從屬性原理,教唆犯只有從屬于正犯才能存在,所以,甲的行為顯然也只能是對象錯誤而非打擊錯誤?!保?4]99筆者認為,這種違背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原則而一概將教唆犯的錯誤類型依附于實行犯的做法并不恰當。如果教唆犯采取了全面且細致的措施,試圖將實行犯發生對象錯誤的概率降到最低,例如甲教唆乙殺丙,給乙看了丙的高清照片并向乙詳細描述了丙的體貌、口音特征以及經常出沒時段及地點,而乙仍然發生對象錯誤。在這種情況下,甲作為教唆犯已竭盡全力避免實行犯發生對象錯誤,如果此時仍然根據共犯從屬性原理認定教唆犯成立對象錯誤并不妥當。
第三,危險流實質偏離說。柏浪濤教授認為,在探討打擊錯誤與對象錯誤之間的客觀差異時,關鍵在于分析危險流是否發生了實質性的偏移。對象錯誤的情況指的是,行為人的故意行為所引發的危險流并未發生偏移,因此導致的結果危險流仍然屬于其原初的故意行為范疇;相對而言,打擊錯誤則表現為行為人的故意行為危險流發生了實質性的偏移,從而使得結果的實際危險流轉變為過失行為的危險流。在判斷的過程中,首先需要確定導致結果的實際危險流是歸屬于故意行為還是過失行為。如果實際危險流屬于過失行為,則可以判定為打擊錯誤;若實際危險流歸屬于故意行為,則需進一步分析,區分是對象錯誤還是不確定的故意情形。當行為人對實際侵害的對象及其結果持有間接故意、擇一故意或概括故意等不確定的故意態度時,就不再涉及構成要件錯誤的問題[15]。
需要指出的是,柏浪濤教授的危險流實質偏離說是針對對象錯誤與打擊錯誤在隔離犯場合如何區分而提出的,實際上并不能解決其他“行為對象不在行為人視覺范圍內”的特殊情形,如教唆犯或間接正犯等情況。在甲教唆乙殺丙,乙誤將丁當作丙殺死的案件中,實行犯乙構成對象錯誤是毋庸置疑的,問題在于甲屬于對象錯誤還是打擊錯誤。按照危險流實質偏離說的觀點,首先要判斷導致結果的實際危險流屬于故意行為危險流還是過失行為危險流,但是很難認為教唆犯甲對乙的教唆行為屬于“導致結果的實際危險流”,因此這一危險流實質偏離說并不適用于教唆犯或間接正犯的情形。
事實上,在對象錯誤與打擊錯誤區分標準這一問題上,具體符合說內部能夠分裂出如此之多的不同區分標準,且根據不同的標準也會導向截然不同的判斷結果,就已然明顯暴露出具體符合說內部“不團結”的缺陷。相較于說服法定符合說的主張者接受己方觀點,具體符合說主張者的當務之急是確立為內部成員所普遍接受的區分標準。具體符合說內部至今尚未對這一區分標準問題達成共識,足以說明采用具體符合說將面臨的不便之處。
(三)在部分侵害財產性法益的場合造成處罰漏洞
具體符合說不適用于部分財產性法益受到侵害的具體打擊錯誤案件。例如,A左手持自己手機,右手持有B的手機,行為人甲意圖以彈弓擊毀A的手機,卻因行為的偏差擊毀B的手機,按照具體符合說的觀點,甲對A的手機構成故意毀壞財物罪未遂,對B的手機構成過失毀壞財物不為罪,而我國司法實踐對故意毀壞財物未遂基本不加以處罰。因此,行為人甲主觀上具有毀壞他人財物的故意,客觀上也造成他人財物受損的結果,而按照具體符合說的處理方式,最終無法使甲受到任何刑罰處罰,此舉會損害法律的尊嚴。部分具體符合說的主張者為解決該說困境,提出侵害人身性法益的具體打擊錯誤阻卻故意,侵害財產性法益的具體打擊錯誤不阻卻故意,但這一區分使得具體符合說陷入“雙重標準”的窘境。
綜上所述,法定符合說與具體符合說各有不足,前者將構成要件內容過度抽象化,損害國民樸素價值情感,難以解決并發事件及防衛對象錯誤問題;后者缺陷在于“具體”的程度無法量化,難以區分對象錯誤及打擊錯誤,造成財產性權益受侵害場合的處罰漏洞等。但究其根本,無論是具體符合說還是法定符合說,都在討論行為人的打擊錯誤能否“阻卻故意”,然而,打擊錯誤的核心議題并非在于是否應阻卻故意,而應聚焦于客觀上的構成要件事實能否合理地歸責于(行為發生時已存在的)故意之上。換言之,問題的關鍵在于確認故意既遂的歸責過程,而非單純確認故意的存在[16]。
四、故意歸責理論及其合理性
主客觀相統一原則在我國刑事責任原則中具有重要意義,它要求在追究行為人的刑事責任時,必須同時具備主觀和客觀兩方面的條件,對于行為人的定罪處罰,務必要從客觀歸責環節與主觀歸責環節這兩個方面予以衡定。前者考察的是行為人的行為導致了怎樣的損害后果,后者又可分為故意認定與故意歸責,故意認定針對行為實施,任務在于判斷行為人是否對誤擊對象存在故意,而故意歸責指將實際發生的危害結果歸咎于之前的故意。在這兩者中,故意認定關注行為人針對誤擊對象的故意,而故意歸責則關注危害結果與先前故意之間的關聯。具體符合說與法定符合說的缺陷在于簡單地將故意歸責融于故意認定,而故意歸責是對犯罪嫌疑人定罪量刑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法定符合說與具體符合說削弱了故意歸責的重要作用,導致無法合理解釋具體打擊錯誤問題。對具體打擊錯誤的判斷應當遵循從客觀歸責到故意認定再到故意歸責的三個步驟,其中,關鍵在于對故意歸責的判定。故意歸責要解決的問題是,當行為人實施的行為造成了行為人意料之外的危害后果,且行為人在行為之始就存在故意,是否可以將該后果歸責于行為人行為之始的故意。對此,國內外學者提出不同的主張。
(一)“構成行為計劃”理論
羅克辛教授將打擊錯誤稱作“行為差誤”,并認為行為差誤是因果偏離所導致的,前者是后者的特殊類型,因果關系偏離的標準同樣適用于具體打擊錯誤。展開來說,客觀行為構成的歸責(即故意認定)標準就是危險的實現,主觀行為構成的歸責(即故意歸責)標準就是計劃的實現,“在客觀評價時,只要并且由于一個結果是符合行為人的計劃的,那么,這個結果就應當被看成是故意造成的”[17]286。這種實現計劃的標準就是對主觀行為構成歸責的評價標準,羅克辛教授將它稱為“構成行為計劃”理論。他指出,這種理論貫穿于具體化理論(具體符合說)與等價理論(法定符合說)之間,但是在結論上與具體化理論更為接近。例如,當某甲意圖射殺敵人某乙,未打中而誤殺自己的兒子某丙,由于這個計劃不僅根據自己主觀的判斷是失敗的,根據客觀的標準也失敗了,“在缺少計劃的實現時,結果對故意的歸責是不可能的”[17]340,因此甲成立對乙的故意殺人未遂和對丙的過失致人死亡罪的想象競合。但是,當構成行為計劃不依賴于被害人身份時,行為差誤就無法排除對故意的歸責,例如,甲出于惡作劇向過往行人扔雪球,但雪球沒有打中瞄準的被害人,而砸在其他行人乙的臉上。羅克辛教授認為在這種情形中仍然有構成行為計劃的實現,因而對乙造成的結果應當歸責于甲的故意。羅克辛教授“構成行為計劃”理論的進步之處在于區分了故意認定與故意歸責,指出前者的標準是危險的實現,后者的標準是計劃的實現,但他同時要求在對行為人的構成行為計劃進行判斷時必須考慮被害人的身份,然而被害人身份是否僅限于與行為人的親子身份,能否包括其他親屬關系,如夫妻關系、兄弟關系等,羅克辛教授并未給出明確而具體的適用范圍。
(二)故意危險理論
德國學者普珀教授提出了故意危險說,她認為故意危險是一種“達到相當標準的危險”,而故意就是對這種故意危險的認識。過失危險是與故意危險相應的概念,二者的區別在于結果發生的概率大小不同[18]。當行為人認識到故意危險時,行為人就有了故意;當故意危險發展為實害結果時,該結果就應歸責于故意,但若發生的是過失危險,該結果就不能歸責于故意。也即,故意的存在是由故意危險所決定的,而判定故意危險是否成立的關鍵在于,客觀行為是否具備“足以引發預期結果”的特質。只要在整個結果發生的過程中,這種特定的故意危險始終貫穿其中,那么結果便能夠歸咎于故意。然而,若在因果鏈條中出現了更低程度的過失危險,那么對故意的歸責便無法成立[19]。普珀教授的故意危險理論存在一定問題。具體而言,她將故意危險的最終實現與否作為歸責于故意的核心標準。然而,本質上,故意危險是指客觀上達到特定程度的危險狀態。因此,在普珀教授的理論框架內,對故意歸責的判斷實質上轉化為對客觀歸責的判斷,這無疑與故意歸責理論的初衷背道而馳。
(三)認識可能性理論
歐陽本祺教授對于具體打擊錯誤中故意歸責的判定標準持有獨到見解,他主張應以認識可能性作為核心依據。具體而言,當確定行為人對攻擊對象存在故意,即認同行為人對危害結果發生在攻擊對象上具備明確的認識與意志時,若進一步證實行為人對危害結果誤擊于其他對象上亦具備認識可能性(即存在過失的情形),則可將實際產生的危害結果歸咎于行為人對攻擊對象的故意。筆者將認識可能性的故意歸責總結為“三步走”的判斷方式:第一步是客觀歸責,即判斷發生在誤擊對象上的結果能否歸責于行為人針對攻擊對象的行為。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進入第二步故意認定,即判斷行為人對自己的行為會對攻擊對象產生危害結果是否具有認識和意志(故意)。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則進入最后一步故意歸責,即判斷行為人對于(針對攻擊對象的)危害結果發生在誤擊對象上是否具有認識可能性。如果答案仍舊是肯定的,那么就可以認定行為人對危害結果發生在誤擊對象上存在過失,從而將發生在誤擊對象上的危害結果歸責于行為人對攻擊對象的故意。認識可能性標準是在客觀歸責的判斷之外,進行故意歸責的判斷[20]。面對該理論會“混淆故意與過失”的質疑,歐陽本祺教授指出,故意與過失并不是對立的關系,而是位階關系,“行為人過失犯罪的確定并不能排斥構成故意犯罪的可能性,也不保證構成故意犯罪,因此就故意犯罪的構成與否必須單獨再做檢驗”[21]。認識可能性理論在承認行為人主觀上存在對行為的故意和對結果的過失的前提下,將過失的實害結果歸責于行為人的故意,實現了對具體打擊錯誤問題的判斷從客觀歸責到故意認定再到故意歸責的合理論證。
筆者認為,認識可能性理論大體上克服了法定符合說與具體符合說在解決具體打擊錯誤時所面臨的困境,但是,該說在對行為人進行過失責任判斷時認為,只要行為對危害結果的發生具有認識可能性即可認定行為人存在過失,這種對過失責任的判斷存在不足。認識可能性與故意的現實認識不同,所謂“可能性”意味著這一判斷本質上是一種對未發生之情形基于案件事實所做出的規范假設。有學者為克服認識可能性失之過寬的缺點,提出“具體的預見可能性說”,即這種“可能性”必須是對具體的構成要件結果的預見或認識,但是,對于具體的預見可能性在司法實務中難以把握。本就是一種規范假設的“認識可能性”極易淪為簡單依賴經驗感覺的恣意產物,成為對“真空中”的結果的抽象把握,無法承擔限制過失責任成立范圍的任務[22]40。因此,筆者在總結認識可能性理論故意歸責“三步走”的總體框架下替換其中對過失責任判斷的標準,形成修正的認識可能性說。
(四)修正的認識可能性說
筆者所提出的修正的認識可能性說以認識可能性理論的客觀歸責“三步走”為基礎,將其過失責任判斷標準由“認識可能性說”置換為“危險信號認識說”。危險信號認識理論主張,在判斷結果預見可能性時,應構建一個分析框架:先探尋行為發生時的危險信號,再評估行為人是否認識或準認識這些信號(依據同行業一般人的認知水平和比例原則作為衡量標準),進而判斷是否能輕易聯想到因果鏈的關鍵環節,從而確認對最終結果的預見可能性。這里的“危險信號”是指行為發生時實際存在的具體事實,構成客觀時空環境的一部分。例如,高速公路上的紅燈或學校附近的孩童通行標志等。若行為人注意到這些標志,意識到路段存在兒童出沒的風險,卻未減速導致撞傷學生,則顯然能確認他預見可能性的存在,進而判定為有過失。此外,當行為本身根據社會普遍觀念或相關法規具備普遍且明顯的危害風險時,該行為亦可作為特定案例中的危險信號,如酒后駕駛(這種行為在經驗上即為顯著危險源)。行為人對危險信號有所認識,通常能聯想到導致結果的基本因果鏈,進而確立預見可能性的成立。以危險信號認識說進行過失責任的判斷有助于破除司法實踐中部分存在的過失責任的認定“黑箱”,將過失犯的成立限制在適當的范圍之內[22]47。
由此,修正的認識可能性說在整體框架上以認識可能性理論為基礎,以危險信號認識說為過失責任判斷標準,彌補了認識可能性的缺陷,從而為具體打擊錯誤的種種問題作出更加適正的解釋。
1. 實現論證過程與結論的雙重合理性
在“甲意圖殺害仇人乙卻誤殺自己女兒丙”一案中,根據修正的認識可能性理論進行分析:第一步是對客觀歸責的判斷,即發生在誤擊對象上的危害結果是否可以歸責于行為人針對攻擊對象做出的實行行為,丙的死亡正是甲的射殺行為直接導致的,所以進入第二步“故意認定的判斷”,即判斷行為人對自己的行為對攻擊對象產生危害結果是否有認識和意志(故意),答案也是肯定的,行為人正是出于故意射殺其仇人乙的。由此進入第三步,如果根據同領域一般人和比例原則為限制能夠判斷行為人對危險信號存在認識或準認識,那么就可以認為行為人對于危害結果發生在誤擊對象上存在過失,進而判定發生在誤擊對象上的危害結果能夠歸責于行為人針對攻擊對象的故意,最終確認行為人成立故意既遂。顯然甲在實行行為時并沒有認識到自己的行為對自己的女兒丙也會發生危害結果,并且應該是極力反對這種結果發生的,因此甲對于誤殺其女兒丙的結果僅具有過失,最終對于甲應以故意殺人既遂論處。因此,采用修正的認識可能性說,一方面可以否認甲對殺死自己女兒的故意(行為人對危害結果發生在誤擊對象上存在過失),從而克服了法定符合說偏離國民情感的弊端,實現了論證過程的合理性;另一方面,將發生在誤擊對象丙上的危害結果歸責于甲對攻擊對象乙的故意,從而認定甲構成故意殺人既遂,在擺脫了具體符合說存在的“具體”程度難以確定問題的同時,化解了具體符合說所遭受的罪刑不均、輕縱犯罪的指摘,實現了結論的合理性。
2. 有效解決并發事件的具體打擊錯誤問題
在“甲意圖槍殺乙,但在開槍后先后擊中乙、丙,致二人均死亡”的并發事件中,根據認識可能性理論,甲對乙構成故意殺人既遂,如果甲對丙死亡的結果具有認識可能性,那么也可以將丙的死亡歸責于甲殺乙的故意,從而認為甲對丙也構成故意殺人既遂,最終按照想象競合處罰。按照數故意的法定符合說,甲本來僅具有一個故意,卻認定甲具有兩個故意,不僅忽視了打擊錯誤成立的前提條件,而且違反責任主義。雖然從結果上看,根據修正的認識可能性說進行處理,會與法定符合說得出相同的結論,即甲對乙構成故意殺人既遂與對丙構成故意殺人既遂的想象競合,但修正的認識可能性說理論否認了甲對丙的死亡結果的故意,從而維持了甲的主觀惡性程度,避免對甲處以過重刑罰。
3. 合理解釋防衛時打擊錯誤的罪過問題
在“甲持刀砍向乙,乙情急之下撿起磚塊用力向甲擲去,不料砸中路人丙致其死亡”的防衛時打擊錯誤案件中,如果按照修正的認識可能性說進行處理,第一步是判斷發生在誤擊對象上的危害結果與行為人針對攻擊對象的實行行為之間是否具有客觀歸責性,丙的死亡確實是甲投擲石塊造成的,因此進入第二步的判斷,即行為人是否認識到自己的行為會發生危害社會的結果。答案是否定的,因為此時乙客觀上實施的是防衛行為,主觀上也堅定地認為自己是在發動正當行動捍衛自己的財產性利益,因而乙主觀上缺乏危害社會的故意,至多只成立過失。因此故意歸責的判斷在第二步即告終結,應根據案件具體情況判斷行為人乙構成過失致人死亡或意外事件。由此,修正的認識可能性說與法定符合說相比,能及時地為行為人甲的防衛行為加以定性,不致作出“假想防衛”的不合理判斷。
4. 填補具體符合說造成的處罰漏洞
在“行為人甲意圖以彈弓擊毀行人A左手持有的A自己的手機,卻因行為的偏差擊毀A右手持有的B的手機”一案中,按照具體符合說的觀點,甲對A的手機構成故意毀壞財物罪未遂,對B的手機構成過失毀壞財物不為罪,而我國司法實踐對故意毀壞財物未遂基本不加以處罰,最終使甲逃避了懲罰。但是根據修正的認識可能性說理論,對甲進行故意歸責判斷,可以肯定甲的客觀責任與故意認定,在最后的故意歸責階段,由于行人A左右手持的手機相距不大,且一直處于移動狀態,從行為人甲試圖瞄準A手機到發動彈弓的過程中,B手機被擊中的危險信號處于不斷明顯化、現實化、緊急化的過程,結合主客觀條件,可以認為行為人甲對于擊中B手機具有高度預見可能性,即存在過于自信的過失,因此可以將甲對B手機的危害結果歸責于甲針對A手機的故意,最終得出甲成立故意損害財物罪既遂的結論。
5. 克服具體符合說區分對象錯誤與打擊錯誤的困難
關于對象錯誤與打擊錯誤區分標準,具體符合說內部眾說紛紜,形成了行為指向說、風險標準說、危險流實質偏離說等諸多觀點,但鮮有一種標準能夠一同解決發生在間隔犯、教唆犯等“行為對象不在行為人視覺范圍內”案件的具體打擊錯誤問題。筆者認為,區分對象錯誤與打擊錯誤的目的在于適用處理原則從而為處理結果提供理論推導支撐,但是,實務案件是千變萬化、難有定數的,一味地追求固定的公式模板以圖一勞永逸,難免有“生搬硬套”之嫌。當對象錯誤與打擊錯誤實在難以區分時,并不需要強加區分。在“甲前一天晚上在乙的專用汽車上安裝炸彈意欲炸死乙,但第二天乙的妻子偶然打開車門被炸死”的間隔犯場合,按照修正的認識可能性說的故意歸責判斷,甲的客觀責任與故意是可以確定的,同時對案件的具體情況進行分析,倘若以同領域一般人和比例原則為限制標準,基于危險信號認識說如果能夠認定甲對炸死乙的妻子的結果具有預見可能性,就可以將乙之妻子的死亡歸責于甲殺乙的故意,從而認為甲構成故意殺人既遂;倘若根據危險信號認識說不能認為甲對炸死乙的妻子的結果具有預見可能性,就不能將乙之妻子的死亡結果歸責于甲殺乙的故意,最終只能認為甲對乙成立故意殺人未遂。在“甲教唆乙殺死丙,但乙因認錯人而殺死了丁”的教唆犯場合,甲是教唆犯,更是間接正犯,乙只不過是甲用以殺人的工具,乙殺人意圖的產生以及殺人動作的啟動都是受到甲的支配與控制的,只是在“殺人工具”乙運作的過程中出現了“識別故障”,因此發生在誤擊對象丁上的危害結果是可以歸責于甲的教唆行為的,甲對于自己的教唆行為會發生危害社會的結果也具有充分的認識與意志,至于能否認為甲對于危害結果發生在誤擊對象丁身上具有預見可能性,從而對甲進行故意歸責,則需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如果甲在事前“采取了消除伴隨危險的措施”[23],例如向乙提供攻擊對象丙的高清照片并詳細描述其體貌、口音、衣著等特征并向乙交代丙的經常出沒地點與時間,此時甲已盡力消除乙的誤認危險,而乙仍然出現對象錯誤,則應當認為甲對于危害結果發生在丁身上不具有預見可能性,即不能將丁的死亡結果歸責于甲意圖殺丙的故意,甲只能構成故意殺人未遂與過失致人死亡罪的想象競合。如果甲在事前僅向乙提供照片而未詳細叮囑,則可認為甲對危害結果發生在丁身上具有過失,從而將丁的死亡結果歸責于甲殺丙的故意,最終認為甲構成故意殺人罪既遂與故意殺人罪未遂的想象競合。
五、結 "語
作為具體打擊錯誤問題傳統處理機制的具體符合說與法定符合說都具有堅實的理論支撐并在司法實踐中有所應用,但二者都有著顯著的局限性。具體符合說主張,行為人對侵害對象必須有“具體”的認知才能構成故意。然而,在實際操作中,“具體”這一概念的界定卻極具挑戰性。特別是在需要區分對象錯誤與打擊錯誤的情況下,具體符合說的應用變得尤為復雜。當涉及財產性法益侵害的情境時,此理論甚至可能導致處罰的漏洞,這無疑是其理論框架中的一個顯著弱點。而法定符合說在我國的司法實踐中雖然占據主導地位,但過度抽象化的構成要件內容也帶來了一系列問題。這種抽象化處理忽視了行為人對特定對象的主觀認知,使得在處理如并發事件和防衛對象錯誤等特殊情況時,其解釋力明顯不足。更為關鍵的是,法定符合說過度抽象了“人”的概念,未能充分考慮到每個自然人作為獨立個體,其生命權的獨特性和不可替代性。因此,在處理涉及特定關系的誤擊案件時,其結論常常難以被公眾接受。
鑒于傳統理論的種種局限性,故意歸責理論的興起無疑為處理具體打擊錯誤問題提供了新的視角和思路。該理論要求明確區分故意認定與故意歸責,強調打擊錯誤的本質應聚焦于對故意歸責的判定。這一區分不僅更為精確地揭示了打擊錯誤的實質,而且為處理實踐中的具體打擊錯誤問題提供了更加合理且全面的解決方案。在評估具體打擊錯誤案件時,堅持以故意歸責理論為核心的修正的認識可能性說要求先判斷行為人的客觀歸責性,確認行為人針對攻擊對象的行為是否直接導致誤擊對象上的危害結果。在確認客觀歸責性存在后,進而確認行為人是否對攻擊對象具有故意。最后,根據危險信號認識說來判斷行為人是否對誤擊對象上的危害結果具有預見可能性。這一標準合理限定了過失責任的判斷范圍,避免了過于寬泛的過失認定。通過保留認識可能性理論的精髓并引入危險信號認識說,修正的認識可能性說在過失責任的判斷上展現了更高的精確性和合理性,從而確保處理具體打擊錯誤問題時論證過程與結論的雙重合理性。修正的認識可能性說不僅能有效解決并發事件、防衛時的打擊錯誤等問題,還填補了具體符合說可能導致的處罰漏洞,并成功解決了區分對象錯誤與打擊錯誤的難題。更重要的是,該理論強調了行為人主觀認知的重要性,并凸顯了故意歸責在定罪量刑中的核心地位。這一創新性的理論貢獻不僅豐富了刑法理論的內容,更為司法實踐中具體打擊錯誤問題的處理提供了有效的指導。
注釋:
① 參見廣東省深圳市南山區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2020)粵0305刑初854號。
② 參見福建省龍巖市永定區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2017)閩0803刑初158號。
③ 參見山東省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裁定書(2021)魯02刑終201號。
④ 甲前一天晚上在乙的專用汽車上安裝炸彈意欲炸死乙,但第二天乙的妻子偶然打開車門被炸死。
⑤ 甲教唆乙殺死丙,但乙因認錯人而殺死了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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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伊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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