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振宇，南開大學法學院教授。主要從事憲法理論、比較憲法（美國憲法）、選舉制度、隱私權等研究，主持“流動人口行使選舉權的理論與實踐問題研究”“選舉平等原則的理論與實踐問題研究 ”兩項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出版專著《選舉制度》《未列舉權利研究——美國憲法的實踐和經驗》《憲法隱私權研究》，譯著《到法學院學什么——美國法入門讀本》，在《法學研究》等刊物發表論文多篇。

青少年法治教育：請您談一談對這屆全國學生“學憲法講憲法”活動全國總決賽的總體感受。本次活動中有沒有令您印象深刻的演講內容？

屠振宇：很榮幸以評委組成員的身份受邀參加此次全國學生“學憲法 講憲法”活動全國總決賽，盡管由于工作等原因沒能全程參與，但是我依然見證了許多精彩瞬間，從賽程的精心安排，到工作人員的嚴謹務實，再到各個選手的精彩表現，無一不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首先，賽程安排緊湊而周到，充分展現了組織者的精心策劃和細致考量。從啟動儀式到各環節的精心設置，既確保了比賽的公平性，又考慮到了不同年齡段選手的特點，體現了人性化的關懷。每個比賽環節都經過了周密的設計，并且有明確具體的賽事規則作為支撐。這些透明、具體和科學的規則不僅確保了比賽可以高效、有序地展開，也使得選手之間的比拼能夠更加激烈和精彩，有助于評委全面評估選手對憲法知識的掌握程度以及他們的表達和思辨能力。更為重要的是，這樣一場公正且高效的比賽，向選手們展示了客觀、公平和透明的法治精神，這對于培養他們的法治意識具有重要意義。

其次，工作人員嚴謹務實的工作作風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從選拔總決賽選手到緊張有序地推進賽程，每一步都凝聚著他們的辛勤努力。任何環節的疏漏都可能影響到比賽的公正性，然而，他們憑借嚴謹務實的工作態度和對規則的嚴格遵守，確保了賽事的每個環節都能有序推進。例如，在網絡海選中，他們嚴格依照不使用任何道具的標準來篩選提交的視頻；在演講環節，他們嚴格執行3至5分鐘的比賽時間規定，并向評委會客觀地提示那些違反時長規定的選手的情況。工作人員在賽事管理中展現出來的高度專業性和責任感，不僅保障了比賽的順利進行，也為所有參與者樹立了積極的榜樣。這種嚴謹務實的工作作風，是確保活動成功的關鍵因素之一。

最后，不得不提的是選手們的精彩表現。他們帶著滿腔熱情和深厚的知識儲備進行展演，向我們表達了當代學生對憲法的深刻理解和對法治精神的堅定信仰。他們用生動的語言和感人的故事，向全社會傳達了憲法的重要性和遵守憲法的必要性，傳播了學憲法、講憲法的正能量。在我親身參與評審的演講比賽環節，許多選手的出色表現令人難忘。例如，一個小學組的選手，從少年立志做大事談起，緊密結合身邊的小事，闡述了誠信、友愛和協作之間的內在聯系，并強調了從學習憲法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做起的重要性。另一個高校組的選手，用生動的語言講述了某瓜子品牌創始人的起伏人生，從憲法保障民營經濟健康發展的角度，闡釋了我國憲法規定的關于經濟制度的內涵。這兩個選手的表現能夠贏得評委們的一致好評，一個重要的原因在于他們沒有將演講內容僅僅停留在憲法條文上，而是更深入地通過故事和實例向我們揭示條文背后的深層含義，展示了他們對憲法的深刻理解。全國學生“學憲法講憲法”比賽的意義就在此，即讓憲法精神深入人心，真正成為每個人的根本活動準則。

青少年法治教育：在習近平法治思想的引領下對青少年進行憲法法治教育具有重大意義。您認為青少年學習憲法的意義在哪里？

屠振宇：青少年是祖國的未來、民族的希望，在其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形成的關鍵時期，加強法治教育意義重大。這不僅有助于青少年養成自覺守法、遇事找法、解決問題靠法的思維習慣與行為方式，使其塑造和養成良好思想品德和健康人格，還關系到整個社會法治水平與公民法治素養的提升。具體而言，青少年學習憲法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的特殊意義。

一是激發愛國情懷和民族自豪感。憲法中對國家的主權、領土完整等有明確規定，通過學習憲法，青少年能夠更加深刻地理解國家的獨立和尊嚴，從而激發出強烈的愛國情懷和民族自豪感。

二是了解現代政治的運作規律，充分理解國家治理的重要意義。憲法是國家的根本法，是治國安邦的總章程，學習它有助于青少年理解國家的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增強國家認同感。

三是樹立正確的價值觀和道德觀。憲法中蘊含的平等、公正、自由等理念，對于青少年形成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具有重要的指引作用。通過學習憲法，青少年能夠深刻理解這些價值理念，并將它們內化為自己的行為準則，這對于他們成長為有責任感、有擔當的公民至關重要。

四是增強公民意識和社會責任感。憲法規定了公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通過學習憲法，青少年能夠更加明確自己作為公民的角色和責任。這種意識的培養有助于他們積極參與社會事務，為社會的和諧發展貢獻力量。

青少年法治教育：您認為我國的憲法教育可以有哪些內涵？另外，圍繞青少年的身心特點和成長需求，結合青少年與家庭、學校、社會、國家的關系，應如何對不同階段的青少年進行憲法教育？

屠振宇：教育有其與時代相適應的固有形態，不同教育形態之間的差別，主要體現在原理、方法、評價標準以及教學組織形式等方面。教育史上出現過信仰教育和知識教育兩代形態。在教育原理上，信仰教育靠灌輸觀念、建立信仰達成目的，知識教育則通過傳授知識實現目標；在教育方法上，信仰教育用高壓灌輸、封閉參悟形成信仰，而知識教育靠擺事實、講道理、模擬自然現象、強調記憶傳授知識；在評價標準方面，信仰教育重信仰質量，而知識教育看知識掌握量與熟練度；在教學組織形式上，信仰教育常表現為書院、塾館等，而知識教育多采用班級授課制與分科編制教材等高效方式開展教學。

與這兩種教育形態相對應的是，憲法教育也存在信仰教育和知識教育兩種形態，但應作合理甄別。基于上述劃分，憲法信仰教育的本義應是以構建受教育者的憲法信仰為內核的一種教育形態，它不以知識傳授為基礎，而是通過灌輸憲法權威等理念，幫助受教育者建立起對憲法的信仰。但作為一種適應于知識匱乏時代的教育形態，信仰教育并不能滿足現代社會發展的實際需求。并且，現代社會對于憲法和法律的信仰，也不是建立在無知蒙昧的觀念灌輸基礎之上的，而是以受教育者了解憲法知識、認同憲法精神為前提。所以，今天我們所說的憲法信仰教育，應當與單純灌輸式的信仰教育相區別，它實際上是另一種形式的知識教育，是以普及和傳授憲法知識為基礎，通過提升受教育者對憲法的認同，最終實現憲法信仰確立的教育。我們不能指望一場莊嚴儀式帶來的心靈震撼就能造就民眾的憲法信仰，因為真正使民眾建立憲法信仰的力量來源于憲法知識的積累。

可見，青少年的憲法教育不應停留在走形式上，更不能依賴于單向灌輸和被動接受的模式。憲法教育的核心應當是深入普及和傳授憲法知識，從學校、家庭、社會等多個維度全面推進，確保憲法精神深入人心，憲法規范轉化為實際行動。首先，學校作為青少年學習憲法的主要場所，應通過系統化的憲法課程和互動式教學活動，如案例分析、模擬法庭等，來激發學生的學習興趣，加深他們對憲法條文的理解和實踐能力。還可以利用國家憲法日等關鍵時間節點，舉辦模擬憲法宣誓、知識競賽等活動，以此增強學生的憲法意識。其次，家庭和社會也應成為憲法教育的重要參與者。家長可以通過言傳身教，為孩子樹立踐行法治的榜樣。社會則應利用媒體和網絡平臺，為青少年提供多樣化的憲法學習資源和互動機會。最后，實踐活動是提高憲法學習成效的關鍵。可以組織學生參觀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等司法機關，讓他們了解法律的實施過程；還可以邀請法律專業人士進入校園，舉辦法治講座，解答學生疑問；等等。通過這些活動，青少年能夠將憲法知識應用于生活實際，通過親身體驗法律程序，深刻理解法治在社會生活中的重要性。

青少年法治教育：青少年能否認同法治、信仰法治、踐行法治，長遠來看決定著一個國家法治化水平的高低，也是一個國家能否在國際競爭中保持核心競爭力的重要因素。您認為可以從哪些方面進行重點培養，使青少年成為具備法治知識、法治意識和用法能力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

屠振宇：青少年法治素養的培育，重點應放在規則意識培養、人權觀念確立和程序理性養成這三個方面。

第一，規則意識作為法治精神的基石，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它要求每個公民在社會生活中嚴格遵守既定的規則與法律，這是維護社會秩序和公正的基本前提。對于青少年而言，培養規則意識尤為關鍵。規則意識的培養，有助于青少年樹立正確行為準則，明確法律底線，為其成為守法公民打下基礎。通過培養規則意識，青少年能夠深入理解社會運行的基本規律，學會在規則框架內妥善解決問題，成長為有責任感的社會成員。

第二，人權觀念是法治精神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它著重強調對每個人基本權利和自由的尊重與保護。在青少年的成長歷程中，培養人權觀念對其具有深遠影響。這一觀念的培養能夠讓青少年深刻認識到作為人的尊嚴和價值，促使他們學會尊重他人，同時也懂得如何有效維護自身的權利。人權觀念的培育，有助于青少年形成平等、公正的價值觀，進而推動社會的和諧與進步，為人權事業的發展注入源源不斷的活力。

第三，程序理性是法治精神的關鍵所在，它集中體現為法律程序的公正性和合法性。從某種意義上說，程序可被理解為一個中立公平的過程，在此過程中，能夠確保各方公平參與，有效限制強勢方的不當行為，同時給予弱勢方必要的幫助。對于青少年而言，程序理性的培養有助于他們建立起清晰可見的正義觀，形成穩定且合理的預期，樹立起有序理性維權的法治精神，從而在面對各種現實問題時，能夠依法依規尋求公正的解決方案。

在培養青少年法治精神的過程中，規則意識、人權觀念和程序理性三者相互聯系，缺一不可。唯有青少年將規則意識深深內化于心，他們才能在社會生活中自覺遵守法律，做到言行舉止皆有法度；唯有青少年牢固樹立人權觀念，他們才能夠在尊重他人的基礎上，切實維護好自身的合法權益；唯有青少年充分理解程序理性，他們才能在法律框架內準確無誤地尋求公正，確保自身的訴求得到合理合法的解決。

青少年法治教育：當前，世界之變、時代之變、歷史之變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開，青少年看待世界的方式也發生了巨大變化，在此背景下，法治教育工作者應該如何作為才能保證我國憲法和法治教育高效發展，進一步增強民族自信？

屠振宇：法治教育工作者肩負著培養青少年法治意識、增強其民族自信的重任，面對當今世界格局的深刻變革，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增強法治教育工作者的履職能力和履職信心。

首先，加強理論學習，培育法治思維，是法治教育工作者應對世界巨變的首要任務。理論是行動的先導，只有深入研習國內外先進的法治理論成果，才能站在法治教育的前沿高地。從古老的羅馬法到現代的各國憲法精神，從中國傳統法家思想的精髓到當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理論體系，這些豐富的法治寶藏為法治教育工作者提供了充足的知識養分。通過對這些理論的學習與鉆研，法治教育工作者能夠將抽象的法律條文轉化為生動的法治表述，傳授給青少年。在這個過程中，可以讓青少年理解法律不僅僅是一種強制的規則，更是保障公平正義、維護社會秩序的智慧結晶。

其次，積極參與實踐，挖掘中國經驗，是法治教育工作者的重要使命。中國在法治建設上已經取得了輝煌的成就，從基層的矛盾化解機制到頂層的司法體制改革，從互聯網法治監管的創新到生態環境法治保護的探索，這些實踐經驗都蘊含著獨一無二的中國智慧。法治教育工作者應深入基層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社區調解中心等法治工作一線，親身感受法治在中國大地上的運行情況，之后將這些鮮活的案例和實踐經驗融入教學內容中，讓青少年學生了解中國的法治建設是如何在解決實際問題中不斷發展完善的。

最后，創新教學方法，講好中國故事，是法治教育工作者向青少年傳遞法治理念的有效途徑。在信息時代，青少年的思維活躍，接收信息的方式多樣，法治教育工作者不能再局限于傳統的課堂講授模式，而應積極利用多媒體、互聯網等現代技術手段，例如借助精美的法治微電影、動畫等形式，講述法治中國建設進程中的感人故事，讓青少年在情感共鳴中接受法治教育，在潛移默化中樹立法治信仰。法治教育工作者要善于把中國故事和現代的教學手段、學生的興趣愛好相結合，這樣才能把中國故事講得精彩，讓青少年真正從這些故事中汲取法治的營養，增強自身對中國法治的認同感和自豪感。

青少年法治教育：您對未來我國的青少年憲法教育發展有哪些期許？對青少年學習憲法有哪些建議？

屠振宇：在我國法治建設的進程中，青少年憲法教育已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從校園內日益豐富的憲法教學內容設置，到憲法宣傳周等活動在全國范圍內的廣泛開展，越來越多的青少年開始接觸憲法知識，憲法意識在青少年群體中逐漸覺醒。然而，不可忽視的是，當前的青少年憲法教育仍存在不足，在對憲法內涵講深講實等方面仍存在明顯短板。

一方面，現有的青少年憲法教育在一定程度上還是講法條。許多教育活動只是簡單地對憲法條文進行宣讀和解釋，未能深入挖掘其背后所蘊含的深刻憲法精神與原則。例如，在講解公民基本權利與義務時，往往只是羅列條文規定，卻未深入剖析這些權利與義務在公民社會生活中體現出的核心價值，以及它們在中國法治實踐中確立的規則界限和治理經驗。這使得青少年在面對現實生活中的憲法問題時，往往不知所措，無法有效地運用憲法思維去分析和解決問題。另一方面，教育方式缺乏足夠的生動性與實踐性，難以讓青少年真正將憲法知識內化為自身的法治信仰和行為準則。

為此，我們期待有更多的研究力量能夠投入到青少年憲法教育領域。一是法學研究機構、高校法學院等應將青少年憲法教育研究納入重要課題范疇，深入探究適合青少年認知特點和心理需求的教育模式與方法。例如，組織跨學科團隊，融合教育學、心理學與法學等多學科知識，研發具有創新性的憲法教育課程體系。二是大力挖掘改革開放以來憲法實施的重要經驗和歷史成就。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在政治、經濟、文化等各領域所取得的偉大成就，都與現行憲法的制定和實施有著密切關系。從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的運行實踐到公民基本權利保護的不斷發展完善，都蘊含了極具價值的憲法教育素材。通過深入挖掘這些素材，將其展示給青少年，能夠讓青少年更加直觀地認識到憲法在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中的重要作用，從而增強自身的民族自豪感與憲法認同感。三是要找到令學生喜聞樂見的傳播載體和形式，下力氣講好中國憲法故事。將憲法故事融入教育過程，如講述憲法在保障弱勢群體權益、推動社會公平正義等方面的典型案例，不僅能使憲法知識更加鮮活生動，也易于青少年接受。

青少年學習憲法，同樣需要具備鉆研精神。對待憲法知識，不能僅僅停留在理解字面意思上，而要注重對憲法精神、憲法原則的深入探究與把握。例如，在學習平等原則時，不能只知道條文表述，而要思考在社會生活中如何體現和維護平等，促使教育機會平等、就業平等在現實中的落地。同時，青少年要勇于面對實踐中的憲法爭議和問題。在網絡言論自由與名譽權保護的沖突、公民個人信息保護與公共安全需求的矛盾等諸多現實爭議中，青少年不應回避，而應從憲法共識的角度出發，積極思考并提出自己的主張和見解。通過參與討論、撰寫文章、參加辯論等方式，在爭議沖突中深入學習憲法、闡明憲法內涵，將憲法知識真正轉化為自身的法治素養，為我國法治社會的長遠發展貢獻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