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領域到屬性：親環境行為測量的問題及建議

摘 "要 "已有研究開發了大量的親環境行為測量工具， 涉及量表、個體行為范式和群體博弈范式， 其中大多數測量工具是基于行為領域設計， 節約、出行、垃圾處理、消費和公域行為是5個最常被提及的領域。現有依據行為領域的親環境行為測量方式存在標準化程度低及測量結果推廣性受限的問題， 這主要是由于缺少對行為屬性這一行為決定性特征的關注。未來研究應基于行為屬性選用和開發標準化測量工具， 并選取多種真實行為作為效標進行效度檢驗。

關鍵詞 "親環境行為， 行為領域， 行為屬性， 測量

分類號 "B849

氣候變化是全球當前面臨的嚴峻挑戰， 培養居民的親環境行為是減緩氣候變化的重要手段之一（Gifford， 2011; Nielsen et al.， 2021）。親環境行為（pro-environmental behavior）指能夠降低環境傷害和改善環境質量的行為（Steg amp; Vlek， 2009）， 越來越多研究聚焦于這一行為（Lu et al.， 2023）， 也開發出了種類繁多的測量范式（Lange amp; Dewitte， 2019）。

然而， 親環境行為領域目前缺乏標準統一的測量工具， 制約了該領域研究的發展和進步， 也阻礙了已有研究成果的應用和推廣。現有文獻缺少對當前親環境行為測量問題的總結分析， 鑒于此， 本文首先系統梳理了親環境行為的測量方法， 不同于以往研究中的簡單羅列， 本文歸納了各類測量方法的設計核心， 為親環境行為領域研究者提供參考; 在此基礎上， 本文從測量程序的標準化和測量結果的可推廣性兩方面分析各類測量方法存在的問題及其產生原因， 并提出改進策略， 以期為親環境行為測量方法的規范和優化提供思路。

1 "親環境行為的常用測量方法及工具

由于許多親環境行為測量工具僅被使用過一次， 信效度仍有待考證。因此， 本文將主要介紹那些被不同研究者重復使用的方法， 這些方法可以分為量表和情境問卷、個體行為范式、群體博弈范式三類， 其中個體行為范式包括實驗室測量范式和現場觀察指標。

1.1 "量表和情境問卷

1.1.1 "自陳式量表

量表法是最常見的親環境行為測量方法之一， 表1總結了使用頻率相對較高的親環境行為量表。這其中除Kaiser （1998）將所編制量表命名為一般生態行為量表（General Ecological Behavior， GEB）外， 其余量表均未被研究者命名。

上述量表大多偏長， 且多數測量的是過去的親環境行為頻率， 導致其難以完整應用于實驗研究或涵蓋較多變量的調查研究; 此外， 這些量表題目往往涉及具有特定文化背景的親環境行為。因此， 目前大多數研究者仍選擇自編題目測量親環境行為（Oinonen amp; Paloniemi， 2023）， 這些題目往往沒有經過嚴格的信效度檢驗， 且不會再被其他研究者使用（Markle， 2013）。采用成熟量表的研究也往往會改編文化不適用的題目或僅使用原量

表中的部分題目， 導致即使使用同一量表， 研究者選取的題目卻各不相同（如Agissova amp; Sautkina， 2020; Str?mb?ck et al.， 2023）。

這種測量隨意性也體現在親環境行為量表的維度劃分上。從表1可知， 已有量表在劃分維度時， 大多依據行為領域（behavior domain）， 即行為的發生場景。但是， 行為領域并非行為的決定性特征（Lapinski amp; Rimal， 2005）， 因此基于行為領域劃分量表維度缺乏理論支撐， 研究者常會根據研究目的或數據導向（如Whitmarsh amp; O’Neill， 2010）選取不同領域， 目前仍然缺乏普遍認可的親環境行為量表維度。這種缺乏理論依據的量表維度劃分， 加之自選量表題目或使用自編量表， 共同降低了親環境行為測量的標準化。

1.1.2 "情境問卷

自陳式量表常存在測量偏差問題， 因此有研究者建議使用更為間接的測量方式（如情境問卷）來獲得更準確的親環境行為水平（Koller et al.， 2023）。情境問卷可分為兩類， 一類為領域情境問卷， 即要求被試假想自己在某個日常生活場景下的行為傾向， 如在旅游景點帶走垃圾的意愿（Lee et al.， 2013）或在不同購物情境中為環保產品支付更高價格的意愿（Chuang et al.， 2016; Ming et al.， 2022）， 這類情境問卷可以反映個體在某個具體行為領域中的親環境行為傾向。目前暫未有受到廣泛認可和使用的領域情境問卷， 且由于不同文化下的生活場景差異， 研究者往往會根據研究主題自編情境及題目（Lange amp; Dewitte， 2019）， 因此領域情境問卷標準化程度和測量結果可比性均較低。另一類為一般化情境問卷， 該類問卷設置的場景不再貼近日常生活， 而是通過考察被試在環境保護和經濟收益中的抉擇， 來測量個體的一般親環境行為（general pro-environmental behaviors）傾向。相比于領域情境問卷， 一般化情境問卷的標準化程度和文化適應性相對更高， 其中較有代表性的是森林管理任務（傅鑫媛 等， 2016; Arbuthnott amp; Scerbe， 2017; Gu et al.， 2020; Wang et al.， 2019）和空氣污染情境（Sachdeva et al.， 2009; Zhang， Gao amp; Jiang， 2021）。

森林管理任務源自Sheldon和McGregor （2000）基于資源困境博弈設計的單次博弈; 在該博弈中， 個體假想自己作為木材公司負責人和另外三家公司競爭同一片200畝森林， 每家公司每年最多能砍伐10畝， 同時森林每年會以10%的比率增長; 個體需要回答希望砍伐的森林畝數， 畝數越少說明個體越看重環境利益， 即親環境行為傾向越強。傅鑫媛等（2016）簡化了這一情境， 將森林總面積減少至100畝， 取消了每年砍伐十畝的上限， 并刪除了森林再生長的設定。簡化后的問卷更易理解， 能應用于受教育程度較低的人群。與森林管理任務相似， 空氣污染情境同樣涉及環境保護和經濟收益的沖突。在這一問卷中， 被試需假想自己是工廠管理者， 可以選擇運行過濾器來減少生產污染物的排放， 但過濾器每運行10%的時長就會增加20萬元生產成本; 個體在0%至100%中選擇的過濾時長反映了他們的親環境行為傾向。

相比于量表， 情境問卷所探查的親環境行為更易改變， 因此更適用于實驗研究。但由于只能反映行為傾向， 這種方法的生態效度常被質疑（Lange et al.， 2018）。因此， 情境問卷更適合在預研究階段初步探索行為規律; 在正式研究中， 研究者則應結合個體行為范式等測量方法考察實際行為， 以增加研究的生態效度。

1.2 "個體行為范式

個體行為范式可分為實驗室范式和現場實驗。現場實驗沒有固定的親環境行為測量方法， 測量指標需因地制宜; 實驗室行為范式也并非簡單將現場實驗所觀測的行為搬至實驗室， 而是抽取反映個體親環境傾向的核心行為成分在實驗室中進行模擬。當前個體親環境行為范式大多依據行為領域設計， 表2基于研究中最常見的5個親環境行為領域（節約、出行、垃圾處理、消費和公域行為）對實驗室范式和現場實驗的行為指標進行了梳理。

1.2.1 "資源節約

節電和節水是兩種最常被觀測的資源節約行為。現場研究既可以觀測行為本身（如是否隨手關燈; Leoniak amp; Cwalina， 2019）， 也可以觀測行為后果， 如客觀用水量（Bergquist et al.， 2019）和用電量（Schultz et al.， 2018）。伴隨智能電表的普及， 收集更精細的用電數據（如分時段、分電器用電量等）也變得更為容易（Ryu amp; Kim， 2022）。此外， 住宿時重復使用毛巾（G?ssling et al.， 2019）雖不能直接節約資源， 但可以減少酒店清洗毛巾的次數， 從而降低水資源和能源的消耗， 因此也可作為資源節約的行為指標。

在實驗室范式中， 節電范式接近現場實驗， 研究者一般通過觀察被試的用電行為習慣來考察

節電行為， 如是否在離開實驗房間時關燈（Murtagh et al.， 2015）或關閉電腦（Bator et al.， 2014）。但實驗室中較難發生真實的用水行為， 因此節水范式通常以產品評估的名義設計需要用水的任務， 例如洗手（Richetin et al.， 2016）、刷牙（Mortensen et al.， 2019）和洗毛巾（Geng et al.， 2016; Liu et al.， 2019; Zhang， Jiang et al.， 2021）， 通過水桶或隱藏在水池下方的水表記錄被試的用水量。

1.2.2 "綠色出行

現場實驗中常見的綠色出行指標是選擇低碳交通方式（如選擇公共交通替代私家車; Kormos et al.， 2015）和低能耗駕駛行為， 如通過剎車燈和引擎聲音判斷在長時間停車等待時是否熄滅引擎（Meleady et al.， 2017）， 或通過GPS裝備觀測行車數據和平均油耗（Zhang et al.， 2022）。但這些真實的綠色出行行為很難在實驗室中測量， 因此， 研究者抽取了綠色出行的核心要素——低碳出行相對更慢， 通過被試對幾種等待時間不同的交通方式的選擇來測量他們的綠色出行傾向。綠色交通方式要求被試在實驗室中等待更長時間， 但是會以某種方式增加環境利益， 例如研究者會根據長時路線所降低的碳排放量向環保組織捐款（Taube et al.， 2018）， 或在被試選擇低碳交通方式時點亮更少的燈泡（Lange et al.， 2018）。

1.2.3 "垃圾處理

垃圾處理在現場實驗中一般表現為分類投放垃圾（Nomura et al.， 2011）或是垃圾減量（Pan et al.， 2022）， 后者既包含了對日用品的循環利用（Schultz， 1999）， 也包含了減少食物浪費（St?ckli et al.， 2018）。在不方便對垃圾直接稱重的情況下， 垃圾數量也可通過主試在李克特量表上主觀判斷垃圾桶的滿溢程度來測量（Schultz， 1999）。

但上述行為很難在實驗室中觀測， 因此使用垃圾處理范式的研究者通常會向被試提供需處置的“垃圾” （如一次性實驗用具）， 然后觀測他們的行為， 如是否分類投放至實驗室內不同垃圾桶（Huffman et al.， 2014; Linder et al.， 2021）， 或是選擇將垃圾帶走還是隨手扔在實驗室的桌子或地上（傅鑫媛 等， 2016）。這一測量方式的難點在于提供這些“垃圾”的方式需自然合理， 以防被試猜出實驗目的。

1.2.4 "綠色消費

對于綠色消費， 綠色產品銷量（Richter et al.， 2018）和一次性產品銷量（Loschelder et al.， 2019; Schwartz et al.， 2020）是一組對照的現場實驗測量指標， 也是最直觀的綠色消費指標。其實驗室范式的設計原理同銷量一致， 核心在于被試是否在環保產品和普通產品中選擇前者， 因此最簡化的綠色消費范式是要求被試在環保產品和普通產品中二選一（Moore amp; Yang， 2020）或是評估購買意向（王財玉， 2019; 吳波 等， 2016）。為更貼合現實消費情境， 也有研究者通過計算機程序來模擬網購情境， 向被試提供購買經費， 并告知被試在購買結束后剩余經費將折合為被試費， 同時有概率獲得自己選擇的全部商品; 在模擬的網上商城中， 同類產品會同時包含綠色版和普通版， 研究者可以根據被試選擇的綠色產品數量來衡量他們的綠色消費傾向（鐘毅平 等， 2022; Hanss amp; B?hm， 2013; Taube amp; Vetter， 2019）。

1.2.5 "公域行為

公域行為指參與社會活動從而間接保護環境的行為， 如加入環保組織、簽署環保倡議書、環保捐款等， 其現場實驗和實驗室實驗的測量方式較為相近。捐款是其中最常見的行為指標， 一般有三種測量方式：第一種最接近現場實驗中的環保募捐（Alpizar et al.， 2008）， 即被試拿出自己的部分被試費捐贈給環保組織， 親環境行為指標為捐款金額（Kim et al.， 2021; Vesely amp; Kl?ckner， 2018）; 第二種是由研究者額外提供固定額度的捐款， 考察被試選擇捐給環保組織還是其他慈善組織， 捐款可以直接提供（De Groot amp; Steg， 2008; Gu et al.， 2020）， 也可通過抽獎的形式獲得（Odou et al.， 2019）; 第三種則是根據被試任務表現決定環保捐款額度（Lange amp; Dewitte， 2021）。

除了捐款外， 公域行為指標還包括簽署環保倡議書和參與環保活動。簽署環保倡議書在實驗室研究和現場研究中的測量程序基本一致， 但這一測量方式易出現天花板效應， 因此應讓倡議書內容與個體高度相關， 如針對大學生被試的倡議書可以是教學樓空調溫度的設置（Liu et al.， 2016）。參與環保活動不僅可以在實驗室中模擬， 如是否愿意無償額外完成一份環保調查（Mortensen et al.， 2019）或評估自己加入某個環保項目或活動的意愿（孫穎 等， 2020; 魏心妮 等， 2023; Donmez- Turan amp; Kiliclar， 2021）， 也可通過現場實驗考察被試是否愿意加入真實存在的無償環境計劃（Gillingham amp; Tsvetanov， 2018）。

綜上， 實驗室行為范式的關鍵問題在于模擬的親環境行為對環境的實際影響較小， 被試可能認為無論自己是否做出親環境行為， 都對真實生態環境影響不大， 因而削弱實驗效果（Lange amp; Dewitte， 2019）。因此， 親環境行為實驗室范式的設計應盡可能讓被試感知到自身行為可能帶來的環境影響。此外， 目前的個體行為范式測量的均是某個領域的親環境行為， 在某一領域中得到的結果能否遷移至其他領域仍需討論; 表2也指出， 即使是測量同一領域的親環境行為， 不同測量方式背后的行為成本也存在差異， 降低了測量結果的可比性。

1.3 "群體博弈范式

量表和上述行為范式測查的均是個體視角下的親環境行為， 博弈范式可以從群體視角測量親環境行為。資源困境（resource dilemma）和公共物品博弈（public goods game）是最常用的兩類與環境相關的群體博弈。

1.3.1 "資源困境

資源困境博弈可以解釋公地悲劇發生的原因， Cardenas等（2013）基于森林資源、水資源、漁業資源開發了3種資源困境博弈， 并通過現場實驗驗證了它們的有效性。每種博弈都是5人一組， 終止條件都是資源耗盡或博弈輪次達到10輪。森林使用博弈（forest use game）中玩家共同擁有一定數量的樹木， 每輪每名玩家可以在規定的上限內進行砍伐， 樹木同時會以一定比例增長， 被試費取決于最終獲得的樹木數， 輪數則間接體現親環境行為; 灌溉博弈（water irrigation game）中玩家擁有固定數量的代幣， 首先使用代幣投資水資源， 小組水資源總量等于投資的代幣總量， 隨后玩家按順序取水， 水資源獲得數和代幣剩余量決定被試費; 捕魚博弈（fishery game）將生物增長的S型曲線納入博弈規則， 不再是資源耗竭類博弈， 而是玩家過量投資會降低收益。需要說明的是， 常被研究者使用的捕魚范式（Gifford amp; Gifford， 2000）并不是捕魚博弈， 該范式與森林使用博弈的邏輯和規則基本一致。總體而言， 資源困境博弈更多測量的是合作行為， 缺乏直接的親環境行為指標。

1.3.2 "公共物品博弈

除了資源困境外， 公共物品博弈經過適當改編也可用于測量親環境行為。Klein等（2017）開發了僅有單次博弈的更優物品博弈（greater goods game）， 在公共賬戶外設置了環境賬戶， 玩家在博弈中可以選擇不投資、投資公共賬戶或環境賬戶。公共賬戶和環境賬戶的投資額都會翻倍， 但是公共賬戶內的累計投資會平均分給每名玩家， 而環境賬戶的累計投資則會折合成環保捐款。更優物品博弈雖然有效分離了親環境行為和合作行為， 但是單次博弈既丟失了博弈范式在群體中考察動態親環境行為的方法優勢， 又切斷了環境利益與群體長期利益的聯結。Zhang， Gao和Jiang （2021）結合森林使用博弈與公共物品博弈設計了公共森林博弈（public forest game）， 通過設立單獨的公共自然資源以及特有的比較機制， 既保證了親環境行為擁有直接且區別于合作行為的指標， 也將親環境行為與群體長期利益相聯結。

綜上所述， 博弈范式雖然可以在群體水平考察動態的親環境行為， 但其測量結果僅能反映群體或個體在面臨環境保護和短期經濟利益沖突時的親環境行為傾向。此外， 相比量表和個體行為范式， 博弈規則更為復雜， 對被試的認知能力有一定要求， 這也限制了博弈范式的應用范圍。

2 "親環境行為測量的現存問題與成因

2.1 "測量工具的標準化問題

從前文對親環境行為測量方法的梳理中可以看出， 目前研究者在選取和使用親環境行為的測量工具時有較強的隨意性， 且已有工具大多基于行為領域設計， 不同領域的親環境行為有不同的測量題目或測量程序， 即使在同一領域內也缺乏統一標準的測量范式（Lange， 2023）， 反映出親環境行為測量標準化程度低的問題。這一問題會導致不同工具測量的親環境行為并不同質， 但研究者卻將這些工具所測量的行為視作相同行為， 從而影響研究結果的可重復性和可比性。

具體來說， 親環境行為量表的維度劃分缺乏理論依據， 這就導致不同量表的維度和題目在行為成本等特征上存在差異。例如， Whitmarsh和O’Neill （2010）所開發的量表題目涉及更不舒適或需要付出經濟利益的親環境行為（如“縮短洗澡時間以節水”， “在家中安裝可再生能源系統”）， 其測量的行為成本明顯高于Hunter等（2004）的量表， 但使用這兩種量表的測量結果均被稱作“親環境行為”。即使同一量表的同一維度也往往包含不同行為成本的題目， 例如在Larson等（2015）開發的親環境行為量表中， 回收、節約用水和能源節約、購買綠色產品這三題有不同的行為成本， 但均屬于“節約型生活方式”維度。這種測量結果不同質的問題在研究者根據研究目的選取或合并不同量表的題目時更為嚴重。

在個體行為范式上也是如此， 不同的測量任務可能考察了截然不同的親環境行為， 即使這些任務基于同一領域的行為范式。例如， 被試費捐款任務與捐款組織選擇任務雖然均屬于公域行為的捐款范式， 且研究者將這兩種任務的觀測變量都稱作“親環境行為” （如Brick amp; Sherman， 2021; Gu et al.， 2020）， 但前者的資金來源為被試費， 與個體經濟利益存在沖突， 而后者的資金則由研究者額外提供， 被試只需選擇捐款對象， 不需要付出經濟成本; 同理， 在測量綠色消費時， 有些研究將綠色產品的價格設置為高于普通產品（Chuang et al.， 2016; Hanss amp; B?hm， 2013）， 有些研究則將二者設置為相同價格（Ming et al.， 2022; Taube amp; Vetter， 2019）。

低標準化引發的測量結果不同質問題一方面會降低研究結果間的可比性， 即難以判斷結果的效應大小差異是否源自工具差異; 另一方面還會影響對重復研究的結果解釋， 即當使用概念重復但無法驗證前人研究結果時， 無法判別究竟是因為現象本身不存在， 還是由于研究者改變了測量方式。

這種不同質問題也存在于變量界定上， 由于目前親環境行為的測量范式大多基于行為領域， 這導致部分研究者僅采用了某一行為領域的范式， 但將變量定義為“親環境行為” （如Murtagh et al.， 2015）， 而另一部分研究者則將變量界定在所測量的行為領域， 如Bator等（2014）采用與Murtagh等（2015）相同的節電范式， 但卻將變量定義為“能源節約”。而要回答僅在一個行為領域測量得到的研究結果能否適用于其他領域， 就需要進一步探討研究結果的推廣性問題。

2.2 "測量結果的可推廣性問題

早期研究大多將親環境行為當作一個整體來考量（Lange amp; Dewitte， 2019）， 這些研究認為， 只要行為結果有利于環境， 那么就可以認為個體做出了親環境行為， 無論這些行為具體屬于哪些領域， 因此這些研究往往僅測量某一領域或某幾個領域中的具體行為， 但將變量界定為“親環境行為”。伴隨學科的發展， 研究者意識到不同領域的親環境行為可能有不同的行為規律， 例如盡管即時反饋在促進能源節約方面成效顯著（Chatzigeorgiou amp; Andreou， 2021; Fischer， 2008; White et al.， 2019）， 但在綠色產品選擇方面卻未發現類似效應（Testa et al.， 2021; White et al.， 2019）。這說明僅在某些行為領域獲得的研究結果可能并不適用于其他領域; 若只測量了某一個或某幾個領域中的行為， 那么研究者似乎不應該將變量寬泛定義為“親環境行為”。

有些學者試圖通過同時測量一般和具體的親環境行為來解決結果推廣性問題（Lalot et al.， 2019）， 即采用成熟量表測量一般親環境行為， 隨后再測量某一領域下的具體親環境行為來檢驗研究結果的適用性。但這種方法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推廣性問題， 因為單項研究很難同時涵蓋所有親環境行為領域。此外， 使用博弈范式測量的一般親環境行為傾向與專注某一行為領域的個體行為范式測量結果間的同質性也存在疑問， 因為現有親環境行為的博弈范式大多包含環境利益與經濟利益相沖突的設計， 也就是說， 基于博弈范式的研究結果不一定能應用于與個體經濟利益無關的親環境行為。

近年來越來越多研究者開始使用某一具體領域的親環境行為作為變量名稱， 如“能源節約” （Hong et al.， 2019）或“綠色消費” （Testa et al.， 2021）， 研究結果也僅針對這一領域， 不再推廣至所有親環境行為。僅聚焦于某一領域的親環境行為研究看似不存在結果推廣性問題， 但其代價是降低了研究結果的解釋力和現實意義。國家不只關心某一類親環境行為， 而是希望多種親環境行為能夠同時增加。例如， 黨的二十大報告強調要倡導綠色消費， 推動形成綠色低碳的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 這其中低碳生活方式不僅包括能源節約， 還包括綠色出行和垃圾分類等行為（鐘毅平 等， 2021）。最新提出的“公民生態環境行為規范十條”也涵蓋了多個行為領域（中華人民共和國生態環境部， 2023）。也就是說， 出于研究的現實意義， 親環境行為研究所發現的促進因素仍被期望能適用于多種親環境行為， 但基于行為領域的測量方式讓研究者難以在一個研究中涵蓋所有領域， 導致研究結果的跨領域推廣性受限， 影響其現實應用。

此外， 目前實驗室行為范式的測量結果也可能和其對應的真實親環境行為在關鍵行為特征上存在分離， 例如當垃圾分類的實驗室任務只提供一種垃圾時（如一次性塑料杯; Linder et al.， 2021）， 被試分類需付出的時間要遠小于真實生活場景下的垃圾分類行為。實驗室所觀測到的親環境行為與真實行為在行為成本上的不同質會在實驗者效應等因素外進一步降低實驗室研究的生態效度。

2.3 "親環境行為測量的方法學問題成因

造成上述問題的核心原因在于當前親環境行為測量方法高度依賴行為領域， 缺少對行為屬性的關注， 如量表維度多基于行為領域劃分， 個體行為范式也大多依據行為領域設計。規范行為理論（theory of normative behavior）指出行為有兩種分類方式：基于行為領域或基于行為屬性（behavioral attributes）; 相比行為領域， 行為屬性更基本且更抽象， 它是行為的決定性和區分性特征， 描繪了行為可能由哪些成分構成， 一般包括行為模糊性、行為難度和行為私密性等（Lapinski amp; Rimal， 2005）。對于親環境行為， 行為成本（包括經濟成本、時間和舒適度等心理成本）是非常重要的行為屬性（Steg et al.， 2014）。同領域的親環境行為可能有不同的行為成本， 例如購買價格低于或高于普通產品的綠色產品都屬于綠色消費， 但兩者在行為經濟成本上卻存在本質性差異; 不同領域的親環境行為也可能具有相同屬性， 例如購買價格更高的綠色產品和向環保組織捐款雖然分屬不同的行為領域， 但都需要個體付出經濟成本。上述示例表明， 相比行為領域， 行為屬性更能從根本上區分親環境行為。

然而， 現有親環境行為的測量方式卻忽視行為屬性， 這就容易導致不同測量工具在行為基本特征上不等價， 造成測量標準化低的問題， 如上文提及的被試費捐款任務與捐款組織選擇任務。同時， 不同領域間可能并不僅是行為場景發生改變， 而是行為屬性出現變化， 例如相比綠色消費， 家庭能源節約的心理成本更高但經濟成本更低。這種領域間行為屬性的差異會導致同一變量對不同領域親環境行為有不同的預測結果（Whitmarsh amp; O'Neill， 2010）。基于行為領域測量一方面可能導致僅采用某一領域的測量工具但將結果錯誤推廣至親環境行為， 另一方面也不利于發現阻礙研究結果跨領域推廣的根源所在。

綜上， 當前親環境行為測量存在標準化程度低和結果推廣性受限的問題， 其原因在于選取和開發測量工具時忽視了行為屬性。下文據此提出親環境行為測量的改進建議。

3 "親環境行為測量改進建議

由于行為屬性能夠反映不同行為之間的決定性差異， 因此基于行為屬性測量親環境行為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測量的標準化以及結果的可推廣性。下面將分別探討如何基于行為屬性選取和開發親環境行為的測量工具。

3.1 "基于行為屬性選取親環境行為測量工具

圖1展示了基于行為屬性選取親環境行為測量工具應遵循的流程。為了提高測量的標準化和結果的可推廣性， 研究者首先需要明確擬測量的親環境行為水平， 即確定是從整體上測量親環境行為還是聚焦于某個具體領域。測量具體領域親環境行為需要保障測量結果在行為屬性上和這一領域的真實行為相同質。從整體上測量親環境行為需同時涵蓋個體的親環境特質傾向（generalized person characteristic）和情境依賴行為（context dependent responding） （Brick amp; Lewis， 2016; Lange amp; Dewitte， 2019）， 因此應遵循“從一般到具體”的測量邏輯（Lalot et al.， 2019）， 先考察某行為屬性下親環境行為的一般傾向， 再測量同屬性的具體領域行為。在變量界定上， 整體水平的測量結果可以被定義為“親環境行為”， 但需明確測量的行為屬性， 如與經濟利益相沖突的親環境行為。只測量具體領域親環境行為的研究則不應將變量直接界定為“親環境行為”， 而是聚焦于該領域并結合研究對象定義變量， 如“兒童節水行為”。若研究擬考察多個屬性， 可按照圖1所述流程開展重復研究或同時選擇多種測量工具， 但后者需按照屬性區分測量結果。下面以特定的親環境行為屬性為例， 闡釋如何選取測量工具。

當專注于考察某具體親環境行為時， 第一步需要依據研究對象分析行為屬性， 如大學生能源節約行為需要他們犧牲一定的便捷性和舒適度， 但由于學校資源的公共性， 大學生能源節約行為與經濟成本關聯較弱。因此若研究目的是促進大學生能源節約， 則可在研究中測量高心理成本的能源節約行為。在確定了行為屬性后， 調查研究可以通過能源節約量表或情境問卷測量， 但需保

障所有測量題目均能反映高心理成本， 如Barr等（2005）習慣維度下的相關題目（包含減少洗澡次數等行為）或其他涉及高心理成本的能源節約行為題項（如“使用電扇而非空調”; Du amp; Pan， 2021）。實驗研究應盡量采用現場實驗測量實際節約行為或客觀的用電量; 若使用實驗室行為范式， 則應選擇能夠探查高心理成本親環境行為的測量工具。

依據行為屬性選取親環境行為測量工具可以保障不同工具的測量結果在行為屬性上的同質性， 提高測量的標準化。而且， 基于行為屬性測量親環境行為一方面可以更為清晰地界定研究結果的適用范圍， 例如適用于與利益相沖突的親環境行為（見Chuang et al.， 2016; Uren et al.， 2021）; 另一方面， 由于相同屬性的行為更可能擁有相同規律（Lapinski amp; Rimal， 2005）， 這種測量思路也能增加研究結果在相同屬性間遷移的可能性， 提高測量結果的可推廣性。

3.2 "依據行為屬性和真實行為效標開發標準化測量工具

為了從根本上解決親環境行為測量的標準化和結果的可推廣性問題， 還需要盡快開發親環境行為的標準化量表和行為范式， 并在不同樣本中進行嚴格的信效度檢驗。具體來說， 在開發親環境行為的標準化量表時， 研究者需依據行為屬性劃分維度， 并在各維度下設計包含不同領域的題目。為更清晰地闡釋基于行為屬性的量表開發思路， 本文圍繞“行為成本”這一屬性編寫了如表3所示的量表示例， 供相關研究者參考。

在量表外， 實驗室行為范式的開發需要區分該范式旨在測量一般傾向還是某具體領域的親環境行為。測量一般的親環境行為水平需要確定擬測量的行為屬性， 并盡可能以不同領域下同一屬

性的真實行為作為效標。Lange及其團隊一直致力于開發標準化的一般親環境行為測量程序， 先后開發了親環境行為任務（Pro-Environmental Behavior Task， PEBT; Lange et al.， 2018）和環境保護任務（Work for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Task， WEPT; Lange amp; Dewitte， 2022）， 這兩個任務測量的均是與個體心理利益存在沖突的親環境行為， 具體內容已在前文中介紹。雖然這兩個任務通過了多個文化樣本下的信效度檢驗（Lange amp; Dewitte， 2021， 2023）， 但它們并未經過我國樣本的本土化驗證， 且它們的效標多為自我報告的親環境行為。增加真實親環境行為效標能夠提高標準化測量工具的應用范圍， 增強測量結果的生態效度。

開發某一領域的實驗室行為范式則需要明確該領域真實行為涉及的行為屬性， 并在實驗設計中涵蓋這些行為屬性。例如， 綠色出行的測量方式就涵蓋了綠色出行的心理成本（Taube et al.， 2018）， 被試費捐款任務也體現了捐款的經濟成本（Vesely amp; Kl?ckner， 2018）， 垃圾分類任務則通過向被試提供數量更多且種類更豐富的“垃圾”來對照現實垃圾分類的心理成本（Huffman et al.， 2014）。未來研究在開發其他領域測量工具時也可以參照這些測量程序背后的邏輯， 并且以對應領域同屬性的真實行為作為效標。

總之， 已有研究開發了大量的親環境行為測量工具; 但目前， 親環境行為測量仍存在標準化程度低及測量結果推廣性受限的問題。未來研究可以基于行為屬性開發標準化測量工具， 并且選取多種真實行為作為效標; 同時， 研究者還需按照行為屬性選擇測量工具， 減少工具選取和使用過程中的隨意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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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Beijing Key Laboratory of Applied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National Demonstration Center for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Education （Beijing Normal University）， Faculty of Psychology， Beijing Normal University， Beijing 100875， China）

Abstract： Existing research has developed a plethora of tools for measuring pro-environmental behavior， encompassing scales， individual behavioral paradigms， and group games. These tools predominantly hinge upon the behavioral domain， with the most frequently mentioned areas being conservation， transportation， waste disposal， consumption， and social citizenship behaviors （e.g.， donation）. However， current measurements of pro-environmental behavior face challenges related to low standardization and limited generalizability of results. These issues primarily stem from the prevailing reliance on measurement paradigms grounded in behavioral domains， neglecting the crucial consideration of behavioral attributes， which constitute the defining and distinguishing characteristics of behavior. Future research could address these by developing standardized measurement tools based on behavioral attributes and validating them through the selection of various real-life behaviors as criteria for validity testing.

Keywords： pro-environmental behavior， behavioral domains， behavioral attributes， measur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