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向新型人機關系的社會臨場感

摘 要 社會臨場感（Social Presence， SP）又稱社會存在， 是一種與他人在一起的共在感。社會臨場感作為面向新型人機關系態度形成機制的經典與主流中介變量， 亟待對多學科相關文獻進行系統性梳理與理論體系的整體性構建。本文以人機關系演進為背景， 從人與計算機交互（Human-Computer Interaction， HCI）和人與機器人交互（Human-Robot Interaction， HRI）的歷史視角對社會臨場的概念內涵與適用邊界進行界定。再以擬人化為前置變量， 個體因素為調節變量， 認知、情感、行為的態度為結果變量， 構建了以社會臨場感為中介變量的整合性理論框架， 解構面向新型人機關系的心理機制。最后， 對人機關系調整與機器社會心理、社會臨場感的概念內涵外延的擴展、擬人化與社會臨場感三方面進行了展望。

關鍵詞 人工智能， 人機關系， 社會臨場感， 擬人化， 態度

分類號 "B849： C91

1 引言

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正通過功能邊界拓展與技術應用創新， 深刻變革著教育、醫療、酒店與零售等傳統行業。尤為矚目的是， AI正攜手虛擬現實（Virtual Reality， VR）與增強現實（Augmented Reality， AR）等數字技術， 構建出高度逼真的虛擬環境， 為用戶提供前所未有的沉浸式互動體驗。同時， 隨著 GPT-4、Claude 3.0 等高級AI 系統的問世， 人工智能不僅展現出日益增強的生成功能， 還逐漸發展出豐富的情感智能， 使得AI能夠與人類進行更為復雜和自然的社會交往與情感互動（Payne et al.， 2021; van Doorn et al.，2017）。

技術進步推動人機交互及其準社會關系的變革。人機的交互從早期人與計算機交互（Human-Computer Interaction， HCI）發展到人與機器人交互（Human-Robot Interaction， HRI）再到人與人工智能交互（Human-AI Interaction， HAII）; 同時， 機器角色相應發生變化， 機器從輔助工具逐漸演變為獨立、自主的人類隊友與伙伴; 人機關系狀態逐漸從人機分離向人機協同再向人機深度融合演變（Harris-Watson et al.， 2023; O’Neil et al.， 2020;王紅衛 等， 2023）。這里的人機深度融合不僅反映在技術層面， 也體現在認知、情感和行為等態度層面， 這不可避免地帶來人類對傳統人機關系的再認識以及對自我主體性的再塑造和自我價值的重新審視。因此， 如何理解新型人機關系帶來的社會心理變化機制具有重要而深遠的理論與現實意義。

社會臨場感是人機關系研究的經典和主流話題， 研究證實社會臨場感在認知、情感、行為等態度層面對人機關系影響顯著（Cheng amp; Jiang，2020; Epley et al.， 2007）。新型人機關系將機器視為類人類， 并在社會化過程中形成人機的準社會關系。無論從人機準社會關系的形成還是后續關系的發展與維持的視角看， 社會臨場感都是人機關系研究的理論基礎， 它能夠通過感官或非感官方式， 將虛擬的社會角色體驗為現實的社會角色，能使用戶感到類似與人類接觸的感覺， 從而促進社會關系的建立（邱海蓮， 2020）。從人機關系的后續發展與維持看， 社會臨場感能夠通過增強人機信任、建立人機情感聯結到產生行為依賴來維持和深化人機關系（Chen amp; Park， 2021; Fakhimi et al.，2023; Pelau et al.， 2024; Pusztahelyi amp; Stefán，2022）。這一過程不僅鞏固了既有的人機交互紐帶，還激發了探索新型互動模式與應用場景的潛能，不斷推動人機關系向更加緊密、動態的方向演進（Sun amp; Guan， 2022; Merrill et al.， 2022）。

之前研究已從不同學科維度對人機關系下的社會臨場感進行了較為豐富的理論探索。社會臨場感作為人機關系研究的經典中介變量， 在概念開發與測量、作用機理實證等方面已擁有較豐碩成果， 但還有許多研究亟待開展， 諸如： 人機關系演變的動態背景下， 對不斷演進的社會臨場感概念、內涵與外延進行對比與新的界定; 對社會臨場感在人機關系形成中的作用機制進行理論體系的整體性構建。

基于此， 本文對 2000～2023 年 Web of Science（WOS）核心數據庫及中國知網數據庫中人機領域社會臨場感的文獻進行了系統性回顧（詳細檢索流程與規則見表 1）。在人機關系演進的背景下，本文使用 HCI 及 HRI 視角對社會臨場感的概念、邊界進行分類與比較。并以擬人化為前置變量，個體因素為調節變量， 認知、情感、行為的態度為結果變量， 構建了以社會臨場感為中介變量的整合性理論框架， 解構面向新型人機關系的心理機制。最后， 對人機關系調整與機器社會心理、社會臨場感的概念、內涵和外延的擴展、擬人化與社會臨場感三方面進行了展望。

2 人機關系演進下的社會臨場感概念與內涵述評

人機關系是一個復雜且多維的綜合性概念，其內涵超越了單純的功能與技術范疇， 已發展滲透 到 社 會 、 心 理 及 情 感 層 面 （Damiano amp;Dumouchel， 2018; Fox amp; Gambino， 2021; Hoc，2001）。人機關系表現為交互對象的獨特屬性、機器角色的多元化， 以及二者間的關系狀態， 三者共同勾勒出一幅豐富多維的圖景。同時， 人機關系也是動態發展的， 會隨著科學技術的不斷革新與躍遷而持續演進（見圖 1）。

首先， 人機交互歷經 HCI、HRI 到 HAII 三個階段， 機器無論外觀設計還是智能水平都越來越接近人類。在 HCI 與 HRI 階段， 人機關系研究旨在構建基本的人機關系， 通過機器智能輔助達到增強人類的目的; 到了 HAII 階段， 機器的自主智能促使了人機關系發生了質的改變， 人機關系逐步成為社會系統結構的重要單元， 人類和機器的關系從主從關系逐漸向平等關系發展（王紅衛 等，2023; 薛澄岐， 王琳琳， 2021）， 因而新型人機關系的研究， 旨在建立深層而融洽的社會關系， 并解決因關系認知挑戰帶來的人類自我主體性的再塑造和價值的再審視。

其次， 機器扮演的角色與人機關系狀態發生了變化。在 HCI 階段， 計算機操作依賴于明確的命令， 缺乏自主性， 主要作為增強人類能力的工具， 人機關系呈現為分離狀態（Nielsen， 1994;Norman， 2013; Shneiderman amp; Plaisant， 2010）。在HRI 階段， 機器已具備初步的情感識別能力， 能夠與人類協作共同完成任務。機器角色開始轉變為人類的隊友， 人機關系進入協同狀態（Breazeal，2003; Fong et al.， 2003; Goodrich amp; Schultz，2007）。在 HAII 階段， 機器已經能夠基本理解并適應人類的需求， 并與人類進行較為深度的交互。機器逐漸成為人類的伙伴， 人機關系走向深度 融 合 （Sundar， 2020; Wienrich amp; Latoschik，2021）。未來， 當擁有高度類似甚至超越人類智能水平和學習能力的強人工智能成為現實時， 它不僅能夠處理具體任務， 還具備理解語言、認知感知、自主決策和自我學習的能力， 能夠在不同領域、不同任務之間自由轉換和應用知識， 并進行更高層次的思考和決策（余南平， 張翌然， 2023）。這意味著強人工智能在為人類提供強大情感支撐的同時， 也可能帶來人類主體性的挑戰。因此， 未來機器角色可能變為伴侶或對手。人機關系也可能轉變為依戀或競爭狀態（Butz， 2021; Dignum，2018; Guingrich amp; Graziano， 2023）。

在人機關系動態變遷的背景下， 社會臨場感的概念、內涵亦經歷了深刻的嬗變。傳統觀念中，社會臨場感局限于人際交往范疇， 聚焦于人與人之間互動時的心理接近度與感知的真實性。隨著智能技術與擬人化特性的提升， 社會臨場感的定義與邊界逐步延伸至人機互動的不同層次， 需要對人機關系演進背景下的社會臨場感概念與內涵進行對比與述評。

2.1 HCI視角： 通過計算機與人溝通時， 感知他/她的存在

社會臨場感又稱社會呈現或社會存在， 最早由 Short 等于 1976 年提出， 被定義為“他人在互動中的顯著性程度， 及隨之而來的社會關系顯著程度”?，F有文獻由于不同學科的邏輯框架以及發展進程， 存在多種不同的社會臨場感定義（Lowenthal amp;Snelson， 2017）。社會臨場感早期主要用于研究人與人之間通過廣播、電視、報紙、信件、電話等傳媒進行溝通的情境。21 世紀初， 隨著互聯網技術與智能機器人的發展， 學者們在人機交互領域引入了社會臨場感理論。

HCI 視角下大多數學者認為社會臨場感是人與人溝通時， 對方存在的程度、情感聯系及個性的感知（Abdullah， 2004; Sung amp; Mayer， 2012;Swan amp; Shih， 2005; Tu， 2002; Yen amp; Tu， 2008）。但已有少部分學者將計算機納入初級的人工智能范疇， 將其看作類人的智慧社交實體。這些學者認為， 社會臨場感包含了個體對他人的意向性、認知性或情感狀態的洞察（Biocca amp; Nowak， 2001;Lee et al.， 2006）。這為人機準社會關系的建立提供了可能。但總體而言， 該時期主流的觀點中， 計算機的角色仍然是中介， 適用情境強調的溝通對象仍然是人類， 主要用于反映在計算機作為媒介溝通時， 感知到的對方社會存在的不同形式與程度。

在 HCI 視角下， 雖然多位學者對社會臨場感的定義、概念的理解奠定了基礎， 然而， 這些定義在特定歷史背景下呈現出一定的限制性。首先，該階段的定義局限在“中介”的屬性， 將計算機定位為人與人之間溝通的中介工具， 反映媒介技術在促進人際互動中的橋梁作用， 尚未涉及其在社會交往中的“社會化”角色。其次， 該階段的定義大多數將社會臨場感固化為受到媒介技術影響而產生的感知， 忽視了這種感知的個體主觀差異， 諸如互動者之間心理距離和個人因素等（Oh et al.，2018）。

2.2 HRI 視角： 與機器人溝通時非媒介的幻覺感知

隨著計算機信息技術從初級智能向高級智能演進， 人機交互形式逐漸變為 HRI。HRI 視角下社會臨場感的定義描述中， 機器不再僅僅是中介的角色， 而成為了一個社會交往實體， 其被更多地描述為一種在虛擬網絡環境中， 個體由此產生的非媒介的幻覺感知。并且， 描述重點也放在了人機關系的情感互動與信任、溫暖等社會屬性方面。例如 Moreno 和 Mayer （2004）將社會臨場感定義為與另一個社會實體在一起， 并與之互動的感覺。其中提到的“另一個社會實體”指的是由技術創造出的虛擬實體， 如屏幕上的代理人。再如，Hassanein 和 Head （2007）認為社會臨場感是“溝通媒介給用戶帶來的類人溫暖和社會互動的感覺”。

Heerink 等（2008）認為社會臨場感“不僅是非媒介的感知還是社交能力的感知， 這種社交能力的感知是個體與機器人進行交互的基礎”。2017 年， 自動化社會臨場感（Automated Social Presence， ASP）的概念被提出， 學者們將自動化社會臨場感定義為“技術在多大程度上讓顧客感受到另一個社會實體的存在” （van Doorn et al.， 2017）。自動化社會臨場感概念的提出， 是對社會臨場感的深化。自動化社會臨場感更多針對智能服務技術， 概念應用邊界更加聚焦。在交互對象方面， 社會臨場感可發生于人與人的互動、人與機器的互動等情境中， 而自動化社會臨場感則主要針對人與機器人及人工智能的交流互動情境。

總體而言， HRI 視角下社會臨場感的定義更強調的是一種非媒介的感知， 以及人與機器之間社交關系的建立。溝通對象也由傳統的人與人轉換到了人與機器人。隨著人機交互方式的多樣化，以及機器智能的不斷發展， 在可預見的未來， 學界對社會臨場感的定義開發與擴展將更專注于HAII 場景。

HRI 視角的不足主要存在于對技術潛力的忽視、社會屬性及交互復雜性等方面。首先， 將社會臨場感局限為一種非媒介化的幻覺感知， 這說明關注點仍是以人為中心的態度和行為， 未能充分預見到技術媒介本身在未來的潛力。特別是隨著技術的演進， 機器人和 AI 能通過更加自然的語言處理及非語言交流方式（例如面部表情和手勢）來提升社會臨場感， 這已超出了非媒介化幻覺的原始概念。其次， 對社會屬性的描述有待豐富。

定義中的社會屬性主要反映在類人的溫暖和社會互動等方面（Hassanein amp; Head， 2007）， 缺乏對諸如信任、同理心以及其他復雜社會因素的深入探討。最后， 關于交互復雜性的處理相對簡化。將社會臨場感的定義簡化為非媒介的感知或社交能力的感知， 這種簡化忽視了人機交互中的復雜因素， 如人類情感的多樣性、社交場景的復雜性以及文化差異的影響（Heerink et al.， 2008）。

未來隨著技術的不斷突破， HAII 視角下人的交互對象最終將變為強人工智能。因此， 社會臨場感的定義內涵將經歷顯著的擴展和深化。首先，社會臨場感的定義將從感知存在發展到情感共鳴。當前的定義側重于人對互動對象存在的感知，以及感知對方情緒和態度的能力。未來， AI 通過先進的情感計算技術， 如面部表情、語音語調和生理信號的綜合分析， 能更準確地識別用戶的情緒狀態。這將使社會臨場感的定義超越簡單的感知存在， 將涵蓋 AI 對用戶情感的深刻理解和回應能力。其次， 在虛擬現實身臨其境的互動中， 社會臨場感將擴展為一種沉浸式的情感體驗， 因而還應當在原始感覺定義的基礎上考慮將視、聽、觸覺等交互模態納入， 從而使概念內涵更立體。

3 社會臨場感研究現有理論體系梳理

從生理和心理方面來說， 人和機器之間的交互需要考慮人類的感覺、注意力、記憶、思維等心理因素， 以及人類的肌肉、神經、皮膚等生理因素; 從物理方面來說， 人機關系需要考慮物理接口、傳輸速率、輸入輸出設備、維護保養等因素。從某種意義上講， 人機關系就是人類的生理和心理需求與機器的物理特性之間的交互及影響（劉偉， 2021）。想要理解人機關系的本質。這需要回答三個問題： 人為何能將機器視為人類， 并建立準社會關系？人如何與機器建立情感？機器帶來的情感體驗又將導致人類什么樣的后續行動？

通過理論的梳理， 本文為三大問題的解答找到了理論支撐， 并基于人機關系的形成， 闡明了各理論與社會臨場感理論之間的關系。社會滲透理論與擬人化三因素理論都支持了在人機初步接觸時， 擬人化是關鍵的第一步（Epley et al.， 2007;磨然 等， 2023; 許麗穎 等， 2017）。擬人化和真實性要素共同驅動了人機關系的發展（Pentina et al.，2023） 。 技 術 接 受 模 型 （Technology AcceptanceModel， TAM）、自我決定理論（Self-DeterminationTheory， SDT）及社會身份認同理論（Social IdentityTheory， SIT）揭示了不同個體差異對人機關系的影響。從認知態度層面， CASA 范式和社會認知理論解釋了用戶為何將機器視為人類; 情感態度層面，投射理論闡明了人如何與機器建立情感聯結; 行為態度層面， 社會反應理論說明了人對機器的行為反應。這些理論與社會臨場感理論關聯， 通過不同路徑共同解釋了人機關系的形成， 揭示了人機交互時的心理和行為反應。

3.1 整體理論框架的建立與機制解釋

人機關系變化背后， 是技術突破帶來的人機交互對象改變。傳統的人機關系是在人與計算機、機器人及初級人工智能的交互中形成的， 而新型的人機關系則是在人與日益強大的人工智能交互中形成的。與傳統人機關系相比， 新型人機關系將更強調機器擬人化的基石作用。尤其當強人工智得到實現， 其核心特征便是高度類人化。實際上， 從人工智能誕生之初， 國內外學者就敏銳地發現了擬人化這一核心前置變量在人機關系形成中的重要作用， 且擬人化主要通過社會線索激活社會臨場感起作用。例如 Sundar （2008）用 MAIN模型解釋技術社會化線索， 揭示了技術的擬人化和社會化原理。研究認為擬人化線索會引起個體無意識的反應， 激發“社會臨場感啟動” （SocialPresence Heuristic）， 以此來提醒使用者該個體具有人類的屬性（Epley et al.， 2008）。這種激活的后續作用會受到個體差異， 如態度等因素的調節（Hinz et al.， 2019）， 進而對認知、情感、行為的態度層面產生影響（Araujo， 2018; Blut et al.， 2021;Go amp; Sundar， 2019; Oh et al.， 2018; Yoganathanet al.， 2021）。認知、情感、行為的綜合態度模型（Comprehensive Model of Attitude）是一個用于解釋和預測個體對特定對象態度形成和變化的理論框架。該模型解釋了人如何對機器形成態度并采取行動。認知為關系的建立提供了基礎， 情感聯結的建立增強了關系的緊密性和穩定性， 行為則反映了關系的結果， 并通過人機的持續互動和反饋來促進關系的維持和發展。

基于此， 本文面向新型人機關系的形成， 以擬人化為前置變量， 個體因素為調節變量， 社會臨場感為中介變量， 認知、情感、行為的態度為結果變量， 構建了人機關系形成的整體理論體系框架。該框架描述了人機關系形成的心理機制。

具體而言， 擬人化發揮前置作用， 通過將人類特征（如外觀、行為和情感表達） 賦予非人類實體（如機器人或人工智能）， 啟動了社會臨場感，使人類更容易感知這些實體的存在和互動（Araujo，2018; Blut et al.， 2021）， 并通過喚起社會臨場感來促進人機關系的形成（Pentina et al.， 2023; Sundar，2008; 磨然 等， 2023）。社會臨場感作為中介變量，在人機關系形成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社會臨場感不僅增強了人機互動的真實感和情感聯系， 還顯著影響了人的態度和行為反應。在認知層面， 社會臨場感提升了用戶對機器的信任， 抑制了風險感知; 在情感層面， 提升了溫暖與同理心的感知，建立了深層次的情感聯結; 在行為層面， 通過促進接受、采納以及價值共創行為， 使得人機關系得以形成、發展和維持（Hassanein amp; Head， 2007;Qiu amp; Benbasat， 2009）。此外， 個體因素對社會臨場感的影響起到了調節作用（Hinz et al.， 2019;Schellen amp; Wykowska， 2019）。最后， 認知、情感和行為的綜合態度影響， 構成人機關系的形成。通過前置認知來影響人機信任， 并建立情感聯系提升互動體驗， 使人機產生共鳴和聯結， 再通過持續的行為互動和反饋， 使人與機器之間的關系得以發展和維持（Araujo， 2018; Sundar， 2008）， 如圖 2 所示。

3.2 理論基石： 擬人化與社會臨場感

擬人化是機器算法性能中的一個重要參數，通常是指將人類的特征、動機、意向、心理狀態等賦予非人對象的過程， 擬人化不僅包含了人類相似性的視覺和表面， 還包含了人對機器擬人化的認知與期望（Epley et al.， 2007; Pentina et al.，2023）?，F有文獻對機器擬人化的劃分大體可以分為語言的擬人化， 如人稱稱呼、閑聊、人際距離行為等， 以及非語言的擬人化， 如眼部凝視、類人面容等兩個大類（Adam et al.， 2021）。相關研究常聚焦在擬人化特征所產生的影響上， 如在一線服務場景中， 人對機器人的具身性、人性導向的感知， 類人機器人在與員工、顧客三方互動時價值的共創， 機器的擬人化對接受和采納意愿的影響等。也有研究關注不同情境下擬人化的效果， 如在公共接待、旅游等情境下， 擬人化會產生積極效果; 而在家庭服務情境和服務失敗等情境中，擬人化會引發用戶的厭惡感等負面效果（?ai?et al.， 2018; Duffy， 2003; Tung amp; Au， 2018; 黃敏學 等， 2023; 王海忠 等， 2021）。

新型人機關系形成的前提在于 AI 已經越來越類人， 具有越來越高水平的自主智能， 機器經歷了從“它”到“他/她”的轉變， 實際已逐漸成為“交互者”。因此， 新型人機關系更側重的是一種社會關系（向安玲， 許可， 2023）。人工智能之父Minsky （2007）認為“賦予機器感知、識別、理解情感， 并使其具備擬人化情感表達的能力， 是當前人工智能研究的主要方向。”情感人工智能將是人工智能發展的下一階段， 并對人機關系產生必然影響（Bagozzi et al.， 2022; Esmaeilzadeh 和 Vaezi，2022; Huang 和 Rust， 2018， 2021）。多項人機關系研究已證實， 擬人化是人與類人技術互動意圖或行為產生的先決條件（Blut et al.， 2021; Han et al.，2023; Sheehan et al.， 2020; Wagner amp; Schramm-Klein， 2019）。Epley 等（2007）的擬人化三因素理論，支持了用戶在人機交互之初， 便傾向于對非人機器進行擬人的推理。研究認為， 在建立人機關系的過程中， 擬人化是第一步， 而后才有人機關系的建立。同樣地， 磨然等（2023）基于社會滲透理論，解釋了人機關系。研究指出在人機交互的第一階段， 用戶會對外形與言語表達等初級線索進行擬人化歸因， 并通過社會線索激活社會臨場感（Blutet al.， 2021; Epley et al.， 2008; Mahmud et al.， 2022;Sundar， 2008; 戚婭瑋 等， 2023）， 這是人機關系發展的前提。

關于擬人化與社會臨場感之間的關系， 大量學者從擬人化的類型和擬人化水平兩個方面進行了論證。一方面， 研究發現， 不同的擬人化類型，如角色類型和溝通風格， 會對社會臨場感的感知產生重要影響。Xu 等（2022）的研究， 探討了社交導向與任務導向的擬人化溝通風格對客戶滿意度的影響。研究發現， 社交導向的溝通風格， 能通過增強溫暖感知提升社會臨場感， 從而顯著提高客戶滿意度。并且， 這種效果在不同的擬人化角色（如仆人角色與伙伴角色）之間存在差異。Araujo（2018）的研究探討了語言風格、名稱等擬人化對用戶認知框架的引導及對社會臨場感的影響。研究表明， 擬人化提示（如人類化的語言風格）能夠顯著提升用戶的社會臨場感。

另一方面， 從擬人化水平對社會臨場感的影響來看。Nowak 和 Biocca （2003）的研究發現， 當虛擬角色表現出高度擬人化特征時， 用戶感受到的社會臨場感更強。Kim 等（2013）提出， 在不同的情境下， 擬人化水平較高的機器人能夠更有效地提升用戶社會臨場感的感知， 從而改善整體的人機交互體驗。Odekerken-Schr?der 等（2022）也發現，擬人化對社會臨場感有積極影響。隨著人工智能變得越來越像人類， 能喚起更高水平的社會臨場感， 從而豐富社交互動（Araujo， 2018; J?rling et al.，2019）。Gursoy 等（2019）發現， AI 設備的擬人化喚起了社會臨場感， 并且擬人化的水平越高， 用戶的社會臨場感也越強。這些研究都證實了擬人化是社會臨場感的前置變量， 通過激發出的社會臨場感起作用。

但學界也存在不同的觀點， 例如 Munnukka等（2022）認為， 社會臨場感的感知和機器人的擬人化程度沒有顯著相關， 并提出社會臨場感是在服務過程中被感知到的， 而不是通過操控服務機器人虛擬形象的類人程度被感知的。又如， 一些研究驗證了恐怖谷理論并指出， 機器人不完美的擬人外觀， 會使其顯得怪異， 引人不適， 并負面影響用戶對機器人的感知和評價， 無法帶來社會臨場感（Mende et al.， 2019; Mori， 1970; Mori et al.，2012; Murphy et al.， 2019）。

這些不同觀點有的是基于不同情景， 在追求效率與準確性的情景下， 用戶往往對機器人的擬人化程度不敏感， 如快餐服務或自動結賬（Blutet al.， 2021; Yang et al.， 2022）。相反， 在醫療、金融等信任密集型領域， 用戶對擬人化可能抱有更高期待。一旦期待未被滿足， 則可能削弱社會臨場感及用戶滿意度（Yoganathan et al.， 2021）?？植拦壤碚搶ι鐣R場感的挑戰主要源于不完美的擬人化水平， 期望與實際體驗的不匹配， 引發人類認知的失調（Diel amp; MacDorman， 2021）。

3.3 HAII 交互范式下個體因素影響的考量

在人機交互中， 作為一方主體， 個體因素顯著影響人機關系（Hinz et al.， 2019）。現有研究基于技術接受模型及自我決定理論， 證實了個體的人格特質、技術準備及其對機器表現期望等， 均能在不同程度上影響社會臨場感（Bernotat amp; Eyssel，2017; Edwards et al.， 2019; Kim et al.， 2016; Lee amp;Nass， 2005; Schellen amp; Wykowska， 2019; Yoganathanet al.， 2021）。隨著 AI 技術發展及可能的傳統主從關系的改變， 可能誘發部分用戶產生抵觸、不信任乃至恐懼等復雜心理反應（De Visser et al.， 2018;Hu et al.， 2021; Liehner et al.， 2023; Oksanen et al.，2020）。在探討個體因素對社會臨場感的影響時，還需深入考量個體的價值匹配、身份認同及感知控制等維度。這一觀點也受到社會身份認同理論的支持。

技術接受模型與自我決定理論為解析個體特征如何作用于人機交互中的社會臨場感提供了理論基礎。技術準備度較高的個體， 因具備更強的技術自信與操作能力， 更易感知到技術的有用性與易用性， 從而在互動中體驗到更為強烈的社會臨場感（Venkatesh amp; Davis， 2000）。自我決定理論聚焦于個體動機的內在需求， 強調自主性、勝任感及關系性對個體行為模式的影響。開放性與外向性等人格特質往往與較高的內在動機相關聯，這些特質能夠促進個體的自主性與關系性需求的滿足， 增強了其在技術互動中的參與感與社交聯系， 進而提升了社會臨場感（McCrae amp; Costa，1997; Ryan amp; Deci， 2000）。同時， 勝任感與表現期望緊密相關， 個體通過自我能力的認可、獲取外界積極反饋來增強技術使用的信心， 這進一步促進了社會臨場感的形成。研究發現， 當機器的表現符合用戶的期望時， 用戶的信任度提升， 從而增強了用戶在任務中的表現（Herse et al.， 2021）。

社會身份認同理論為價值匹配、身份認同，以及感知控制在人機互動中的影響提供了理論支撐。社會身份認同理論的核心觀點是個體的自我概念部分源于他們對自己所屬社會群體的認識及這些群體的價值和情感意義。個體傾向于通過比較己群（ingroups）與他群（outgroups）的方式來增強和維護他們社會身份的正面評價， 從而可能導致群體間的偏見和歧視行為。

O'Reilly等（2024）通過多次計算機中介交互實驗， 揭示了態度一致性、社會身份認同感對個體控制感及社會臨場感的增強作用。AI 行為與個體價值匹配的程度， 對于社會臨場感的產生影響顯著。例如， Yassien 等（2020）的研究回顧了社會虛擬現實的文獻， 揭示了人機社會價值觀的一致性能夠顯著提升用戶在虛擬環境中的社會臨場感。又如， Merrill 等（2022）的研究發現， 通過設計能夠增強社會臨場感的 AI 系統， 可以有效提升用戶的體驗和滿意度， 尤其是當 AI 的行為與用戶的價值觀相匹配時， 這種提升效果更加顯著。類似地，Crocetti 等（2018）探討了個人和社會身份之間的相互作用， 揭示了這些身份過程如何彼此影響和塑造。Malhotra 和 Hoey （2021）指出， 在人機交互中，情感身份和社會情境的理解差異會顯著影響人機情感聯結。例如， 研究發現， 虛擬現實環境中， 用戶身份認同可以顯著提高學生的參與度和情感投入， 從而改善學習體驗（Jeong et al.， 2022）。這些研究表明， 通過設計能夠增強社會身份認同感的AI系統， 可以有效提升用戶的社會臨場感。Greenaway等（2015）探討了社會身份與個體感知控制之間的復雜關系， 揭示了群體歸屬感如何顯著增強個體控制感， 進而對社會臨場感產生積極影響。

綜上所述， 個體的人格特質、技術準備、表現期望、價值匹配、身份認同， 以及感知控制在人機交互中對社會臨場感的感知產生顯著影響。通過理解這些個體因素如何影響 HAII 互動下的社會臨場感， 可以為理解新型人機關系提供重要的洞見。

3.4 認知層面

3.4.1 人機關系的認知理論基礎

關于人為何能夠把機器視為人類并建立準社會關系， CASA 范式， 即計算機作為社會行為者（Computers are Social Actors）有較好的解釋。CASA 范式的基礎是媒體等同理論， 該理論認為人與媒體的互動相當于在現實生活中人與他人的互動。CASA 范式假設個人必須先理解計算機是一個值得社會回應的社會行動者， 才能在互動中遵守與真人互動相同的社會規則（Nass amp; Moon，2000）。CASA 范式反映出“個人與計算機（和其他媒體）的互動方式與真人相同”觀點， 即人類無意識地將人與人的互動中使用的社交規則， 應用于人與計算機的互動中， 并將計算機視為社會互動中的伙伴（Reeves amp; Nass， 1996; 謝小云 等， 2021）。

CASA 范式的概念目前已經擴展為機器程序、機器人作為社會行動者（Edwards et al.， 2016）。研究發現機器人的擬人化特征， 如類人語言或人類名字， 也能增加人對機器的類人感知。人們根據機器人的社會化線索（如， 文本風格、語言風格、類人特征等）， 形成一定的社會規則（如， 以禮相待、互惠交往等）， 對其產生社會化反應， 而社會臨場感的感知就是社會化反應的表現。研究已證實， 社會臨場感在人與機器人和人與虛擬 AI 交互中都發揮著重要作用（Ciechanowski et al.， 2018;Lee et al.， 2006）。同時， 社會認知理論（SocialCognition Theory， SCT）也支持將機器作為人看待。社會認知理論最早由心理學家班杜拉在其教育理論中發展而來（Bandura， 1986）。他突破了傳統行為主義人格理論的局限， 引入了認知成分， 著重強調了在編碼和執行行為過程中， 認知所扮演的關鍵角色。該理論指出， 人類行為是個人、行為及環境三者之間交互影響的結果， 這一觀點構成了社會認知理論的核心， 也被稱為“交互決定論”。此外， 社會認知理論還深入分析了溝通如何塑造人類的認知、情感和行為， 它強調行為不僅強化了個體的期望， 還通過個人的記憶、解釋過程以及可能存在的偏見進行篩選和重構。當人與人的互動擴展到人機互動時， 人們通過溫暖（即友好度、善良度、關懷度）和能力（即效能、技能、信心）來判斷一個非人類的社會互動者（如機器人），從而決定人們后續的情感和行為反應。例如，?ai? 等（2019）研究指出， 老年人在與社會輔助機器人互動時感覺陪伴自己的是真實社會實體，即認為機器人教練帶來了自動化社會臨場感，從而傾向于使用適用于人類的社會認知機制（即溫 暖 和 能 力 ） 來 評 估 機 器 人 教 練 。 同 樣 地 ，Yoganathan 等（2021）指出顧客在與類人機器人互動時， 產生的社會臨場感會通過社會認知機制來影響服務結果。

3.4.2 社會臨場感對認知的影響

在人機的初步接觸時， 人對機器的認知決定了后續對機器的情感和行為反應。其中， 信任是認知層面的重要元素。信任不僅影響用戶對機器的初始接受度， 還在長期互動中維持關系， 并促進關系的進一步發展。Choung 等（2023）的研究指出， AI 的可信度顯著提高了其在用戶中的接受和應用。Balakrishnan 和 Dwivedi （2021）的研究表明，AI通過增強用戶的信任可以提高用戶的滿意度和互動頻率。

Pitardi 和 Marriott （2021）提出社會臨場感是信任發展的基礎， 顧客在與虛擬服務助手進行類似人類的對話時可以促使社會臨場感產生， 并且，當顧客感知到高水平社會臨場感時， 對虛擬服務助手產生的信任比低水平時更大（Munnukka et al.，2022）。Lu 等（2016）的研究也證實了社會臨場感對建立可信任的在線交換關系貢獻顯著。研究認為，用戶在使用社交媒體時， 將 IT 技術與社會因素結合起來有助于建立在線社交商務市場中的信任。

Qiu和Benbasat （2009）的研究發現， 推薦代理的虛擬呈現， 增強了社會臨場感， 顯著提高了用戶體驗和信任， 并受到用戶特征（如社交需求）調節（Ben Mimoun et al.， 2017）。類似的， 還有多項研究也證實了社會臨場感在人機交互中的關鍵作用，并積極影響信任（Hassanein amp; Head， 2007; Luet al.， 2016; Qiu amp; Benbasat， 2009）。

社會臨場感在降低風險感知方面具有一定影響。如 Ye 等（2019）的研究發現， 通過在住宿平臺上營造出一種面對面互動的氛圍， 增強社會臨場感， 可以讓用戶感到更安心， 從而減少對服務的潛在風險感知。Morelli 等（2022）的研究發現， 增強社會臨場感能夠降低用戶對災害的風險感知，降低對風險的恐懼。Chen 等（2022）研究發現， 社會臨場感顯著增加了用戶的溝通意愿， 從而可能降低用戶對相關健康服務的風險感知。

當然， 在社會臨場感對風險感知的影響上，也存在不同的觀點。例如 Yoganathan 等（2021）指出， 類人機器人所帶來的高社會臨場感會導致心理風險增加， 從而降低預期服務質量。又如， 研究發現 AI 語音助手雖然有許多適用功能， 但仍然存在隱私風險的擔憂， 用戶可能擔心服務機器人對數據隱私的泄露和不道德使用。一旦當用戶感知到較大的隱私風險， 即使擁有高水平的社會臨場感感知， 其使用智能設備的意愿也會大大降低（Davenport et al.， 2020; Maroufkhani et al.， 2022;van Doorn et al.， 2017; Yam et al.， 2023）。

這些相反的觀點一方面源于過高的表現期望，另一方面是對技術準備的不足。類人機器人帶來的高社會臨場感可能會讓用戶產生不切實際的期望， 當實際體驗不如預期時， 會導致失望和心理風險增加。而對于技術準備不足的用戶， 高社會臨場感可能加劇對新技術的恐懼和不信任， 特別是在涉及個人數據和隱私時， 這種恐懼感更為明顯（Gillath et al.， 2021; Lemay et al.， 2024）。

3.5 情感層面

3.5.1 人機關系的情感理論基礎

人對機器產生情感可以用投射理論（Projection）來解釋。投射理論源自弗洛伊德的精神動力學，后來投射的涵義逐漸演化為個人對自身內在信息需求的想象式解釋（Mayes， 1998）。投射理論強調認知和情感角色， 可以解釋人類如何將情感和特征投射到機器人上。投射理論認為人會無意識地將自己身上發生的心理過程附著在客體身上， 把自己的思想、態度、愿望、情緒、性格等心理信息需求無意識地反映在對事物的表達或展現之中。當人們將自己的情感、欲望和特征投射到他人或對象上， 就更容易與這些對象建立情感聯系，可以使人感到機器人更像是擁有情感和人性特征的存在（Bailenson amp; Yee， 2005; Pereira et al.， 2014）。

3.5.2 社會臨場感對情感的影響

溫暖是構成人類本質的核心組成部分， 是指對他人積極或消極意圖的感知， 并使人從中獲取關懷和友好的情感。同理心指一種感知和理解他人情感狀態的能力， 由 Titchener （1908）引入心理學領域。后來， 同理心被細化為認知同理心和情感同理心， 前者指理解他人情感的能力， 后者指體驗他人情感的能力（Davis， 1983）。溫暖和同理心是建立初步人機情感聯系的關鍵要素， 能夠顯著提高用戶對 AI 的情感投入（Kim amp; Hur， 2023）。在關系發展階段， 溫暖和同理心通過增強用戶的依賴和持續使用意愿， 促進人機關系的深入（Li etal.， 2023）。在關系維持階段， 溫暖和同理心通過增強用戶的滿意度和互動頻率， 幫助維持穩定的人機關系（Roy amp; Naidoo， 2021; Shin et al.， 2019）。

關于溫暖與社會臨場感的關系， van Doorn 等（2017）認為顧客對溫暖的感知過程隨著服務環境中自動化社會臨場感水平的高低變化而變化， 并對顧客的服務結果產生正向影響， 例如在滿意度、參與度、忠誠度方面（Cuddy et al.， 2008）。當人與機器人進行交互時， 人從機器人身上感知的溫暖越多， 對機器人感知也會越積極（Eyssel amp;Kuchenbrandt， 2012; Merrill et al.， 2022）。同時， 社會臨場感與心理親密度顯著相關， 即感受到的社會臨場感水平越高， 對溫暖的感知也更高（Luet al.， 2016）。研究發現， 溫暖在捕捉顧客如何感知自動化社會臨場感方面作用顯著。在智能服務中，溫暖常常被看作一個中介變量， 中介在不同自動化社會臨場感水平下的客戶服務結果， 在自動化社會臨場感水平較高時， 顧客感知到的溫暖會增加， 而高水平的溫暖感知則會帶來更好的服務結果（van Doorn et al.， 2017）。

同理心作為一種重要的社會粘合劑已被證明可以促進關系融洽， 增加合作行為， 提高關系質量（Wieseke et al.， 2012）。對于機器來講， 知覺人類情緒狀態， 向他人表達同理心， 是其情感智能的演進方向。囿于當下技術水平， 機器暫時無法像人類一樣感受或體驗到同理心， 只能通過展示類似同理心這樣的偽心理特征來模擬人類同理心。例如表現出感知、理解和分享他人思想和感受的能力、一定程度上的換位思考、共情關懷和情緒傳染能力（Airenti， 2015）。Liu-Thompkins 等（2022）構建出了AI算法同理心概念模型， 通過算法將同理心編碼到 AI 算法和代理中（Eyssel amp; Kuchenbrandt，2012）。當一個 AI 設備被認為具有自己的推理、個人意志以及處世法則， 那么它可能會以更高的水平關心用戶需求。這些被感知到的 AI 算法同理心將顯著提高 AI 設備和用戶之間的交互質量（Merrill et al.， 2022）。在與社會臨場感之間的關系上， 一方面， 研究認為 AI 算法同理心可以顯著增強人與 AI 交互中的社會臨場感， 激活人類社會反應， 實現更接近于人類交互的體驗（Adam et al.，2021; Bailenson et al.， 2003; Guadagno et al.， 2011;Liu-Thompkins et al.， 2022）。另一方面， 社會臨場感 的 提 升 也 能 夠 促 進 同 理 心 的 感 知 。 例 如Pimentel 等（2021）研究便證實了社會臨場感對同理心有顯著的主效應。

3.6 行為層面

3.6.1 人機關系的行為理論基礎

在面對越來越智能化的機器及人工智能時，人機關系中的行為理論基礎可以借鑒社會反應理論（Social Response Theory， SRT）。社會反應理論可以解釋在人機交互情景中， 即使人們在知道機器人不擁有情感和人類動機的情況下， 當機器人表現出人類屬性或社會線索（例如， 語言與交互性）時， 人類依然會依據人類社會交往規則對其做出反應， 如禮貌和信任等（McLean et al.， 2021; Nassamp; Moon， 2000）。在人機交互環境中， 個體用于人類互動的社會規范同樣適用于機器人或者虛擬VR， 即使很少的擬人化設計線索也能引發個人的社會取向和社會臨場感， 從而做出符合社會可取行為的反應。已有研究證實顧客對聊天機器人的反應與顧客對真實人類的反應相類似， 發現虛擬AI 代理的擬人化稱謂和同理心表達等， 能夠觸發顧客的社會臨場感， 從而按照社會期望做出反應，以緩解人機互動中缺乏人際互動的潛在缺陷。在服務情境中， 機器能夠通過擬人化等社會線索的設計激發顧客社會臨場感， 從而影響人機互動行為， 而這種像在與人類進行社交互動的感覺， 將能夠彌補機器服務與人類服務之間的差距（Adamet al.， 2021; Chattaraman et al.， 2019; Tsai et al.，2021）。

3.6.2 社會臨場感對行為的影響

行為是態度的最終表現。人對機器的接受、采納行為是人機關系結果的表現， 人機價值共創更 是 人 機 關 系 緊 密 融 合 的 果 實 （Chandra amp;Rahman.， 2024）。Zhang 等（2021）發現在服務情境中， 服務機器人的社會臨場感會影響顧客價值共創， 顧客更有可能與具有擬人化特征和對話能力的服務機器人形成準社會關系。這在一定程度上減少了不確定性和風險， 增強了顧客與服務機器人協同、價值共創的信心。Yoganathan 等（2021）研究也證實， 通過對服務機器人做社會認知評估，自動化社會臨場感能夠提高顧客價值共創意愿。

關于社會臨場感在接受與采納行為的作用機理上， 現有研究主要有直接影響和間接影響兩個視角。直接影響視角基于技術接受模型， 在人與機器人互動時， 機器人作為社會實體存在的程度，即社會臨場感， 會影響人們對機器人的感知和接受方式。Heerink 等（2010）基于 UTAUT （技術接受與利用綜合模型）模型， 提出影響顧客技術接受的因素不僅僅是功能因素， 還應包括社會情感和關系需求， 如社會臨場感等（van Doorn et al.， 2017;Wirtz et al.， 2018）。Chattaraman 等（2019）認為數字服務助手的溝通方式喚起了用戶的社會臨場感，并使用戶以社交方式進行回應。Fernandes 和Oliveira （2021）對 AI 語音助手的接受也進行了實證檢驗， 證實了顧客在互動過程中的社會臨場感會顯著影響技術接受程度。同時， 間接視角認為，社會臨場感主要通過信任和擬人化對接受和使用產生影響。信任是顧客使用意愿的主要決定因素，社會臨場感作為信任發展的基礎， 只有在被感知到的情況下， 才會對技術采用產生直接和間接影響（Fernandes amp; Oliveira， 2021; Pitardi amp; Marriott，2021; Qiu amp; Benbasat， 2009）。

4 結論與展望

4.1 研究結論

本文提出了 HCI 與 HRI 視角下社會臨場感的不同概念與內涵演進： HCI視角下， 機器仍是中介，社會臨場感主要用于描述在人與人溝通中， 對另一方人類存在的顯著感知; HRI視角下， 社會臨場感描述的則是一種非媒介的幻覺感知， 是直接將機器看成人類的感知， 并且更關注機器帶來的情感體驗。同時， 本文區分不同場景指出了社會臨場感定義的局限性， 并展望了HAII視角下社會臨場感概念、內涵的發展。本文對概念的分類與界定將有助于推動學術對話與統一， 為后續研究奠定基礎。

本文從理論上對人機準社會關系如何得以形成相關的三個問題作出了解答， 并梳理了相關理論在人機關系的驅動、影響、形成過程中的邏輯聯系， 突出了各理論與社會臨場感理論之間的關系。而后面向新型人機關系， 基于系統性文獻梳理， 構建了一個整合理論框架， 以擬人化、個體因素、社會臨場感及認知、情感、行為的態度三要素的相互關系為心理機制， 解釋了人機關系的形成基礎與發展進程， 該框架突出了人機關系中社會臨場感的中心作用， 明確了擬人化的前置影響，以及人格特質、技術準備、表現期望、價值匹配、身份認同和感知控制等個體因素的調節作用。本文通過梳理分析發現， 社會臨場感對認知、情感和行為三個維度有直接或間接影響， 諸如信任、感知風險、溫暖等因素都會隨著社會臨場感水平變化而變化， 另一些影響則可能是由社會臨場感和擬人化、信任交互共同作用產生， 諸如同理心、接受與采納意愿等因素都反映出了擬人化、信任的交互作用。

4.2 研究展望

4.2.1 人機關系調整與機器社會心理

隨著人工智能超級認知能力與更先進情感算法的涌現， 人機關系將可能面臨根本性變革與挑戰。當人工智能的智力與能力超越人類閾限時，人機關系的天平將顯著傾斜于人工智能一方， 帶來諸如主導權的讓渡。如無人駕駛汽車、智能招聘系統、管理業務分配系統的應用， 甚至醫療手術方案及操作等都會將主導權由人類讓渡給機器。而隨著主導權的讓渡， 自主性與控制權的歸屬帶來的社會心理問題， 將成為一個亟待探討的領域。

再者， 人類社會長期以來構建的交往規范都根植于人類的認知模式、情感體驗與行為邏輯之上， 而人工智能則遵循著算法邏輯與數據驅動的決策思維路徑。具備超級認知的人工智能， 可能發展出一套異于傳統人類社會的“機器社會心理邏輯與理論”， 并可能對現有社會臨場感概念、內涵外延以及人機關系形成的理論框架形成挑戰。

4.2.2 社會臨場感的概念內涵外延的擴展

隨著 AI 生成技術的進一步發展， 人工智能生成技術帶來的新型社會臨場感現象成為了不可回避的議題。社會臨場感的概念， 其邊界已從傳統的人際溝通中媒介介入的感知， 拓展至人與智能技術交互時所體驗到的社會存在感， 而在未來元宇宙這一新興數字空間的背景下， 社會臨場感的內涵將經歷進一步的深化與重塑。

元宇宙， 作為 PC 與移動互聯網之后的全新數字紀元， 是一個依托人工智能等前沿技術構建的虛擬世界， 它不僅是現實社會的鏡像映射， 更融合了沉浸式體驗、個性化虛擬化身以及高度社交化的特性。在此框架下， 社會臨場感的概念將被賦予更新的維度： 它不再局限于傳統意義上人與人或人與 AI 的交互關系， 而是深入到了人與由AI 生成的數字再生人之間的復雜互動之中。這種多模態的交互方式增強了用戶在虛擬環境中的沉浸感與真實感， 使得“在場”體驗更加立體與生動。與此同時， 實時互動成為了元宇宙社會臨場感主要特點。用戶能夠在近乎無延遲的環境中進行即時交流、協作與反饋， 這種即時性不僅提升了互動的效率與深度， 更讓用戶在虛擬世界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真實社會參與。這種場景下的社會臨場感將是一個全新研究領域。

4.2.3 擬人化與社會臨場感

擬人化在現有人機交互框架中起著基石作用。當下的擬人化更多體現在機器對人形外觀、語言及情感的模擬上。未來更高層級的擬人化將可能使得機器與真人難以區分， 從而帶來更高水平的人機情感依戀甚至人機至愛， 這將對恐怖谷理論提出挑戰。此外， 超級的擬人化也會產生人機關系的新難題。例如人機交互中情感的單向性問題。人工智能可以利用人類的生理弱點通過情感算法操控使人類對其產生嚴重的情感依賴。這種情感依賴反過來可能影響人類對現實世界的看法， 妨礙真實社會關系的建立。

此外， 當全面數字化時代到來時， 擬人或者人形設計是否還是必要條件？越來越多的數字化互動將使得現實社會互動減少， 可能會削弱傳統社會動機對擬人化的驅動力， 這將對 Epley 等（2007）提出的擬人化三因素理論提出挑戰。

最后， 未來人類對 AI 的物種主義傾向、性能預期、享樂動機、擬人化傾向、信任程度、焦慮感以及接受意愿等方面存在的代際差異， 將成為一個引人深思且有趣的話題。與強人工智能共生的世代對人機關系將更加包容， 對社會臨場感有全新的認知， 將更加信任 AI， 將更加熟悉 AI 情感算法， 在行為層面也將更為習慣人機交互， 并具有全新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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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The concept of social presence， defined as a sense of being with others， plays a pivotal role inshaping attitudes toward new human-machine relationships. To comprehensively understand thisphenomenon， synthesising multidisciplinary literature and developing a holistic theoretical framework isnecessary. This paper defines the conceptual definition and scope of social presence through the historicalperspectives of Human-Computer Interaction （HCI） and Human-Robot Interaction （HRI）. Subsequently， anintegrative theoretical framework is constructed， positioning social presence as a mediator， withanthropomorphism as an antecedent variable， individual factors as moderating variables， and cognitive，emotional， and behavioural attitudes as outcome variables. The framework analyzes the psychologicalmechanisms underlying social presence in the context of new human-machine relationships. Finally， thestudy presents three perspectives： the adaptation of human-machine relationships and machine socialpsychology， the conceptual extension of social presence， an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anthropomorphismand social presence.

Keywords：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human-machine relationships， social presence， anthropomorphism， attitu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