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網絡化心理干預及起效機制

摘 "要 "創傷后應激障礙是一種高度痛苦且致殘的心理疾病， 在全球范圍內造成了重大的健康負擔。網絡化心理干預因其易得性和匿名性等特征， 被廣泛應用于創傷后應激障礙的治療領域。本研究綜述了“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網絡化心理干預方法及其效果， 發現大部分干預措施對于創傷后應激障礙具有良好的效果。為了深入探究干預起效的心理機制， 本研究構建了網絡化干預創傷后應激障礙的雙重機制模型， 即基于認知重構的認知行為療法模型和基于認知歪曲的認知偏向矯正模型， 為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網絡化干預提供理論和實踐指導。未來研究中， 可以引入聊天機器人和虛擬仿真工具等技術， 為用戶提供即時支持和個性化干預， 實現更全面的數字化干預流程， 提升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網絡化干預效果和效率。

關鍵詞 "創傷后應激障礙， 網絡化， 心理干預， 效果， 作用機制

分類號 "R395

1 "引言

全球大約有70%的人會在一生中某一個階段經歷創傷性事件（Benjet et al.， 2015）。盡管大多數遭受創傷的人都會自然恢復， 但也有少數人會發展成創傷后應激障礙（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 有研究表明全球公眾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終生患病率為3.9% （Koenen et al.， 2017）。創傷后應激障礙被定義為在經歷或目睹一項或多項嚴重創傷性事件后出現的一種精神健康狀況。其核心癥狀包括創傷再體驗、回避癥狀、負性認知和情緒改變以及警覺性和反應性增強（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2013）。創傷后應激障礙具有高危險性， 其患者自殺的可能性是非創傷后應激障礙患者的6.74倍（Fox et al.， 2021）; 同時具有高共病性， 有研究表明創傷后應激障礙與抑郁癥（Philip et al.， 2019）、雙相障礙（Cerimele et al.， 2017）、邊緣型人格障礙（Zeifman et al.， 2021）、物質濫用（Smith amp; Cottler， 2018）和精神分裂

障礙（Seow et al.， 2016）共病的可能性很高。此外， 作為一種長期的慢性精神疾病， 創傷后應激障礙會顯著降低個體的生活質量， 使個體社會功能嚴重受損， 給個人和社會造成巨大負擔（Keane et al.， 2010）。

鑒于創傷后應激障礙的消極影響， 干預工作勢在必行。盡管已經有充足的研究證明了面對面心理治療對此疾病有效（Cusack et al.， 2016）， 但由于自我污名化態度、地區偏遠、心理服務者缺失等原因， 仍然有許多患者無法接受心理治療（Finch et al.， 2020; Bryant， 2019）。隨著移動智能設備和互聯網的快速發展， 網絡化心理干預可能有助于克服這些障礙（Andersson amp; Titov， 2014）。網絡化是指通過互聯網連接的系統、設備或人員之間的互動和通信（Bay， 2017）。在心理健康領域， 網絡化心理干預通常指利用互聯網來提供心理健康服務和遠程干預（Ebert et al.， 2018）。已有元分析主要證明了網絡化認知行為療法干預創傷后應激障礙的有效性（Br?cker et al.， 2023; Olthuis et al.， 2016）， 但尚無研究者對創傷后應激障礙的所有網絡化心理干預方法的效果進行系統梳理。因此， 本研究將綜述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網絡化心理干預方法， 探索其治療效果及其影響因素， 厘清其發揮作用的起效機制， 為后續創傷后應激障礙的干預研究者提供基礎和借鑒。

2 "PTSD的網絡化干預的方法

目前被證明有效的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網絡化干預方法有很多， 包括網絡化認知行為療法（成云， 崔界峰， 2021; Kuester et al.， 2016; Lewis et al.， 2019; Simon et al.， 2021）、網絡化簡短延長暴露療法（Bragesj? et al.， 2020）、網絡化眼動脫敏再加工（Lenferink et al.， 2020; Spence et al.， 2013）和網絡化表達性寫作（Kuester et al.， 2016）等。研究者將這些干預方法廣泛應用到計算機化程序（Spence et al.， 2013）、智能手機APP應用（Bragesj? et al.， 2020; Reyes et al.， 2020; Woud et al.， 2021）、電話或電子郵件（Steubl et al.， 2021）、社交軟件（Ellison et al.， 2007）當中， 以不同的方式和渠道呈現給大眾， 以供有需要的群體使用。本研究依據網絡化心理干預的發展歷程， 從“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雙重干預視角， 介紹傳統心理療法和新興

的認知偏向矯正（Cognitive Bias Modification， CBM）在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網絡化干預中的運用（如表1所示）， 以期為今后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網絡化心理干預的理論研究和實踐應用提高參考。

2.1 "“自上而下”干預： 傳統心理療法

“自上而下”的加工是指由個體的知識經驗、預期和意圖等引導的積極、具有適應性和建設性的認知過程（Theeuwes， 2010）。目前得到實證研究支持的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網絡化心理干預方法， 主要是以認知控制為基礎， 采用“自上而下”干預視角的療法（Lewis et al.， 2018）。

早期， 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網絡化干預以行為主義的第一次浪潮和第二次浪潮中的療法為基礎， 更多關注認知和行為。網絡化認知行為療法（Internet-based 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 iCBT）是針對創傷后應激障礙最常見的網絡化干預方式， 它也被看作是“自上而下”治療范式的代表（Lewis et al.， 2018）。Interapy是最早的為治療創傷相關癥狀而開發的網絡化認知行為療法之一，

它主要包括自我暴露和認知重評兩個模塊（Lange et al.， 2000）。隨著技術的進步， 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網絡化干預呈現出的干預內容更豐富， 干預形式更多樣， 更注重療法與創傷事件的習慣化和心理處理相結合的特征。除了最常見的認知重評和自我暴露模塊， 隨后的“自上而下”干預還包含放松訓練（Lewis et al.， 2017）、壓力管理策略（Litz et al.， 2007）、心理教育（Lewis et al.， 2017）、焦慮管理策略（Mouthaan et al.， 2013）等模塊， 使網絡化干預更接近于常規的面對面治療。也有研究者結合虛擬仿真技術以提供暴露治療的基礎元素（Freedman et al.， 2022）。

近幾年， 有研究者以行為主義的第三次浪潮中的療法為基礎對創傷后應激障礙患者進行網絡化干預， 這些療法強調關注眼前、接納或確認內心感受。Zhao等人（2022）的研究證明了基于網絡應用程序的接納與承諾療法干預創傷后應激障礙的可用性、有效性和機制。也有研究證明了正念冥想練習對緩解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與促進心理健康有積極作用（Dumarkaite et al.， 2021; Reyes et al.， 2020）。

2.2 "“自下而上”干預： 認知偏向矯正

傳統心理療法， 如社會認知技能訓練（Sukhodolsky et al.， 2005）和認知行為療法（Armelius amp; Andreassen， 2007）， 主要采用“自上而下”的方法， 通過認知重評來降低患者的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這些方法側重于改變患者的思維模式和認知結構， 是一種有意識的、由高級認知過程驅動的干預方法。然而， 這些干預措施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認知加工過程的“自下而上”特征及其對行為的廣泛影響（Hiemstra et al.， 2019）。相反， “自下而上”的加工是由外部刺激開始和推動的加工， 這種加工過程通常是無意識的， 若刺激物與周圍環境相比具有凸顯性， 則會自動捕獲個體的注意（Failing amp; Theeuwes， 2018）。認知偏向矯正被認為是“自下而上”干預技術的代表， 采用事先設計好的程序， 通過計算機或網絡技術， 將文字、圖片或音頻通過電腦或者手機等電子設備呈現給被試， 并以系統化的訓練來改變促使不良情緒或病癥產生的特定的認知加工風格（Nikbakht et al.， 2018）。這種方法直接對刺激和反應進行操作， 而不涉及對認知結構或思維模式的直接改變。

認知偏向矯正的基本假設是認知偏向會導致情緒障礙（MacLeod amp; Mathews， 2012）。創傷后應激障礙患者主要存在三種認知偏向：注意偏向、評估偏向和記憶偏向， 這些認知偏向對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發生、發展和維持扮演重要角色（Woud et al.， 2017）， 而網絡化認知偏向矯正有望緩解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網絡化認知偏向矯正研究以注意偏向矯正和評估偏向矯正為主， 記憶偏向矯正目前少有研究者關注。

過度的威脅敏感性可能是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發生的基礎， 包括警覺、反應性和回避。注意偏向矯正（Attentional Bias Modification， ABM）是一種利用內隱認知訓練策略將注意力從威脅性刺激中分配和轉移的方法。在注意偏向矯正過程中， 屏幕會出現兩種刺激——威脅性刺激和中性刺激。刺激短暫呈現之后消失， 然后探針出現在中性刺激的位置， 參與者會被要求確定探針有關的信息， 比如方向、類型等， 這個過程重復進行。這個訓練的目的是幫助參與者在早期的信息處理過程中， 將注意力從威脅性刺激轉向中性刺激（Niles et al.， 2020）。

對自我、他人及世界的負性評估偏向是創傷后應激障礙得以發展和維持的重要心理機制， 可通過導致認知功能失調進而加重創傷后應激障礙水平（Mcnally amp; Woud， 2019）。研究者專門針對功能失調評估設計了一款計算機化的認知訓練程序， 并將其運用到社會或醫療機構中作為治療創傷后應激障礙的輔助方法（Woud et al.， 2021; Woud et al.， 2018; Woud et al.， 2017）。在評估偏向矯正過程中， 參與者會看到與創傷相關的以單詞片段結束的模糊句子， 參與者需要完成單詞片段， 從而賦予這個句子良性或積極的解釋。通過評估偏向矯正訓練， 參與者將學會在與情緒障礙相關的模糊刺激中， 更多地使用積極解釋和反應， 從而調整參與者的信息處理風格（Koster et al.， 2009）。

3 "PTSD的網絡化干預的效果

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網絡化干預的有效性得到了眾多研究的驗證， 但各種證據的可靠程度不盡相同， 隨機對照試驗（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s， RCTs）和元分析獲得的證據被認為是最佳證據（楊文登， 葉浩生， 2010）。治療后的即時干預效果和隨訪期的長期干預效果分析， 將有助于研究者對網絡化干預后的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緩解進行有意義的評估。

3.1 "即時干預效果

目前有大量隨機對照試驗研究考察了“自上而下”網絡化干預對創傷后應激障礙治療的效果。其中， 認知行為療法是最常用且效果最好的療法（Klein et al.， 2009; Lange et al.， 2003; Lewis et al.， 2017; Littleton amp; Grills， 2019）。Ziemba等人（2014）將心理健康遠程醫療服務的使用整合到居住在農村地區的軍事人群中， 并比較遠程醫療和傳統面對面治療進行的認知行為治療的等效性。18名有服役經歷且患有創傷后應激障礙的被試被隨機分到網絡化認知行為治療組和面對面認知行為治療組， 結果顯示， 干預前后有69%的患者在創傷后應激障礙量表中得分顯著降低， 且網絡化認知行為治療組和面對面認知行為治療組的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無顯著差異， 網絡化認知行為治療組的患者滿意度顯著優于面對面認知行為治療組。多項元分析的結果也表明， 網絡化認知行為療法在減少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方面有顯著的效果（Sijbrandij et al.， 2016; Lewis et al.， 2019; Olthuis et al.， 2016）。此外， 網絡化接納與承諾療法也被證明對于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嚴重程度的臨床改善有顯著效果， 且效應量較大（Akerblom et al.， 2024）。

在面對面治療中， 眼動脫敏再加工療法和認知行為療法一起被列入創傷后應激障礙的治療指南， 作為首選治療方法（NICE， 2018）。然而， 由于眼動脫敏再加工療法通過網絡實施存在技術上的限制， 即時互動和反饋相對受限， 目前只有一項研究關注網絡化眼動脫敏再加工療法對創傷后應激障礙治療的有效性。Spence等人（2013）的臨床試驗使用了網絡化認知行為療法和眼動脫敏再加工療法對創傷后應激障礙患者進行聯合干預， 結果發現， 相比于治療前， 治療后的參與者在臨床訪談和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自我報告量表中的得分均顯著降低。但是由于該研究缺乏對照組、樣本小、且兩種療法混合進行， 所以很難確定網絡化眼動脫敏再加工療法對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的改善效果有多大。此外， 網絡化認知情感訓練在改善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方面效果較差， 可能是因為未能根據個體的具體認知或情感損傷情況實施個性化的干預（Fonzo et al.， 2019）。

同時， 創傷后應激障礙的“自下而上”網絡化干預也逐漸被研究者所關注。其中， 網絡化評估偏向矯正被證明能夠有效治療創傷后應激障礙。最早的一項隨機對照試驗發現， 從訓練前到訓練后， 網絡化評估偏向矯正訓練組和中性訓練組被試的評估偏向和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都有輕至中度的下降（de Kleine et al.， 2019）。Woud等人（2021）的研究也發現， 與接受虛假訓練的參與者相比， 接受網絡化評估偏向矯正訓練后的參與者表現出更低水平的功能性評估失調、更積極的創傷后認知以及更少的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然而， 網絡化注意偏向矯正對創傷后應激障礙的治療效果尚存爭議。Kuckertz等人（2014）的研究證明了網絡化注意偏向矯正對創傷后應激障礙的干預效果顯著優于安慰劑訓練， 然而， 也有研究不支持網絡化注意偏向訓練治療創傷后應激障礙的有效性（Alon et al.， 2023; Niles et al.， 2020）。

3.2 "長期干預效果

網絡化干預創傷后應激障礙的即時效果已得到研究的有利支持， 然而， 評估干預效果不僅要關注即時效果， 還應考慮其長期效果。目前， 關于網絡化干預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維持治療結果的研究相對有限。Olthuis等人（2016）的元分析研究發現， 不同網絡化干預方法的療效可以持續3至12個月不等， 但也有兩項元分析研究發現其療效無法維持（Kuester et al.， 2016; Lewis et al.， 2019）。這可能是因為一些患者在干預結束后仍然面臨復發的風險， 并且在缺乏長期支持和監督的情況下， 他們很難維持治療所帶來的改變。目前幾乎沒有研究者對治療后超過12個月的患者進行隨訪， 因此， 網絡化干預創傷后應激障礙的長期療效仍需大量實證研究的支持。

4 "PTSD的網絡化干預的影響因素

有很多因素影響著網絡化干預創傷后應激障礙的效果。綜合已有研究， 從被試特征和干預特征兩方面提出影響創傷后應激障礙網絡化干預效果的可能因素。

4.1 "被試特征

被試的年齡、受教育程度和所受創傷的嚴重程度會影響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網絡化干預效果。Lange等人（2002）的研究評估了Interapy療法在非學生樣本中治療創傷后應激障礙的效果， 結果發現年輕參與者比年長參與者收益更多。Lewis等人（2017）針對創傷后應激障礙開展的網絡化自助干預隨機對照試驗中， 受教育程度越高的個體受益越多。Frankfurt等人（2019）考察了在線表達性寫作療法對重返社會困難的退伍軍人的干預效果的預測因素， 結果發現， 與基線中度或重度痛苦的退伍軍人相比， 基線痛苦水平低的退伍軍人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改善最為明顯， 證明了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較輕的患者更能從網絡化干預中獲益。一種可能的解釋是， 輕度創傷后應激障礙患者通常在癥狀嚴重性和持續性方面表現較低， 具有更好的自我控制水平和自我適應能力（Channer amp; Jobson， 2018; Von Haumeder et al.， 2019）， 因此更能從網絡化干預中獲益。而重癥創傷后應激障礙患者往往需要結合藥物治療進行綜合干預才能有更好的效果（Marshall amp; Cloitre， 2000）。

4.2 "干預特征

在傳統的面對面的心理干預中， 治療關系被認為是關鍵， 有研究者認為， 即使是在網絡化干預的環境中， 與治療師的接觸仍然是治療有效的關鍵（Litz et al.， 2007）。有研究者甚至認為， 如果沒有足夠的人際關系來指導網絡化干預， 基于網絡化的干預可能會無效（McCabe amp; Priebe， 2004）。因此， 很多基于網絡化的干預都會采取某些形式與使用者建立關系， 例如使用者與治療師的定期電話。在網絡化干預中， 根據是否有治療師的指導， 網絡化干預分為自助干預和有治療師支持的干預。已有研究結果表明， 有治療師支持的干預效果優于自助干預效果。例如， 有治療師支持的網絡化認知行為治療（g = 0.89; 95% CI： 0.70， 1.08）比自助式治療（g = 0.50; 95% CI： 0.22， 0.78）的合并效應量（p = 0.006）更大（Sijbrandij et al.， 2016）; 由治療師指導的網絡化認知行為治療比等待治療組/常規治療組/最低注意力組的效果更大（6項研究; n = 391; g = ?0.86; 95% CI： ?1.25， ?0.47） （Lewis et al.， 2019）。

除了治療師的指導， 干預劑量、干預方式都顯著影響干預效果。Sijbrandij等人（2016）發現進行8次以上干預的網絡化認知行為治療（g = 0.95， 95% CI： 0.71， 1.19）比少于8次的治療（g = 0.49， 95% CI： 0.28， 0.71）的綜合效應量顯著更大（p = 0.03）。Lewis等人（2019）發現與非創傷聚焦患者相比， 以創傷為中心患者的網絡化認知行為治療后的效應量更大（創傷為中心： 4項研究; n = 177; g = ?1.04; 95% CI： ?1.57， 0.51）。但是， 也有相關元分析表明， 對于網絡化認知行為治療來說， 干預項目的任何組成部分， 如提供治療支持、提醒或治療次數， 對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的改善都沒有起到調節作用（Kuester et al.， 2016）， 可能是因為納入亞組分析的研究數量有限， 從而限制了統計功效。

5 "PTSD的網絡化干預的作用機制

越來越多的心理咨詢與治療研究者不僅關注治療是否有效， 而且對心理干預產生效果的中介機制和過程展開了研究（Steubl et al.， 2021）， 尤其是焦慮和抑郁障礙領域。“自上而下”的心理干預基于認知控制理論， 強調認知控制和高級大腦功能對情緒和行為的調節（Ochsner amp; Gross， 2005）。其作用機制在于通過識別和挑戰負性自動思維， 幫助個體形成更積極和現實的認知， 從而改善情緒和行為（Lu et al.， 2023; Luo amp; McAloon， 2021）。例如， 認知行為療法可以通過改變焦慮、抑郁群體的負性思維和認知， 進而降低其負面情緒（Cuijpers et al.， 2019; Luo amp; McAloon， 2021）。然而， “自下而上”的心理干預基于感覺處理理論和情感加工理論， 認為感覺輸入和情感過程可以直接影響大腦的高級功能和行為反應（Barrett amp; Simmons， 2015）。例如， 解釋偏向矯正的作用機制在于通過多次重復的感官和情感訓練， 逐步減少個體對威脅性或負性信息的解釋偏向， 進而緩解個體的焦慮癥狀（杜夏雨 等， 2024; 劉冰茜， 李雪冰， 2018; Rogers amp; Sicouri， 2022）。鑒于“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干預機制的差異性和互補優勢， 一些研究者開始嘗試將這兩種干預方法結合起來， 設計綜合方案以更有效地干預焦慮和抑郁癥狀（Lin et al.， 2023; Zainal et al.， 2023）。

目前針對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網絡化干預研究， 通常聚焦于評估某種特定療法在緩解癥狀方面的效果， 但對于這些療法為何以及如何起效的內在機制探討較少。這導致我們在優化干預方案時缺乏足夠的理論和實證依據， 限制了干預效果的進一步提升。因此， 本研究基于上述心理治療領域的相關研究及理論， 提出了網絡化干預創傷后應激障礙的雙重機制模型假設（圖1）。此模型認為， 基于“自上而下”視角的網絡化心理干預強調重構個體認知， 以網絡化認知行為療法為首的心理療法通過降低創傷相關的負性認知， 進而降低個體的

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 基于“自下而上”視角的網絡化心理干預在于恢復功能失調性認知， 以網絡化認知偏向矯正為核心的訓練通過降低負性認知偏向（注意偏向、評估偏向等）來緩解個體的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此模型不僅為理解和優化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網絡化心理干預提供了新的理論框架， 還為發展預防和干預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相關措施提供了實踐參考。通過借鑒這一系統化、綜合性的模型， 期望能夠顯著提升網絡化干預的有效性和實用性， 從而更好地服務于創傷后應激障礙患者。

5.1 "基于認知重構提出的iCBT模型

在“自上而下”干預視角的傳統心理療法中， 認知行為療法是最為經典和核心的療法。鑒于網絡化認知行為療法的干預理論是建立在傳統認知行為療法基礎上， 那么借鑒傳統認知行為療法作用機制的研究范式探索網絡化認知行為療法的改變機制應當是適宜的途徑。創傷后負性認知在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發展和維持中起著核心作用。傳統認知行為療法作用機制的理論假設是通過改變創傷后的負性認知進而改善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Brown et al.， 2018）。已有研究直接或間接地證明了負性認知與創傷后應激障礙有密切的關聯。

首先， 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水平與創傷后負性認知之間存在著顯著相關。研究發現， 與創傷事件無關的負性認知與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之間沒有關聯（Moser et al.， 2010）， 由創傷事件導致的負性認知或治療中期出現的負性認知與創傷后應激障礙嚴重程度相關（Clifton et al.， 2017）。另外有研究表明， 創傷后負性認知的改善程度與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的改善程度顯著正相關（Nacasch et al.， 2015; Rauch et al.， 2015）。總之， 在許多研究和治療方式中， 負性認知的變化與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改善之間存在顯著的相關性。

其次， 二者除了顯著的相關之外， 創傷前負性認知可以預測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研究發現， 較低的創傷前認知功能， 尤其是反應抑制和注意力調節等執行功能的細微損傷， 可能是創傷后應激障礙發展的危險因素， 并與癥狀的嚴重程度有關（Aupperle et al.， 2012）。Clausen等人（2019）考察了執行功能對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改善的作用， 結果發現， 認知抑制和注意轉換等執行功能并沒有在創傷后應激障礙的改善中起到中介作用。而后續的一些研究大部分支持認知重評、情感識別等認知因素在癥狀改善中的作用。比如， Fonzo等人（2019）對慢性創傷后應激障礙患者進行網絡化認知和情感訓練， 從治療前到治療后， 訓練組的個體對恐懼面孔的情感識別速度加快（F = 20.96， p lt; 0.001， d = 1.21）; 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也顯著減少（F = 2.87， p = 0.09; d = 0.47）; 這其中自我報告的認知重評調節了對整體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的干預效果， 即， 在訓練組中報告較少使用認知重評的個體， 表現出更大的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改善。認知神經科學研究發現， 創傷后應激障礙患者在情緒和執行功能任務中表現出前扣帶回和背外側前額葉皮層的功能障礙（Aupperle et al.， 2012）。因此， 針對認知和執行功能的潛在神經過程的治療不僅可以改善神經心理表現， 而且可以顯著降低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

最后， 通過網絡化干預改變創傷后負性認知， 或許能夠減輕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許多研究表明， 針對創傷的認知行為療法改善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的一個可能的機制是， 與創傷相關的負面認知的改變（Brown et al.， 2018）， 最常見的創傷相關認知是對自我的負面信念（例如， “我是一個軟弱的人”）、對他人的負面信念（例如， “人們不可信”）， 以及對創傷的自責（例如， “事件的發生是因為我的行為方式”） （Foa et al.， 1999）。Littleton和Grills （2019）進行了一項隨機對照試驗， 研究對象為46名女性， 旨在探討將創傷相關認知作為心理教育網站干預創傷后應激障礙的治療機制。研究結果顯示， 接受心理教育網站干預的被試雖然在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和創傷相關認知方面有所減少， 從相關性的結果來看， 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的變化與整體負性認知變化之間僅存在中度相關性， 其中， 癥狀變化與自我負性認知變化之間無相關性。因此， 有少量證據表明， 在心理教育網站對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的干預中， 創傷相關認知可能是一種改變機制。

5.2 "基于認知歪曲提出的CBM模型

值得注意的是， 上述對創傷后應激障礙的認知重構模型， 它的作用機制最初都是源于臨床實踐提出的（Beck amp; Dozois， 2011）， 其測量通常采用傳統的自陳式量表形式， 是一種基于反思的間接測量。而近年來許多研究者開始關注對創傷后應激障礙患者的認知特征進行直接測量， 發現創傷后應激障礙患者認知存在消極的加工偏向， 即負性認知偏向（Bomyea et al.， 2016）。鑒于認知偏向矯正技術的高頻次、重復性訓練模式和實時反饋機制（劉冰茜， 李雪冰， 2018）， 基于認知歪曲的CBM模型在網絡化干預中展現了獨特的優勢和機制過程。在創傷后應激障礙的認知偏向矯正領域， 研究者廣泛關注和研究的主要是注意偏向（Bomyea et al.， 2016; Woud et al.， 2017）和評估偏向（de Kleine et al.， 2019）在網絡化心理干預中的作用機制。

注意偏向是創傷后應激障礙治療中關注的重要起效機制（白玉， 楊海波， 2021; Bomyea et al.， 2016）。研究者通過一項眼球追蹤實驗， 在網絡化認知行為療法干預前、干預后和3個月隨訪中對患者的注意偏向和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進行測量， 結果表明注意偏向減少與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改善有關， 網絡化認知行為療法干預會通過減少創傷后應激障礙患者對創傷相關刺激的注意偏向， 進而緩解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Kuester et al.， 2020）。評估偏向在創傷后應激障礙患者身上體現在對創傷相關刺激的功能失調性評估（Woud et al.， 2018）， 相對于健康人群良性和積極的加工風格而言， 創傷后應激障礙患者可能由于優先將信息處理資源分配給負面或威脅相關的信息， 而不是中性或積極的信息， 從而導致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的持續存在（Beck amp; Clark， 1997）。這種選擇性處理可能導致人們高估風險， 選擇性地關注潛在的威脅信息， 從而導致過度警惕。研究表明， 功能失調的評估是創傷后應激障礙的一個相關因素和預測因素， 因此改變功能失調的評估是干預的重要組成部分（Bryant amp; Guthrie， 2007）。研究者利用CBM-APP干預創傷后應激障礙， 結果表明， 與接受虛假訓練的參與者相比， 接受CBM-APP訓練的參與者功能失調性評估大幅度降低， 患者的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得以改善。中介分析結果表明， CBM-APP干預通過減少患者的功能失調性評估， 進而改善其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Woud et al.， 2018， 2021）。

6 "總結與展望

網絡化心理干預因其易得性、匿名性等優勢， 在臨床心理學界廣泛流行， 研究者開發了基于各種理論的干預程序， 將其應用于創傷后應激障礙的治療， 并驗證其療效及其影響因素， 但這一領域的工作仍處于未發展成熟的階段， 且需要探索更具有本土化的干預方法。通過綜述前人研究發現， 這一領域的研究還存在以下局限性， 有待在未來進一步探索和解決。

第一， 探索網絡化心理干預影響創傷后應激障礙療效機制的基礎研究較少， 對于網絡化心理干預如何影響創傷后應激障礙還缺乏全面、準確的認識， 尚未形成生物、心理和社會等多維度的綜合機制模型， 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干預的療效。此前， 已有一些研究者對此進行了初步探索。比如， 在Kangaslampi和Peltonen （2019）的元分析研究中， 創傷后認知和情緒、注意過程、應對策略和行為、創傷記憶和創傷事件的中心性、正念和靈性、情緒調節和抑郁情緒六種中介變量在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網絡化干預中發揮了作用。Steubl等人（2021）發現， 網絡化干預創傷后應激障礙的改變機制與自我效能感、感知身體損害、社會認可、創傷披露的作用有關。因此， 可以基于這些成果做出更為全面的療效機制假設， 從更多維度探索創傷后應激障礙的改變機制因素， 本研究提出的雙重干預機制模型正是這樣一種嘗試， 其目的是為未來干預設計和療效機制探索提供參考。建議未來研究者基于此模型設計干預方案， 通過實證研究驗證其干預效果及作用機制。同時， 還可以對癥狀變量和潛在機制變量之間的相互作用進行縱向評估， 利用生態瞬時評估法來建立潛在機制變量在多重時間線上的變化， 以探索創傷后應激障礙患者癥狀的動態變化過程， 建立多維度的綜合機制模型， 有助于臨床醫生和研究人員更準確地識別創傷后應激障礙， 制定和實施更有效的干預措施。

第二， 在創傷后應激障礙領域， 確定哪種特征的患者適合哪種療法， 即心理治療中的匹配， 是研究人員需要加強探索的重要問題。最優匹配的核心目的是提升治療效果， 降低可能的無效治療對患者帶來的損害及資源浪費。根據梯度治療模型的核心思想， 創傷后應激障礙患者首先應接受有效且相對微創的治療。當有臨床指征時， 可以進一步轉為更為復雜的治療方式（Salomonsson et al.， 2018）。即在某種程度上， 輕度創傷后應激障礙患者更適合低強度的干預方法（如網絡化的心理干預）， 中度創傷后應激障礙患者更適合中強度的干預方法（如面對面的心理治療）， 而重度創傷后應激障礙患者更適合高強度的干預方法（如藥物治療）。將網絡化的心理干預作為常規護理和初級治療的一部分， 有助于解決目前人工干預成本高且費時等問題。在分級干預的基礎上， 未來研究還應根據創傷后應激障礙患者的人口學特征、人格特征和癥狀學特征等重要風險因素， 通過機器學習的方法實現不同特征患者與不同心理療法的自動化最優匹配。這樣可以最大程度優化資源使用， 實現臨床應用的價值。

第三， 現有針對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網絡化心理干預程序通常由個人或特定團隊開發， 這種情況限制了它們的使用范圍和有效性。為了克服這一局限性， 引入聊天機器人和虛擬仿真工具等技術， 為用戶提供即時支持和個性化定制干預方案，

或許可以實現更全面的數字化心理干預流程， 包括開發、實施、監督、評估、反饋和援助等環節。數字化指的是使用數字技術和數字數據來轉換業務或服務流程， 更強調服務的效率和個性化程度（Katz amp; Koutroumpis， 2013）。網絡化心理干預往往更側重于標準化的治療方法， 如通過網絡平臺提供的認知行為療法課程; 而數字化心理干預更注重使用算法和數據分析來個性化定制治療內容和反饋， 如根據用戶的輸入數據和互動歷史調整治療計劃（Boucher et al.， 2021）。因此， 這一完整的數字化心理干預流程需要不同利益相關方的積極參與和合作， 比如政府、醫療機構、技術開發者、臨床醫生、心理工作者等。在國家和社會層面， 目前只有少數研究關注政策保護、資金支持和監管措施， 而不同國家對數字化干預的態度、政策措施和監管標準存在差異。因此， 有必要進一步研究和探索如何確保國家層面的數字化干預安全性、有效性和可持續性。未來研究的主要方向之一是探討各方利益相關者如何在創傷后應激障礙的數字化干預中發揮作用， 促成多方面的互動干預， 構建個性化和一體化的網絡平臺和運行管理機制， 以提升數字化干預創傷后應激障礙的質量和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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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ffectiveness and mechanisms of networked psychological

interventions for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DU Xiayu， Sailigu Yalikun， YUAN Jieying， REN Zhihong

（Key Laboratory of Adolescent Cyberpsychology and Behavior （CCNU）， Ministry of Education; Key Laboratory of Human Development and Mental Health of Hubei Province; School of Psychology， Central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National Intelligent Society Governance Experiment Base （Education）， Central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Wuhan 430079， China）

Abstract：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 is a highly distressing and disabling psychological condition that imposes a significant health burden worldwide. Due to its accessibility and anonymity， networked psychological interventions have been widely applied in the treatment of PTSD. This study reviewed the \"top-down\" and \"bottom-up\" approaches of networked psychological interventions and their effectiveness， finding that most interventions yielded favorable outcomes for PTSD. To further explore the psychological mechanisms underlying these interventions， this study constructed a dual mechanism model for networked PTSD interventions： a cognitive-behavioral therapy model based on cognitive restructuring and a cognitive bias modification model based on cognitive distortions. This provides both theoretical and practical guidance for networked PTSD interventions. Future research could incorporate technologies such as chatbots and virtual reality tools to offer immediate support and personalized interventions， thereby achieving a more comprehensive digital intervention process and enhancing the effectiveness and efficiency of networked PTSD treatments.

Keywords：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networked interventions， psychological interventions， effects， mechanisms.